走进工地验收现场,搭档三年的老板指着新人说设计是他做的,转头让我去买六杯咖啡。重生后我没争,拍下天花板那根换了型号的角钢走人。两个月后行业听证会,他发错的一封内部邮件替所有人说了真话。
第一章
骆宏远指着顾深对赵鹏开口:这是我们的现场跟进,平时跑工地量量墙,设计方面不归他管。
酒店大堂铺了一半地砖,灰粉浮在空气里,鼻子一吸全是水泥腻子味。赵鹏站在脚手架旁边,西装袖口蹭了一道白灰。
他身后站着项目经理周远博和两个助理,三个人打量了顾深一眼,视线又收回到墙上那幅两米高的效果图。
骆宏远的激光笔继续往图上点。
这组方案是我们核心设计师陈浩天主笔,新中式商务风格,赵总你看这个挑高和动线。
陈浩天站在骆宏远左手边,领带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脖子绷着,手里的图纸北向标朝着南边。
顾深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标。
图上每一根线他都记得。去年八月到十一月,九十七天,三十六版修改。全从他手里出来的。
上一世听见骆宏远说他是量墙的,他当场拍了文件夹,喊了一句图都是老子画的。骆宏远叫了保安,他连那支用了八年的自动铅笔都没来得及拿。
这一世他站着没动。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压着那支铅笔的笔帽。
骆宏远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走过来。
来都来了,去隔壁商场买六杯咖啡。单子上写了口味,赵总冰美式少冰,别搞错。
刘桐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深哥,我的是燕麦拿铁,加一份浓缩,谢谢。
周远博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骆总,时间有限,方案细节咱们接着看吧。
六个字把顾深在这间屋子里的存在感抹得一干二净。
顾深接过那张纸条。上一世他撕了。这一世他叠好塞进裤兜。
转身往侧门走。
左脚踩上一块没压实的地砖,砖角翘起来,整个人往前趔了一步。手里的铅笔脱手弹出去,落在地上滚进脚手架底部的暗处。
他伸手抓旁边的竖向钢管稳住身体。
掌心一阵黏腻。
低头看,钢管上刷了一层白色底漆,还没干。
黑夹克右袖口到手腕,五根手指印清清楚楚。
身后刘桐闷笑了一声,硬吞了回去。
顾深看了看那个手印。这件夹克跟了他三年没出过事,今天比他先离了职。
弯腰去脚手架底下捞铅笔。
手伸进去的时候视线刚好扫到头顶。
大堂东侧承重梁的连接处,装的是L型角钢。
他的设计图标注的是T型对接件。
L型承载力不到T型的六成。十二米跨度的酒店大堂用这个东西,六个月之内天花板一定下沉。
捡起铅笔站直身体。
掏出手机对着袖子上的白漆拍了一张。手指往上滑,镜头偏了十五度,连接件的焊缝和型号编码全在画面里。
骆宏远在身后拍着赵鹏肩膀,中气十足。
赵总放心,年前完工,质保协议我签了两年,结构出任何问题远腾全担。
顾深推开侧门。腊月的风灌进领口。
他站在工地外面翻开相册,放大那张照片。L型角钢的编号在施工灯光下很清楚。
骆宏远签了两年结构质保,白纸黑字。
他分不清T型和L型。
顾深在咖啡单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四月中旬,天花板第一次出现裂纹。
上一世他亲眼见过。
第二章
出租屋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厨房水龙头漏了三个月,洗手池底下垫着一个塑料盆接水。半夜那滴答声比闹钟准。
顾深换了鞋坐到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桌面上最大的文件夹叫远腾方案总汇,四百多个设计文件按项目排列。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
他花两个小时把所有文件拷进一块新硬盘,按时间线整理。每个文件的创建日期、修改记录、设备指纹全在元数据里。
骆宏远不懂元数据。陈浩天更不懂。
硬盘装进鞋盒,鞋盒塞进衣柜最底层。
上一世他没留这些东西。什么都没留,干干净净地被扫出去。
冰箱里还剩两桶泡面和半瓶老干妈。他烧了壶水泡了一桶,蹲在窗边吃。
窗外天亮了,十二月的阳光透不进多少热量,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
他翻出柜子里仅剩的一件没皱的白衬衫。昨天那件黑夹克挂在椅背上,白漆手印五根指头清清楚楚,干了之后更显眼。
出门走到三楼碰见房东张姐擦楼梯扶手。楼道里飘着隔壁住户炖排骨的味道。
张姐端着抹布抬头打量他。
小顾今天穿这么正式,升职了?
顾深停了一步。
辞职了。
张姐的抹布拧了一把水下来。
那你下个月房租…
月初已经转过了。
张姐松了口气接着擦。
那你忙去吧。
工商服务大厅九点开门,顾深八点五十到。前面排了六个人。
柜台后面的办事员戴银框眼镜,打字飞快。
名称。
深空设计工作室。
经营范围。
建筑室内装饰设计服务。
法人身份证。
顾深往口袋里一摸。
空的。
身份证在那件黑夹克的内兜里。换衣服的时候忘了掏。
后面排队的大哥叹了口气。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
手机里有照片也行。
顾深翻了四分钟才从相册最深处找到一张。
办事员接过去眯着眼看了五秒。
行了,三个工作日出证。
他出了大厅走到对面的打印店,把硬盘里最关键的十二份设计文件打印出来。云海酒店、滨江商务中心、梧桐里民宿群,每一份他都在空白处手写日期和签名。
打印店老板娘看他签了十五分钟。
你这是离婚分财产啊。
顾深把笔盖按上。
差不多。
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查了行业设计师协会的投诉受理窗口。
材料审核周期十五个工作日。
现在十二月十号。
赶在春节前递材料,年后开工第一周刚好出结果。骆宏远答应赵鹏年前完工,协会的审查结论会在同一个星期落地。
他关上电脑。
把黑夹克从椅背上取下来,从内兜掏出身份证。白漆粘在封面上,擦了半天。
水龙头又滴了一声。盆里的水快满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刘桐来了。
一个人扛着两个空纸箱上了六楼,到门口时脸涨得通红,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顾深开门让了一步。楼道里有人在煎蒜,味道冲得很。
刘桐把纸箱放地上喘了半分钟才说话。
深哥,骆总让我来收你手上的项目资料。设计底稿、现场照片、客户沟通记录,都要带回去。
顾深靠着门框。
合同上写的移交范围是纸质方案汇报稿和公司统一模板文件,别的不在条款里。
刘桐掏出手机翻了半天。
骆总说全部都要。
合同在你手机里吗。
不在。但骆总说…
顾深走进屋,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三年的项目纸质汇报稿,十四份,每页有远腾公章和日期。
刘桐翻了翻。
电子版呢。
合同里没写电子版。
刘桐蹲在地上把纸袋往箱子里塞。牛皮纸袋比箱子宽了三公分,怎么都放不平。他掰弯了又拉直又掰弯,试了四回。
顾深看着他。
要不要换个箱子。
刘桐摇头,双手用力一按。
箱子底部开了。
十四份汇报稿从裂口滑出来,散了一地。六楼的穿堂风正好灌进来,最上面三页飘到楼梯口。其中一页贴在对面住户的防盗门上。
刘桐趴在走廊地砖上捡,膝盖磕了一声。
顾深走出来把贴在防盗门上那页揭下来。
两个人把纸收齐。顾深分成两叠,一叠塞进完好的箱子,一叠横放在破箱子里。
刘桐抱起箱子站起来,脸还是红的。
深哥,骆总说你要是不配合就走法律程序。
顾深从厨房拿了一桶泡面递过去。
六楼没电梯你抱着两个箱子不好走,吃碗面歇一下。
刘桐看了看泡面又看了看箱子。
我就不了,骆总催得急。
他转身往楼梯走。破箱子底下的裂口又张开一点,一页纸角露出来跟着步子一抖一抖。
顾深在门口站着,听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
关门坐回桌前。
电脑屏幕上是文件时间线,四百多个文件排成一条竖列,跨度三年。
交出去的是成品打印件。图层信息、修改批注、设计参数,一行都不在里面。
过程文件才是设计师的指纹。骆宏远拿到了壳。
手机响了。
屏幕上弹出来一个号码:程可,建材。
他接起来。
顾深?听说你从远腾出来了。
消息够快的。
程可那边有喝茶的声音。
我做材料供应的,上下游谁走谁来,第二天就传遍了。我不问原因。但远腾上个月下了一批大单,酒店二期的石材和钢构件,指定了三个小厂的型号。
顾深坐直了。
哪三个。
程可报了三个型号编码。
听到第二个的时候顾深手指停在键盘上。那个型号就是他在工地天花板看到的L型角钢。
远腾还在继续用。
程可顿了一下。
这三家供应商都是上半年新注册的公司。你做设计的,合规门槛你清楚。
清楚。
你现在是失业状态还是创业状态。
三天后有执照。
程可笑了一声。
行。那几家供应商的工商信息我发你,你自己判断。
挂了。
顾深把三个型号输进去搜索。第一条结果的注册地址是城郊一栋村办公楼,注册资本五万。
截图。存入备用文件夹。
骆宏远不只是偷了他的图。还在用不合格的材料盖别人的酒店。
上一世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第四章
接到那个活的时候,顾深把地址看了三遍。
城北老街一间六十平的门面房,门头挂着一块手写纸板:毛球乐园。
进门脚下一软,低头一看,一只橘猫正躺在门垫上翻着肚皮。空气里一股猫粮混着木屑的味道。
店主何莉三十出头,马尾扎得高,围裙上全是毛。
你就是顾深。看着挺年轻的。
三十了。
何莉拍了拍围裙上的毛。
行。预算八万,猫咖加宠物寄养。风格嘛,我想要那种又高级又暖和的感觉。
顾深蹲下看地面。木地板起了皮,墙角有水渍,采光靠南面一扇窗。
他掏出铅笔在随身本子上画了几笔。一组高低错落的木质平台,猫爬架和座位区连成一片,靠窗那面墙打通做落地玻璃。
何莉凑过来盯着看了十几秒。
这比我想的好太多了。但我有个要求。
她翻出一张手机截图。
我要这种猫爬架,一圈一圈转着往上那种。
顾深看了一眼。
这是旋转楼梯。
对,让猫走旋转楼梯。
他笔停了两秒。
八万预算做旋转楼梯,猫不走,人先摔。
何莉认真想了想。
那做半圈行不行。
顾深在本子上补了一条弧线。
四分之一圈,上接平台,猫能跳上去,成本控制在三千内。
何莉一拍手。成交。
量完尺寸准备走。那只橘猫从桌上跳下来,一口叼住了他放在台面上的铅笔。
顾深伸手去拿,猫叼着笔蹿到柜台后面。
他绕过去,猫钻进货架最底层。
他只好趴下来,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往里看。猫的两只眼睛瞪着他,嘴里的笔横着卡在牙缝里。
何莉在旁边笑得蹲了下去。
你那支笔它大概想留着。
等了三十秒,猫打了个哈欠,笔掉了。
捡起来,笔杆上两排齿印。
跟着这支笔的角色都不好惹。
施工十二天。顾深自己画图自己盯工。木工是邱大海介绍的老师傅,手艺扎实。
完工那天何莉发了一组照片到本地宠物店主群,三天转发四百多次。
有人说这空间动线比商场的宠物区做得都好。
有人截图发到设计行业本地群:这工作室谁开的,有人认识吗。
群里有人回了一条:这不是远腾以前那个跑工地的吗。
紧接着又一条:跑工地的做出这种东西,那远腾酒店项目到底是谁画的。
这条消息沉了半分钟没人接话。
骆宏远在群里。他打了一行:顾深做过我们的驻场助理,基本功有一些,大项目他接不住。
发完退出了群聊。
顾深不在那个群。
这些截图是邱大海发给他的,附了一段语音:小顾,群里有人夸你,也有人骂你。不过骂你那个被群主禁言了,因为他在群里发小广告。
顾深存好截图关了手机。
窗外天暗了,城北老街的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落在对面卤味店的玻璃上。卤香顺着风飘过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邱大海新消息。
赵鹏那边酒店今天报了个问题。大堂东侧天花板出了一条裂纹,半米长。骆宏远派陈浩天去查。
顾深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二十八号。
他在咖啡单背面写的是四月中旬。
提前了整整四个月。
第五章
猫咖的口碑传出去第三天,一家连锁奶茶品牌的区域经理找到顾深,说想聊六家门店的统一视觉改造。
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对方姓方,戴金属框眼镜,说话干脆。
聊了四十分钟,方向对上了。
方经理站起来准备走,手机响了。
他接了电话。脸上的表情从正常变成为难,又从为难变成抱歉。
挂了电话坐回来。
顾老师,真不好意思。我刚收到品牌部的通知,有人跟总部反映你在上家公司有设计纠纷,建议暂缓合作,等情况清楚了再定。
谁反映的。
方经理摇头。
这个不方便说。总部意思就是稳妥优先。
又客气了两句就走了。
顾深坐在原处,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完,苦味在舌根卡了一下。
出门经过楼下的便利店,收银员扫了他一眼。
会员卡要不要办一张,满五十减三块。
他站在收银台前想了两秒。刚被整个行业的人拦在门外,便利店倒是敞开的。
办。
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登录行业协会的设计师信用公示平台。
他的名字后面多了一条黄色标记:疑似设计成果权属争议,待核查。
提交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骆宏远凌晨两点不睡觉,专门跑到平台上给他挂了一笔。三年合作,骆宏远在设计上花的精力加起来都没有这一条标记费的功夫多。
顾深靠着椅背,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三年。画了三年的图,换来一条黄标。
他闭了一下眼。这一世他以为准备够了。骆宏远动手的速度也跟着快了。猫咖的事让他起了警觉。上辈子没做这些动作,对方也就没必要堵。
这辈子他提前动了,对方也提前拦了。
水龙头滴了两下。盆里的水快满了。他起身倒掉,盆放回去。
然后拿起手机。
邱大海接电话时背景里电钻嗡嗡响。
老邱,行业协会的历年项目登记档案馆在哪。
协会大楼六层。你去干什么。
查东西。每个正式投标项目的设计备案表上有主创签名,我记得是手签。
有的,大项目都有。你要查哪个。
全部。远腾三年来中标的所有项目。
邱大海那边安静了两秒,电钻也停了。
你要翻底。
我翻自己的底。备案表上签名的人是谁,白纸黑字印在那。
邱大海吐了口气。
行,明天我带你去。档案室的老吴我认识。
挂了电话。
窗台上放着那张工商登记回执,三个工作日期限明天到。
黄标能拦住新客户,拦不住已经存了档的旧记录。
骆宏远往前堵了一步。
他往回翻三年。
第六章
又过了两天,行业里关于顾深的版本传到了第五个。
最离谱的一条说他不光偷了图纸,还搬走了公司的人体工学椅。
邱大海把那条截图发来,附了一句:这椅子值多少。
顾深回了一个字:贵。
确实贵。四千三。他自己掏的钱。骆宏远当时说预算紧,让他自费。
行业协会档案馆在市中心老大楼六层。推开门是旧纸和铁柜混在一起的味道。
邱大海领着他去的,管理员老吴在铁柜子中间给他们倒了两杯茶,搪瓷缸泡的明前龙井,放久了,苦得很。
顾深填查阅申请表,目的一栏写了四个字:核实签名。
老吴扫了一眼。
自己查自己签名?
我怕自己签花了。
老吴没再问,起身开柜子。
远腾设计三年内中标项目的设计备案调出来了。一共九份。
九份备案表上主创设计师一栏,签名全是顾深。手写的,按了手印。
邱大海站旁边看着那一摞纸,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你一个人扛了这公司三年。
顾深逐页拍照,一张不落。
出门的时候老吴说了一句:备案调阅记录是公开的,谁查过都留底。
意思是骆宏远迟早知道他来过。
顾深点了下头。签名是他的,查自己的名字不需要理由。
从档案馆出来邱大海要去工地,两人在楼下分开。
邱大海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顾,赵鹏那边的裂纹又长了。陈浩天上周去了一趟,说是温差热胀冷缩,补点腻子就行。
顾深站在路边,冬天的阳光晃得人眼酸。
补不住的。
下午程可打来电话。
语气比上次沉。
远腾上月下的那批材料单我查完了。三家供应商里有两家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我又查了一层,这个人是骆宏远的小舅子。换了两个名字开了两家壳公司。
顾深没吭声。
那批角钢的检测报告我也拿到手了,强度数据和标称型号对不上,差了百分之三十以上。
她停了一下。
对了,骆宏远的人昨天打电话想压我的供应商。结果号码拨错了,打到了隔壁那家殡葬用品公司。对方客服问他要花圈还是寿衣。
顾深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程可接着说。
这件事我不等你安排。今天下午我已经把材料合规质疑函递到了建筑材料检测中心。流程十个工作日出结果。
顾深手里的铅笔转停了。
这不是他让她做的。
你清楚递了这个函,骆宏远会断你的单子。
程可的声音很稳。
他在我这还压着十四万应付款没结。他断供应,我断账期。再说那批不合格材料的流通链条上有我的签章,出了事我也脱不了。这函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
电话挂了。
窗外的风把晾衣绳上的衬衫吹歪了。
设计这条线,他查了。材料那条线,程可查了。
两条线各自跑。方向一样。
十个工作日之后,那批角钢合不合格,不是骆宏远说了算的了。
第七章
十二月三十号。赵鹏酒店大堂东侧天花板的裂纹从半米长到了一米六。
陈浩天去了现场,带了两桶腻子和一把抹刀。
工地上水电工老周靠着脚手架看他往裂缝里刮腻子,慢慢抽完了半根烟。
旁边泥瓦工拍了拍老周胳膊。
他拿腻子补承重梁的裂,你干这行见过吗。
老周弹了一截烟灰。
二十年头一回。不过人家是设计师,咱不懂。
两个人同时转开头,不看了。
陈浩天补了一上午。
下午两点,腻子块从天花板掉下来砸在铺好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了一个白印。
赵鹏的项目经理周远博正好在场。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赵鹏。
二十分钟后赵鹏打电话给骆宏远。
骆总,天花板的裂纹在长。你们的设计师补了一下午的腻子,补完掉了。你上次说签了两年质保结构问题全包,这个怎么说。
骆宏远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总,施工环节的小问题,温差导致的表面开裂,不影响结构。我让团队出个修补方案。
赵鹏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我已经请了第三方检测机构进场。报告下周出。骆总,如果不是表面问题,你那份质保协议我会一条一条对。
挂了。
骆宏远坐在远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天花板的结构图看了二十分钟。
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这图是顾深画的。T型和L型的差别他从来没搞明白过。三年里他只管签字投标收款,技术的事全压在顾深一个人头上。
顾深走了。
刘桐端着一杯咖啡进来。
骆总,陈浩天说天花板他处理不了。他说可能是结构件本身的问题,不是表面裂纹。
骆宏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舌头烫了一下,杯子顿在嘴边。
第三方检测那边有消息了。领队初步看过连接件,说现场用的型号和图纸标注的对不上。
骆宏远手里的咖啡杯没再往嘴边送。
这时候顾深正在出租屋里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便利店买的榨菜。
手机上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大学同学,结构工程师钟毅。
正文一行字:你发的那张照片我看了。L型角钢用在十二米跨度的承重节点上属于严重违规。评估函我可以出。
顾深把粥喝完,碗放进水池。
回了一封:出。
然后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顾深你好,我是赵鹏。云海酒店的业主。有人跟我说大堂的设计本来是你做的。方便聊聊吗。
发送时间:早上七点十一分。
顾深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铅笔转了一圈。
赵鹏现在不是他这边的人。
但赵鹏开始疑骆宏远了。
比他预估的早了两周。
第八章
市中心一家连锁咖啡店。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是烘焙豆子的焦香。
赵鹏带着周远博和一份第三方检测报告坐在对面。
报告结论写得清楚:大堂东侧承重梁连接件规格与设计图纸不符,存在结构安全隐患。
赵鹏把报告放在桌上。
这项目的设计是你做的?
九个项目的备案签名都是我的。
赵鹏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顾深端杯喝了一口。
说了也没人信。
赵鹏靠回椅背。
现在呢。
顾深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分好了类。
第一组,九份备案表签名照片,设计师栏全是他的名字。第二组,四百多个设计文件的元数据截图,创建设备指纹指向他的个人电脑。第三组,工地照片,L型角钢特写,拍摄日期十二月中旬。第四组,结构工程师钟毅的评估函,认定L型角钢用在该跨度属于严重违规。第五组,三家材料供应商工商信息,其中两家法人是骆宏远的小舅子。
赵鹏一组一组翻完,文件袋放回桌上。
周远博在旁边记了三页笔记。
赵鹏端起茶杯。
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向行业协会提交了设计权属争议申诉和安全隐患举报。协会走公开听证,骆宏远必须到场。
赵鹏点头。
听证会上他两条路。第一,承认设计是他做的。那L型角钢的责任就归他,设计失误加材料造假,质保协议他签的,赔偿他兜底。
赵鹏喝了口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承认设计不是他做的。那三年来九个项目的中标资质、行业评审、客户信任,全部作废。靠别人的图投标拿奖,叫欺诈。
赵鹏放下茶杯。
他怎么选都是输。
这两条路不是顾深设的局。备案是三年来投标的程序文件,连接件是骆宏远自己换的,供应商是骆宏远自己找的。
他只是把事实放到了一起。
赵鹏站起来。
听证会什么时候。
一月八号。
我到。
赵鹏走了。顾深又坐了十分钟。窗外的马路声隔着玻璃闷闷传进来。
手机响了。邱大海。
小顾,我有件事跟你说。没打算商量,自己决定的。
顾深端着杯子。
这三年远腾的工地我盯过七个项目,每次设计现场交底都是你来的,骆宏远一次没到过。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我全写了,按了手印,证词寄到了协会。
顾深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老邱…
你别谢我。他压了你三年的名字,我在工地干了二十多年看不惯。你不找我做证我也会去。
挂了。
邱大海的证词他没开过口要。老邱自己干的。
一月八号,还有九天。
骆宏远不会等着挨打。
第二天远腾公司群里传出消息:骆宏远请所有参与过项目的施工队负责人吃饭,地点满庭春酒楼,每人一个红包。
邱大海把截图发来,两个字:收买。
同一天,刘桐干了一件事。
他把骆宏远口述的一份内部应对方案打成文档,标题是关于近期设计权属争议的内部说明及应对策略。准备发给骆宏远审阅。
点了发送。
收件人是行业设计师协会的公共投诉邮箱。
他的通讯录里协会邮箱和骆宏远邮箱挨着排,都是B开头。
这封邮件在协会的服务器上安安静静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被工作人员打开了。
第九章
一月八号上午九点。行业设计师协会三楼会议室。
长桌上铺着蓝色绒布,摆了三支话筒。椅子排了五排,每排八个,全坐满了。后面又加了一排折叠椅。
顾深进门的时候数了一下。四十二个人。
设计同行、施工方代表、材料商、三家行业媒体的人。赵鹏带着周远博坐在第二排。
协会副秘书长孟启文坐主持位,面前摊着一叠材料。
骆宏远坐左侧答辩席。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发胶,旁边是陈浩天和一个灰西装律师。
刘桐缩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上,低头看手机。
暖气烧得很足,有人把侧窗推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楼下的车流声挤进来。
孟启文敲了一下桌面。
今天听证涉及两个议题。一是远腾设计三年来九个中标项目的设计权属争议。二是云海酒店项目结构安全隐患举报。申诉人顾深先陈述。
顾深站起来,没带稿子。
这三年我在远腾设计担任设计师,主导完成了九个中标项目的全部方案。备案档案的主创签名栏是我的名字,设计文件的创建记录指向我的设备,现场交底每次都是我到场。
他把五组材料的复印件递上去。
关于云海酒店。十二月中旬我在工地发现承重梁的连接件被替换为L型角钢,我的设计图标注的是T型对接件。结构工程师的评估确认L型角钢用于该跨度严重不合规。材料供应商中两家法人代表为同一人,是被申诉人的亲属。
他坐下了。
孟启文翻完材料递给旁边的评审委员。
被申诉人陈述。
骆宏远站起来,扣了一下西装扣子。
各位领导,顾深曾是我公司的助理设计师,参与过部分方案的辅助工作。主创由我本人和陈浩天负责,他的贡献有限。连接件的问题属于施工方执行偏差,与设计端无关。
第三排一个穿工装的施工方代表开口了:施工按的是你们给的变更单,上面盖的是远腾的章。
会场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顾深站起来。
骆总说主创是他负责的。那我问一个问题。
他拿起桌上那张云海酒店中庭剖面图。
承重梁连接节点标的是T型件。实际施工用的是L型。你能说一下谁批准的变更吗。
骆宏远看了图面三秒。
施工阶段的优化调整。
谁批准的。
我批准的。
那你清楚T型和L型在十二米跨度上承载力差多少吗。
骆宏远没出声。
旁边律师凑过去说了几句。
骆宏远清了嗓子。
技术参数由技术团队负责,我把控整体方案。
你承认你负责整体方案。那九个项目备案表上的签名你怎么解释。
备案签名有你的名字,但方案的指导和把控是我。
孟启文翻了翻手边的材料。
九份备案表主创设计师一栏只有顾深的签名。没有骆宏远。
会场安静了两秒。
中间有人开口:那这三年到底谁在画图。
骆宏远的律师正要说话。孟启文抬了一下手。
我们收到一份额外材料。
他拿起一叠打印纸。
这是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是远腾设计的内部账号。收件人是本协会投诉邮箱。邮件标题是:关于近期设计权属争议的内部说明及应对策略。
骆宏远扶在桌边的手没有动。
孟启文读了其中一段。
第三条,顾深为远腾九个中标项目的实际设计执行人,但考虑公司品牌形象和客户关系维护,不宜公开承认其主创身份,建议以团队协作为口径统一对外。
第一排左边有人先开了口。
这就是冒名顶替。
中间几排嗡嗡声越来越大。
第四排两个同行低下了头,脸是红的。他们的项目也和远腾合作过。
赵鹏坐在第二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远博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目光钉在桌面上不抬。
第五排有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后排一个媒体记者举着手机在录。
刘桐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往椅子里缩,脖子埋进了衣领。
骆宏远站在答辩席,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旁边的律师合上了文件夹。
孟启文放下材料。
初步结论:远腾设计涉嫌设计成果署名造假及项目安全隐患。协会七个工作日内出具正式处理决定。期间远腾的行业评级和投标资质暂停。
骆宏远慢慢坐回去,手搭着桌沿。律师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反应。
人开始往外走。
经过顾深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有人点了一下头。
赵鹏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酒店后面的事,你来做。
顾深站在会场里。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粉尘在光柱里打转。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刘桐。刘桐正低着头删手机里的邮件发送记录。
协会的服务器上有存档,删手机没用。
手机震了一下。
程可发来一条:材料检测中心报告出了。三家供应商的角钢全部不合格,已移交建筑安全主管部门立案。
顾深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了协会大楼的门。
第十章
二月初。
深空设计工作室搬了家。从城西六楼出租屋搬到城北老街的一间底层门面。
隔壁就是毛球乐园。
门面不大,六十平。前半截摆了两张工作桌和一排图架,后半截支了一张折叠床,旁边码着一箱泡面。
水龙头没漏。比出租屋强。
办公椅是网上买的,到货当天邱大海帮他扛进来。
坐下去的一瞬间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邱大海站旁边乐了。
这椅子跟你在远腾用那把一模一样。
同一个型号。上次那把是我自己买的,四千三,这次打折三千八。
邱大海拍了拍椅背。
你这回算是把自己连椅子带人都偷回来了。
顾深把铅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桌上。笔杆上那两排猫牙印还在。
桌上摊着云海酒店的修复方案。赵鹏一月底签了委托合同,设计修正和后续三期全部交给深空。
合同金额是远腾当初报价的两倍。赵鹏说这才是正常市场价,以前那个数字不正常。
顾深花三天出了修复方案。T型对接件回到了图纸上。
邱大海的队伍已经进场。
骆宏远那边,协会的处理决定一月底下来了。远腾评级取消,三年内禁止参与公共项目投标,九个项目的设计署名全部更正为顾深。
材料那条线走得更远。建筑安全主管部门查实了供应链问题,两家壳公司吊销执照,骆宏远的小舅子被罚了六十万。骆宏远本人签了质保协议,酒店的全部修复费用他兜底。
远腾设计在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注销了。
顾深不知道骆宏远现在在哪,也没打算知道。
上午十点,何莉推门进来。
怀里抱着那只橘猫,猫尾巴甩来甩去。
顾深你听我说,毛球乐园要扩店了。隔壁五金店搬走了,我把门面租下来了。设计你接不接,这次预算上浮,十五万。
顾深从图纸上抬头。
接。但有个条件。
何莉眨了眨眼。
你的猫不许进我办公室。
话音落了,橘猫从何莉怀里跳到桌上,一屁股坐在了云海酒店的修复图正中间。
何莉笑得弯了腰。
猫不听你的。
中午程可发来消息:新的材料报价单整好了,全是一线厂商正规件,检测报告随货走。你看一下。
顾深回了两个字:收到。
手机上十二点半。
打开抽屉翻了翻。泡面还有三桶。
他想了两秒,关上抽屉,打开手机点了一份外卖。
红烧牛肉面。店里做的那种,不是泡面。加一个煎蛋。
确认下单。
把猫从图纸上赶走,铺开一张新的白纸。
拿起铅笔。
窗外老街的路灯白天不亮,阳光正好铺在工作桌上。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第一根线,声音很轻。
这是他的工作室。这是他的图。
全书已完结,感谢阅读,我们下本书见。虚构故事,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