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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58:47

程见夏被退婚时,我正在替她调订婚宴上的追光。

她未婚夫当着两家人的面,把我妈的名字从宾客名单上划掉。

“杨阿姨本来就是帮厨,后面安排一桌,吃的都一样。”

我关了灯,准备领工钱走人。

程见夏却摘下戒指,放进了那杯没动过的香槟里。

“邵川,把灯打开。”

灯光亮起,她站在台上,一字一句地宣布婚约取消。

4天后,我们领了证。

所有人都说,大学校花受了刺激,找我这个搭台子的争口气。

连我都问过她,想好了吗。

她把我的旧工牌翻过来,指着背面那张褪色的照片。

“你替别人照了那么多年。”

“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

1 关灯的人

梁竞划掉我妈名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我站在宴会厅左侧,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台上那道光刚好落在程见夏的肩头。

她穿一条浅金色裙子,耳边别着小小的白花。

我们大学公认的校花,毕业5年,仍然漂亮得很不讲理。

我原本想着,灯再暖一点,她拍照会更好看。

梁竞把名单推给她。

“我妈说了,主桌坐不下。杨阿姨本来就是帮厨,后面安排一桌,吃的都一样。”

我妈叫杨琴,开了20多年早点铺。

程见夏小时候跟外婆住我们那条街,吃过我妈不少顿饭。

今天这桌订婚宴,是她坚持请我妈来的。

我妈清早去帮她煮红枣汤,还以为自己是来送喜气。

程见夏没有接那张纸。

“杨阿姨是我的客人。”

“你别在这种小事上犟。”

梁竞压低声音,眼睛却扫过我。

“你跟邵川关系好,我让他接这个场子,已经够照顾了。总不能他带来的工人都坐前面。”

我手指紧了一下。

这个场子,连设计带搭建,我收3万8。

工人、运输、材料,成本占了大半。

因为是程见夏的订婚宴,我还额外做了一面可折叠的灯墙。

合同写得清清楚楚,跟人情没多大关系。

梁竞偏偏喜欢把我的活,说成他赏我的饭。

他是这家酒店宴会业务的负责人。

家里持有酒店股份,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梁总。

我经营一间7个人的小工作室。

接婚礼、商场活动,忙起来睡在货车里,确实很难被叫一声总。

程见夏从台阶上走下来。

“先谈另一件事。你发给我那份婚后安排,是认真的?”

梁竞的母亲坐在最前面,接了话。

“结婚了还做什么婚礼策划?天天跟男人熬到半夜。小竞的工作室正好需要人,你把手里的客户交过去,一家人,钱何必分两份挣。”

程见夏有自己的婚礼策划工作室。

从接几千块的小单到如今能独立做整场,她用了5年。

上个月她还跟我说,终于能给两个助理涨工资了。

梁竞把椅子往后一拉。

“这些条件,订婚前都讲过。”

“你讲的是合作。”她说。

“合作也得有人说了算。你总跟我争,那还结什么婚?”

宴会厅里静下来。

我看见程见夏右手捏着左手的戒指。

那颗钻石卡在指节上,她试了两次,都没摘下来。

梁竞的母亲脸色沉了。

“见夏,你想清楚。今天这么多人在,别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我往控制台走了两步,把光关掉。

程见夏从一团金色里退出来,像终于不用摆那个笑了。

梁竞猛地回头。

“谁让你关灯的?”

“试灯结束了。”我把对讲机放下,“名单上我妈不坐,你也不用找地方。我接她回去。”

“邵川,别给脸不要脸。”

我看着他。

“工钱按合同结。你给过的脸,我没开收据,退不了。”

身后有人吸了口气。

我并不觉得多痛快。

我妈就在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提着那桶红枣汤。

她听见了,还是挤出个笑。

“小川,我店里还有事。你把活弄完,别误了见夏的喜事。”

我最受不了她这么笑。

好像只要她先说没关系,别人就不算真的怠慢过她。

我过去接汤桶,程见夏先我一步扶住她的手。

“杨阿姨,对不起,是我没安排好。”

梁竞站起来。

“程见夏,你是不是非要当着外人让我丢人?不愿意嫁,婚约就算了!”

那颗戒指终于退了下来。

她的指节红了一圈。

程见夏走回桌边,把戒指放进香槟杯。

清脆的一响。

她看了我一眼。

“邵川,把灯打开。”

我照做了。

她提着裙摆走到台上,拿起试音的话筒。

没有哭,也没有强笑。

“各位,抱歉。今天的订婚宴取消。我跟梁竞的婚约,到此为止。”

梁竞几步冲到台下,伸手要拔话筒线。

我拦住了他的手。

“无线的。”

他的脸一瞬涨红。

“你早就等着这一天吧?”

这句话难听,厅里不少人都看向我。

程见夏却把另一只话筒递到我手里。

“邵川,你的灯墙,我验收。钱从我账户结。”

她转向梁竞。

“他是我请来的设计师。你的订婚宴没办成,不代表他没把活做好。”

我看着手里的话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学4年,毕业5年。

我给她调过灯,拍过毕业照,搬过工作室。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把我从幕后叫出来。

我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

“程见夏,你妈还在那边。先带她回家。东西我替你收。”

她原本挺直的肩背,终于轻轻垮了一下。

2 一碗面里的求婚

拆完台,已经晚上9点。

我照常给工人转完当天的钱,把那面灯墙锁进仓库。

冯满叼着饭团,问我怎么想。

“想什么?”

“你没听见梁竞那话?他拿你当情敌多少年了。”

我把货车钥匙塞进口袋。

“你少看热闹。她今天够难受的。”

冯满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知道他在替我憋气。

我喜欢程见夏这事,他大学就知道。

那年学校办晚会,我负责后台。

程见夏上场前鞋跟断了,我蹲下给她找鞋,她拎着裙子站在我身边。

有人喊校花笑一下,她就真笑了。

我抬头,正好看见那张笑脸。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夹在工牌背面。

照片上她在光里,我在台阶下,只露了一小截后脑勺。

我跟自己讲过很多次,合照也算照过了,做人不能太贪。

回到早点铺,卷帘门只拉了一半。

程见夏坐在折叠桌旁,已经换了卫衣,面前放着一碗面。

我妈正给她加蛋。

“吃点。天塌下来也得吃。你小时候考试没考好,一顿能吃3个。”

程见夏低着头,笑得鼻音很重。

我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那盏旧灯泡照着两个人,热气往上冒。

我忽然很庆幸,今天关掉了宴会厅的灯。

至少她不必在那里继续笑下去。

我妈看见我,推来另一碗面。

“坐。你也没吃。”

她很快找了个收拾后厨的借口,进了里间。

程见夏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蛋。

“我妈生我的气,回家了。她觉得我今天应该先把场面撑完。”

“你不想撑,就不撑。”

“你今天丢了一家长期客户。”

“我又不是靠他一家活着。”

这话说得豪气。

其实这家酒店去年的单,占过我三分之一的收入。

好在今年我们接了几个商场,勉强撑得住。

程见夏知道我有多爱算账,抬眼看我。

“那你还拦他?”

“他要抢你话筒。”

“你不怕他说的那些话?”

我挑起面,没看她。

“嘴长他脸上,我又不能去帮他刷牙。”

她终于笑出来。

笑了两下,眼泪却掉进碗里。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没有说别哭。

她是个很要强的人。

大学参加辩论赛输了,能自己在操场跑5圈,第二天再找人重打。

现在她坐在我家这个油腻的小桌子前,连抽纸都抽得很轻。

“邵川,是不是我要求太多?”

“你要什么了?”

“想把自己的工作做下去。想请自己在乎的人,坐在我婚礼上。”

我放下筷子。

“那是他给得太少。”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受不住这种眼神,只好拿了个空碗,把自己那份面里的蛋夹给她。

“多吃一个。考砸了的标准待遇。”

她拿纸巾捂着眼睛,笑着骂我有病。

那晚她没急着走。

我妈回家睡觉,让我记得锁门。

我们把碗洗完,一起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街对面的婚庆用品店已经熄灯,橱窗里一对塑料新郎新娘,笑得特别没心没肺。

程见夏忽然说:“跟你结婚,会是什么样?”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没有笑。

“不会叫你辞职。”我说,“没资格,我连自己明天几点收工都管不住。”

“还有呢?”

“你妈肯定嫌我房子小,车还是运货的。”

“我问的是你。”

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我手背。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想让你过好日子。但不保证每次都能做到。我脾气也不好,爱逞能,还特别好面子。”

她轻声问:“会后悔吗?”

“什么?”

“跟今天被退婚的我领证。”

我一下坐直了。

心里像有人拿锤子,照着胸口敲了一下。

我想过替她挡雨,送她回家,甚至想过她婚后受委屈,我能不能有立场骂那个人。

没想过她会把这个机会递到我面前。

可我不能趁她今天难受,把一辈子当成一句气话接下来。

“见夏,你缓几天。”

“我没喝酒,也没糊涂。”

“我知道。但你刚分开。”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伸出手,拿走我挂在脖子上的工牌。

塑料套边角裂了,她熟练地翻到背面。

我站起来想抢,已经晚了。

那张旧照片露了出来。

“你以为我没看见过?”她仰头看我。

我的耳根一下烧起来。

程见夏捏着工牌,声音却很稳。

“我不想再找一个看起来合适的人了。”

“我想试着,跟我真正想过日子的人过。”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有一大串话,最后只挤出一句。

“那也得给我点时间。”

她眼里那点亮光暗了半寸。

我赶紧补上。

“我得把喜欢你这么多年,整理成一句像样的答应。”

3 这次轮到我

第二天下午,我把自己的账本带到了程见夏工作室。

房贷还剩多少,工作室欠多少材料款,我能动的钱有多少。

连给货车换轮胎的预算,都老老实实写了。

她坐在桌子那边,手里拿着一根没吃完的烤肠。

“你来申请贷款?”

“谈婚事。”

她放下烤肠,脸一点点红起来。

我把账本往前推。

“我家里没矿。房子68平方米,还在还贷。工作室去年赚了一些,今年有两笔尾款没收回来。我喜欢你是真的,手头不宽裕也是真的。”

她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我心口发紧,嘴上还在逞能。

“现在后悔,不收你咨询费。”

程见夏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账本。

“我有存款28万,里面8万是工作室周转金,不能碰。其余的,咱们可以商量着用。”

“不是要你交家底。”

“你交得,我交不得?”

她把账本拍在我那本上。

“邵川,我没打算来你家当一个只负责漂亮的摆件。”

我笑了一下,笑意还没落稳,那个最难问的问题又堵在喉咙口。

她看出来了。

“问。”

“为什么以前不选我?”

烤肠凉在桌上。

她把竹签一点点转过去,才抬头。

“因为你从来不说。”

我张了张嘴。

“大学有人追我,你替人家送过花。毕业那年,我问你留不留本市,你说哪儿钱多去哪儿。我跟梁竞在一起时,你说他条件不错。”

那些话,我每一句都说过。

说的时候觉得自己很体面。

如今听她复述,像在看一个人亲手把门一扇扇关上。

“我那会儿怕你拒绝。”我说。

“我也怕。我问过几次,你退几次。后来梁竞照顾我妈住院,帮过我工作室,我觉得他认真,也觉得自己该往前走了。”

她停了一会儿。

“我真心想过跟他好好过。这一点,我不骗你。后来谈婚事才发现,他帮我,是想把我变成他觉得合适的样子。”

我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账本。

纸页哗啦一声,掩不住我的难堪和庆幸。

她没有把旧感情说成一场全无价值的误会,也没有说这些年都在等我。

偏偏这样,我才敢信她此刻坐在这里,是认真选了一次。

“我会吃醋。”我抬头,“想起来还会不舒服。我没那么大方。”

“你可以问,可以生气,别拿没发生过的事审我。”

“好。”

“还有,别一遇上难处就说怕耽误我。”

“好。”

她盯着我。

“你是不是又在哄我?”

我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枚素圈。

早上刚买,花了我2630块,发票压在底下。

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求婚天赋。

但既然决定了,总不能让她连第二次伸手都落空。

“程见夏,我想跟你结婚。”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嘴角却故意绷着。

“你不是还要整理?”

“整理完了。没整理出什么漂亮话,就这一句。”

我拿出戒指,看着她。

“我想要你这个人。高兴时跟我笑,难受时骂我笨。过得好不好,咱俩一起想办法。你愿意吗?”

她伸出手,手指抖得比我还厉害。

“愿意。”

戴戒指的时候,我碰到了她原来那圈红痕。

她没躲,反而握住我的手。

第3天,我去了她母亲家。

林静给我倒了茶,第一句就是:“你们太快了。”

我承认快,也把自己的情况说了。

她听完,只问我房贷会不会让见夏一起承担。

“现有的贷款我按自己的收入还。以后大笔支出,我们先商量。”

“你说得轻松,日子可不轻松。”

程见夏要开口,我按了一下她的手。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不会因为她愿意,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但我也不想保证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那话我现在说,您也不会信。”

林静看了我许久,没再劝。

她把茶添满,送我们到门口时,单独叫住女儿。

“这回不是替谁争气吧?”

程见夏握紧我的手。

“是替我自己争一个喜欢。”

退婚后的第4天,我们去领证。

拍照时,我的肩膀硬得像块木板。

工作人员叫我靠近一点,程见夏直接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偏头对我说:“邵先生,笑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真笑了。

照片出来,笑得像个刚被选中发糖的小学生。

她捧着看了很久,偷偷把电子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我看见了,没揭穿。

走下台阶,她问我后不后悔。

我把两个红本子一起揣进胸前口袋。

“不退了。你今天想退,也得先跟我商量。”

她笑着撞了我一下。

“谁要退。我要让你风光一回。”

4 新娘家的座位

结婚消息是我们自己发的。

同一张照片,同一句话。

今天结婚,往后一起过。

我按下发送,像往鱼塘里扔了颗炮仗。

大学群炸了,老客户来问,冯满连发8条语音,每条都在喊。

梁竞的电话,比我妈的还早。

我接起来时,程见夏正坐在车里吃糖。

“邵川,你动作够快。”

“你有事说事。”

“我就知道那天不对。她刚跟我分开,就能跟你领证?”

程见夏听见了,伸手要电话。

我摇摇头,开了免提。

“你们取消婚约后,我追她,她答应了。你要是有什么别的说法,别只打给我,咱们一起听。”

梁竞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换了语气。

“行。那你们今晚上来一趟,把她放在酒店的东西拿走。还有你们工作室的年度合作,月底到期,不续了。”

我看了眼仪表盘。

“知道。我下午带车去。”

电话挂断,程见夏把糖塞进我嘴里。

“甜吗?”

“还行。”

“我有点想咬人。”

“别咬驾驶员。”

她气得笑了,伸手替我扣好了安全带。

下午我们到酒店,梁竞已经叫人把程见夏的资料装进纸箱。

那些客户档案原本只是她来沟通场地时借放的。

如今堆在员工通道口,像一堆被清走的废物。

一名女员工看见她,低头喊了声程姐,又很快避开梁竞的视线。

我蹲下搬箱子。

梁竞靠在门边,目光停在我胸前口袋。

那里露着两个红本子的边角。

“你还真敢娶。”

我抬头看他。

“你还真有脸管。”

他的笑收了。

“她做惯了风光场面,你能给她什么?你那间小房子?还是一群工人帮你凑的婚宴?”

程见夏把最后一沓文件放进箱子。

“我就喜欢。”

她说得又快又脆,像早就等着有人问。

梁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答。

“程见夏,你别为了气我——”

“梁竞,你听清楚。我喜欢他。不是喜欢让你生气。”

我手里的箱子有点沉。

可我竟然舍不得赶快搬走。

人总有点没出息的时候。

我喜欢她太久,第一次听她在人前这么说,连手心都发烫。

梁竞盯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只剩一句:“以后别后悔。”

程见夏走过来,替我扶住箱底。

“这句话你留着自己用。”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6个菜。

家里桌子太小,最后一道鱼只能斜着放。

她没料到这么快,拿红包时手忙脚乱,居然从柜子里翻出一沓零钞。

“这个不算,妈明天去取。”

程见夏接过来,数都没数就揣进口袋。

“这个就算。杨阿姨——”

她卡住,耳朵红了。

我妈也不说话,只端着汤碗看她。

程见夏咬了咬嘴唇。

“妈。”

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把汤放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下手。

“哎。”

我低头夹鱼,差点把鱼刺整根吞下去。

冯满晚些时候来送花。

一大捧太阳花,没什么章法,用报纸包着。

他看了看挤满桌子的菜,站在门口没进。

“我吃过了,送完就走。”

“进来。”程见夏起身拿碗,“邵川,你往里挪一下。”

我们搬出备用凳,桌边又多挤了一个人。

冯满屁股还没坐稳,手机响了。

是酒店跟他确认最后一场撤场的时间。

他接完电话,笑得有点勉强。

程见夏看见了,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工作上的账,明天再想。今天是咱们家的喜事。”

她把杯子递给我。

“你敬他呀。这么多年,没少被你折腾。”

我举起杯,冯满也赶紧举起来。

我妈站着要去盛饭,程见夏一把拉住她。

“妈,你坐。我去。”

厨房很小,她转身时差点碰到门框。

我妈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把纸巾塞到她手里。

“好好的,哭什么。”

她拍了我一下。

“我高兴,碍着你了?”

我不敢说碍着。

因为我也高兴得,连眼前这张掉漆的小方桌,都觉得配得上铺红毯。

5 太太的行李

程见夏搬来时,带了3个箱子和一盆快死的薄荷。

她站在我家门口,先问我鞋柜哪格能用。

“全能用。”

“那你鞋放哪儿?”

我看着自己占满一层的工作靴,默默蹲下去收拾。

她把箱子拖进来,没笑我。

68平方米,两间卧室。

小的那间原本堆满图纸,我提前腾了出来,还买了新床单。

程见夏推开门,站了好一会儿。

“这是客房?”

“你要是不习惯……”

她回头看我。

“邵川,我不是来借宿的。”

我手里的拖鞋险些掉了。

她耳根也红,偏偏不肯先挪开目光。

最后还是我败下阵来,拎着箱子往主卧走。

我的床头原本只有一个旧闹钟。

当天晚上多了一支护手霜,半杯水,还有她顺手摘下的耳钉。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盘腿坐在床上改方案,头发还没干。

那画面太像我偷偷想过的好日子。

我在门口站得久了,她抬头。

“要参观请预约。”

“我是业主。”

“现在也是我家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新同居人,帮我看个方案?”

我坐过去。

她刚接了一场银婚纪念宴,客户想把年轻时住过的小院搬进宴会厅。

原来的合作酒店报价超了,客户犹豫要不要取消。

我看了需求,先问能不能不用一整套实景。

她拿笔敲了敲屏幕。

“你有办法?”

“门框和窗子做出来,院里的树用影子。进门那一下是真的,剩下的留给照片。”

她把电脑转过来,让我画。

我们挤在床头,一直改到快12点。

她忽然伸手,摸了一下我肩膀。

“老歪着,你不疼?”

“习惯了。”

“我给别人提方案,他们都先问好不好看。你总是先问,这个人站在哪里,会看到什么。”

我笔尖停了一下。

“搭台子嘛。人走上去,才算完。”

她靠着床头,笑意很慢地露出来。

“那我们的婚礼,你想站哪儿?”

我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

“你旁边。”

她把电脑合上。

“我想给你办一场婚礼,6周后,来得及吗?”

我算了算手上的工期。

“不一定要那么赶。”

“不是赶,是我喜欢入秋。天不热,你妈坐着也舒服。”

她拿起手机,给我看一座旧纺织厂的照片。

厂房已经改成文化园,最大的大厅保留着锯齿形屋顶,窗子一扇挨着一扇。

姜姐负责园区经营,以前请我们给市集搭过棚。

程见夏已经向她问过档期,场地还空着。

“你小时候是不是跟杨阿姨在这边住过?”

我看着照片里那面红砖墙,喉头微微一紧。

我爸在那家厂干过活。

他走后,我妈就在厂门外摆摊,后来才有了早点铺。

厂里的夜班工人,总在凌晨来买她的包子。

那些灯,我认识。

“这里没酒店风光。”我说。

“你觉得好看吗?”

“好看。”

“那就去看看。咱们一起定。”

她把手机放下,又去摸那盆薄荷。

叶子垂得可怜。

“我养什么死什么。你要负责救一下。”

“你找的是老公,还是园林工?”

她把花盆塞进我手里,笑得特别理直气壮。

“都要。”

领证后的第一周,我早上送她上班,夜里去工作室收尾。

婚事定下来很快,日子却没像照片一样立刻漂亮。

酒店不再转单,原本排在月底的两场活动也没落到我们手里。

冯满拿着排期表问我,要不要再联系郝力。

郝力是我以前的合伙人。

他后来进了梁竞的宴会团队,临走时跟我吵过一架。

他说我太轴,什么都讲自己的设计,挣不到大钱。

“暂时不用。”我说。

“那下个月怎么排?”

我看着空下来的那几格,把程见夏那场银婚宴填了进去。

“先把手上的做好。”

话说完,手机响了一声。

程见夏发来张照片。

她把我昨晚画的门框草图给客户看了,对方选了。

照片下面,跟着她新加的方案署名。

空间设计:邵川。

她问我,这行字放大一点,会不会太嚣张。

我盯着看了半天,回她:还能更大。

6 西装得合身

去看场地那天,我妈也来了。

她站在厂门口,仰头看那块翻新的招牌。

“你爸以前下班,就从这个门出来。”

我嗯了一声。

她怕我难受,立刻转过脸说,屋里真亮。

程见夏挽住她,慢慢往里走。

大厅里有一条宽阔的中间通道。

两侧能摆桌,尽头是一面红砖墙。

我沿着墙看了一圈,已经在心里量尺寸。

程见夏却把我拽到通道中央。

“先站这里。”

“干什么?”

她退出十几步,拿手机对准我。

我本能地向旁边让,怕挡她拍场地。

“别动。”

她抬高声音。

“我拍你。”

我停住。

头顶的天窗落下一片光,灰尘在光里慢慢浮。

我穿着旧夹克,裤脚上还有木屑,站在她镜头里,连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她按下快门,满意地把照片给我妈看。

我妈笑着说:“是精神。就是结婚得有件新衣裳。”

“已经约好了。”

程见夏冲我眨眨眼。

下午她带我们去了一家做西装的店。

我一看价签,脚步就慢了。

她没硬拉我,先把老板叫到旁边,问清面料和改衣时间。

最后挑的那套,没有店里最贵的贵,也绝不是我平时舍得买的价钱。

我试穿出来,肩头有点空。

老板还没开口,她先说:“这儿收一点。他平时肩膀放松下来,不是这个形状。”

我看向镜子里的她。

她抱着我的旧夹克,低头替我把袖口翻正。

“我自己买。”我小声说。

她没抬头。

“这是新娘送新郎的。”

“我怕你钱不够用。”

“我买之前算过。这个月我有两笔收入。”

她终于抬眼,指尖还捏着我的袖子。

“你可以疼我,但别替我把愿意花的钱都省掉。”

我一下说不出话。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比平时体面许多。

他像要去出席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不是随时准备往后台跑。

我妈站在后面,偷偷揉了揉眼睛。

出来时,程见夏去前台填尺寸。

我妈突然问我:“你大学那件西装呢?”

我一愣。

“早还回去了。”

那件西装是租的,校晚会颁奖,要上台的学生都得穿。

我参与做的舞台装置得了奖,老师说我们几个人一起上。

临到开场,设备出了毛病,我只能留在后面。

合影拍完,台上剩一片纸花。

我穿着西装蹲在电箱旁边,听前面报名字。

报到我时,主持人说,邵川同学因故未到。

我妈那天第一次进大学,坐在倒数第3排。

她以为我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回去路上一直没问。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在台下攥了整晚手机,想拍一张清楚的我。

我把这段糊弄过去,程见夏却在车里忽然问:“那次你是因为灯没亮?”

“你听见了?”

“我站得又不远。”

她低头翻了很久手机,找出一张旧群聊截图。

颁奖名单里,后面补过我的名字。

那时我去问过一次,被人笑着说,反正奖拿到了,合照少一个有什么。

我就没再问。

程见夏看着那张图,嘴唇抿了起来。

“你那天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表演完就走了。再说,已经过去了。”

她没说过去就算了。

只是把截图存下来,又看了看刚拍的那张场地照。

“这回,谁也别想叫你临时去修什么。”

我被她逗笑。

“那灯坏了怎么办?”

“多请个人,算我的。”

她说得太认真,我笑着笑着,心口忽然有点酸。

我当然想上台。

只是这些年,只要能把钱挣到手,我都习惯说,在哪儿一样。

第一次有人这么坚持,要把我留在光里。

7 他的原创

姜姐邀我去行业交流会时,特意说,带上作品。

文化园想长期接一些婚礼和小型展览。

她缺有想法、又能落地的合作团队。

我拎了个样品箱,刚走进会场,就在酒店的宣传屏上看见了自己的灯墙。

那面墙不是成品照,是最初给订婚宴做的效果图。

梁竞站在屏幕旁,正给几个同行介绍。

“这是我们团队今年的新主题,光窗。能折叠,适合各种场地转换。”

郝力站在他身边,穿着我没见过的灰西装。

他先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样品箱放下。

“图上怎么没有设计师名字?”

梁竞一副刚发现我的样子。

“你来了。见夏没来?”

“我问图。”

周围几个人停下交谈。

郝力扯了一下领带,开口打圆场。

“老邵,都是之前一起做的东西。你别在这儿较真,回头咱俩谈。”

我指着屏幕上窗角的一排小灯。

“基础框架,咱们合作时做过,这个我认。这套窗面和场景,是我后来给程见夏单独做的。订婚宴交付清单里写了,委托人也是她。梁总,怎么成了你的团队原创?”

梁竞脸上的笑淡了。

“你做的是我酒店的项目。”

“场地是你的,设计就也姓梁?”

姜姐听见,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她没有急着替谁说话,只问有没有当时的资料。

我打开电脑,调出订婚宴那份完整方案。

首页是程见夏的确认信息,末页是我的署名。

梁竞伸手指了指某一行。

“这里不是写着酒店主题定制?”

“后面一句一起看。供本次订婚宴使用。你要是想继续做,找我谈,我没说不行。把我名字摘了,当自己的拿出去卖,咱们谈不了。”

一位原本看方案的客户皱起眉,转身问梁竞。

“你刚才不是说,你们有专门的研发组?”

梁竞没有回答她,转头看我。

“邵川,你觉得你离开酒店,还能铺开多少场?材料、仓储、客源,你都有?”

“没有你多。”

我把样品箱打开。

里面是我和冯满做的缩小模型,6扇窗可以展开,也可以单独摆放。

我接上电,窗里先亮起一层暖色。

“所以我不卖你那种套餐。我先做我接得住的。”

那位客户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她问,能不能做成老式木窗的样子。

我说能,但要看她的场地。

梁竞站在旁边,忽然笑了一下。

“手艺人就是手艺人,你永远忙不过来。”

我把电源关掉,合上箱盖。

“忙不过来我会找人。找谁,都用得着把人名字写上。”

这话说完,我看见郝力垂下了眼睛。

交流会结束,他在停车场拦住我。

“老邵,梁竞对你有意见,我不夹在中间。那图是我从以前的对接资料里找的,我以为你们说过。”

“你没问我,就用了。”

他没再辩。

递来一支烟,我没接。

“把宣传上的名字补全,别说整个框架都是你新做的,也别把我的那部分吞了。你干过的活,我从来没抹过。”

郝力把烟捏弯了一点。

“你现在真想跟他对着干?”

我看着他那套新西装。

“我想把自己干的活领回来。这跟他肯不肯让我干,是两回事。”

可那晚,原本要办银婚宴的客户打来电话。

她在网上看见了酒店发的主题预告。

双方都说是自己的设计,她怕事情没弄清楚,宴会当天反倒闹出麻烦。

她想先停一停。

我听着程见夏在电话那头解释,没有抢话。

挂断以后,她问我:“后不后悔当众说?”

我把模型收进盒子。

“后悔没早点留一套能公开的作品集。”

她坐到我旁边,拿出电脑。

“那现在开始。”

8 新房里亮的灯

我们没连夜写一篇骂人的长文。

客户担心的不是谁骂得更有道理,是这场宴会到底能不能好好办。

第二天,我和程见夏带着样品,去了那对老夫妻家。

阿姨开门时,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新婚,弄得这么麻烦。”

“是我们该把事情讲清楚。”程见夏说。

我把前后几版图和订婚宴的交付记录带了过去。

也明说,最早的基础框架,是我跟郝力一起试做的。

这次给他们用的老木窗,另做窗面和场景,不拿一张现成图收两份设计费。

叔叔戴着眼镜,把模型看了一圈。

“这个,能不能亮一下?”

我插上电。

他从书柜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院不大,有扇绿色的木门。

阿姨站在门边,身后的窗户糊着一块报纸。

“那时我们没钱,玻璃裂了,怕风灌进去。”

他指着模型,声音低下来。

“能留一点那块报纸的样子吗?”

我抬头看了看他,又看向阿姨。

阿姨笑着骂他,破东西也要摆出来。

他没反驳,只把照片放在我手边。

“我想让她走过来的时候,还认得那扇门。”

那一刻,所有跟梁竞争高低的念头,都被我暂时放下了。

我拿出纸,照着照片重新画。

程见夏坐在旁边,听阿姨讲院里的水缸和那棵石榴树。

原本20分钟的沟通,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们走时,阿姨追出来,说原来的日子不用改。

到宴会当天,那扇小窗摆在厅口。

报纸没有照搬,只用一块浅浅的旧纹样留了痕迹。

叔叔牵着阿姨从门框里走过来,身后的窗影缓缓亮起。

程见夏站在入口旁,眼睛亮得像自己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客人鼓掌时,我正在最后一排检查画面。

手机收到她的消息。

别蹲着了,抬头。

我抬头,她朝我举了下杯子。

那天结束,叔叔坚持跟我们合影。

他让程见夏站到阿姨身边,又拉住我的胳膊。

“你也来,别老往后躲。”

我们把照片和现场片段整理成作品记录,标清每一部分是谁做的。

郝力参与过的基础框架,也列在说明里。

我发给他,他半天才回一句:谢了。

我没回。

给他留名,是这件事本来就该这样,不是已经跟他和好。

那晚收工,我跟程见夏去江边吃馄饨。

她穿着低跟鞋,走到一半,脚后跟磨破了。

我蹲下,让她把脚踩在我膝盖上,贴好创可贴。

她扶着我的肩,低头看我。

“你今天特别帅。”

“收款的时候?”

“跟叔叔讲那扇窗的时候。你没急着说自己多厉害,你真的在想,他想看见什么。”

我撕开另一张创可贴,手指有点不灵活。

她一夸我,我就这样。

偏偏她还追问:“邵先生,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我抬头,正撞进她的眼睛。

江边有风,她把我的肩膀抓得更紧。

我站起来,离她很近。

“见夏,你别老这样跟我说话。”

她有点慌:“哪样?”

“会让我想干坏事。”

她安静了两秒,突然笑了。

“你都领证了,胆子还这么小?”

我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亲了下去。

她的手从我肩头滑到衣领,轻轻攥住。

远处有人放风筝,灯串在天上颠了一下。

我原本只想亲一下,她却没退。

等我终于松开,她脸颊烫得厉害,眼神还不肯认输。

“就这?”

我笑出声,又凑过去。

这一次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说不许在这里了。

回家以后,她把那盆薄荷搬到了卧室窗边。

新叶已经冒出来一点。

她蹲在那里看,我把水杯递给她。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工牌里的照片的?”

“去年市集,你让冯满把工牌送到我这里。套子裂了,我替你换过。”

“那你那时候……”

她抬眼,知道我想问什么。

“那时我有男朋友。就算觉得你可能有别的心思,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继续往你身边挤。”

我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现在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心里最后那点藏着的、怕被当作退路的酸意,终于松开一些。

她是往前走过的人。

现在也在往我这里走。

我把她抱起来,吓得她赶紧搂住我脖子。

“邵川,水!”

“明天再浇。”

“不是,泼你床上了!”

那天夜里,我们换了新床单。

我终于知道,一张床睡两个人,枕头是怎么都不够规矩摆好的。

9 不是来领奖的

我第一次跟程见夏吵架,是在婚礼前3周。

那天我到她工作室送午饭,桌上放着一份新方案。

高台、双侧屏幕、专门拍摄的成长短片。

还有一家本地生活账号,准备来拍摄我们婚礼的筹备过程。

她原本没打算瞒我。

方案上贴着便签,写着今晚跟邵川定。

我翻到报价页,呼吸还是沉了一下。

比原先我们商量的预算,多了2万6。

“这是备选。”她看见我的脸色,先解释,“屏幕供应商愿意给同行价,拍摄那家也想做一期人物。不是都要花。”

我把方案合上。

“拍什么人物?”

她把手机递过来。

对方拟了几个选题,其中一条是,校花嫁给幕后搭台人,亲手给他一场翻身婚礼。

我盯着那行字,脸上一阵发热。

“你答应了?”

“没有。我让他们改,不许用翻身。”

“改一个词,他们想说的就不是这个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自己语气不好。

可那天上午,材料商刚来催过一笔旧款。

酒店合作结束,有笔尾款结得慢,压住了我原先预备的钱。

程见夏问过我够不够,我说够。

我没说谎,工作室的账能平。

但婚礼那笔钱再拿出来,我只能把自己的备用金几乎全填进去。

我怕她知道,怕她以为选我真要开始吃苦。

偏偏看到这张方案,所有没说出口的焦躁都冲了上来。

“见夏,我不需要你给我做一场扶贫。”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

我看见她的反应,已经后悔。

却又拉不下脸,把话往回收。

“我上台就说我上台,干吗一定要拍我以前有多苦?我妈也不是给人看眼泪的素材。”

“我什么时候说要拍杨阿姨受苦了?”

她把手机拿回来,翻出完整聊天记录。

她明确说过,不拍家人隐私,不拿贫富差距当宣传点。

我看见那些字,胸口更闷。

她还在解释。

“我想让他们拍你设计东西,拍你的作品。不是你说应该有能公开的作品集吗?”

“作品集我能自己做。”

“那我帮一点,都不行?”

我没回答。

程见夏把那份方案往自己面前拉回来。

纸页擦过桌面,声音很轻。

“你不是不满意方案。你是觉得我不该替你花钱,也不该替你做什么。只要是我拿出来的,你都觉得伤你面子。”

这话戳得太准,我反而恼了。

“你想让我风光,那也得先问问我,想不想这样风光。”

“我写着晚上跟你定,你看不见吗?”

她把便签揭下来,贴到我手背上。

我手背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屋里静了很久。

她助理早就拿着资料出去了,门外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我低头,看到便签最后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刚才话重了。”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我知道这不够,又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补。

她把所有增加的项目圈起来。

“可以全不要。婚礼也可以小办。但你别一边说随我,一边什么都在心里记着,最后告诉我,我是在可怜你。”

我攥着便签,嘴里发苦。

“不是可怜,就是你……太想把它办好了。”

“我当然想办好!”

她声音突然高了一点。

“我真心想嫁的人,现在跟我领证了。我想让他高兴,也想让自己高兴。这样都不行吗?”

这句话砸下来,我反而说不出话。

她眼圈红了,立刻别开头。

“今晚我回我妈那里。你也想想,到底想不想办这场婚礼。”

我本能地想拉她,又被那点没消的倔拦住。

“你想好了再说。”

她回头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这5个字听起来有多像把人往外推。

她没跟我吵,拿起包就走了。

送来的午饭在桌上慢慢凉透。

我揭下手背的便签,背面还有一句被我漏掉的话。

让他穿新衣服,别再带对讲机。

10 我来办我的婚礼

冯满听完,骂了我一顿。

不是替我出气那种骂。

“她写着备选,等你商量,你先把人定了罪。你真会。”

我坐在工作台边,没吭声。

他把一杯凉水放到我面前。

“酒店那笔尾款,你也没告诉她?”

“又不是拿不回来。”

“那你就拿这笔还没回来的钱,跟她赌气?”

我抬头瞪他,他不怕。

“你别瞪。你以前不敢说喜欢,替人家送花。现在娶回家了,还在装那个什么都能自己扛的人。你扛得挺高兴,人家站哪儿?”

我握着杯子,手指一点点松开。

道理没多新鲜。

可从冯满嘴里说出来,就不允许我再挑个漂亮说法躲过去。

我回家,把床头柜、餐桌和书桌找了一圈。

程见夏的东西都在。

护手霜还剩半支,耳钉躺在小碟子里。

我把她没喝完的半杯水倒掉,洗了杯子。

原本觉得她回来就行。

洗着洗着,才承认,不是人回来了,话就能当没说过。

那天晚上,我去了林静家。

她给我开的门,看见我手里一大沓纸,眉头先皱了。

“你们又要算什么?”

“我把没讲的账,来讲清楚。”

程见夏坐在阳台上,身边一盆兰花,叶子比我家的薄荷精神多了。

我没把她叫到楼下。

就在客厅,当着她母亲的面,把材料款、酒店尾款、婚礼预算一项项摊开。

“我跟你说够,是能挤出来,不是很宽裕。我不想刚结婚就让你知道,我在钱上这么紧。”

程见夏低头看着那些数字。

“你不是说,结婚前交过家底了吗?”

“交了余额,没交脾气。”

她没笑。

我把那张便签放到桌上。

“你想让我高兴,我先把你想坏了。那句扶贫,我收回。我说错了,不是语气重,是话本身就不该说。”

她的手搭在膝头,半天没动。

林静端了杯茶放下,没替我说话,也没走远。

我继续往下说。

“我想办婚礼。不是你一定要办,我才配合。我想在亲戚朋友面前牵着你,想让我妈看见,想叫所有人知道你嫁给我了。我连请谁都偷偷列过名单,就是没好意思拿给你看。”

程见夏终于抬头。

“你连这个都不好意思?”

我把那份皱巴巴的名单拿出来。

第一行写她,第二行写我妈。

冯满在后面,名字旁边还备注了少喝酒,留着抢捧花。

她看见,嘴角动了动,眼泪却先掉下来。

我蹲到她面前。

“我不是不想被你喜欢。我是太想了,怕你一看清,就觉得我没那么好。”

她抬手,轻轻打了一下我的肩。

“我都看了你9年了。”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没急着笑,等她把那口气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也急。我听别人说你是捡了我,气得想让他们闭嘴。我想把婚礼办得特别好,好像越盛大,越能证明我选对了。”

“他们闭不闭嘴,咱们日子都得过。”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服。”

“我也不服。”

我从纸堆里抽出一张新图。

没有高台,也没有双侧大屏。

只有6扇能展开的光窗,两个人并排走过的通道,还有坐在前排的母亲们。

“换这个。咱们预算还是原来的数,不加项目。我出多少你出多少,写明白。想拍作品,另外找一天拍。婚礼那天,我不接客户,也不修灯。”

她指着图的中央。

“那你站这里?”

“跟你一起。”

她盯着那两个小人,终于伸手,把其中一个头上乱画的头发补得像我一点。

林静一直没插话,这时才问:“晚饭吃了没有?”

我说没有。

程见夏也摇头。

林静叹了口气,转身去热饭。

她没有突然觉得我多好。

只是添了第三副碗筷,叫我坐下,别蹲着了。

饭后我跟程见夏下楼。

她走到车旁,把钥匙从我手里拿过去。

“今天我开。”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她弯腰替我拽好安全带,鼻尖差一点碰上我的。

“邵先生,家里那杯水,是不是该换了?”

“换了。杯子也洗了。”

她看着我,轻轻亲了一下我的嘴角。

“那我回家喝。”

11 名字写全

酒店的反应,比我想的快。

他们没有继续跟我当面争,而是发了一组制作照片。

郝力在旧工作室焊框架,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尺。

配文强调,光窗源于酒店合作团队多年积累,项目费用已经结清。

话不算全假。

可把时间和项目放在一起,外人很容易以为,我收完钱又另起炉灶抢功。

有人把那篇东西转给我,问是不是闹掰了,故意搞酒店。

我把手机放下,胸口堵得厉害。

冯满已经在评论里敲了一长串脏话。

我把他手机拿开。

“别发。”

“他都把你说成这样了!”

“照片里那副框架,确实是郝力做的。先说清楚哪件事是哪件事。”

我把几年的文件夹翻出来。

跟郝力合伙时的版本、酒店后来委托的装饰版本、程见夏订婚宴上的窗面、如今我们婚礼上那6扇新窗。

不是全都由我一个人完成,也不是拿一张旧图改了个颜色。

程见夏帮我把能公开的部分整理出来。

涉及客户信息的,先去征求同意,再遮掉无关的内容。

她问我,要不要直接发声明。

“发。但只把事情说明白,不指望一句话让所有人信。”

我在工作室门口摆了一排样品。

叫来本来就约了看设计的3家客户,也请了姜姐和两位合作同行。

没有直播,没有热闹的开场。

桌上放着各版本的资料和参与者名单。

我先把最早的那副框架推出来。

“这副是我跟郝力一起做的,冯满负责过现场改装。后面这些,是不同时期的延展。”

有人问我,既然能展开,为什么还要做成6扇。

我把窗一个个摆开。

“比如两个人从不同的门进来,中间慢慢打开。也可以让一家人,每人推开一扇。它不是为了自己动得多漂亮,是让人能参与。”

我让他们站到中间,自己绕到侧面,演示视线怎么变。

一位策划走出来,回头看了半天。

“我懂了。你前面给我的那张图,侧面的空白是故意留的。”

“留给人看人。”

说到这里,我看见程见夏倚在门边。

她没有替我接话,只朝我竖了一下拇指。

我突然就讲顺了。

以前总觉得,做出来给人看就行,何必说这么多。

现在才知道,不说,别人可能连你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看样结束,那位策划留下来,跟我定了一场小型周年庆。

不是大单,利润也正常。

但对方在确认表上主动写了一行:设计、制作团队完整署名。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姜姐也留了一份资料。

她不承诺给我包多少单,只说,先合作3个月,场地与设计分别报价,让客人自己选。

我答应了。

那位订周年庆的策划当天转来首款,我先把下一场的材料费留好。

再算当月的工资,终于不用把自己的备用金全部抽空。

那种踏实,比在评论里赢一百句还让人痛快。

郝力深夜给我发消息。

你把我的名字也放上去了?

我回:你做过的就放,你没做过的也别再往自己身上揽。

他那头显示输入很久,最后没再发来东西。

婚礼前一周,我们又去了文化园。

姜姐带我们检查桌椅和通道,又指了指隔壁的小礼堂。

“秋天说不准下雨。这边厅是老屋,天气真有问题,我给你们留着那里。以前厂里办联欢,现在也能接小宴会。就是没这边漂亮。”

程见夏过去看了一圈,拍了照片。

回来时,跟我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能用。就是得少摆两桌。”

我在宾客名单上划了划,记下那间小礼堂的尺寸。

这次没有说随便。

我要办的是我的婚礼,不能只等她替我想。

12 她选的那个人

梁竞来找程见夏,是婚礼前5天。

我正好在她工作室门口,给她卸一箱喜糖。

他下车,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拦,提着箱子跟她一起进了门。

程见夏把门敞着,请他坐下。

“有东西没拿完?”

梁竞看着她手上的素圈。

“就这个?”

她把手收回来,不是遮,是拿起水壶倒水。

“有事说事。”

他没有喝水,拿出一份合作方案。

酒店想重新整合场地和策划资源,可以给她固定的转介渠道。

条件是,她以后优先使用酒店的婚礼主题,宣传也统一由酒店来做。

“你工作室现在缺什么,我清楚。”他看向我,“你也一样。跟园区合作能接几场?撑得起几个工人?”

我没接他的激。

“价钱和条件都写清楚,她自己会看。”

程见夏翻了两页,把方案放回桌上。

“这跟你之前给我的婚后安排,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以前是结婚,现在是生意。”

“生意也不能让我替你抹掉别人的名字。”

梁竞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篇说明,是公司口径。我能让他们补充。”

“你要补充,是因为写得不完整,不是拿来换我回去合作。”

屋里安静下来。

梁竞把水杯挪了挪,突然笑得很难看。

“我就想不明白。我哪里不如他?”

程见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门边的喜糖箱,里面有一小包散开的糖,是我妈包到最后发现袋子不够,单独装的。

她伸手取了一颗,放到我手边。

“我以前以为,你对我好,我们就能一起过。”

梁竞望着她,眼神有一点松动。

她却接着说下去。

“可一谈到你不愿意的事,我就得听你的。我的工作要交出去,我请的人你可以划掉。我跟你说不舒服,你问我是不是非要让你丢人。”

“我那天也在气头上。”

“所以我现在跟你平静地说。”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邵川也爱面子,也会说错话。他前阵子还跟我吵过架。但他会把真实的难处拿出来,跟我重新商量。他不觉得我嫁给他以后,就该变成他安排的样子。”

我坐在旁边,手里那颗糖攥得发热。

我并没有她说得那么好。

可我知道,她不是要当着旧人的面把我夸成神。

她在认真说,她为什么要跟我过。

梁竞靠进椅背,过了半晌才问:“你真不后悔?”

程见夏笑了一下。

“你已经问过了。”

他把方案收回去,站起身。

走到门口,又看向我。

“酒店那笔尾款,下周结。别再弄得像我们故意欠你。”

我看着他。

“原定日期之前你没结,我问了两次。按说好的付,谁也不用欠谁的情。”

他脸颊绷紧,最终没再说什么。

当天傍晚,林静来给程见夏送婚礼穿的耳环。

是她自己结婚时那一对,收在旧绒盒里。

她听说梁竞来过,手在盒盖上停了停。

“那边资源确实多。”

我把桌面让给她,准备出门。

她却叫住我。

“小邵,你也听着。我不是看不上你干活。你们行业一忙一闲,都不稳定,我就这一个女儿,怕她以后难。”

我说我知道。

她把盒子推过去,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今天路过你妈的店。她在跟老客人讲,要关门两天,儿子娶媳妇。”

程见夏眼里浮起笑。

林静也有一点想笑,硬忍住了。

“人家问娶谁,她说,见夏,我们家见夏。她那个高兴,藏都藏不住。”

我鼻尖一酸,赶紧低下头整理纸箱。

“你们这次,好好过。”林静说。

没有夸我,也没有再拿别人来比。

程见夏把耳环戴给她看,问她好不好看。

林静伸手替女儿扶正耳坠,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好看。

我站在一旁,第一次觉得,她那份不肯轻易交出来的放心,也有了具体的重量。

13 雨落下来以后

婚礼前3天,雨真的来了。

不是让人适合拍照的细雨,是一整夜拍在窗上的大雨。

清早5点多,姜姐打来电话。

大厅老屋顶的一段漏了,检修人员看过,得停用维修。

她先道歉,再问我们是不是考虑改期。

我看了一眼床边已经挂好的西装,心口往下一沉。

程见夏醒了,坐起来听完电话,没说话,先去开电脑。

我按住她的手。

“一起去看。”

我们到时,姜姐等在门外。

大厅封着,只有工作人员进出。

隔着玻璃能看见,地上摆了几只接水的桶,原本准备布置主舞台的地方全空着。

我设计那条光路时,专门算过下午阳光进窗的方向。

现在天阴着,窗上的雨像一道道擦不净的痕。

程见夏站在我身边,手指很凉。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选这里,是她先提的。

她一定又准备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拢。

“去小礼堂。”我说。

她抬头看我。

“那6扇窗,完整展开得18米。那边不够。”

“分开放。后面3扇,入口两扇,还有一扇放照片。不是非得一模一样。”

姜姐问我要不要再考虑别的场地。

我看了一眼程见夏。

她正在手机上翻那天记下的尺寸。

“小礼堂的侧门能走餐,我们把入口换一下,桌子挪开,中间照样能走两个人。”

她说着,抬头看我。

“但一部分窗,真的得舍掉原来那种效果。”

我舍不得。

那是我给自己婚礼画过最多遍的图。

它在纸上亮得那么好看,我甚至想过她走来时,我先看她哪一只手。

可我更舍不得婚礼一变故,她又要一个人站出来扛住全场。

“效果可以换。”我握住她的手,“人没换就行。”

她鼻尖红了一点,终于点头。

那天上午,我们在小礼堂重新排了桌椅。

小礼堂没有天窗,顶也不高。

墙上保留着几块旧宣传栏,撤下来以后,露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程见夏对着看了半天,拿纸画了几条布。

“这里不用全盖掉。我们把照片挂过来,像老家里办喜事。”

我把一扇窗立到墙边,让她站过去。

窗光照到她脸上,她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看我。

“邵川,这里也挺好。”

我看着她的脚步,心里那种被打断的失落,终于有了一点能落脚的地方。

不是勉强说好。

是她真的已经开始在这个地方,想象我们的婚礼。

中午冯满带着人来转运材料。

有人拎着早饭,有人穿着雨衣,都是临时改了自己的安排。

我把每个人的加班费用记好,又点了热饭。

冯满抹了把脸上的水,笑我结个婚像打仗。

程见夏端着汤过来,没跟他们说辛苦就算了。

她把保温桶打开,挨个递了碗。

“今天忙完,婚礼那天你们只管来吃。现场另找人看,谁也别偷偷带工具。”

冯满看向我。

我点头。

“听新娘的。”

他拍了我一下,手上的雨水全拍我袖子上。

下午,原来约好的现场值守团队来重新看场。

我把所有设备和备用方案交给负责人,带他一处处走完。

走到控制区,我习惯性地把对讲机往腰上挂。

程见夏在一旁,没说话,只朝我摊开手。

我看着她,慢慢把对讲机解下来。

“还没到婚礼呢。”

“先练习。”

我把东西交给值守的人。

他笑着说,婚礼那天有人管,不用我操心。

出来时,雨小了。

程见夏抬手把我袖子拧了一下,拧出一点水。

“新郎明天不许来了。”

“那你呢?”

“我也不来。有问题他们会打电话。”

我看着她。

她先笑起来,像做了一件对她而言同样困难的事。

14 两件新衣服

婚礼前一天,我去工作室取戒指。

怕放在家里让程见夏看见,我把另买的对戒藏在抽屉最里面。

那对并不贵,是我们吵架和好后一起挑的。

她知道样式,只是不知道内侧刻了什么。

郝力在门口等我。

他提着一个纸袋,见我过来,先递了一张打印纸。

酒店那篇宣传已经补充了不同版本的创作来源,删掉了独家原创的说法。

我看了一遍。

“这话你早能说。”

“我知道。”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以前工作室的一些小样和旧资料,还有一个皱掉的文件封套。

“之前我收东西,混着带走的。一直没拿回来。这次整理宣传资料,翻到了。”

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封套里有我刚开工作室时拍的照片。

墙没刷好,招牌也歪,我跟冯满、郝力3个人站在门口,笑得像马上就要发大财。

后来没发财。

我和郝力之间,却真的少了很多能好好说的话。

“老邵,对不住。”他低声说。

我看着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东西收到了。名字补全了,这件事先到这儿。”

他抬头,像想再说什么。

我把封套收进抽屉。

“以后真要合作,拿项目来谈。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回到以前。”

他苦笑,点了点头。

临走时,他问我婚礼还缺不缺人。

“都安排好了。”

我没有说等着他来,也没有再赶他一次。

有些旧情分剩下多少,我暂时也说不明白。

下午我回早点铺接我妈。

她已经关门,里外洗得干净,明天不营业的纸条贴在玻璃上。

我一推门,就见她站在镜子前,身上是一套深红色衣服。

程见夏陪她买的。

她看见我,立刻扯了扯衣角。

“是不是太红了?”

“你儿子结婚,不红点合适吗?”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那你这辈子还打算参加几次儿子结婚?”

她呸了一声,抬手就要打我。

我笑着躲开,又把她拉到镜子前。

新衣服很合身。

她平常盘得紧紧的头发,今天也松了一点,看着比围着锅台时年轻许多。

“好看。”我认真说。

她抬眼看我,像有点不相信。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程见夏。

程见夏很快打来视频。

看见我妈,她立刻笑着喊:“妈,你今天怎么比我还漂亮。”

我妈嘴上说她胡说,转身却又照了一次镜子。

视频挂了,我看见桌角压着一小沓红纸。

是她自己写的喜字,边角裁得不整齐。

“带过去吧。怕你们那边不够。”

“够。也带着。”

她又打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双软底鞋。

“我想早点到。万一要端个盘子,换上这个方便。”

我把布包合起来,放回柜子。

她不高兴了。

“怎么,嫌我穿这个丢人?”

“没有。”

我把明天的座位卡拿给她。

上面写着,新郎母亲,杨琴女士。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蹲在她面前,替她把新鞋的鞋带系紧。

“妈,明天有人端盘子,有人收碗。你想帮忙,是你心疼我们。我知道。但我想让你坐着,看我结婚。”

她的脚往回缩了一下,又停住。

“我坐着也是坐着。”

“你不是坐着没事干。”

我抬头看她。

“我得知道,你在前头看着。”

我妈别过脸,手在膝盖上摸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行。妈看着。”

那晚我和程见夏按约定各自住在母亲家。

快睡觉时,她发来一张照片。

她的婚纱挂在窗边,裙摆垂到地上,旁边放着她母亲送的旧耳环。

她问我,紧张吗。

我回:比第一次给大客户讲方案还紧张。

她发了一个笑脸,又说,那明天我去接你。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热了一下。

从前我接她收工,接她搬家,接她在不想撑的时候回来。

明天,这个我喜欢了那么久的人,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接我。

15 轮到新郎了

婚礼当天,我比闹钟早醒了一个小时。

我妈已经在外面走动。

我打开门,她穿好新衣服,正对着镜子练笑。

看见我,她立刻收住。

“我看看领子。”

我忍着笑,站到她身后。

镜子里我们一个穿深红,一个穿藏蓝。

她替我抚平肩头,手搭在上面,久久没拿开。

“真长大了。”她说。

我看见她眼睛又红,赶紧转身去拿鞋。

“妈,今天先别哭。你一哭,我容易跟着来。”

她吸了下鼻子,骂我没出息。

我说,是,您生的。

冯满来接我们,胸前也别了一朵花。

他特意绕到我身后看了一圈,满意地点头。

“没带工具,合格。”

我一脚踢过去,他笑着躲开。

车到园区,小礼堂门口已经有人了。

那两扇光窗立在入口,窗边挂着我妈裁的红喜字。

风从门廊穿过,纸角轻轻动。

没有我最初画的长长光路。

可我走到门口,竟然觉得比纸上还好。

姜姐站在旁边,帮着引客人进门。

她笑着说,换了厅,倒像这里真要成个家了。

一位大学同学拍我肩膀,习惯性地问:“邵师傅,今天这场又是你做的?”

我没像从前那样先解释自己忙什么。

伸手拽正胸前的花,让他看清上面的字。

“今天不干活。今天娶老婆。”

他愣了下,随即大笑,张开胳膊抱了我一下。

“行,你小子,总算说出来了。”

我妈被人领到前排。

林静已经坐在那里,旁边的位置留给她。

她起初不习惯,手在腿上放了又放。

程见夏的助理过来,替她把一杯温水放好,轻声喊杨妈妈。

我妈抬头应了,笑得肩膀都松下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喉咙突然发紧。

订婚宴那天,她拎着汤桶站在门口,笑着说自己店里还有事。

今天她不用先找个理由离开。

她坐在最前面,等她儿子走过去。

仪式开始前,我被请到侧面的候场区。

值守的负责人经过,把手机里的现场画面给我看了一眼。

所有东西都好好的。

我想问一句备用的灯是不是也试过,话到嘴边,改成了:“辛苦,午饭别落下。”

他笑着点头,转身走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戒指盒。

掌心全是汗。

里面响起音乐。

主持人没有先叫我。

他说,今天有个人想先等一等新郎。

我隔着门,看见程见夏走到通道尽头。

婚纱是很干净的白色,没有层层叠叠的大裙摆。

她戴着那对旧耳环,手里捧着一小束白花,站在3扇展开的光窗前。

她拿起话筒,先朝两位母亲弯了弯腰。

“谢谢你们今天坐在这里。”

林静捏着纸巾,低头笑了一下。

我妈已经不肯眨眼,生怕漏掉什么。

程见夏转过身,对着门口。

“今天的新郎,是个很会躲镜头的人。”

客人笑起来。

“以前合影,最后总能在边角找到他。要么拿着工具,要么只露半张脸。我有时候想叫他,回头又发现,他正在做一件他觉得很重要的事。”

旁边的投影亮起来。

不是我受过多少苦。

是几张完整的作品照,角落都有参与者的名字。

银婚宴上那扇小木窗,市集的灯架,程见夏工作室第一块招牌。

最后一张,是我站在旧厂大厅中央,穿着夹克,手足无措的那张。

她没有放那些让我难堪的过去。

她只是把我认真做过的东西,郑重地给人看。

“我喜欢他做事的样子,也喜欢他回家以后,坐在我旁边不太会说话的样子。”

她笑了,眼睛却一点点湿起来。

“邵川,今天没有别的事需要你忙。”

门口那两扇窗的灯亮起来。

她朝我伸出手。

“今天,我来接你。”

冯满在旁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走啊,新郎!”

我迈出去的第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裤脚。

满场都是笑声和掌声。

我却只看得见她。

走到一半,她提起裙摆,真的向我走过来。

我们在通道中央碰面。

她的手伸进我手心,凉凉的,带一点抖。

我握住的时候,她朝我眨了下眼。

“风不风光?”

我想说句有气势的话。

一开口,嗓子却哑了。

“太风光了。”

16 不藏了

我牵着程见夏,走完剩下的半条路。

她肩头落着窗面的暖光,我终于也在里面。

主持人递来话筒,我接过去,第一件事竟然是确认她的裙摆有没有勾住。

她拽了一下我的手。

“看我。”

我抬头。

满场客人又笑,连我妈都笑着抹眼睛。

我以前在台下看过许多婚礼。

新郎紧张得忘词,新娘一开口就哭,我一边调灯,一边想着,怎么会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轮到自己,才知道人真的会这样。

脑子里想了很多遍的东西,一看见她,就全乱了。

“我准备过稿。”我说。

她笑得肩膀发颤。

“带了吗?”

“没带。嫌自己写得太肉麻。”

“那现在说。”

我看着她,慢慢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程见夏,喜欢很多年了。”

话说出口,胸口竟然一下松开。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也不用再装成刚好顺路。

“以前我不敢说,总怕一说,连朋友都做不了。我以为退后一点,是给你留余地。其实是我胆小,把话都留给你猜。”

她眼里的笑慢慢收住,手握得更紧。

“后来你问我,跟我结婚会是什么样。我当时说了一堆房子小、车不好的话。今天想补一句。”

我抬起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胸口。

“会是我特别高兴。每天知道你会回来,我干活都有劲。听你说一句喜欢,我能自己偷着乐半天。”

冯满在下面大声接话。

“是真的!他最近连木板都看着顺眼!”

客人笑得更响。

程见夏红着脸瞪他,又舍不得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

我也笑。

原来当着所有人承认自己没出息,可以这么痛快。

“见夏,以后我还是可能会犯倔,会有没想明白的时候。但你想问的事,我会尽量讲。你想做的事,我先听,不替你说不值得。”

我停了一会儿。

“还有,我想跟你办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想。”

程见夏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要擦,我先替她轻轻抹掉。

她拿过话筒,声音有一点哽。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我想好了没有。”

“好。”

“想了好多遍了。”

她笑着吸气,眼泪越笑越多。

“跟你结婚,不是我赌气时找的一条路。是我走到这里,终于敢承认,我想要的是你。”

我低头,额头轻轻碰着她的。

她没有继续讲一大段。

只在很近的地方问我:“邵川,你现在听清了没有?”

我用力点头。

戒指戴上时,内圈那行小字朝她指腹转过去。

她问我刻了什么。

我说,回家吃饭。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着掉了更大一颗眼泪。

那天夜里,只有一碗面,我都不敢多想。

如今我竟然能把这4个字,送到她手上。

她替我戴好另一枚戒指,低头亲了亲我的手指。

“这回是我做饭。你别嫌咸。”

“咸了我也说。”

“允许。说完得一起补救。”

我应了一声,把她抱进怀里。

没有人催我们快点走下一个流程。

她的脸埋在我肩上,我能感觉到她呼吸一点点平下来。

掌声响了好一会儿。

我低头亲她,她终于也不再躲。

后来向两位母亲敬茶。

我妈伸手接杯子时,手指一直在抖。

程见夏蹲在她膝前,仰头叫妈,跟第一次在小饭桌前叫的时候一样认真。

我妈把准备好的红包给她,又握住我的手。

“好好待她。”

我点头。

她像怕只有这句不够,又把程见夏的手一起握住。

“你们好好过。忙不过来就回店里吃,别饿着。”

林静在旁边,本来忍着,一听这话,也低头抹了把脸。

开席后,我端着杯子走到兄弟们那桌。

冯满今天真没带工具。

他把两只手摊开给我检查,手指上还有昨天没洗净的胶。

我碰了碰他的杯。

“今天我敬你们。”

几个兄弟围坐一桌,有人举酒,有人举饮料,笑着说敬新郎。

我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低头才发现,程见夏不知什么时候,把我的酒换成了果汁。

她站在另一桌,隔着人群朝我举杯。

眼神明目张胆,半点没想藏。

我也不藏了。

我举起戴着戒指的手,冲她笑得特别得意。

17 我开自己的价

婚礼照片送来那天,我妈挑得比我们还认真。

她不要修得太白,也不要裁掉旁边的人。

最后挑中一张大合影。

她和林静坐在前面,我跟程见夏站在后面,冯满歪着脑袋,旁边几个兄弟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里,有一角红喜字被风吹起来,边缘并不齐。

我妈拿手指摸了摸,说这张好。

我替她装好相框,放在早点铺的收款台旁边。

第二天就有老客人问起来。

我妈端着笼屉,一边忙,一边忍不住告诉人家,这是我儿媳妇。

她把相框擦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往外挪了挪,怕人看不清。

酒店的尾款也在约定的那周到账。

我付清材料款,重新给工作室留出一笔周转钱。

剩下的收入,没有像想象中一下翻倍。

只是跟园区合作的第一个月,我们接到两场小宴会和一场品牌活动,都是看过样品以后定的。

钱挣得有出处,工期排得过来,晚上也能睡得着。

其中有个客户带着我婚礼的照片来,想要一模一样的。

我给他拆开报价,场地、设计、制作,每一项都标明。

他往后翻,问道:“策划不是你老婆吗?这一块你给个赠送价。”

我笑了一下。

“我婚礼上,她是新娘。到您这儿,她得付出工作,不能白送。”

对方有点尴尬,说不是那个意思。

程见夏正好进门,听见最后一句,先给客户递了杯水。

她没有替我把话说软,也没摆脸色。

坐下来,讲她这部分具体要做什么,哪里能按对方的预算调整。

谈了40分钟,对方减了花材,没有砍掉她的策划费。

送客出门,她把我拉回屋里,踮脚亲了一下。

“邵老板,今天会做生意了。”

“你亲的是老板,还是你老公?”

她故意想了想。

“今天两个都挺喜欢。”

我乐得差点没收住。

梁竞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说宣传的说明已经全部补齐,过去的事,各自往前看。

我看了一遍,回他收到了。

没有再争一句,也没答应继续合作。

他仍有自己的酒店和客源。

我也没有因为娶了程见夏,就忽然比他有钱。

但他再拿那套主题跟人谈时,资料上已经写明了谁参与过,哪套是后来独立设计。

那几行字不是他赏给我的。

是我自己一点点要回来的。

郝力给我介绍过一个项目,我看了需求,不合适,没接。

他没说我不给面子,只回一句,那以后有合适的再说。

我们没有回到从前,也不必装成从没认识过。

婚礼过后第2个月,林静来家里吃饭。

程见夏真下了厨,盐放得很有她自己的主张。

我尝了一口,刚抬头,她已经伸手把菜端走。

“我知道了。”

我赶紧跟进去,往锅里加水。

林静坐在外面,听着我们争这盘菜到底算汤还是炖菜,半天没作声。

最后她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语音。

“亲家,周末一起吃个饭吧。我来订地方。”

厨房里,我和程见夏同时停了一下。

她偷偷拿胳膊撞我,眼睛弯起来。

我把火调小,攥住她的手亲了一口。

菜是咸了点。

这顿饭,我还是很想好好吃完。

18 这张我来拍

我们真正休假,是在婚礼后3个月。

只有3天,去隔壁城市看海。

程见夏替那么多新人做过蜜月建议,轮到自己,列了满满一页。

我看得头大,问她是不是准备带我出差。

她想了想,把大半行程划掉。

“那就吃饭,睡觉,看海。”

我指着最下面一行。

“这个留下。”

是她想逛的一家旧书店,离海边要走好长一段路。

“你不是嫌远?”

“嫌远,又不是不陪你去。”

她把笔收起来,趴过来亲我的脸。

去书店那天,风很大。

她借了我的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挑书却一点不肯快。

我在门口等着,手机响了两次。

是工作室的人发来现场照片,已经按之前确认的方案做好。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

程见夏抱着两本书出来,站到台阶上问:“要回去吗?”

“明天下午才回。”

“我是说,有工作的话。”

“安排好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书,把她被风吹歪的围巾重新绕好。

“走。你还没带我看海。”

傍晚,我们在岸边买了两只烤红薯。

她那只更甜,咬了一口,立刻举到我嘴边。

我低头去咬,她偏要往回缩一点。

“先叫人。”

“程总。”

“不对。”

“程老师。”

她气得踢我鞋尖,笑着往后躲。

我伸手把她连人带红薯拽回来。

“老婆。”

她嘴角一下没压住,红薯也老老实实递过来了。

落日把她的脸照得很暖。

她举着手机想合影,我先拿过来,把装书的纸袋交给她。

“先给你拍几张。”

我让她站得离海近一些,自己退开两步。

她把红薯藏到身后,立刻有了给客户挑机位的认真劲儿。

“别从下面拍。还有,我头发是不是乱了?”

“好看。”

“你看都没看。”

我把手机放低一点,认真看着她。

她背后是海,围巾是我的,手里的纸袋印着刚才那家书店的名字。

没有婚纱,也没有我们精心布置的窗。

她就站在那里,笑着等我。

我想起许多年前,那张我只露了一截后脑勺的照片。

那时候我以为,能在同一张照片里,已经很够了。

现在她会因为我没认真看她,故意皱起鼻子。

会把自己最甜的一口红薯递过来,也会在我胡乱逞强时,生气地拽住我的手。

我按下快门,拍了两张。

她跑过来要看,我准备收手机,指尖却误触了切换镜头的按钮。

屏幕里一下多了我的脸。

她把脸贴过来,笑着伸手按了快门。

“再来张合影。”

我们翻照片,她在第三张停住。

“这张好。别裁掉你。”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我的脸在画面里占了不小的位置,头发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笑得比领证那天还傻。

她半张脸贴着我,另一只手还捧着那个红薯。

我原本已经点开编辑。

看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那就这张。”

她替我设成手机壁纸,故意举高让我看。

“以后再有人问,你就说,你老婆拍的。”

“那你得认账。拍这么丑,还不让我裁。”

她踮起脚,把我的头发胡乱压了两下。

“哪里丑。我老公,风光着呢。”

旁边有人经过,闻声看了我们一眼。

换作从前,我大概会先低下头,叫她小点声。

那天我没躲。

我当着那人的面,低头亲了一下我太太的额头。

然后把她手里的纸袋接过来,腾出手,牵着她往亮着灯的街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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