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满把卖车的六万八千块转给我时,我正背着她,删掉去省城的车票。
那辆白色小车,是她结婚时唯一点名要的陪嫁。
她连副驾驶上被我烫坏的一块坐垫,都不肯换。
我问她是不是疯了。
她把留着一道白印的车钥匙圈,扣在我旧缝纫机的提手上。
“你想去,就去。败了就一起从头来。”
我那时觉得,这句话里最重的是“败了”。
后来,我真的关掉店,蹲在省城街头,把最后一卷布捆上三轮车。
她踩住车轮,不让我推走。
“邵原,你是不是漏听了两个字?”
我抬起头,才发现她手里攥着一张摊位收据。
1 车位空了
删到第二张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收款六万八千元。
我以为陶小满把买房的钱转错了,刚起身,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天黑了,她却没开那辆白色小车回来。
她手里只有一个蓝布袋。
袋子里,装着纸巾、半瓶水、行车记录仪,还有我送她的橘子钥匙圈。
“车呢?”
“卖了。”
我伸手去拿袋子,手指停在半空。
“卖给谁了?你把电话给我。”
“手续都办好了。人家开去接孩子,你现在追,人家以为我嫁了个抢车的。”
她绕过我,拧开厨房的灯。
小满说话一向这样,越是大事,越要先讲一句不着调的。
我却笑不出来。
餐桌上放着我算了七遍的账。
省城城南服装市场,一间临街的小铺转租。前店后间,能摆两台机器。
我在县服装厂做了九年样衣,知道自己手上有几斤分量。
可从给别人做,到自己开门接单,中间隔着租金、设备、进货,还有一个月没活也得吃饭的肚子。
我和小满攒了四万二。
真掏出去,家里就见底了。
前天,她问我想不想去,我说再等等。
昨天,她又问,我说省城房租贵。
今天中午,我把看铺子的车票买了,又趁她下班前取消。
我以为自己藏得挺体面。
小满把那张账纸翻过来。
背面是我画的店面,窄窄的门,一边挂样衣,一边留了个试衣角。
“这张你画了多久?”
“随便画的。”
“随便画的,为什么连插座都标了?”
她拿指甲点着角落里的两个小圆圈。
我没吭声。
那辆车是她爸花十一万多买的,开了四年。
她在布店上班,每天要绕过县医院那段烂路。下雨的时候,电动车走一趟,鞋里都能养鱼。
结婚那天,她爸把钥匙交给她,说女儿以后去哪里,不用等人送。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不能拿你爸给你留的退路,去赌我自己的脸。”
小满把蓝布袋放下,终于没笑。
“邵原,你想开店,是因为丢脸?”
我说不全是。
厂里今年把样衣间并进大车间,我带出来的两个徒弟,全去外地了。
我留下,替别人改版,救急,熬通宵。
工资没少拿,可每件衣服走出厂门,样单上的名字都与我无关。
我想试一回,有人说起衣服合身,会知道是谁做的。
想过年给她买东西,不先把价签翻到背面。
也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九年工夫究竟值不值钱。
这些话平时说不出口。说出来,像一把年纪还在讨糖。
小满听完,低头解下钥匙圈。
橘子是软胶的,一瓣被她捏得发白。
她把它扣在我的旧机器提手上。
“我卖的是车,又不是自己。”
“可你上班怎么办?”
“先坐公交。真决定去,我就把布店的工作交清楚,跟你一起走。”
我猛地抬头。
她已经把账纸转回来,在四万二下面写上六万八。
“一共十一万。两万留下,谁都不动。九万做生意。能开多大,开多大。”
“你不是总想当老板娘吗?”我想缓口气。
“我想当老板。”
她抬眼,神情十分认真。
“钱有我的份,活也有我的份。你做衣服,我管客人、买布、算账。做得好,咱们一起赚;做不好,你不许演一个人扛天塌地的戏。”
我看着她,喉咙忽然发紧。
她怕车里有烟味,连岳父借车钓鱼都要叮嘱三遍。
她第一次独自上高速,回来把收费票夹进本子里,炫耀了整整一周。
我知道她舍不得。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敢伸手。
小满把手机往我眼前一推。
“六万八,一分不少。卖亏了你可以骂,别替我装后悔。”
我握住她的手,拇指碰到一圈红印。
她今天来回搬东西,布袋勒的。
“败了呢?”我还是问了。
小满反手扣住我。
“败了就一起从头来。”
窗外车库的灯亮着。我们常停的那个位置,空出一大块白地。
我看了好久,重新打开手机。
这回买了两张票。
2 这钱不是大风刮的
岳父是在第二天早晨找来的。
他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一袋小满爱吃的酥饼,脸色很沉。
“车卖了?”
小满正端粥,回答得很快:“卖了。”
“我没问你。”
岳父看着我,把酥饼放在桌角。
我站起来,喊了声爸。
他没应,拉开椅子坐下。
“省城遍地捡钱,轮得到你们拿小车换门票?”
小满刚要开口,我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
“是我想去。钱我收了,还没花。您有话,跟我说。”
岳父从口袋里掏出烟,又塞回去。
他以前开过修车铺,合伙人走了,自己赔进去半条街的人情。
小满读中学那几年,家里很少吃带骨头的肉。
他怕的东西,我懂。
“你会踩缝纫机,我信。你会找钱回来吗?”
这一句,戳得我脸热。
在厂里,做得不好能拆了重来。外面欠一笔钱,可不能拿拆线刀挑开。
我把算好的账递过去。
租金押金、添置设备、基础用料,都列着大概范围。
岳父看了两眼,指着最下面:“这两万,不动?”
“不动。”
“她生病呢?”
“先用它。”
“那你还叫不动?”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
小满把一碗粥端到他面前。
“应急的钱。不是供起来的钱。爸,你别绕他。”
岳父看她一眼,眼里的火气没熄,声音却低了些。
“卖车前,怎么不问问我?”
“问了,你肯定要替我把车钱补上。再骂他一辈子。”
小满坐下来,把酥饼掰成两半。
“我不想他拿你的养老钱出去,也不想过十年,他坐在这儿说,当初我要是去过就好了。”
她说得轻,岳父握筷子的手却停了。
我也没动。
我曾经觉得,自己把念头咽下去,就是让日子稳妥。
原来身边的人,还要跟着照顾那口咽不下、吐不出的气。
岳父吃了半碗粥,问我们有没有看过铺子的账。
我说只看过转租的照片。
他把筷子拍下:“那你们就敢卖车!”
小满这回没顶嘴。
我答应先看,不交钱,不签字。
不租那间也行,九万不是必须一次花干净。
岳父盯着我,半晌才说:“手艺是你自己的,别到了外头,别人夸两句兄弟,你连姓什么都忘了。”
我郑重应了。
那时我觉得,这句叮嘱容易记。
后来才知道,人最会忘的,就是自己以为绝不会犯的错。
去省城那天,岳父送我们到车站。
他那辆电动三轮,前面放我的机器,后面坐小满。
小满拿围巾遮着脸,怕遇见熟人笑话。
岳父故意按了两声喇叭。
“不是要去当老板?脸拿出来!”
她气得伸手去拍他背。
我在旁边提着箱子,忍不住笑,笑完又酸得厉害。
临上车,他把一只旧卷尺塞给我。
外壳裂了,用胶布缠过,刻度还清楚。
“铺子实际多大,自己量。嘴上说八十平,茅坑也能给你算进去。”
车开动时,小满趴在窗边冲他挥手。
岳父没挥。他背着手站着,直到被站牌挡住。
我把那卷尺攥在掌心。
省城车站比县里大得多,出口的人流把我们冲到路边。
小满先找到了公交站。
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机器压得肩膀发疼,心里却有股热气。
一个月前,我还在样衣间里,隔着窗看一条永远走不完的生产线。
现在她站在陌生站牌下,回头问我:“老板,往哪边?”
我指了指城南。
“先去量量,咱们的地方。”
3 门口挂谁的名字
照片里宽敞明亮的铺子,实际只有三十多平。
后间漏水,前店的窗户打不开。
转租的人笑着说,做服装的用不着采光,有灯。
我把卷尺收起来,说再看看。
他拦着门,压低声音:“后头还有人来看,今天不定,明天就不是这个价。”
小满提起箱子:“那我们明天不来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才呼了口气。
我问她怕什么。
“怕你说都来了。”
我有点恼,觉得她小瞧我。
可刚才,我确实盘算过,漏水能不能自己修。
接下来三天,我们绕着市场走,吃了七顿面。
我看机器能怎么摆,小满看周围的人怎么花钱。
最后,她停在市场东侧一条小街上。
那里没什么大门店,一头是饭店后门,另一头连着布料辅料区。
送菜的、裁裤脚的、来找拉链的人,都从这儿过。
临街有间旧皮具店退租,二十七平,房东住楼上。
门不大,里面干燥,有独立水池。
小满蹲下来,摸了摸墙根,又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
“这里有人肯花几十块钱修东西,也有人一次要几百件工衣。比我们去商场边上装体面强。”
我没立即点头。
那间铺子太小,小到我的店面图根本塞不下。
门头也旧,太阳照过来,能看出上一家留下的胶印。
小满看出我的犹豫,没逼我。
她只是把两个空水瓶并排放到墙边,问我裁床摆哪儿。
我比了比,忽然发现,少买一台机器,样衣架挂高一点,竟真能装下。
我们把房东叫下来,看了水电,谈清租期和押金,又找周边店主问了两句。
等把钥匙拿到手,我手心全是汗。
首笔租金加押金一万八。
我在账本上写完,小满拿走笔,在旁边画了一把小钥匙。
“真租下来了。”
她坐在光秃秃的地上,仰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让我心里一阵发烫。
我把外套铺到她屁股底下,自己蹲在旁边。
“后悔不?”
“后悔。刚才应该再让房东送个灯管。”
我俩笑了半天。
开店前两周,我跑旧设备市场,小满收拾店面。证照和该办的手续逐项办好,机器也试了又试。
我们不做成衣铺货,先接修改和小批量工作服。
我擅长把不合身的地方改得舒服,九年样衣,不怕量体,不怕拆旧。
难的是,让别人肯把活递到手上。
做门头时,我写了“邵原制衣”。
小满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去擦窗。
我盯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在家说过的话。
她想当老板。
我拿笔划掉,改成“原满衣作”。
她这才回头:“原满?”
“有我,也有你。”
“听着像个卖汤圆的。”
“那你起。”
她思索片刻,指着我的字:“就它。我名字占半块招牌,工资也得占。”
“亏的时候也占?”
“亏的时候你少抽两包烟,我多吃一个蛋,公平。”
我不抽烟。她知道。
她只是想把这个家常玩笑,挂在还没有客人的店里。
门头装上那天,我抬手摸了摸那四个字。
小满站到街对面,举着手机给我拍照。
我嫌围裙脏,她不肯等我换。
“就这个。以后发达了,好知道咱们不是一开门就穿西装的。”
快门响时,隔壁卖面条的郑姨探出头。
“小邵,能不能帮我改条裤子?”
我赶紧应声。
她把一条灰裤子放在裁床上,踌躇着说:“我儿子住院后瘦得厉害,裤腰老往下掉。别裁太多,往后还想让他长回来。”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停。
小满没有催着报价,搬了把椅子给她。
“留着能放回去的余量,行吗?”
郑姨连连点头。
我重新拿起卷尺,第一次在自己的店里,把一个客人的要求写进本子。
那一页顶上,小满替我写了日期。
下头只有一行字:不要把以后的余地剪掉。
4 她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郑姨的裤子,我只收了十二块。
小满没有说便宜,拿着收款记录看了很久。
“第一单。”
她把屏幕往我眼前一亮,像举起一面旗。
那天,我们赚了十二块,晚饭却花了二十六。
她一本正经地算:“创业第一天,亏十四。”
我给她夹了个荷包蛋:“明天赚回来。”
第二天只来了一个换拉链的。
第三天,有人问完工作服的价格,说网上便宜一半。
我替对方解释布料、尺寸、售后,解释了七八分钟,人早低头去取快递了。
到月底,营业额还不够付房租。
我开始怕门上的风铃响。
响了,怕是来比价的;不响,又觉得一整天白坐。
小满没有闲着。
她拿边角布做了几种口袋,缝在同一条围裙上,让隔壁几家店主试。
郑姨要装零钱,修鞋师傅要插小工具,理发店姑娘不愿碎发掉进兜里。
小满把意见写在本子上,再来找我商量。
我正对着一个被放鸽子的量体单生气,随口说:“围裙不都一样?先把衣服卖出去再说。”
她的本子啪地合上。
“你没客人,我在找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看看再说。”
她把样品放到我的手边,人走到门口,不理我了。
我拿起来,才看见她把装零钱的口袋加了一层盖。
郑姨弯腰抬面盆,钱就不会往外掉。
这些东西,我知道怎么做,却从来没想过问人家要什么。
在厂里,单子怎么写,我怎么做。
出来了,我还等着别人把要做的事送到面前。
我抱着围裙走过去:“陶老板,给个改过的机会。”
她没回头:“报价。”
“第一条免费。”
“我说你给我什么价。”
我忍着笑:“晚上我做饭,碗也刷。”
她这才侧过脸:“做完不许说累。”
第一批围裙卖出去二十二条。
不算大钱,却给店里带来了几个肯留电话的客人。
有人顺便改裤脚,有人订了两件后厨穿的罩衫。
我们的门,渐渐有了来回走的人。
天越来越热,租的阁楼像蒸笼。
夜里收工,小满坐在电风扇前,抱着一碗凉面,头发湿在额头上。
我看见她脚后跟磨破了。
她以前开车上班,最多从停车场走到布店。
如今每天穿过市场去买辅料,鞋底薄得抵不住路面的热。
我弯腰去拿药,她把脚缩回去。
“又不是工伤,别这么看。”
“换双鞋。”
“这双还能穿。”
我没再说,第二天给她买了双软底鞋。
她先问价,我说了,她立刻瞪眼。
“邵原,你现在一双鞋的钱,得改多少条裤子?”
“改完了才买的。”
我把当天那几张单子排给她看。
她嘴唇动了动,没继续骂。
晚上,她穿着新鞋在小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忽然背过身去。
我问是不是不合脚。
她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下雨,我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
我一下没了声。
“刚好有辆白车从面前过,我还以为是我的,往前走了两步。”
电风扇转过来,吹动她膝上的裙角。
我胸口一阵发闷,仿佛卖车那天迟到的那一刀,终于落下来。
“对不起。”
小满抹了下鼻子,回头瞪我。
“我没叫你认错。我就是想跟你说,我今天有点想我的车。”
她眼睛红着,声音却清楚。
“我愿意卖,跟我舍不得,不冲突。你别弄得我以后难受都不敢说。”
我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脚踝,把鞋后跟提正。
那点破皮小得不能再小,我却低着头,看得眼睛发酸。
“以后下雨,我去接你。”
“你又没车。”
“打伞。”
她沉默片刻,把另一只脚也递过来。
“伞买大点。你上回光顾着护机器,浇了我半边肩膀。”
我点头。
她终于笑出一点,脚尖轻轻踢了我一下。
5 老同学的单子
甘志推门进来时,穿着一件挺括的浅蓝衬衫。
我差点没认出他。
县中学那会儿,他坐我后桌,欠过我三个月的早饭钱。
后来他到省城做工装生意,我们偶尔在同学群里说两句。
我开店发照片,他问了地址,我没想到真会来。
“邵师傅,可以啊。”
他敲了敲裁床,目光在机器和样衣之间转了一圈。
我给他倒水,心里有一种难免的兴奋。
在陌生地方遇见知道你从哪儿来的人,连腰都能挺直一点。
甘志说,他给几家餐饮门店供工作服,最近有一批外套急着找人做。
“合作厂忙大单,这点量,插不进去。你要能做,正好帮我个忙。”
他把样衣展开。
款式不复杂,难在不同店员的尺寸和后续补货。
我翻了翻内里的缝线,问他要多少。
“四百件。每件一百六,三成预付款,交货后结余款。”
六万四。
我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成本,手指有点发热。
这是开店以来,第一次有人谈整批订单。
小满从后间出来,没有像我一样先笑。
她问交货给谁,谁确认,余款哪天付。
甘志看她一眼:“弟妹还是这么仔细。”
“做生意嘛,总得先说明白。”
他打开手机,给我们看和餐饮公司的往来记录,又把自己公司的信息发过来。
我和他是老同学,可这些仍一项项看了。
最后把款式、面料、尺码、交期、收货人和结算时间,都写进订单。
对方收货后七天内,甘志给我们结清。
他签完字,拍着我的肩:“好好做,这批顺了,后面还有。”
钱当天下午到账,一万九千二。
我听着提示音,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店真开起来了。
小满却拿笔画了一条线,把预付款和利润隔开。
“先别高兴。这是人家叫你干活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盯着手机笑了,去算工期。”
我们接得下,但得找人搭手。
我想到市场西头做零活的罗师傅。她四十多岁,女儿在外地上学,原来的作坊关了,正想找稳定的活。
我拿样衣过去,她先试做一件,再跟我谈工价。
“我不吃你那句往后有大活。做多少,结多少。”
我笑着答应,心里还觉得她太防人。
后来我才知道,能把丑话说在前面的人,比只肯说好话的人省心。
四百件不是把一件重复四百遍。
尺寸配错,送货少一包,颜色批次没对上,都能让前面的辛苦白费。
我们把每家门店分开记,包上贴颜色不同的标签。
小满不懂车缝,却比谁都容易发现“这包少了两件”。
有一天,我嫌她查得太慢,催她先封袋。
她不让,重新数了一次,果然有一件袖口还没收完。
罗师傅在旁边笑:“邵老板,你老婆是给你守门的。”
小满把那件放回我手上:“守什么门,我是怕退货。”
她嘴上不领情,我却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她围着我那条旧围裙,口袋里插着笔、卷尺和一小包糖。
到傍晚,她伸手抓糖,抓出来的是两个夹子,自己先笑起来。
我隔着裁床,也跟着笑。
那时机器声很吵,外头送菜的人在喊让一让。
我们谁也没说甜话。
我却觉得,省城这么大,总算有一小块地方,真的跟我们有关。
6 第一批货上车了
最后一件外套装袋,是晚上十点四十。
我坐在机器前,抬起头,脖子像被谁拧住。
小满把温水贴到我手边:“邵师傅,下班。”
罗师傅已经结了当天的钱,赶末班公交走了。
店里一包包衣服,沿墙码得整齐。
我站起来,绕着它们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小满笑我:“知道了,你生了四百个孩子。”
我不理她,拿手机拍照。
镜头里,她正踮脚把最上面那张标签抹平。
我把照片发给甘志,他回了个大拇指,说车明早到。
第二天,他带着司机来装货。
我把每家门店的袋子指给他看,签收的单子也核清楚。
甘志翻看样衣,夸我做得比他原来的厂细。
他说话响亮,隔壁郑姨端着面出来,也听见了。
“小邵手艺是好。”她帮我说。
我压着笑,嘴上说还行,耳根却热得厉害。
这些年在厂里,我也听过表扬。
可眼前的表扬,要跟着货一起出去,最后变成我们自己的钱。
那分量不一样。
车走后,我把卷闸门拉低半截,特意去买了半只烤鸭。
小满把裁床擦干净,铺了几张纸。
她边拆筷子边问:“就算庆功了?”
“先庆一半。余款到了,再买另一半。”
“那鸭子是不是得一直等你?”
我们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夹了块腿肉给她,想说等赚到第一笔大钱,给你换辆车。
她仿佛猜到,抢先说:“先别许大愿。把这批账算清楚。”
直接用料、计件工钱、运费,花出去不少。
剩下看着有赚头,却还有租金水电和我们这一个多月的日子。
小满把账本推到中间。
“真结回来,咱们能喘口气,下一批别全压同一家。”
我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七天后,甘志没打余款。
他说收货的公司财务休假,下周一处理。
我把电话内容告诉小满,她说再确认一个日期。
到了周一,钱仍没来。
甘志发了语音:“原子,肯定少不了你的。对方还要八百件新款,面料要先订。你要敢接,我就不找别人。”
我听见“八百件”,心跳比听见“少不了”快得多。
这一批已经送到店里,员工穿着的照片,甘志还专门发给我。
白衬衫外套着深色工装,袖口平整,胸前的口袋位置刚好。
我看得手痒。
小满在旁边问:“新单预付款呢?”
“他说跟余款一起过来。”
“那到账再买布。”
她将笔横着放在订单上。
我答应了,心里却觉得机会不会一直等。
当晚甘志又打来,说那批布对方急要,供货商只肯留到明天下午。
“你老样衣师傅,应该知道错过这批颜色,后面就难赶。”
我知道。他偏偏说中了我最懂的那一块。
我也知道,小满把门守得严,是怕我们没路走。
可生意已经到了门口,总不能因为四万多块还没到账,把十几万的新订单往外推。
我拿着手机走出店门。
夜市灯亮了,整条街的人似乎都在忙着挣钱。
电话那头,甘志又问:“原子,行不行,你给兄弟一句准话。”
我看着灯下自己的影子,听见自己说:“布我先订,你把钱尽快给我。”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立刻回店。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装进口袋。
小满抬头问谁来电话。
我说甘志确认尺码。
她信了,低下头,把我们刚买回来的大伞贴上名字。
伞柄上,写着小小的两个字:原满。
7 那张转账单
布款一万八,是我转出去的。
供货商给我打电话确认颜色时,小满正拿着店里的手机。
她听完,过来问我:“什么八百件?”
我正在拆一件顾客的西装袖子,拆线刀一滑,扎进了指腹。
血珠冒出来,我没觉得疼。
小满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问第二遍。
我只能把转账记录翻出来。
她看着屏幕,一页一页往前划。那些我觉得可以等结账再说的事,此刻全摊在她眼前。
新面料,特殊颜色,已经裁下的辅料。
以及甘志发来的那句:钱明天一定安排。
小满的手指停在“明天”上。
“他一共给了你几个明天?”
“我催过了。”
“我问的是几个。”
我数不出来。
她把手机推回来,拉开抽屉,取出我们一直用的账本。
账面余额只剩两千多,近几天的零活收入还没全记上。
下一期房租,罗师傅剩下的工钱,几笔辅料尾款,都在等。
小满低头算了两遍。
没有骂人,也没有哭。
那种安静,比她发脾气更让我无处可站。
我急着说:“他欠我们的四万四千八,只要拿回来就能转。”
“那你现在拿回来。”
我拨甘志的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他说在开会,稍后回。
第三次,我站到了店外,他才压低声音叫我别急。
我原先准备好质问的话,听到他那声“原子”,又拐了个弯。
“老甘,我这边真要用钱了。”
“知道,你给我两天。新单先别动,客户那边还有点调整。”
我听得背后发凉。
“布我订了。”
“先放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说得轻,仿佛我买的不是一万八的布,只是路边一袋青菜。
回到店里,小满抬起头。
我把电话内容告诉她,一句没藏。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有一点喜气。
“我跟你说到账再买,你说好。出门转头就付了。”
“我怕错过。”
“你怕错过单子,不怕我知道。”
我嘴唇发干,解释不了。
“你是怕我知道以后,拦着你。”
她把本子合上,准确得让我抬不起头。
我确实这么想。
我以为她太谨慎,做生意总得往前冲一步。
等钱拿回来,她看见赚的,就不会计较这一步怎么走。
我甚至提前想过,给她一个惊喜。
可现在,她站在裁床另一边,像一个忽然被通知自家房子已经卖掉的人。
“那两万应急钱,我能不能先……”
话刚起头,她猛地抬眼。
我自己先闭了嘴。
小满眼里终于有了泪,却没掉下来。
“你不是来商量的。窟窿都挖好了,叫我站进去,帮你垫平。”
那句话重重砸下来。
我宁愿她骂我没本事,也好过听她这样说。
门上的风铃恰好响了。
有个年轻姑娘拿着裙子,问能不能收腰。
小满擦了下眼角,走过去接衣服,照常问她什么时候穿。
我坐回机器前,指腹的血已经凝了。
姑娘换好衣服,从帘子后走出来。
小满替她别针,边笑边说:“这里留一点,坐下来才不会勒。”
我低头盯着自己流过血的那根手指。
原来一个家已经快被我勒得喘不过气,她还得帮别人把那一点余量留出来。
晚上收店,她没等我,先回了阁楼。
桌上留着一碗面,面坨了,底下压着一双筷子。
我端着碗站了很久。
这碗面没有让我好受。
它只让我知道,她还记得我饿不饿,而我办那件事时,竟连她会不会害怕,都没认真想过。
8 不是客户没给钱
第二天,我让小满和我一起去找甘志。
她没有立刻答应,问我去干什么。
“把钱的事说实。不再替他说话,也不替自己找理由。”
她看着我,终于拿起包。
甘志的办公室在城北一栋旧楼里。
门口堆着没拆的纸箱,一名小姑娘坐在前台,见我们来,先问有没有预约。
我说是来拿加工款的。
她脸上的笑立刻淡了,朝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心凉了半截。
甘志出来时,衬衫还是挺括的,眼底却有两团青。
他把我们领进小会议室,倒水,说话还算客气。
“急什么,人家那么多家店,还能跑?”
小满没碰水杯。
“那打电话问财务。我们等着。”
甘志手上一顿,说负责人今天出差。
我拿出交货时留的收货记录。
那上面有餐饮公司仓管的电话。
甘志伸手来拦:“原子,你这样越过我,往后不好做。”
我把纸压住,没有让。
“我要吃饭,工人也要吃饭。你说客户没结,我问问他什么时候结,有什么不好做?”
电话接通,仓管听了我的来意,让负责付款的人回电。
等了十来分钟,一个女人打过来。
她先核对公司和订单,才告诉我:“这批款,我们上周已经结给甘总了。”
小会议室安静得连隔壁拆胶带的声音都听得见。
甘志靠在椅背上,抹了一把脸。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先该问哪句。
钱结了。
那我在店门外低声下气打的那些电话,算什么?
那些明天、后天,怎么算?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得人耳朵疼。
甘志也跟着站了:“别嚷,有什么坐下谈。”
“我嚷了吗?”
我把签收单推到他面前,声音反而低得吓人。
“我问了你七次,你哪次说过,钱在你手里?”
他不再拿客户挡,承认挪去填了另一笔货款。
外面的应收没回来,里头的人催得凶,他只能先保公司转。
“你还有改衣服的小活,他们一停,我整个盘子就没了。”
我盯着他,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原来正因为我不会闹,不会立刻让他停摆,我的钱才最适合被挪走。
他看我脸色不好,转头劝小满。
“弟妹,你也做生意,谁没难的时候?劝劝原子,别伤了老同学情分。”
小满终于开口:“你挪钱的时候,没跟我谈情分。现在要我替你谈?”
甘志的脸一下绷住。
她把订单一页页摆平,连手都没抖。
“你欠的是四万四千八。新单取消,已经订的布,怎么承担,另说。今天先把旧款确认。”
我第一次发现,站在她旁边,不抢着说话,也能把脊背挺起来。
甘志说自己现在没那么多现钱,真掏空,大家都拿不到。
我想起那批布,想起罗师傅的女儿,想起小满脚后的破皮。
心里那点怕撕破脸的念头,彻底没了。
“你能拿多少,什么时候拿,写下来。写不清,我们就在这里等。”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拿到四万多。
甘志凑了三千,当面转来。剩下的金额、约定日期和未处理的布料问题,一项项落了纸。
我收好材料,也存好往来记录,没再听他往后的订单。
走出旧楼,小满在台阶上站住。
太阳照得她脸色发白。
我问她是不是低血糖,手忙脚乱地翻口袋,只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糖,拆了一颗。
“你刚才是不是想打他?”
我点头。
“为什么没打?”
“打完,我还得往外掏钱。”
她含着糖,眼圈忽然又红了。
我伸手想抱她,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的手停在空中。
小满把另一颗糖放到我掌心。
“我现在还很气。你别以为一起去要了账,就算过去了。”
我握住糖,点头说知道。
那一路回店,我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她看窗外,我看着手里的纸。
省城那些高楼依旧往后退,谁也不会因为我上了一回当,就替我们把路停下来。
9 门还开着,钱没了
四万一千八的尾款,不会因为写在纸上,就立刻长出腿跑回来。
约定的第一个日期,甘志只又转了两千。
那批新布,是按餐饮公司的指定颜色订的,供货商不肯原价退。
我没有去吵人家。
是我自己答应的,也是我自己转的钱。
小满带着布样跑了半个市场,最后只找到愿意低价收一部分的人。
她没有把结果瞒着我。
“现在卖,要亏。留下来,钱就继续压着。”
我看着布卷,手背青筋一点点浮出来。
前几天,我还觉得它们是后半年的希望。
现在连把它们从墙边挪开,都像搬自己犯下的蠢。
罗师傅来结工钱那天,站在门边,没有坐。
她是听说了甘志的事才来的,手里攥着一本做工记录。
“小邵,难我知道。可我女儿的生活费,下周得打。”
我赶紧说不会欠。
她明显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忍心地看着我。
“我不是来催命。说句不中听的,这种单子我以前见过,面子越大的老板,越不肯先打钱。”
我低着头把钱转完,送她到门口。
她没走远,又回来,把一包没做完的零活留下。
“这个我带家里做,做好送来。你先别找别人。”
我说不出谢,只能点头。
这一个月,我们没停过手。
改裤脚,补破洞,旧羽绒服换拉链。
以前我嫌这些活碎,够不上“制衣”两个字。
现在恨不得每一件都多留一会儿,替店里挡一挡风。
但租金快到期,零活撑不起前面压下去的缺口。
小满把每天的收入记到最后一页,照常给我留饭,照常催客人取衣。
她不再跟我商量新样式。
她那个装着口袋意见的本子,也压进了柜子底。
我问她要不要接着做围裙。
她说等你先把手头的理清楚。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
她只是没那么愿意再把念头放到我面前了。
有天晚上,我回去晚,看见她坐在床边,拿手机翻以前的照片。
白车停在县里的河堤边,她站在车门旁,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没出声,她却察觉了,把手机扣下。
这个动作,把我最后一点硬撑的劲掐断。
我靠在门框上,说:“要不,你先回去。”
她慢慢抬头。
“回哪儿?”
“回爸那边。你布店的工作,以前老板不是说……”
“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我本想说,别跟着我受罪。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忽然显得又空又轻。
她站起来,把手机放在床上。
“邵原,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你赔钱,心里就会后悔嫁你?”
“不是。”
“那你是想把我送走,好让自己放心大胆再往里砸?”
“我不砸了。”
这几个字说出来,我整个人像漏了气。
店在我心里,原本是一扇终于推开的门。
关上它,我怕小满觉得,我连她那辆车都配不上。
可继续开着,又要拿什么去填?
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手掌。
小满没有来拉我。
隔了一会儿,她问:“店不开了,你会不会死?”
我摇头。
“我也不会。”
她蹲下来,将我的手从脸上掰开。
“可你什么都不说,只顾着替我安排退路,我真会不想理你。”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下那一小片青。
我终于说:“小满,咱们这个店,撑不下去了。”
她看了我很久,泪一下落下来。
“那就关。”
10 一起,两个字
关店不是把门拉下来就算完。
还有没取的衣服,收过的订金,铺子里借来的椅子,以及墙上刚挂了几个月的招牌。
我打电话给每个客人,告诉他们取衣日期。
来不及做的,先退钱,再介绍愿意接手的师傅。
有人说可惜,也有人怕我们跑,第二天一早就来。
我站在门口,一件一件交出去,头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一个人落魄时,信誉不能换房租,却仍值得留下。
房东下来验房,看见我们连旧胶印都擦了,叹口气,只按讲好的地方扣了费用,余下的押金退回来。
多添的机器和大裁床卖了。
那批布也低价出掉大半,剩下两卷颜色最难卖的,我没舍得扔。
小满拆门头时,搬凳子给我扶着。
四个字卸下来,背后螺钉孔里落出一小撮灰。
我把它抱在怀里,感觉比装上去时重了好多。
清完该付的款,手里的钱,连同处置东西收回来的,只剩两万多。
单独留的那两万,我们最后商量过,也动用了一部分结清工钱和尾款。
剩下八千,仍放在应急账户。
账本最后一行写得清楚,没有一笔藏着。
我盯着那个数字,想起刚来时十一万放在手机里的样子。
小满把笔盖扣上:“至少没欠罗姐,也没拖供货的人。”
我点头,却怎么都说不出“至少”后面的好话。
六万八的车没了,四万二的积蓄也薄了。
她换来的不是一个体面的铺子,是一台旧机器、两卷压货的布,还有一个不敢看她的丈夫。
搬走那天,天空落着细雨。
我租了辆三轮,把机器和剩下的布卷捆好,用防水布罩住。
小满去还最后一串钥匙,让我在门口等。
我等着等着,忽然想自己先把东西送走。
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我怕郑姨出来送,也怕别人看见门上的转租纸,问一句,你们怎么不干了。
我低头去推车,小满从后面赶过来,一脚踩住车轮。
“我叫你等我。”
“东西先送回去。你打伞走。”
“邵原,你又想一个人跑?”
我不出声,手攥着车把,指节白得难看。
她绕到我面前,雨点落在她刘海上。
“我卖车那天,说了什么?”
我喉咙堵着:“败了就从头来。”
她摇头。
“你漏了两个字。”
我抬起眼。
小满从外套里抽出一张收据,上面盖着市场管理处的章。
不是店铺,是辅料区过道边一个缝补摊位。
月租八百,够摆一台机器,一张小桌。
收据上的日期,就是今天。
“我先交了八百块占位费,管理处答应,今晚不定就退。”她说,“先租一个月,你愿不愿意,咱们现在说。”
我盯着那张纸,眼眶发热。
“我没脸叫你再跟我……”
“我有脸。”
她打断我,声音忽然扬起来。
“我有手,有脚,会算账,会找客人。不是你带到省城的一件行李,店倒了就得跟你一起扔回县里。”
街边有人朝这边看,她没管。
“我气你瞒我,气你信别人不信我。可我没说不干了。你凭什么替我把路也关上?”
我想道歉,张了几次口,眼泪先掉下来。
我很少在她面前哭。
那天却连擦都顾不上,一只手还得扶着车,怕它往后溜。
小满伸手抓住我的袖口,攥得很紧。
“我说的是,败了就一起从头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给我补齐。
我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把脸,抹出一条黑灰。
她眼里也有泪,看见我的脸,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丑死了。还不如刚来时穿那条脏围裙。”
我卡住车刹,松开车把,狠狠抱住她。
雨水沾湿了她的后背,我的脸贴着她肩膀,很久才说出话。
“这次,你不答应的,我不偷偷干。”
她没有立刻说好。
过了一会儿,她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先做给我看。”
郑姨就在这时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面走过来。
她假装没看见我们哭,冲车后头抬了抬下巴。
“挪一挪,我给你们放上。以后摊子在哪儿,别忘了告诉我。”
我和小满松开,赶紧去接。
热气扑到脸上,我又险些掉泪。
小满在我腰上拧了一把。
“邵老板,推车。咱们还没下班呢。”
11 岳父来了
新摊位在辅料区西门,夹在配钥匙和修伞的中间。
头顶有顶棚,下午会晒进来一小片太阳。
原来的“原满衣作”招牌挂不上。
我用薄木板写了同样的名字,钉在桌子前面。
小满退后两步,笑着说小归小,字号挺精神。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头两天我坐不住,总觉得经过的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隔壁修伞的老周敲着铁柄,头都不抬:“你挡着人家买松紧带了,椅子收进去。”
我赶紧往里挪。
小满笑了好久。
我也笑,笑完才发现,省城这么多人,哪有那么多人专等着看我输。
可岳父要来,我是真怕。
是小满给他打的电话,说店关了,换成摊位,有时间来坐坐。
她在我面前说,没回避,也没替我挑好听的话。
我听着,手里一条裤边熨了两遍。
岳父下车那天,带了一个大编织袋。
他在市场门口找到我们,站住,看了眼木牌,又看了眼我。
我喊爸,他应了一声。
没有我想象里的骂。
他把袋子解开,里面是折叠桌、两只保温杯,还有一床薄被。
“你妈说阁楼潮,换着盖。”
我伸手接桌子,忽然想起自己没资格叫苦,低声说:“对不起,那车的钱……”
“车是给她的,不是借你的。”
岳父把话截住,转向小满。
“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卖。后悔没早点发现他脑子犯热。”
她回答得坦白,我脸上烧起来。
岳父瞪了我一眼,这一眼比骂还扎实。
“那就把热退了。人还在,手还在,脑子别再扔了。”
他带来的桌子少个固定螺丝,蹲下去装了半天。
我想搭手,被他拨开。
“你做你的。来活了。”
我回头,一个送菜的小伙子抱着两条裤子站在摊边。
小满去接待,我坐回机器前,踩下踏板。
岳父就在旁边蹲着,头发里有了不少白。
我看着他后脑勺,针脚险些走偏。
中午,我们请他去吃面。
他不肯加肉,说早上车上吃过。
小满没听,把肉夹了一半到他碗里。
他先嫌她乱夹,吃了两口,才从口袋拿出一个信封。
我立刻摇头。
岳父把信封按住:“没给你。”
小满也不接。
“爸,我们应急钱还有,摊子花不了那么多。真过不去,我会打电话。”
他看她半天,把信封收了,嘴上说随你们,脸却缓下来。
我知道,他不是来拿钱买我们回去的。
他只是不亲眼看看,晚上睡不踏实。
临走前,他拿起机器上的橘子钥匙圈,捏了捏。
“这小玩意儿还在。”
小满说:“那当然,车卖了,它没卖。”
岳父把钥匙圈放下,突然对我说:“她小时候有回考砸,卷子藏在鞋柜里。我发现了,她哭着说,怕我嫌她笨。”
小满有点急:“爸,说这个干吗?”
“我跟她说,我买不起第二个闺女,将就着养。”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你也记着,败了是事败了,别成天拿自己当废物,弄得她还得来收拾你。”
我眼里一热,点头应下。
送他到站牌,车门快关时,他又探头喊:“下次别光给我吃面!开这么远来,亏了。”
小满跺着脚说行。
车走后,她挽住我胳膊,靠了一下。
“我爸没把你打包带走。”
我说:“他舍不得你。”
“也舍不得你。我爸见谁都抠,给你买过一整盒好茶,你忘了?”
我没忘。
那茶是结婚第二年,他听说我熬夜,特意买的。
我总记着他说我靠不靠谱,却很少把那些笨拙的好,也摆在面前看。
回到摊位,我拿起电话,给甘志发了当天的催款消息。
没有火气,也没有兄弟。
发完,我打开小满的本子,问她:“你那几种口袋,咱们重新做?”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后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
“先听我讲完,别抢着说你知道。”
12 口袋要装什么
小满讲的第一件事,是郑姨的零钱。
第二件,是送菜小伙子腰上的记账本。
第三件,竟是她自己放糖的地方。
“上回找半天,手全是线头,糖纸都脏了。”
她把旧围裙翻过来,指着口袋内层。
“别做得多好看。用的人伸手,能摸对东西就行。”
我拿起铅笔,照她说的改。
原先一大片的兜,分成一宽一窄。常摸的东西放顺手那侧,怕湿的东西放到里边。
她拿半瓶水、一只手机和零钱试了十几次。
我本来觉得差不多,抬头看见她认真得皱起的鼻子,把那句催促咽了回去。
一条围裙做完,她让我先穿着干一天。
我坐下,口袋边顶着大腿,不舒服。
她抱着胳膊看我:“刚才谁说这样最好?”
我认命地拆。
拆到第三遍,隔壁老周都笑了:“你们做龙袍呢?”
“比那个难。”小满说,“龙袍不装手机。”
我笑得差点把线穿歪。
第一条样品,她没卖,送给郑姨试三天。
第三天郑姨拿回来,说擦手的地方太浅色,洗不出就显脏。
我盯着那道油印,有点泄气。
小满却记下来,又问她还有哪里别扭。
郑姨掏了掏口袋,说弯腰时零钱确实不掉了。
小满这才抬眼冲我笑。
“有一处好,咱们就没白做。”
我们又改了一回,按实际用量算出价,摆在摊前。
一条六十八,量多再谈。
有人嫌贵,指着市场里二十块一条的问区别。
我以前会急着讲布,讲工。
这次小满不争,把样品递过去,让人家往兜里放自己的手机。
对方试了,又摇头,还是买了便宜的。
小满把样品接回来,一点没恼。
我问她不难受吗。
“难受。可人家今天只想省钱,没必要跟你买舒服。”
我盯着她看。
她被我看得莫名其妙:“脸上有线头?”
“没有。觉得你适合当老板。”
她把嘴角往下压,没压住。
第四天,来了一位姓林的女人,经营一家社区食堂。
她是郑姨的熟人,来取一条改好的裤子,看见围裙,站了好一会儿。
“我那几个大姐,一天到晚喊口袋不好用。你们能上门看看吗?”
我下意识先看小满。
她问好时间,才点头。
那天收摊,我们一起去了。
食堂里人少了,几个阿姨在擦桌子。有人口袋里装纸笔,有人只装一把小剪子。
我拿卷尺,她拿本子,一个人一个人问。
有位大姐一直站在后面,见别人都选宽兜,才小声说自己不想要。
“我腰粗,一有兜,更显。”
周围的人笑了,没恶意,她却把手背到身后。
我想说穿着方便就好,话到嘴边,小满先过去,替她把样品的带子系好。
“那我们给您做得靠后一点。用得上,也不全堆在前面。”
大姐照了照玻璃,忽然笑开了。
回去路上,我问小满,怎么每个人都能聊上。
她说自己在布店卖了六年布,听人讲最多的,不是想买什么颜色,是穿出去会不会被人笑。
我听着,慢慢明白她在家时,为什么一笔一画画那些口袋。
我看衣服,先看做得对不对。
她看衣服,先看人穿着愿不愿意。
林姐最后订了十二条。
她主动说先付一半,余款取货付。
我拿起笔,又放下,问小满这个交期排得开吗。
她翻完本子,报了一个比我心里多两天的日期。
林姐痛快答应。
回到摊位,我把订单放在桌中间,没有先动笔。
小满看了我一眼,在确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过来。
我挨着她签了名。
不是给人看的流程,纸上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规矩。
可她终于重新把自己的那半边生意,放回了我的手边。
13 谁做的,谁的名字
十二条围裙交到食堂那天,我特意提前收摊。
小满把袋子抱在胸前,走得像去交考试卷。
那位怕显腰粗的大姐先试。
她把带子系好,伸手摸了摸偏后的口袋,又转身去照玻璃。
“这个好,装点东西也不鼓在肚子上。”
其他人围过来,互相看颜色、换着试。
我站在旁边,嘴角快咧到耳朵后头。
有位大姐把擦桌布往口袋里塞,小满赶紧上前,拿出我们配的小挂环给她演示。
她忙起来,脸颊微红,眼里全是亮的。
林姐看了一会儿,问:“样子是你们谁想的?”
我本能想说我们一起做的。
话出口前,我看见小满指间那本记满意见的小本子。
我把她往前让了半步。
“她。陶小满,陶老板。我负责把她画的做出来。”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睛睁大了一点。
林姐立刻拿手机来加她的联系方式,说往后换颜色,直接跟她谈。
小满收了尾款,从食堂出来,还反复看收款界面。
我故意问:“人家叫你陶老板,听着怎么样?”
“一般。”
“嘴角先放下来再说。”
她拿袋子打我一下,终于笑出声。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塞进我手里。
“下次有人问,别说你就负责做。我画得再好,不会缝,还是张纸。”
我低头喝了一口,甜得舌根发黏。
这话不是她原谅我的证明。
可我那天第一次从她口中,重新听见了我们互相有用的意思。
食堂的订单没有立刻变成一座金山。
先是隔壁洗衣店订四条,接着一家花店要两条。
林姐有时介绍客人,有时几天没消息。
我们还得改裤子、换拉链。
摊位周转的钱,要从那两万多里一点点留出来,八千应急钱单独放着,谁看都清楚。
我不再把“很快能赚回来”挂在嘴上。
每天挣多少,付多少,晚上两人坐下来对。
有天卖了七条围裙,我忍不住要买点好的。
小满说可以,挑了两只打折的鸡腿,又在路边给我添了个烤红薯。
她把热的那半个掰给我。
“咱们现在庆功,用不着等鸭子。”
我被她逗得直笑,心里却一下踏实下来。
从前我要大的,觉得小钱不值得高兴。
现在七条围裙,每条真真切切换成了钱,旁人没有替我压着的权力。
秋天来的时候,小满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姓彭,说在林姐食堂吃饭,看见服务员的围裙,问是不是我们做的。
她先问对方打算怎么用,又约他来市场看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已开始盘算,是不是又有整批订单。
她挂掉电话,转头看我:“你眼睛又亮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说不能问清楚。”
“那就先问清楚。”
彭瑞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开着几家快餐门店。
他找到摊位时,先是愣了一下。
木板上的“原满衣作”被雨水溅出几点印子,我还没来得及擦。
我下意识站起来,想解释我们以前有店。
小满却把样品递给他,直接问:“食堂用的那款,您有什么地方想改?”
彭瑞没有再看木牌,认真把围裙系上。
他个子高,刚系好,就皱了皱眉。
“我家员工有一米五几的,也有我这么高的。总不能都这个长度吧。”
我拿过卷尺,蹲下来替他定位置。
“分几个常用尺寸,再留个别人的调整。一次做成,不如穿几天再说。”
彭瑞低头看我:“你们愿意先做二十条试?”
以前听到二十,我可能会失望。
那天我却抬起头,先看向小满。
她打开本子,把几处需要问的地方,一项项讲给他听。
市场里吵得厉害,有人扛着布从我们身后挤过去。
彭瑞侧身让开,仍把每句话听完。
谈到最后,他在我的小折叠桌上放下手机,付了样品和试用批的款。
“那就试。合适再往下走。”
我送他到路口,回头看见小满站在摊边冲我招手。
她没有竖大拇指,只把本子扬起来。
那是叫我回去干活。
我却比第一次听见八百件,还想快一点走到她身边。
14 旧账不能拿新钱买
彭瑞那二十条做好,甘志找来了。
他瘦了很多,原先的浅蓝衬衫换成了黑色短袖,领口洗得有些松。
我听见他喊原子,手停了一下,继续把当前那道线走完。
小满坐在旁边,合上本子,没起身倒水。
甘志看着狭小的摊位,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你们搬到这儿了。”
“看见了。”我把线剪断。
他没接我这句,掏出手机,说今天先还九千八。
钱到账,我和小满核对,在旧账上记下。
剩三万。
我把更新后的金额发给他,让他确认。
他低头照做,过了一会儿,终于说出正题。
他接了个新单,想让我帮着生产。
不提八百件,改说两百件,量小,好做。
“我这回直接给钱。等我缓过来,欠你们的也能还得快。”
他看着我,语气比从前低。
我问他预付多少,什么时候给。
“你看这样,料你们先买,我把加工钱打过来。尾款下来,连前面的三万一块儿结。”
小满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我把刚收起的旧账重新打开,转给他。
“三万是你原先欠的。新单要花多少钱,另算。”
甘志有些急:“不搭把手,我手里转不开,你的钱也不好拿。”
这句话,我曾经听得很怕。
仿佛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钱,得先保住欠钱人的富贵,帮他把路铺得更宽。
可他路铺宽了,我在什么位置?
还是最肯等、最能挪的那一笔。
我将账本往自己这边收。
“我拿新的钱给你买布,不叫你还得快,叫我又往里放了一笔。你说我这点本钱,值不值得再试?”
他望着我的机器,没说话。
我想他也看出来了,这里实在拿不出多少东西可以再填进去。
甘志拉来旁边一张小凳坐下,低声讲他这几个月的难。
卖车,缩办公室,老婆带孩子回娘家。
他的眼角潮了,我也没觉得痛快。
我不是非得看他吃不上饭,才算讨回公道。
可我不再愿意因为他难,就觉得自己有义务再难一点。
“你接到单,是好事。”我说,“你按约定还钱。要做新单,料款和工钱怎么付,都得跟别人一样。预付不够,我接不了。”
甘志盯着我,忽然扯了下嘴角。
“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心里一刺。
从前我最怕熟人这样说,仿佛自己稍微护住点钱,就不再值得交往。
小满刚要开口,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以前你也没欠我三万。”
甘志的脸僵住。
隔壁老周仍在敲伞柄,声音一下接一下。
我没再补一句狠话。
甘志最终没有下新单,起身走了。
走前,他问那批布亏了多少。
我把记录翻给他看,说旧款之外,这笔也得继续谈。
他没有答应承担全部,承认是他先变更,愿意回去核。
我不信他口头那句愿意,材料照样留着,能核的数字发给他。
他走出很远,小满才缓缓吐出口气。
“刚才你碰我,我以为你又想替他圆场。”
“我想自己说。”
“说得还行。”
她捡起笔,嘴角翘了起来。
我本想端一端,听见她这句夸奖,还是没忍住,凑近问:“陶老板,能加工资吗?”
她把当晚买菜的钱抽出一张,拍到我掌心。
“加个肉菜。挑你爱吃的。”
我捏着那二十块钱,忽然笑得特别大声。
隔壁老周看过来,嫌我吵。
我没收住。
不是九千八拿回来了,我才觉得自己缓过一口气。
是那三万还没拿完,我竟也没被它拽着,继续往坑里走。
15 不想等到以后
彭瑞试用了两周,带着二十条围裙回来。
我心里一紧,以为全要退。
他把样品放到桌上,先说一半很好用,再指着其中几条讲意见。
最明显的问题,是员工在收银台和取餐口来回走,挂在外头的东西容易碰着边角。
小满仔细听完,把我们原来觉得方便的小挂环,划掉了一部分。
我有些舍不得,那是我们讨论过很久的地方。
她看出我的神情,没有替客人一味否定。
“食堂那边活动宽,这里窄。同样的样子,不能硬让别人习惯。”
彭瑞点头,说的确如此。
我们按门店岗位,把用法重新分开。
他不要求每个人都一样好看,只要清爽,耐用,洗后收拾方便。
改好的样品又试了一周,他才谈下一批。
一百八十条,先做三十,确认后再分两批。
金额算不上天大,却足够让我们把手头的活排满一段时间。
彭瑞没有拿“以后还有”来压价,我们也把后面的调整算在可承担的范围里。
我和小满算了两晚,给他一个清楚的报价和工期。
他回消息说行。
那晚我高兴,顺手往计划表里又加了一家花店的约看时间。
小满站在桌边,突然把笔拿走。
“周日下午不接。”
我愣住:“为什么?人家只有那天有空。”
“我们也只有那天有空。”
我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周日是结婚纪念日。
不是整年大日子,第五年。
我本来说,去省城河边那座公园走走,吃顿不用看工作群的饭。
一拖再拖,连公园门朝哪边都不知道。
“等这批做完,我带你去。”
这句话太熟,熟得我一说出口,就知道不对。
小满把笔放回桌面。
“车还在的时候,你说等厂里淡一点,咱们开去看海。后来想开店,你说等店稳一点。现在有了摊位,你又等这一批。”
我想解释不是不想陪她,确实是花店的活不能轻易推。
可她没说不让做。
她只是要一个下午。
比一辆车便宜,比一卷布便宜,竟也总轮不到。
小满说完,自己也有些委屈,低头卷起桌上的布边。
“我跟你来,是想把日子过得有意思一点。不是换个地方,永远等你忙完。”
我手里还捏着对方发来的地址。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换了摊位,换了接款的办法,却还留着一样老毛病。
总以为最亲近的人,往后挪一下也来得及。
我拿起手机,给花店老板打过去。
说清周日只有上午能去,不方便的话,我们改约周一收店后。
对方考虑一下,答应周一。
我把时间改好,手机放到小满面前。
“周日下午,咱们出去。”
她没立刻笑,问我会不会一路惦记着回来。
我说会惦记,但我会跟她一起走完。
她抬眼,终于哼了一声:“这句倒像实话。”
周日那天,我第一次在白天收起摊前的样品。
老周问有事?
我说陪老婆。
他说行,回来带两张公园的照片,别拿朋友圈里的糊弄人。
小满在旁边笑弯了腰。
我们坐公交去了河边。树叶已经黄了一半,风吹过来,水边的芦苇往一侧倒。
她走得不快,一会儿看卖气球的,一会儿停下来拍石头缝里冒出的草。
我最初还在心里算工时,后来就不算了。
她买了一只橘子色的气球,系在我的手腕上。
“别跑丢。这个老板还没挣钱,丢了也卖不出价。”
我攥住她的手,跟着她往前走。
傍晚吃饭,她把我们第一天到省城的照片翻出来,摆在今天拍的旁边。
那时脸上有一股硬撑出来的精神,如今反倒都晒黑了。
她看了很久,说:“也没那么坏。”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照片。
我把菜单递给她:“今天你点,不用先问价。”
她抬头看我一眼,故意一口气点了三个菜。
服务员走了,她悄悄挪过来问:“够咱俩明天也吃了吧?”
我搂着她笑,笑得眼角都有点湿。
16 再开一次门
那年冬天,彭瑞的一百八十条围裙分批交完。
取货、确认、结款,每一步都按谈好的来。
我从起初的一接电话就紧张,渐渐能边喝水边等回复。
不是忽然胆大了,是手里有的东西,终于不靠一句保证撑着。
林姐食堂又找我们补做,花店的单子也落下来。
有客人来改大衣,看见摊前挂着的样品,顺手要给自己家做几条。
钱挣得零碎,却连得起来。
过年前,我们把应急账户补回两万,流动的钱也不再总贴着底。
甘志陆续还了部分款,仍按月发消息确认。
小满从没把未到的款,提前算进可花的钱。
我也没有。
回县里过年,街坊问省城生意怎么样,我没再含含糊糊。
“店没做住,后来摆摊,现在慢慢做。”
有人笑着说,折腾一圈,还不如老实上班。
我听着,心里仍有火,可没有急着夸口明年。
小满在一旁嗑瓜子,忽然问那人:“你家上回改的裤子,还顶腿不?”
对方说不顶了,你家邵原手巧。
她点头:“那就行。下回找他,该收的照收。”
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老婆替人挽尊的办法很直接,顺便还要做成一笔回头生意。
过完年,我们回省城,原来的房东来问要不要租一间后街空房。
二楼,四十来平,没有路边铺子好找,租金也低。
窗户朝南,能摆裁床,隔出一个小试衣间。
我和小满去看。
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可以添第二台机器。
她却停在窗边,用手比着一个窄窄的位置。
“这里放镜子,人换好衣服,可以照全身。”
她说完,没等我答,先笑自己贪心。
“也可以先不弄。再放张工作台,干活方便。”
我低头看看账,再看看她手上的布尺。
刚来省城时,她替我找到一间能放下机器的店。
如今我们终于有一点余地,我却险些又先替机器把地方占完。
我站到窗边,照她比的位置量了量。
“镜子放这儿,帘子往里面收,够。”
她转头看我:“那第二张台子呢?”
“靠墙。人总得比台子重要。”
她没有接话,手里那段尺却慢慢攥紧了。
装修不敢铺张,墙自己刷,镜子买现成的,帘子用库存里挑得出的素色布。
摊位没有立刻撤,留了一个月,告诉老客人取衣换地址。
罗师傅听说我们缺人,过来看了一趟。
她站在新裁床边,先问工钱怎么结,再问有没有稳定的活。
我把已确认的订单给她看,哪些只是意向,也说清楚。
她坐下试了试机器,点头。
“那就先来。别管我叫元老,工钱照算。”
小满笑着搬椅子:“罗姐,就怕你不肯来。”
开门那天,旧招牌重新挂上了。
还是原来那四个字,边缘有一点磕碰,我没有全补平。
小满把小木牌洗干净,放到屋里收款的小柜前。
岳父没赶来,寄了一包小螺丝,说桌子松了自己拧,别每次都等他跑。
包里还有一条塞得严严实实的红绳。
小满说,是她妈叫他顺手放的。
我知道岳母不会打这种活结。
我将绳子系在门把内侧,接着把橘子钥匙圈从机器上解下来。
小满以为我要扔,伸手来拿。
我却把新钥匙穿进去,放进她掌心。
“这次你开。”
她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抿住嘴。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清脆。
小满推开门,转身冲我笑,眼角湿着。
“邵原,进来干活。”
我跨过去,手心都是热的。
这回没有半只烤鸭,没有谁许诺后面有大订单。
可她站在属于自己的试衣帘前,我觉得这扇门,比上一次开得更亮。
17 这回怎么交
春天刚过,彭瑞说要给几家店统一换一批工作服。
除了围裙,还有上衣,一共三百六十套,分店分人。
他把门店经理叫来,和我们当面谈样式。
那人姓刘,做事利落,先问能不能同一天下货,再问最多能便宜多少。
我没有抢着给准话。
小满拿出尺码表,问各店什么时候真正要用,哪些要参加新店开业,哪些只是替换旧衣。
刘经理起初有点不耐烦。
“都是工作服,你们给同样的,不就行了?”
我把之前那二十条试用样品的记录放过去。
一条条写着谁站前台、谁常弯腰、谁手边要带本子。
“做成一样容易,回头不合用,再改一遍,耽误的不是我们一天。”
彭瑞把记录翻完,让各店先报人和岗位。
最后谈定分批,先交新店开业用的九十套,其余按时间走。
首批十五天交,剩下三批,各隔十天。
料款与加工预付款分开确认,首批验收后,按那批结清,才往下排。
不是我们压过了谁。
他也不想为图省一次事,把几家店的人都折腾进来。
可样衣确认后的第五天,刘经理突然来电话,要我们把全部货提前。
公司准备在新店开业当天拍集体宣传照,想让所有门店员工穿新款。
“不是催你赶两天。你们多找几个人,一起做,很快。”
那时第一批还没全部做完。
罗师傅听着电话,从机器前抬起头。
我心里一沉。
旧铺子里的那股熟悉热气,又从胸口往上冲。
三百六十套,交好了,往后这条线可能就稳了。
我甚至想先应下,再出去找熟手。
可电话那头停下来等我时,小满没有看我,也没有替我摇头。
她低着头,把这几天实际做完的套数写在纸上。
四十二。
每一件都摆在眼前,多不了,也少不了。
我看着那个数,握紧手机,说:“我今晚重新排一下,明天去你们店里说。今天不能给你一个假的行。”
刘经理语气明显冷了。
“我们也是信任你,才给你做。到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
挂掉电话,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出声。
小满把纸推来:“你怕他以后不找我们?”
我承认。
“我也怕。”她说,“你想接,不丢人。现在能做多少,你算,我听。”
我们把每个环节摊开,连罗师傅能多做的时间也问清,没有替她直接填上夜班。
算来算去,即使勉强赶出,试穿后要改的人也来不及。
我拿笔划掉那个提前的总日期,心里像被割掉一块。
第二天,我和小满带着样衣去新店。
刘经理正在指挥安装桌椅,看见我们,先问能不能做。
我说不能按新日期全部交,但原定九十套能准时,别店现有衣服有不合身的,我们可先帮着调整,让他们拍照不显得松垮。
他立刻摇头:“款不一样,上镜不好看。”
“那把正式用新款的先集中拍。需要统一的远景,另排日期。拍摄怎么安排你们定,衣服这边,我能保证的只有这个。”
他脸色不大好,问是不是我们接了别家,才不愿加急。
我胸口一下发硬,差点顶回去。
小满把进度表、人员尺码和确认记录一并放到桌上。
“如果您要换供应商,我们把已做部分、未裁的料和各项费用摊清。别家真能赶出来,我们配合交接,不拿东西卡您。”
这话说完,她手指也在纸下轻轻发抖。
我伸手盖住她的手,接着说:“但不能先说三百六十套一定行,到最后让人穿不上的衣服来凑数。”
刘经理盯着我们,没再出声。
彭瑞从里间过来,问清争执,拿走了进度表。
他没有当场替谁撑脸,只说下午给我们答复。
回去的路上,我和小满走得很慢。
过天桥时,她忽然靠过来,肩膀碰着我的肩膀。
“你刚才是不是也想先答应?”
“想了。”
“我看出来了。”
我苦笑,她却握紧我的手。
“可你最后没答。”
那天下午,彭瑞回了电话。
九十套照原计划。其他人先穿原来的,宣传安排分开,后续三批也按之前约定。
他只添了一句:“既然这批答应了,就别再往后拖。”
我站在机器旁,大声说好。
挂完电话,罗师傅笑着问,天晴了?
我点头,又摇头。
“还没。先把这九十套,一套不少地交出去。”
18 她不是跟来的
开业前一天,九十套衣服全部收好。
我没有站着拍照,先和小满按店里名单,再核了一遍。
其中两个新来的员工,尺寸补得晚,我们留到最后试穿调整。
这次不拿所有人围着衣服转,衣服得跟着人走。
罗师傅最后剪掉一根线头,长长伸了个懒腰。
小满把结好的工钱转过去,多付了先前约好的加班费用。
罗师傅看清金额,笑着说:“这老板能处。”
我故意问:“哪个老板?”
她指指小满,又指我:“都能处。前面那个,比后面这个好说话点。”
小满笑得眼睛弯起来,手上仍拿笔逐条做记号。
她不是忽然变成的陶老板。
只是这一次,谁都能看见她在做什么。
开业当天,我们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小时。
店员依次换衣,有人嫌袖口多了一点,有人系带子时拧着。
我带了针线和需要的小工具,蹲在侧边调整。
刘经理看见我从工具包里翻出那把胶布缠过的卷尺,目光停了停。
“还用这种?”
“我岳父给的。能用。”
他没再说什么,帮我把等候的人分开,省得都挤到帘子边。
有个姑娘穿好后,反复往后扯衣摆。
我让她举手,坐下,再站起来,才发现是内搭卷在腰间。
小满帮她理顺,把领口轻轻翻好。
姑娘照着镜子,忽然笑了:“原来不是我背厚。”
我低下头收卷尺,也笑。
那是很小的一句话。
可比起单子上的三百六十,这句话更让我知道,自己九年手上的工夫,究竟落到了哪里。
人群渐渐多起来,彭瑞也换上工作服,在门口帮忙迎客。
他站到我面前,抬了抬胳膊,说比原来的舒服。
我心里那股得意,压了很久,终于实实在在地冒出来。
“您动动肩。量过的,跟照个大概做的,不一样。”
小满在旁边看我,嘴角带着笑。
她知道我开始炫耀了,这次没有拦。
拍照前,彭瑞叫我一起过去。
刘经理也招手,说服装师傅站这边。
我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停住。
小满正低头给工具包拉拉链,没觉得这件事跟她有关。
我转身走回去,拿过她的包,拉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
彭瑞听见,朝旁边让了个位置。
小满有些不习惯,下意识要把沾着线头的围裙解掉。
我说不用。
“你上回给我拍照,不也说就穿脏围裙?”
她抬头瞪我,耳根却红了。
两个人站在门店旁,背后是我们做的衣服,前面有一片干净的阳光。
摄影师问我们怎么称呼,方便标注。
我握着她的手,声音很稳。
“原满衣作。邵原,陶小满。两个人。”
小满的手指在我掌心收紧了一下。
快门响起,她也跟着笑了。
活动结束后,我们没有留下吃那顿庆功饭。
店里还有客人约了取裤子,罗师傅也在等我们安排下一批。
彭瑞按约结了这批余款,把后面的预付款一并确认。
刘经理送到门口,自己伸手替我提起一个空袋子。
“之前催得急,说话不好听,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袋子,说能理解你着急。
有一口气,终于舒舒服服地吐出去。
不是非得谁弯腰赔罪才算赢。
我能把说过的话办到,他也肯认真同我说话,这个位置,是我和小满一针一线挣来的。
回到工作室,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到账了。
我拿出账本,她却用指头把本子压住。
“这次先别算。”
我看着她,她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邵原,我们是不是又开起来了?”
这句话,她从搬进来那天就没问过。
我知道,挂上招牌不算,钥匙拿到手也不全算。
她一直在等一个不用硬撑的回答。
我把手机放下,张开胳膊。
她扑过来,鼻尖撞在我锁骨上,撞得我有点疼。
“开起来了。”我抱紧她,“陶老板,这回真开起来了。”
罗师傅从后间出来,咳嗽一声,又退了回去。
小满把脸埋着,闷声喊:“罗姐,晚上留下一起吃饭。”
“吃什么?”
她抬起头,抹掉眼泪,看着我笑。
“一整只烤鸭。”
19 去哪里,她来开
后面几批货,我们按期做完了。
彭瑞没有把所有门店的活都交给我们,我们也没只守着他一家。
食堂、花店、附近的小商户,谁需要改一件补两条,照样接。
忙起来,我还是会烦,会觉得谁今天来改裤脚都在添乱。
小满听见,就把那张写着“不要把以后的余地剪掉”的旧单子,往我眼前一放。
我没法继续摆脸色,只能认命拿尺。
有回郑姨真的带着那条灰裤子来了。
她儿子气色好了许多,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腰又紧了。
我拆开当年留下的线,顺顺当当地放回去。
郑姨在旁边笑,一直说当时没舍得多剪就对了。
我没有告诉她,这张旧单子救过我的臭脾气多少回。
我只是把裤子熨好,双手递过去。
工作室添了一个人,罗师傅带着教。
每到发工钱那天,小满总先把账结清,再讨论要添什么。
我们还住在租的房子里,后来搬到有正常窗户的一居室。
阴雨天不再担心屋里返潮,夏天不用对着风扇抢最前面那一小块凉。
已经很好。
甘志的旧款,前后拖了很久,终于还清。
那笔布料的损失,他认了一部分,补了六千,余下的亏我们自己承担。
不是每一块钱都回来了,也不是每一个委屈都有人替我补齐。
我把最后的收款记好,留着材料,将那页账翻过去。
他问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我说改天,没再约。
有些老同学,可以不恨,也不必再坐回当年的一条板凳。
又过了两年,小满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把一本新账放到我面前。
那上面不是货款。
是这两年,我们真正攒下来的钱,刨开要留的周转、工钱和生活应急,余下的一笔。
我看完,抬头问她:“想买什么?”
她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摸着本子一角。
“我还是想要辆车。”
我心里轻轻一颤。
这些年,我一直想买,甚至自己去看过几次。
可总担心提早说了,最后钱不够,叫她又多等一次。
这回,我没说早就想好了,也没说这是我欠你的。
我合上账本,问:“什么时候去看?”
“你有空的时候。”
我盯着她。
她自己先笑,改了口:“明天下午。我把时间空出来了。”
我说好。
她看中的,是一辆九万多的小车,浅蓝色。
不比当年的陪嫁车气派多少,后备厢也不大。
销售听说我们做衣服,主动推荐能装货的大车。
小满摇头:“装货另想办法。这个我自己开。”
我站在旁边,帮着点头。
她绕着车走了两圈,坐进去调座椅,摸方向盘,又从侧窗看外面的路。
那神情,我很久以前见过。
结婚那天,她爸把白车钥匙递给她,她也是这样,嘴上故作平常,眼睛亮得遮不住。
付款前,我把手机给她。
“你来。”
她没推,低头按了几下,抬起头冲我笑。
从卖车那天到现在,她第一次笑得像当年那个刚学会开车的人。
提车回去,我们先给岳父打了视频。
他看见浅蓝色的车,嘴上说不如买个大点的,绕着屏幕看了半天,问刹车试没试,轮胎有没有看。
小满嫌他操心,还是一项项回答。
我知道,他高兴。
因为这把钥匙,终于又回到女儿自己的手里。
挂电话前,他突然喊我:“邵原,别光让她送货。”
“知道,爸。”
“知道有什么用?你不是最会说知道?”
小满笑得趴在方向盘上。
我也笑,老老实实认下这句挤对。
那周末,我们把手头的交期排好,留了三天假。
罗师傅听说要出去,摆手叫我们别惦记店里。
小满还是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临走在门口站了会儿,才把钥匙交给她。
橘子钥匙圈还挂在那串钥匙上,橘瓣被捏得更白了。
罗师傅晃了晃它:“放心,给你守着。”
天刚亮,小满坐进驾驶位。
副驾驶的坐垫是新的,我摸了摸,笑着说这回绝不拿热东西来烫。
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我:“烫坏你赔。”
“赔得起。”
这三个字说完,我们都安静了片刻。
我原来那么急着想证明自己,就为了能有一天,痛痛快快说出这么一句。
如今真说出来,身边坐着她,我却更想慢一点。
慢一点开过市场门口,看看那条我们推过三轮车的小街。
慢一点听她说,海边要穿哪条裙子,早饭想在哪个服务区吃。
小满输入导航,手机里响起出发提示。
我把水拧松,放进她顺手的位置。
她伸手来,我以为她要拿水,却被她捏了一下手背。
“这回往哪儿,你知道吧?”
我点头。
她笑着把手放回方向盘,浅蓝色的车缓缓驶出路口。
晨光落到她脸上,她没再看后视镜里的店。
前面那条去海边的路,她惦记了很多年。
今天由她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