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半年后,周叙的新婚妻子约我见面。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坐下以后,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以为她会问我为什么还不肯放手,甚至提前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她却说:“他现在嫌我不像你。”
咖啡机恰好响了。我看着林嘉宁,等她再说一遍。
她没有笑。
那个曾经在我六年婚姻里无处不在的女人,低头解开缠在一起的围巾,指甲边上有一道没愈合的小口子。
“许知,”她说,“我想知道,你们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忽然想起周叙提出离婚的那天。他进门后没有换拖鞋,站在玄关,看了一眼我端出来的汤。
也是这样一个起了风的傍晚。
那天是星期四。我刚改完一套童书的封面,客户要求把小熊的嘴角再往上提一点,说现在的小熊看起来不够快乐。
我在屏幕前试了七种弧度,下班时眼睛发酸。路过菜市场,卖肉的阿姨说牛腩新鲜,我买了一斤,回家炖上。
周叙不喜欢番茄皮,我把番茄烫过,再一点点剥净。锅开了以后,他发来消息,说不用等他吃饭。
我问,几点回来?
他说,不确定。
我把手机搁在抽油烟机旁,想了想,又擦干手,问他需不需要留汤。
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九点四十七分,门锁响了。
他身上带着机场停车场里那种凉意,外套的拉链没拉好,右手拿着车钥匙。看见我,他像是终于想起一件不太好处理的工作。
“嘉宁回来了。”
我端着碗站在餐桌旁,指腹被烫了一下。
林嘉宁。
我没有见过她,却知道她不喜欢拍到此一游的照片,喜欢走没人走的路;知道她大学时拒绝过一个家境很好的追求者,也知道她出国那天穿的是红色外套。
周叙告诉过我很多遍。
我唯一不知道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到底要在婚姻里出现多少次,才算有第三个人住了进来。
“今天回来?”我问。
“下午。我去接的。”
他终于换了鞋,却没走过来接我的碗。
“许知,我们谈谈吧。”
我把汤放下。瓷碗碰在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叙坐到我对面,先说我们都不年轻了,接着说,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彼此心里有数。最后,他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给我留下足够的理解时间。
“离婚吧。”
楼上有人拖动椅子。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一小碟没来得及撒的香菜。我忽然很想站起来,把那碟香菜盖好,不然明天就蔫了。
“因为她?”
“别把事情都归到别人身上。”他微微皱眉,“就算没有嘉宁,我们之间的问题也一直在。”
这句话我听懂了。人是今天回来的,问题却是早就存在的。他有足够长的过去,可以解释今天做的任何决定。
我问:“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有一阵了。”
“一阵是多久?”
他移开目光:“非要把每件事都问得这么细吗?”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甲边上有番茄留下的淡红色。水洗过,没洗干净。
我说:“我总得知道,你开始考虑离婚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也许我在替他母亲挂复查号,也许在对着电脑改封面,也许只是站在超市冷柜前,替他挑保质期更远的酸奶。
那些事情忽然变得很傻。可就在一个小时前,它们还是我的生活。
周叙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今天先这样,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具体的。”
他说完站起来,从冰箱里取了一瓶水。
我以为自己会哭,或者摔掉手边的碗。电视剧里被抛弃的人,总有点能让场面停下来的本事。
我却只是问了一句:“汤还喝吗?”
他看我的神情突然柔和了一点,像在看一个终于没有继续纠缠的人。
“不了,太晚了。”
那天夜里,他睡在书房。我躺在卧室,听见他压低声音接了一通电话。
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他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声。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他在家里那样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洗漱,换衣服。牛腩在冰箱里结出薄薄的一层油,我用勺子拨开,盛了一碗带去公司。
午休时,同事问我汤怎么一点盐都没有。
我尝了一口,才想起来,昨晚周叙进门时,我还没有调味。
二
周叙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
如果他一开始就让我难堪,我想,我不会和他过六年。
我们在一场新书活动上认识。他负责品牌合作,我替工作室盯现场物料。一块展示板被运输车磕坏,我蹲在后门,用胶带一点点固定翘起来的边角。
其他人从旁边来来往往,只有他停下来,问我需要帮忙吗。
我说,麻烦帮我扶一下。
他真就在那儿扶了二十分钟,没有催,也没有拍照片发朋友圈。
活动结束,他把一盒热饭递给我,说后厨只剩这一份了,怕我忙完没得吃,先替我留着。
我记得那是土豆烧鸡。饭盒被他放在怀里,拿出来时还是热的。
后来恋爱,他也有许多细心的时候。下雨会来接我,知道我赶稿忘记吃饭,会把外卖地址填到公司。有一年我发烧,他照着视频煮山药排骨汤,山药切得长短不一,端上来之前还认真挑走了几块自己觉得没熟的。
我那时觉得,跟这个人过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他说起林嘉宁,是在我们确定关系后不久。
大学恋人,毕业后去了国外,两个人没能熬过距离。他说得很克制,既没有指责,也没有故作轻松。我甚至因此觉得,他是一个珍惜感情的人。
我说:“过去就过去了。”
他拉住我的手,说:“以后我们好好过。”
结婚第一年,我们真的像是要好好过。
房子是一起看中的。首付各自拿出积蓄,剩下的钱慢慢还。厨房的柜门装好以后,我用手摸了一遍,想象里面会摆多少只好看的碗。
周叙在旁边笑,说你怎么连装个碗都这么高兴。
我说,因为这是我们的家。
那时候他说我们的家,跟我说这几个字,是一样的语气。
变化是从一些小事开始的。
我买了一盏黄色台灯,放在客厅。他说颜色跳,不适合家里的风格。我解释晚上看书很舒服,他便不再说话,只在朋友来时,把灯移到书房角落。
有次我穿新裙子去和他聚餐。裙子并不贵,裙摆有几朵很小的花。他看了一眼,问:“你们做设计的,也喜欢这种?”
我回卧室换掉,他又嫌我动作慢。
我记得自己站在衣柜前,把那件裙子叠起来时,心里还替他解释:他今天可能工作不顺。
我替他解释过很多次。
后来,解释里开始有了林嘉宁。
我做了一桌菜,等他加班回来,他说没必要把时间都耗在厨房,嘉宁以前最讨厌围着锅台转的生活。
再过一阵,我为了赶书稿连续加班三晚,冰箱里没有备菜,他站在门口问:“你现在连家都不顾了?”
我说:“你不是嫌我没有自己的事情吗?”
他把领带扯下来:“能不能别每句话都抬杠?”
有一回,同学聚会,有人提起林嘉宁在国外做的摄影项目,说她去了一个很偏远的村落,住了快一个月。
周叙笑着说,她一直这样,想做什么就去做,不会被小事拖住。
那晚回家,我说公司有个去外地跟项目的机会,三个月,我想试一试。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三个月?家里怎么办?”
我说没有孩子,我们都能照顾自己。
“我妈下个月做手术,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检查单就在我的包里,床位也是我一直打电话问的。
我还知道,他还有一个姐姐,母亲也有退休金,照护可以一起商量。可他问那句话时,仿佛我的离开会让所有事情立刻停摆。
后来我没有去。
同事从外地给我寄了一包茶,我把它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很久没拆。有一天周叙看到,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茶了。
我说别人寄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婆婆的手术很顺利。出院时她拉着我的手,对护士说:“我们家这个儿媳妇,别的本事没有,照顾人倒还细心。”
护士笑着说您有福气。
我也笑了。
晚上,周叙带着水果来接。他母亲说我这几天都睡折叠床,辛苦坏了。他看见我眼下的青色,伸手替我把头发拢到耳后。
“回家好好歇歇。”
只这一句话,我积了好几天的委屈就松了下来。
后来再想起,我最不愿意承认的就是这一点。他也不必做得多好,只要偶尔看见我,我就又有力气继续。
唐小满骂过我。
她和我认识十多年,说话不怎么留情。有次她来吃饭,周叙当着她的面说我买的碗花花绿绿,一点也不成套,摆出来像清仓甩卖。
我正要解释那只蓝碗是去海边时买的,小满已经把自己的碗端起来看了看。
“挺好的。吃饭还得排队穿制服?”
气氛冷下来。我赶紧岔开话题。
送她下楼时,她问我:“你刚才为什么替他解围?”
我说大家难得聚一次。
“是大家难得聚,还是你怕他不高兴?”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许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那时最怕听见这句话。
因为我已经不太记得,以前的我到底是什么样。
提出离婚的那个周末,周叙的母亲来了一趟。
她起初不知道原因,听见林嘉宁的名字,脸色也不好看。她骂周叙胡闹,说以前就是她要往外走,如今一回来,怎么就把你魂勾跑了。
我站在厨房门边,心里竟然生出一点隐秘的期待。
但周叙只说了一句:“妈,是我和许知不合适。”
他母亲沉默很久,转头来劝我:“他最近压力大,你别在这时候跟他较劲。”
我问:“提离婚的人是他,我要怎么才算不较劲?”
她看着我,像没听清。
周叙说:“你别这个态度。我妈也是担心我们。”
我低头把手里的抹布折了一下,放回水池边。那块抹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开了线。
我突然很累,连重新把它拿起来擦桌子的力气都没有。
三
真正让我决定离婚的,不是他母亲那番话。
那之后的几天,我其实仍在等。
等周叙说自己一时冲动,等他推开书房的门,跟我解释接机只是帮忙,或者至少承认,这样对我并不公平。
我没有把这些期待告诉任何人。白天上班,照常回复客户,晚上回家,坐在客厅里看一本翻来覆去读不进去的书。
他却开始谈具体的东西。
房子他想留下,存款可以分。他把自己拟的清单发给我,语气很温和,说不希望最后闹得难看。
我打开清单。前面是房贷和账户,最后一项写着:其他生活用品由双方自行协商。
我们过了六年的生活,被装进了这么短的一行字里。
为了核对家里这些年的支出,我打开了书房的电脑。婚后,我们一直把账单和保单扫描件放在一个共享文件夹里,我的设计软件也装在那台电脑上。
电脑没有关,一个表格停在屏幕中央。
标题叫“嘉宁回国安排”。
我先看见了一家酒店的名字,接着是摄影器材运输、工作室选址,以及周末看房的时间。
下面另有一页,列着几个带小院的租房地址。
其中一间,我知道。去年我带周叙散步,从那条街走过,看见院墙里探出的月季,停下来拍了张照。
我说,以后要是能有这样一块地方就好了。
他说:“你只看见花。潮湿、蚊虫、打扫,你想过没有?”
此刻,那处院子后面打着一个勾。
备注写着:采光好,可以养猫。
我盯着那几个字。
小区楼下曾经有一只橘猫,瘦得能摸见脊骨。我喂过一阵子,冬天下雪,问他能不能先带回家几天。
他嫌脏,嫌味道重,嫌掉毛。我没能坚持,后来拜托小满替它找了领养。
这件事过去两年,我一直觉得是自己想得太简单。
我往下翻。
有他计划的旅行路线,有几家可以订周年晚餐的餐厅,甚至有写着“不含坚果”的甜点店。
原来周叙是会记得这些的。
页面最下方,我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
“许知:补偿、腾房时间。”
他把行程安排得如此周全。我成了表格最下面的一项,等着处理。
我没有继续看,也没有翻他的聊天记录。我把自己的账单复制出来,关上电脑,坐在书房里等他回来。
他看见我坐在那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屏幕。
“你动我电脑了?”
“拿家里的账单。”
他走过来,手按在鼠标上。
我说:“那个院子,猫,旅行,都是你想好的吗?”
他没答。
我又问:“你给我留了多久腾房?”
周叙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初步安排。”
“我知道。”
“你别抓着几个字不放。我有说让你马上搬吗?”
他说得急了些,仿佛只要证明自己没有立刻把我赶出去,这张表就不再残忍。
我看着他,突然不想问他爱不爱我了。
这个问题太大,他总有许多话可以讲。性格、压力、命运、年少时的遗憾,每一样都能把我的日子解释过去。
我只是指着自己拿出来的几张账单,说:“这几笔没有算进去。还有房子的折价,我要重新核。”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现在只关心这个?”
我差一点笑出来。
“不然呢?你把以后的日子都安排好了,我也得安排一下我的。”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认真坐下来谈离婚。
并不体面,也没有电视剧里一句话掷地有声的痛快。我们核了几个账户,对一笔装修支出发生争执,周叙说他早忘了谁付的钱,我翻了很久的记录,才找到转账。
他见我一张张保存,脸上有种受伤的神情。
我曾经最怕他露出那样的表情,总觉得自己把一件原本很好的事情弄坏了。
这一次,我把截图发给了他。
第二天,小满介绍我咨询了一位律师。对方没有鼓励我大闹,也没有保证能多拿多少钱,只让我把想保留的东西、共同财产和各自的支出分清楚,别在疲惫的时候随便签字。
我照着做,才发现这些年我并非什么都没有。
工资不算高,却一直没断过;房子我出过钱,生活也一直在承担。我只是在周叙的叙述里,逐渐变成了一个被照顾的人。
我把要离婚的事告诉母亲时,她在电话那端沉默很久。
“能不能再谈谈?”她问。
我说,谈过了。
她说婚姻哪有事事顺心的,又说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我听着,一开始还点头,听到后来,突然掉了眼泪。
我喊了一声妈。
她停下来。
“我每天回家,都要先想一想,今天有没有哪件事会让他不高兴。”
我哭得很难看,话说不全。电话那边也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把电视关了。
“那你先找地方住。”她说,“别找太偏的。钱够不够?”
我说够。
“不够跟我说。房子小一点也没关系,窗户要能晒到太阳。”
挂掉电话,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我没有立刻感觉勇敢。只是第二天再看出租信息时,我认真看起了每间房的窗户。
四
我最后租到的房子,在旧城区的三楼。
没有电梯,厨房窄得转身会碰到柜门,阳台的推拉窗还坏了一个轮子。中介带我看房时,楼下正有人炸油条,气味顺着楼道飘上来。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下午两点多,阳光正落在靠窗的位置,够放一张书桌。
中介问我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这里能放一盏黄色的灯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自己住,想放什么灯就放什么灯。”
我也笑了。笑完以后,觉得眼睛有一点热。
签租约时,我仔细问了水电、押金和维修。走出中介门店,我给小满发消息,说找到了。
她问,好不好?
我想了想,说,下午有太阳。
一个多月后,离婚手续办完。房子归周叙,我们按协商确认的价格结清了属于我的部分,存款也分了。我把大部分钱放到另一个账户里,没有立刻买房,更没准备辞职。
生活还得照常过,我需要知道,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出。
搬家前,我在家里收拾了三天。
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比我想的少。衣服、书、电脑、一盒没用完的颜料,几只周叙嫌不成套的碗。
也有些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分。
比如我们第一次旅行买的冰箱贴,比如结婚时朋友送的床品,比如柜子深处那套还没拆封的双人雨衣。
买雨衣那年,我们约好去山里露营。后来他临时加班,再后来一直没找到时间。
我捏了捏塑料包装,把它放回去。
周叙偶尔站在门边看我,问需要不需要叫人来帮忙。
我说,小满约了搬家车。
他说:“其实你不用急,房子又不是住不下。”
我正用报纸包那只蓝碗,没抬头。
“住得下,跟能不能住,是两回事。”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
“以后有事,也可以找我。”
我说好。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问我客厅的灯带遥控器放在哪。
我下意识要说在茶几第二层,话到嘴边停住了。
“你找一下吧。”
他低头看着茶几,好像那个用了六年的抽屉,今天才第一次出现。
离婚那天,小满有一个不能推掉的会,我自己去办手续。出来时天阴着,周叙问要不要送我回去。
我说我坐地铁。
他看着手里的证件,神情没有想象中轻松。
“许知,我没想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提醒他,这一步是他提出的。我只是把包拉链拉好,跟他说,剩下的那箱书放在门边,我下午去拿。
他坚持要送过来。我不想再为了搬一箱书来回争执,把地址发给了他。
中午,他抱着箱子站在我的新家门口。看见狭窄的楼梯和起皮的墙,他皱了一下眉。
“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
我接过箱子,说离公司近。
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新窗帘还没装,墙边堆着没拆完的纸箱,黄色台灯摆在临时拼出来的桌上,像一颗显眼的糖。
“你还是把它拿来了。”
“嗯。”
他伸手碰了碰灯罩,没有再说颜色的事。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坐在折叠椅上,先问我生活费够不够,又说这附近停车不方便,晚上要注意安全。
这些话,如果早一些听见,我大概会觉得体贴。
现在我只想着,床单已经铺好了,我实在很困。
昨晚整理东西到凌晨,早上又很早起来,我整个人像一条拧干后忘记抖开的毛巾。
周叙看了看手机,忽然问:“我妈的复查单,是不是在电视柜下面?”
“蓝色文件袋里。”
“密码呢?她那个预约平台的。”
我把之前整理好的文件夹发给他。里面有他母亲的检查记录、家里常用的缴费账户和几个维修电话。
他翻了几下,抬头看我:“你都整理好了?”
“嗯。以后别弄丢了。”
他欲言又止。我把空杯子收起来,问他还有别的事吗。
周叙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叫了我的名字。
我等着。
他最后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后,我听见他的脚步一层层下去,直到楼道里重新安静。
我没有立刻哭,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刚铺好的床上。窗外有人收衣服,晾衣杆碰在栏杆上,叮当响了两声。
醒来时已经快四点。阳光从窗帘没遮住的地方照进来,落在我的脚边。
小满半小时前发来消息,问我怎么样,晚上想不想一起吃饭。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复她:
“他终于走了。我今天睡得特别好。”
发完我才看见,自己的眼泪已经掉在屏幕上。
我用袖口擦干,接着告诉她,晚上想吃火锅,要辣的。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
“走。”
五
搬出来的第一个星期,我买菜还是会买多。
两把青菜,一盒鸡蛋,周叙常喝的那种牛奶。拎着袋子爬到三楼,打开冰箱,才发现上星期买的一箱牛奶还剩大半。我不爱喝纯牛奶,喝完总觉得嘴里发腻,可过去买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换一种。
我把它送给楼下带孙子的邻居,回来煮了碗很辣的面。辣油是小满送来的,盖子拧开,一股炒香的味道。我站在灶前咳了两声,忽然笑起来,随后眼泪掉进了锅里。
面条煮过了,软塌塌地粘成一团。我还是坐下来,把它吃完了。
独居并没有让我一下子学会过日子。浴室的水龙头半夜滴水,我拧到手心发红也没用,给房东打电话,又等了一个下午,才等到维修师傅。师傅趴在洗手台下面换零件,我蹲在门边递手电,心里竟然还在计算:如果周叙在,他会不会嫌我找人找贵了。
修理费最后是房东付的。我存好师傅的电话,把那张账单揉了,扔进垃圾桶。
房子的折价款放在单独的账户里,我暂时没动。租金、水电、吃饭,都从工资里出。有一天晚上算账,我发现自己花在打车上的钱比从前多了一倍,才想起以前下雨,只要周叙不肯来接,我就会一直等,等雨小一点,等公交车,等他忽然改主意。
我删掉了记账软件里“交通费超支”的红色提醒。下次下雨,还是叫车。
有时睡得很好,有时也会在凌晨醒来。楼道传来脚步声,我的耳朵先于脑子认出了那种节奏,屏着呼吸等钥匙转动。直到脚步越过三楼,我才松开抓着被角的手。
白天在公司,我仍旧要跟印厂核对尺寸,给客户改封面。电脑不会因为我离婚就少弹几个工作消息,别人也不知道我在茶水间洗杯子时,会忽然忘记自己刚才要拿什么。
《街角的小店》就是那时接到的。小满把我推荐给出版社的编辑,项目正式交给了我们公司。书里有修鞋摊、裁缝铺、夜里还亮着灯的面馆,插画已经画好,需要我完成整本书的设计。
编辑想让封面热闹一点,我试了两版,最后用了街角的一盏灯,灯下挤着几个来取鞋的小孩。开会时,有人说是不是太安静了,我解释了半天,又在散会后坐回工位,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满。
以前拿不准时,我会把图发给周叙。他最常回的是“都差不多”,偶尔多一句“你们这行就是自娱自乐”。我仍旧会等他的回复,仿佛等到了,那张图才算做完。
这次我把两张样稿都打了出来,贴在墙上,退后几步自己看。
第一轮打样并不顺利。屏幕上暖融融的黄色,印出来脏得像过期的奶油。我急着交稿,签样时漏看了一处小字,已经做好的样书还得重来。上司把样书放到我桌上,说:“这次你自己跟到底,别只在邮件里说已确认。”
我抱着电脑去了印厂,在轰隆隆的机器旁站了半天。师傅给我看纸张吸墨后的差别,我拿笔记下来,重新调色。回去的末班地铁里,我累得直点头,手机亮了一下,是小满问我吃饭没有。
我拍了一张包装歪掉的三明治给她。
她回:“这是今晚唯一一张不用改的图。”
我笑出了声,对面的小孩抬头看我,我赶紧把手机放低。
第二天,出版社又提出加两页内容,交稿时间不变。开完会,我把新要求一项项列出来,算到最后,发现哪怕接下来几个晚上都不睡,也只能勉强赶完。
我在工作群里输入了一句“收到”,没有发,去找了上司。
她正忙,抬头问什么事。我把进度表放到她面前,讲清楚哪些地方已经定了,哪些必须重排,最后说,需要加一个人,或者把终稿往后挪两天。
她皱了眉。我差点接一句“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话到了嘴边,咽回去,等着她看。
她把一项不急的宣传折页交给同事,让我先集中做这本书,又联系编辑,把两处改动延到下一轮确认。
“以后有问题早点说。”她把表还给我,“你不说,我还以为做得完。”
我拿着纸回座位,才发现手心一直在出汗。上司并没有夸我,也没有为难我,只是把这当成了一件需要解决的工作。下午,同事来找我接折页,我想解释为什么这次非得麻烦她,她已经拉了张椅子坐下,问文件放在哪里。
我们用了十分钟交接完。她端着杯子走了,我看着重新空出来的半天时间,把原本准备取消的洗牙预约恢复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黄色台灯亮起来,桌面上只放着我还没做完的东西。我原本想继续改,手都搭上鼠标了,又实在困,便把电脑合上。
窗外有人收摊,铁门拉下去,哗啦一声。我洗了澡,没等任何一扇门打开,就睡了。
六
离婚两个月后,周叙结婚了。
消息是我自己看见的。一个共同认识的朋友发了婚礼视频,只有十几秒。林嘉宁穿着简单的白裙子,周叙站在她对面,捏着话筒,眼眶发红。
他说:“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
我把视频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播放时,手机掉在被子上,声音还在继续。我伸手关了,房间突然静得厉害。
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也红过眼睛。我记得那天他的领结歪了,我帮他扶正,他捉住我的手,说以后不会让我受委屈。那一刻我相信他,现在再想,还是能想起他的手心有多热。
这比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更难受。我没办法把那六年整个扔掉,里面有我认真过的日子,也有他对我好的时候。可在别人拍下的十几秒里,它们似乎全成了一段无关紧要的绕路。
我没有给他发消息,也没有发朋友圈。我去楼下买了份炒饭,坐到一半,给小满打电话,问她有没有空陪我吃第二顿。
她过来时还带着公司的工牌,看见桌上的饭盒,问:“第一顿不好吃?”
我摇头,眼泪掉下来。
她没劝我,只把另一双筷子拆开,拨走了饭里的青椒。我说:“我现在吃青椒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一片片夹回来。
我们最后也没吃完。她陪我去小区里走了几圈,说她最近负责的作者天天拖稿,已经学会根据对方朋友圈判断他究竟是在写作还是在钓鱼。我听着,有时笑,有时走神。到家时,胸口那团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我妈就是那周来的。
她带了一大袋晒好的被套,觉得租来的柜子有味道,要替我重新擦一遍。我拦住她,说已经擦过了。她站了一会儿,找不到事情做,便坐到窗边,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样书看。
“这是你做的?”
“画是别人画的,我排的版。”
她摸摸封面,又把每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
过去她问我的工作,总先问忙不忙,再问那么忙周叙吃什么。我等了很久,没等到后半句。
那天下午,前婆婆打来电话,说储物间里有一套冬被找不到,周叙让她问我。我说在顶柜左边的真空袋里。她又说窗帘该洗了,让我抽空联系以前那位师傅,最好周六去家里看看,免得新来的人把布料洗坏。
我看着母亲正弯腰替我挑菜,差一点就说好。
“阿姨,我周六有事。师傅的名片在门边抽屉,您让周叙找一下。”
她顿了顿:“你以前联系得熟,问一声又不费什么工夫。”
“那就让他照名片问。”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她说我现在讲话生分了。
挂断以后,我把手机翻过去,压在桌面上。我妈没问是谁,只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
我忍不住问:“我是不是说得太硬了?”
“没有。”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我上次让你再想想,你别放在心上。我那时候光顾着怕,没想过你已经想了多久。”
我蹲下去,帮她捡落在地上的菜叶。她的手搭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没有继续说。
晚上她睡我的床,我睡折叠沙发。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没睡,正借着小夜灯给我的外套缝一颗松掉的扣子。
“明天再弄吧。”我说。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笑道:“就剩一点了。你睡你的,不用陪我。”
我回到沙发上,听她把针线盒收好。那晚有人和我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我却不必留神她是否不高兴,也不必猜她下一刻需要什么。
七
林嘉宁约我见面的时候,离婚已经过去半年。
她通过一个共同认识的人要到我的联系方式,发来的话很客气,说有几件事想当面核实。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答应了,选的是我公司附近一家咖啡馆,午休只有一个小时。
她比照片里瘦,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坐下以后,她先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寒暄,只说:
“他现在嫌我不像你。”
咖啡机恰好响了。她低头解开缠在一起的围巾,指甲边上有一道没愈合的小口子。
“许知,”她说,“我想知道,你们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其实准备了好几句话,听到这里,一句都没用上。服务员过来问要喝什么。我点了杯热美式,等人走远,才问:“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是来让你劝我的。”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着自己,“我想知道,你们离婚以前,真的分居了两年吗?”
“没有。”
她抬起头。
“直到他提出离婚,我们都住在一起。你回国那天,我在家做晚饭。他接完你回来,才跟我说要离婚。”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吧台那边的咖啡机正在打奶泡,响了很久。等那声音停了,她才把手机转过来。
聊天记录的日期在她回国前一个月。
周叙说,他们早就各过各的了,只是财产没有谈妥;他说我看重房子,宁可继续拖着,也不愿意让他好过。他还说,这些年真正放不下的始终是她。
下面一条是她的回复:手续没完,就不要谈我们。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很难看。
“我以为他已经说清楚了。”她说。
我看着她:“这句话不是说清楚。是他告诉了你一个你愿意相信的故事。”
她低下眼睛,点了下头。
我又往前翻了几条。他说家里的东西早就各自收好了,连饭都不一起吃。那几天我却记得很清楚,公司赶进度,我下班晚,他嫌外卖难吃,给我发了几张冰箱里的照片,让我回来时顺路买菜。
我把自己的聊天记录找出来,推到她面前。
两个日期挨在一起,她看了很久。
“房子的事,他是不是也给你看过转账?”我问。
“看过。他说,多给你一些,省得再闹。”
“那是我们谈妥的财产分配。我付过首付,也一直还贷。他给你看他转出去的钱,没让你看我这些年转进去的钱。”
我说得很平静,手指却在杯壁上越攥越紧。这些事谈离婚时说过一次,对父母解释过一次,现在坐在他的新妻子面前,还得再说一次。我觉得累,也觉得难堪。
她把手机拿回去,声音很低:“对不起。我当时没有追问。我以为不在手续办完前和他在一起,就已经做得够了。”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问我能不能原谅。过了一会儿,她把另几段聊天记录给我看。周叙嫌她买菜不看价格,嫌她工作回来只顾修图,连母亲要过来住几天,都还得先和她商量。
他说,许知以前从来不会把这些小事弄得这么复杂。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竟然有一瞬间想笑。
他以前不是这样讲我的。他说我整天围着柴米油盐转,目光太近,看不见生活里更有意思的东西。至于她,哪怕只是在路边拍了一扇旧门,也是有发现美的眼睛。
“他说你独立,胆子大,什么都敢尝试。”我说,“我怕屋里有虫,他就说你能一个人在野外睡帐篷。”
林嘉宁愣了一下:“大学那次露营,我被蚊子咬得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跑回旅馆了。他跟我一起回去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的疲惫不比我的少。
那些让我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人的细节,忽然变得很轻,一碰就露出了背面的空白。
她说:“我会偷懒,忙起来不想做饭,休假也能在家躺两天。我以为这些他都知道。他现在每次见我休息,都会说,许知以前再累也会先把家里收拾好。”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温了的咖啡。
“我不是不累。”我说,“我是不敢停。”
说完这句,我忽然不想再讲了。时钟已经快指向一点。我起身拿外套,她也站起来,问今天这顿能不能让她请。
我说各付各的就好。
到门口,她又叫住我,说:“我知道现在道歉没什么用。”
我回头看她:“我听见了。但我今天只能做到听见。”
她点点头,往另一边去了。我站在路口等绿灯,风吹得眼睛发酸。我曾经以为只要见到她,问清楚自己究竟输在哪里,这件事就能结束。现在她真的站到我面前,我却发现,那道比较了六年的题目,连题干都不是真的。
八
那次见面后,我和林嘉宁没有立刻成为朋友。
她偶尔会发消息,先问现在说话方不方便。我有空便回,忙着就隔几个小时。她也不追问。我们都小心地停在彼此生活的边上,没有急着填补什么。
两周后,她给我发来一张行程单,要去广州拍七天。项目几个月前就定下来了,团队和场地都已经落实,周叙却要她取消,因为行程撞上了他母亲的生日。
她说自己订了餐厅,礼物也准备好了,周叙觉得不够。
“他说,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我总得亲手做一桌菜,让他妈知道我的心意。”
我盯着屏幕,想起自己刚结婚时那次生日宴。前一天我加班到十点,回去洗菜切肉,第二天早晨五点就起床。席间有人夸我能干,周叙笑着说,她就爱张罗这些。
林嘉宁发来的下一句是:“我说可以改到我回来以后补过。他问我,在国外跑了这么多年,还没玩够吗。”
我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只问:“你准备怎么办?”
“按原计划去。我们已经为这个吵了三天。”
那天下午,周叙给我发来一长段消息。
他说林嘉宁最近情绪不稳定,小事也能闹到不可开交;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大概是在国外自由惯了,不知道结婚后很多事需要磨合。最后他说:“现在想想,还是你懂事。你跟她聊过了,能不能帮我劝一劝?我妈也不是非要她做饭,就是想要个态度。”
我正在等印厂传新的样张,看完后,把消息放着,先处理完了工作。
隔了半小时,他又问:“很忙?”
我回:“忙。你们的事也不归我劝。”
“我不是让你做什么,你说句话,她也许听得进去。”
“我说过很多句话,你当时也没有听。”
他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次,没有新消息。
我把涉及林嘉宁的那段截图发给她,告诉她这是周叙今天对我说的,往后我不会再替他们传话,也不想听他对她的评价。
她回了一个好。
说不痛快是假的。看到他终于承认我“懂事”,我确实有过几秒钟的快意。可我随即想起那个在厨房里切菜的自己。那时我等的只是一句早点睡吧,或者他接过刀,让我去歇一会儿。迟了这么多年的好话,落到另一个女人身上,竟然还是催人干活用的。
过了几天,林嘉宁告诉我,她已经搬出来了。
我问她找到住处没有。她说暂时借住朋友空着的房子,广州回来再看长租的,手上的工作够付房租,箱子也已经收好了。
她没有问我该不该离婚,只说自己需要先安静几天,把事情想清楚。
我回:“路上顺利。”
当晚,我还留在公司,整理《街角的小店》的改稿意见。插画师把夜里的面馆画得太亮,编辑想再压暗一点,我把两种效果并排放好,正准备关电脑,周叙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先问:“许知,你跟嘉宁到底说了什么?”
“她告诉你的,就是我说的。”
“她现在连家都不回了。”他的呼吸很重,像刚和谁吵过,“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为什么非要拆散我的家?”
九
我没有在电话里和周叙争辩。
打印机正在往外吐样稿,纸还带着热气。同事隔着玻璃问我,封底那一行字是不是要再往上挪。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对她说,等我两分钟。
周叙还在问:“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说我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许知,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看着桌上那张已经改了四遍的封底。“我在上班。你有话就讲明白,别让我猜。”
他停顿几秒,说晚上来找我。我说不方便,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公司楼下的访客区。
前台姑娘见我进门,压低声音说:“他说是你家里人。”
我把包交给她,走到周叙面前。他抬头看见我,先松了一口气,仿佛我是迟到的医生。
“出去说。”我说。
门外很冷,街边早餐车的蒸汽一团团往上冒。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口卷了一边,另一边还垂着。我差一点伸手替他折上去。
手抬起来,又落回口袋。
“我跟嘉宁才结婚几个月,她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他说,“她还说,要把我们一起花的钱列清楚。”
“那你把账列清楚。”
“我找你是来商量这个的吗?”
他声音突然高了。早餐摊老板朝这边看了一眼,周叙立刻压低声音,换成我熟悉的、努力讲道理的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气。我当初处理得不好,该给你的也给了。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满意,可以直接跟我说。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我起先没听明白。直到他指责我故意接近林嘉宁,利用她的信任挑拨关系。
“是她约的我。”我说。
“如果你不想报复,你完全可以不去。”
他这句话说得很顺,好像已经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我问:“她问我,我们是不是分居两年了,我应该怎么回答?”
周叙看着马路,没有说话。
“告诉她是?还是告诉她,我一直纠缠你,所以你才没能早点离婚?”
“感情上早就——”
“你可以说你早就不爱我了。”我打断他,“别替我说,也别改我们住在一起的年月。”
一辆公交车进站,车身挡住了街口。周叙等车开走,才重新看我。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我忽然很疲倦。
以前听见这句话,我就会急着解释自己没有恶意,连最初在争执什么都忘了。
“我九点有个会,还有三分钟。我要上去了。”
他抓了一下我的手臂,很快又松开。
“我妈不知道这件事。她现在身体也不好,你能不能先帮我劝劝嘉宁?她觉得你明白她。”
我低头看了眼袖子上被他攥出的折痕。
“你母亲的事,你告诉她。林嘉宁的事,你问她。我不会替任何人答应你。”
走回大厅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前台姑娘把包递来,没有问我怎么了。我对她说,以后这个人过来,不用让他等,先打电话给我。
她点点头,在访客备注里敲了几个字。
进电梯后,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发白。我掏出手机想找唐小满,停了一下,先给同事发消息,说我晚到五分钟,请她把封底的两个版本都留着。
那天上午,我漏看了一个标点。校对圈出来时,我老老实实认了错,重新出了一版。
下午,林嘉宁发来消息,问周叙是不是去找过我。他给她打电话,说我如今变得很难沟通,让她不要受我影响。
我回复,是,已经让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机票截图,说第二天照常去广州。
“我住的地方已经收拾好了。回来再谈。”
我打了一长串话,删掉,最后只留了一句:一路顺利。
她也没有再问我该怎么做。
临下班,打印厂把新的色样送来。我将它铺在窗边,和屏幕上的图仔细比较。那间面包店的招牌终于不再发灰,透过玻璃能看清柜子里摆着什么。
我给编辑拍了照片,问她,这一版可以吗。
十分钟后,她回复:可以,辛苦。
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检查下一页。
十
降温后的一个周六,我答应见周叙一面。
地点是楼下的社区小公园,时间由我定,半小时。他前一天发消息,说有话想当面说。我想了很久,还是回了他。
我不想装作自己已经一点都不在意。有些夜里,我也会想起他。想起的并不总是坏事。
他来时提着一个保温桶。
盖子打开,是山药排骨汤,油撇得很干净,里面有两片姜。
“这次戴手套了。”他说。
我知道他指什么。
刚认识那年,他第一次给我炖汤,不知道削山药要戴手套,痒得整晚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我笑他逞能,他还嘴硬,说自己本来就会。
那时候我赶一个急稿,在办公室待到深夜。他坐在旁边的空位上等,手机没电了,就翻我桌上的样书,翻完一本,再换一本。
他并没有催我。
周叙把勺子递过来。我喝了一口,汤还是熟悉的味道,盐放得少,很烫。冬天的风吹得我鼻子发酸,我低下头,慢慢咽了下去。
“最近忙吗?”他问。
“快交稿了。”
“别总熬夜。你以前赶稿,一熬就是半宿。”
我握着勺子,没有回答。他还记得我的工作习惯,这个发现竟然让我有一点难过。我原本以为,他已经只记得谁的衬衫该熨、谁的饭要少放盐。
公园里有小孩练滑板,一次次摔下来,又抱着板跑回去。我们看了一会儿,他说:“我这几天总想起以前。”
“嗯。”
“家里现在乱得很。我打开门,都不知道进去干什么。”
我把勺子搁下。
他说那句话时,身体自然而然往我这边靠了一点,像从前回家,把公文包放下,就可以等着我问今天怎么样。
“你和林嘉宁谈过了吗?”
“她回来以后谈过一次。”
“怎么说?”
他揉了揉眉心:“她说需要想清楚,还给我发了一堆表格。以前这些事都是你弄的,我实在看不明白。”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有几列金额。
“你帮我看看,有些费用是不是不应该算到一起?我不是心疼钱,就是——”
他停住了。
我的手没有伸过去。
那部手机举在我们中间,亮了一会儿,自动暗了。
他把它收回去,急着解释:“我今天不是为这个来的。”
“我知道。”
我相信他来之前,真的想过道歉,也真的记得我爱喝什么汤。可当一个难题出现在眼前,他仍然习惯把它交给我,好像只要我坐在这里,一切就该像从前一样运转。
“许知,我可能就是太习惯你了。”
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点讨好的笑。过去我听到这种话,会把它当作离不开我。
我将保温桶的盖子拧好。
“这份账,你自己看。看不懂的地方,找她问清楚。”
“那我们呢?”
他说完,自己也怔了怔,像是不小心把原本准备留到最后的话提前问了出来。
我看着他。
“你现在还有婚姻,周叙。”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没有这个打算。”
远处那个孩子终于滑过一小段平地,高兴得朝身后的父亲喊。我等那阵声音过去,才把保温桶递回他手里。
“汤很好喝,谢谢。”
他没有接。我只好将它放在长椅上。
回去的三层楼,我走得很慢。钥匙伸进锁孔时没对准,金属在门上擦出刺耳的一声,我突然掉了眼泪。
我想起年轻时那个等我下班的人,想起我们一起挑过的窗帘,也想起自己曾经认真盼过,六十岁时还和他去市场买菜。
那些事情没有因为离婚就变成假的。
我站在门里哭了一会儿,没有擦,先把鞋换了,又去倒水。眼泪落进水杯里,我觉得有点狼狈,抬手把脸胡乱抹干净。
晚上唐小满打来电话,问我稿子怎么样。我说稿子还行,人有点难受。
她没有骂我心软,也没催我赶紧找个人忘掉周叙。她说自己刚在超市买错了酱油,明明想买一小瓶,拿回来才发现是两升装。我们聊了二十分钟,挂电话前,她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我说要。
睡前,周叙发来一句对不起。我看见了,没有回复。闹钟定在八点,唐小满说去晚了,那家店的豆腐脑会卖完。
十一
《街角的小店》在年后送到了我手里。
纸箱压坏了一个角,我蹲在公司地上拆包,先检查四角,再翻内页,看颜色,看装订,看那些在屏幕上被放大过无数次的细节。
翻到面包店那一页,我停了一下。
纸面上的黄色比色样暖了一点,但在能接受的范围里。骑车的小男孩没有被中间的装订线吃掉,招牌也足够清楚。我松了口气,才想起来拍照给唐小满。
她回复了一个敲锣的表情,问我首批样书能不能留一本。
“留两本也行。”
“那倒不用。另一本我自己买,出版社还得挣钱。”
书店办新书活动,编辑让我去讲十分钟版式。那天来了十几位家长,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只是路过,看门口摆着几把椅子,便坐下来听。
母亲也来了。
她特意换了一条亮色围巾,坐在第二排,把手机握在手里,准备随时拍照。开场前,有人问她是不是作者的家属,她立刻点头。我听见了,过去小声告诉她,画和文字都是别人的,我做的是设计。
她有些不好意思,问那该怎么介绍。
“就说我是你女儿。”
轮到我时,投影出了点问题,图片迟迟没显示出来。我拿起样书,索性翻给大家看,解释为什么这家修鞋店要放在翻页之后,为什么中间的沟不能正好压住店老板的脸。
一个小男孩问:“所以你就是把他们放到合适的地方?”
“差不多。”我说,“不过有时要挪很多遍。”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我玩积木也这样。”
台下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
散场后,母亲坚持要买书。我说我手里有样书,她不肯,去柜台付了钱,还跟店员要了个纸袋。
回家时,她在公交车上把书翻来翻去,终于找到版权页最下面的名字,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在这儿呢。”她说。
晚上我煮了面。母亲打开碗柜,看见里面几个不一样的碗,伸手拿出最大的那只,问是不是用这个。
我点头。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问,为什么不买一套好看点的。端着碗坐下后,她看了看窗边的桌子,又看了看那盏黄色台灯。
“一个人住,冬天冷不冷?”
“有时候冷,开一会儿空调就行。”
“水管还漏吗?”
“早修好了。”
她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我当时应该早点来看看。”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这间房。
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一声。我把刚才切好的小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时候我也没和你说多少。”
“你不说,我就总当没什么。”她捏着筷子,“人家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我也这么想。怕你离了,以后又后悔。”
我没有立刻安慰她。
她后来一直支持我。可那天电话里,听见她问能不能再谈谈,我也确实觉得,承认自己过得不好,需要再多拿出一点证据。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妈,以后我和你说难受,你先听我说完。”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次。
第二天一早,她提着菜篮下楼,回来时弄清楚了附近哪里买水果便宜,哪家早餐店不用等。临走还特意告诉我,楼下那家小超市卖的挂面贵,两条街外有一家便宜五毛。
我送她上车,看着她把那本书放进随身的布袋,拉好拉链。
后来林嘉宁给我发来一条工作链接,是她在广州拍的照片正式上线了。
我们偶尔会说几句话。她给外甥女买了一本《街角的小店》,拍照给我看,书页上已经有孩子用蜡笔画的圈。我告诉她,能看出来最喜欢的是甜品店。
她说,最喜欢的其实是垃圾车,只是画不来。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会儿。
我们没有继续聊周叙。她说自己刚收到尾款,决定把用了很多年的电脑换掉,问我常用的显示器怎么样。我把型号发给她,又补充一句,桌子小的话先量尺寸,别像我一样买回来才发现摆不下。
那天晚上,我把新书摆进自己的书架。腾位置时,发现原先舍不得扔的几本旧杂志已经卷了边。我翻了翻,留下两页喜欢的排版,其余送到楼下回收。
书架空出一小格。我暂时没有放东西进去。
十二
林嘉宁是在春节后办完手续的。
她告诉我时,只发了几行字,说过程比想象中疲惫,好在结束了,最近想休息两天。
我回复,好好休息。
又过了一阵,周叙联系我,说整理旧书时找到一册我的照片,问我还要不要。
是大学时的照片,我以为已经丢了。他拍了一页过来,里面有我和母亲站在学校门口的合影。我让他寄给我,他问能不能当面给,说有些话想说清楚。
最后我答应了十分钟。
那天他来得很早,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我,他站起来,又很快坐下,先把相册递过来。
里面还有一张旧车票,我轻轻取出来,夹进封面。
“最近好吗?”他问。
“还行。”
“我看见你那本书了。”
我点了点头。
他说自己和几位朋友解释过,我们并没有分居两年,当初是他为了让事情听起来好一些,撒了谎。也跟母亲谈过,希望她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打扰我。
我抬头看了看他。
“这些事你早就应该说清楚。”
“我知道。”
他这次没有找借口。桌上的水放凉了,他拿起杯子,又放下,指尖停在杯壁上。
“我以前总觉得,你不说,就是不在意。你不再跟我吵,就是已经过去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后来家里剩我自己,有些事才慢慢想明白。你当时也有工作,下班回来,凭什么就什么都该你做。你说想换个项目,我也不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听得出,他准备过这些话,也并不全是为了讨好我。有些东西,可能确实是在夜里独自收拾一间屋子时想到的。
可我没有因此感到轻松。那些早该得到的理解,如今听见了,仍旧会疼一下。
“许知,我知道已经晚了。”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但我们有六年。很多习惯、很多事,别人都不知道。我不想下半辈子一直后悔。”
我把纸袋的提绳理好。
“你想过自己以后的生活,就认真去过。”
“我想的是你。”
他声音低下来,手往前伸了一点,最后停在桌面上,没有碰我。
“经历过才知道,还是原配最好。”
我抬起眼。
他说完,停下来等我回答。
我拿出手机,找到和唐小满的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很久。经过冬天的火锅、秋天的样稿、几张吃剩的早餐照片,终于回到那天。
我截了图,将手机转向他。
日期是我们办完离婚手续的那一天。
下午。
那条消息只有两句。
“他终于走了。我今天睡得特别好。”
周叙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落到日期上。
“你那时候,不是还很难受吗?”
“是难受。”
我没有否认。
那天下午,我醒来时已经快四点,阳光落在脚边。我没有急着去厨房,也没想起什么必须赶紧去做的事,只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我回复小满的消息,眼泪也掉下来。那一觉,却真的睡得很沉。
“我以为,”周叙说,“你至少会——”
他没有说完。
我把手机收回来,没有催他把后半句讲出口。
“刚分开的时候,我也想过你会不会回来。想过你回来,我要说什么,有时想得睡不着。”
我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终于能把这件事平静地告诉他。
“但第二天还是要上班,要吃饭。水管坏了得找人修,稿子做不好也得改。我慢慢就没有那么多空想了。”
他嘴唇动了动,问:“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复婚。”
店员过来添水,我们都挪了挪杯子。没有人注意到这张桌子上发生了什么,隔壁有人低头看菜单,柜台边的孩子正在挑饼干。
我提起装着相册的纸袋,和他说了再见。
走出门后,我发现那十分钟早已经过了。手机上有唐小满发来的消息,问我下周末要不要去看花。她说不用早起,睡醒再出发。
我回了一个好。
回家前,我买了一小袋青菜和两个橙子。到了楼下才想起垃圾袋用完了,又折回超市。收银员找给我一枚硬币,我把它装进口袋,听着它和钥匙轻轻碰在一起。
晚上,我将相册放进书架空着的那一格,擦了桌子,给黄色台灯换了个更亮的灯泡。
临睡前还有一条工作消息,我看了看,不急,明天可以回复。我把手机放到桌角,拉上窗帘,又留出一道窄缝。
被子下午晒过,闻起来很干净。
我关了灯,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