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我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出口。
她叫温棠,中文系的系花。
我叫许则安,穷学生一个,连请她吃顿像样的饭都得提前攒半个月生活费。
后来她被林启明追走了。
林启明,学生会主席,家里开连锁酒店的。
我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他们的合照,关掉手机,删掉了那个编辑了一百遍的表白消息。
十年后,街头偶遇。
她怀里抱着孩子,笑着跟我说:“好久不见。”
我点头,刚想寒暄,她身后走过来一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
不是林启明。
而我手机里,正好弹出一条消息:
“许总,林氏酒店集团的并购协议,今天下午签字。”
1
故事从十年前说起。
2014年秋天,我考上了江城大学中文系。
报到那天扛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两条旧毛巾、一床被子和三件换洗衣服。
室友陈岩帮我搬行李,看了一眼蛇皮袋,什么都没说。
他是我大学四年最好的兄弟。
温棠是军训第三天认识的。
那天她站在我前面一排,中暑晕了,身体往后倒。
我一把扶住她。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谢谢。”
声音很轻,带点沙哑。
我的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天热还是紧张。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
食堂排队,图书馆占座,操场跑步,只要有她的地方,我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陈岩看出来了。
“你看温棠的眼神,跟狗看骨头似的。”
我抄起枕头砸他。
他躲开,笑着说:“喜欢就追啊,磨叽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T恤。
追什么追。
我爸在工地搬砖,我妈在菜市场卖菜。
我每个月生活费八百块,刨掉饭钱,连瓶可乐都要掂量着买。
温棠用的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背的包虽然不是奢侈品,但干干净净,搭配得体。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我还是忍不住靠近她。
大一下学期,文学课分组做课题,我跟她分到了一组。
那段时间,我们经常一起泡图书馆。
她看书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卷头发,遇到有趣的段落会小声念出来,念完抬头看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许则安,你觉得这段写得好不好?”
好。
你念什么都好。
有一次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外面下大雨。
我只有一把伞。
她没带伞。
我把伞递给她。
“你呢?”她问。
“我宿舍近,跑两步就到了。”
其实我宿舍在学校最东边,图书馆在最西边,跑两步是跑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我发了高烧,在宿舍躺了两天。
陈岩给我倒热水的时候骂我:“你他妈是不是傻?”
我裹着被子,烧得迷迷糊糊,但嘴角是翘的。
因为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消息给我:
“伞我洗干净了,明天还你,谢谢许则安同学。”
那个“谢谢”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整整十分钟。
大二那年,我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一条围巾,包装好,塞进书包里。
计划在圣诞节那天给她。
不算表白,就说是同学之间的礼物。
我排练了一百遍要说的话。
“天冷了,这个给你。”
简单,自然,不会吓到她。
圣诞节那天,我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等到的是她和林启明并肩走出来的画面。
林启明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我看不清。
但温棠在笑。
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我从没在她对着我的时候见过。
我把围巾塞回书包,转身走了。
晚上陈岩问我:“围巾送了?”
我说:“送了,她说挺好看的。”
围巾后来被我塞进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林启明正式追温棠是大二寒假后的事。
开学第一天,他开着一辆白色奥迪出现在校门口,后备箱里塞了九十九朵玫瑰。
全校都在看。
我也在看。
我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挂面。
他单膝跪地。
温棠捂着嘴,眼眶红了。
周围全是起哄的人。
“答应他!答应他!”
她点了头。
我转身回了宿舍,把挂面煮了,没放调料。
陈岩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白水面条,半天憋出一句。
“兄弟,今晚出去喝酒。”
“不去。”
“我请。”
“不去。”
“那我陪你吃面。”
他从我锅里捞了一筷子面,吸溜一口,咸了。
因为我的眼泪掉进了锅里。
2
大三那年,我开始拼命赚钱。
发传单、做家教、帮人写论文、在奶茶店兼职。
能干的活我全干了。
不是因为失恋要疗伤。
是因为我爸从工地上摔下来了。
腰椎骨折,要做手术。
手术费加后期康复,保守估计十五万。
我妈在电话里哭,说家里存款只有三万多。
我跟她说:“妈,你别哭,钱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宿舍楼道蹲了半个小时。
陈岩找到我的时候,我眼睛通红,但没哭。
“我这有六千,你先拿去。”
“不用。”
“你跟我客气什么?”
“真不用,我有办法。”
我去找了学校的勤工助学中心,又找了两份兼职。
白天上课,中午发传单,晚上做家教,周末在奶茶店站八个小时。
我把所有心思全放在赚钱上。
那段时间瘦了二十斤,脸颊凹下去,颧骨撑着一层皮。
温棠有一次在食堂碰见我,愣了一下。
“许则安?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端着一碗三块五的素面,冲她笑了笑。
“没事,减肥。”
她看了看我的饭盒,又看了看我的脸,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林启明在旁边催她:“走了,订了位子。”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着他走了。
我低头吃面,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一根面条。
手在抖。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真的太累了。
大三下学期,我接了一个活。
帮一家小公司写商业文案,一篇两百块。
写得好可以长期合作。
我一个通宵写了五篇。
对方老板叫宋国斌,四十多岁,做建材生意的。
他看完我的文案,在微信上回了一句:“小伙子,有点东西。”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宋国斌的公司不大,但他肯给机会。
从文案到策划,从策划到品牌包装,我一步一步接了下来。
大四毕业的时候,我手里攒了将近八万块。
加上助学贷款和陈岩硬塞给我的六千,我爸的手术费勉强够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没去。
因为那天我在医院陪我爸做术后复查。
陈岩发了一张毕业照给我,上面所有人都在笑。
温棠站在第二排,穿着学士服,林启明搂着她的腰。
我把照片存了。
又删了。
又从回收站里捞出来。
最后锁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陈岩的消息跟着来了:
“许则安,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赚钱。”
“然后呢?”
“赚更多的钱。”
毕业后我没回老家。
留在江城,跟着宋国斌干。
他的建材公司发展到了装修供应链,需要一个能写能跑能谈的年轻人。
我就是那个年轻人。
白天跑工地,晚上做方案。
客户刁难,甲方改稿,供应商拖货,我全扛着。
第一年,我月薪从三千五涨到了八千。
第二年,宋国斌让我负责一个新项目,做整装供应链的线上平台。
那年互联网+的风刮得正猛。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客户要什么。
我花了三个月,跑了四十多个工地,访了上百个装修公司老板,整理出了一套标准化的供应链方案。
宋国斌拿着我的方案去见投资人。
回来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说:“小许,这轮融资拿到了,五百万。”
他给了我百分之五的股份。
不多,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身份”以外的东西。
第三年,平台上线。
第四年,营收破亿。
第五年,宋国斌准备退了。
他把公司交给我,自己去海南养老。
走之前他跟我喝了一顿酒,说了一句话。
“小许,做生意要狠,做人要正。记住了。”
我记住了。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
公司更名为则安科技。
三年后,则安科技完成B轮融资,估值十二个亿。
我没买豪车,没买别墅。
住的还是当年租的那个两室一厅。
陈岩说我抠。
我说我习惯了。
其实是因为我知道,钱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真正值钱的是手里的订单和脑子里的判断。
这十年,我没谈过恋爱。
不是不想,是没时间想。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打开那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毕业照。
看两眼,锁上,睡觉。
第二天继续开会、谈客户、审方案。
日子就这么过。
直到那天,在江城的中山路上,我看见了温棠。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比大学时短了一截。
看见我的时候,她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许则安?好久不见。”
我点头,说了声“好久不见”。
十年了。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
3
她身后走过来一个男人。
不高,微胖,戴着金丝眼镜,看着三十出头。
不是林启明。
我多看了一眼。
温棠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笑了笑,介绍道:“这是我老公,赵恒远。恒远,这是我大学同学,许则安。”
赵恒远冲我点了点头,伸出手。
“你好,久仰。”
我跟他握了一下。
手心绵软,没什么力道。
温棠怀里的孩子大概两岁多,睁着圆眼睛看我,忽然伸手要我抱。
温棠赶紧拦住:“宝宝乖,叔叔是陌生人。”
叔叔。
这个称呼精准地把我钉在了“不相干的人”的位置上。
我笑了笑,说了句“孩子真可爱”。
温棠说了几句客套话,说改天同学聚聚,互相留了微信。
分开的时候,赵恒远搂着温棠的腰,走向路边一辆黑色帕萨特。
不算豪车,但看得出日子过得不差。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汇入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法务总监周嘉的消息:
“许总,林氏酒店的并购尽调报告出来了,财务数据有问题。他们的负债比对外披露的高了将近四千万。要不要约个时间详谈?”
林氏酒店。
林启明家的产业。
这不是巧合。
则安科技做供应链做到第五年的时候,开始切入酒店行业。
酒店装修供应链是块肥肉,而江城最大的本土酒店集团就是林氏酒店。
林启明的父亲林振邦,十五年前靠三家快捷酒店起家,巅峰时期在全省开了四十多家门店。
但这两年扩张太猛,资金链绷得紧。
我盯上林氏酒店不是因为林启明。
纯粹是商业判断。
它的供应链体系老旧,管理粗放,正好是我们切入的口子。
只是没想到,尽调一做,翻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多。
林氏酒店不仅负债高,而且有几笔关联交易很可疑。
简单说,有人在掏空公司。
我回了周嘉:
“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见。详细说。”
回到公司,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
霓虹闪烁,高楼林立。
手机里多了一条微信。
温棠发的。
“今天遇见你真巧,你看起来比大学时精神多了,哈哈。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正好陈岩也在江城。”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翻到朋友圈,看了一眼她的主页。
权限设置了三天可见。
最近的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孩子在游乐场玩滑梯的照片。
配文是:小家伙胆子越来越大了。
没有赵恒远的身影。
也没有林启明。
我关掉手机,不再想了。
第二天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周嘉把林氏酒店的尽调报告拆得很细。
“许总,林氏目前的核心问题有三个。”
“第一,过度扩张。两年内新开了十八家门店,但入住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出头,远低于盈亏线。”
“第二,资金链紧张。银行贷款加上民间借贷,总负债超过两亿。但他们对外宣称的数字只有一亿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有几笔装修工程的款项,打给了一家叫‘启辰装饰’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实控人,是林振邦的儿子。”
“林启明?”
“对。”
周嘉推了一份资料过来。
启辰装饰,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五十万。
成立不到两年,却从林氏酒店拿了将近三千万的装修订单。
工程质量我不评价,但利润率高得离谱。
说白了,林启明在用父亲的公司给自己输血。
这在商业上叫关联交易利益输送。
说难听点,叫掏空家族企业。
我合上资料。
“继续跟。别惊动他们。”
周嘉点头,带着资料走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刻钟。
脑子里浮现出十年前那个开着白色奥迪、抱着九十九朵玫瑰单膝跪地的林启明。
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十年后,他在掏空自己老爹的公司。
我忽然想起宋国斌的话。
做生意要狠,做人要正。
林启明两样都没占上。
4
同学聚会是温棠组织的。
地点定在江城老街的一家私房菜馆,来了十一个人,都是当年中文系的。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一股白酒味和嗓门混杂的嘈杂。
“许则安!”陈岩第一个站起来,一把拍在我肩膀上,“你小子终于肯出山了!”
我笑着跟他碰了一杯。
陈岩现在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活得自在。
我坐下来,环顾一圈。
温棠坐在对面斜角,妆容精致,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
赵恒远没来,她一个人。
旁边坐着几个老同学,有的秃了,有的胖了,有的嗓门比大学时更大了。
我一个一个打了招呼。
气氛很好,像是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直到王冬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林启明。
我没想到他会出现。
温棠显然也没想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王冬嘻嘻哈哈地搂着林启明的肩膀:“看我把谁带来了?启明哥说好久没见大家了,非要跟我一起来。”
林启明比大学时胖了一圈,下巴多了一层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腕上一块表,我扫了一眼——百达翡丽,鹦鹉螺,公价大概五六十万。
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在温棠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在我脸上。
“哟,许则安。”
他笑了。
那种笑我很熟悉。
大学时候他就是这么笑的。
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松弛感,像是在看一个不构成威胁的老熟人。
“好久不见啊。”他走过来,主动跟我碰了一下杯,“听说你现在自己创业了?做什么的?”
“供应链。”
“哦。”他点点头,语气里兴趣不大,“辛苦,实业难做。”
然后他转身坐到了王冬旁边,离温棠隔了三个人。
温棠全程没看他。
酒过三巡,话题散了。
有人聊房价,有人聊孩子,有人聊工作。
林启明的嗓门渐渐盖过了所有人。
“我跟你们说,酒店这行水深,但做好了真赚钱。我现在手里光装修这一块,一年流水几千万。”
他举着酒杯,红光满面。
“前两天刚谈了一个大项目,省会那边的五星级酒店翻新,光软装预算就八百万。”
王冬配合地起哄:“启明哥牛!”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
陈岩坐在我旁边,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摇了摇头。
林启明喝得兴起,话越来越多。
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我身上。
“则安,你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做供应链的是吧?”
“则安科技。”
“噢对对对,我听说过。”他拍着大腿,“你们是不是做那种酒店用品的?毛巾啊拖鞋啊那些?”
旁边有人笑。
他继续说:“不是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实业嘛,踏踏实实的。只不过我跟你说,这一行利润薄,你要想赚大钱,还是得往上游走。你要是有什么需要,跟我说,我给你介绍几个酒店的采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那种“大佬提携小弟”的真诚。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谢了,不用。”
“客气什么啊,都老同学。”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冲我举了举。
“来,许则安,敬你一杯。当年你是班里最刻苦的人,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这话要是搁十年前,我可能会受宠若惊。
现在嘛。
我笑了笑,站起来跟他碰了杯。
酒杯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温棠坐在对面,低着头拨弄手机。
聚会的后半段,我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温棠站在走廊里。
“你抽烟?”我问。
她摇头。
“出来透透气。”
她靠在墙上,侧脸被走廊的暖光映着,表情有点倦。
“你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
她笑了笑,像是回答过很多遍了。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
“你的公司,是不是做得很大了?”
“还行。”
“陈岩跟我说的,他说你现在是江城创业圈的新星。”
“他夸大了。”
“他说你公司估值十几个亿。”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打听财富,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
“你变了好多。”
“人都会变。”
“不是这个意思。”她偏过头看我,“你以前总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现在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她又说了一句。
“挺好的。”
走廊那头传来王冬的声音:“温棠姐!过来敬酒!”
她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包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十年前,我也是这么看着她走远的。
区别是,十年前我的手里攥着一条送不出去的围巾。
现在我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反而轻松多了。
5
聚会结束后第三天,周嘉把一份更详细的报告放在我桌上。
“许总,林氏酒店的问题比我们预想的严重。”
她翻开报告,指着一组数据。
“这是启辰装饰过去两年从林氏酒店拿到的工程款明细。总计三千四百万。但我们派人实地核查了其中六个项目,实际工程成本只占报价的百分之三十五左右。”
“也就是说,超过两千万的差额,进了林启明个人的口袋。”
我翻了几页。
“林振邦知道吗?”
“不确定。但从财务审批流程来看,很多大额付款需要林振邦签字。要么他知道,默许了。要么他的签字权被架空了。”
“查一下他最近的健康状况。”
周嘉点头。
两天后消息回来了。
林振邦半年前查出了早期胃癌,做了手术后一直在家静养。
公司的日常经营已经全面交给了林启明。
一个正在被掏空的公司,交到了那个正在掏空它的人手里。
我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商业判断告诉我,这是最好的收购时机。
林氏酒店的资产还在,品牌还有价值,团队还有底子。
但它的现金流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银行收贷,或者有一笔大额债务到期,整个集团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到那时候,我可以用最低的价格拿下它。
“周嘉。”
“在。”
“启动并购谈判的准备工作。但不是跟林启明谈。”
“跟谁?”
“林振邦。”
周嘉走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不是在犹豫。
是在想一件事。
我收购林氏酒店,是因为它是一块好资产。这和林启明追过温棠没有任何关系。和我大学时候的自卑没有任何关系。和那九十九朵玫瑰没有任何关系。
我必须确认这一点。
因为如果是为了报复,那我跟林启明没有本质区别。
他用父亲的公司喂养自己的虚荣。
我不能用商业手段喂养自己的执念。
这是底线。
想清楚这件事之后,我拿起电话,拨给了周嘉。
“安排人,下周去见林振邦。带上我们的供应链合作方案,先谈合作,不谈收购。”
“明白。”
先伸出橄榄枝。
如果林振邦接了,我们就是合作伙伴,林氏酒店有救。
如果他没接,或者被林启明拦下了——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6
见林振邦比我预想的顺利。
他住在江城东郊的一栋独院里,院子不大,打理得很干净。
我去的那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
客厅里泡着茶。
他看了我的名片,又看了我一眼。
“则安科技,我听过。你们去年拿了建材供应链的省级示范企业。”
“林总关注我们,是我的荣幸。”
他摆摆手:“少拍马屁,说正事。”
我把合作方案递过去。
核心内容是:则安科技为林氏酒店提供整体供应链解决方案,从采购到物流到仓储,全链条优化。预计能帮他们降低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的运营成本。
林振邦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方案放下,靠在沙发上。
“小许,你是不是查过我们公司的账?”
我没否认。
“做过初步尽调。”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实话实说。
“林总,贵公司目前的现金流压力很大。新开门店的入住率不理想,银行贷款年底到期的有一笔八千万。如果融资跟不上,明年春天会很难过。”
我顿了顿。
“另外,启辰装饰的关联交易,如果被银行或者投资人发现,问题会更严重。”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振邦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
“你都知道了。”
“是。”
“那你来找我,是要收购?”
“不是。我来是想谈合作。如果供应链优化能帮贵公司省下足够的成本,加上业务调整,有机会扛过去。”
“但如果扛不过去呢?”
“那时候再谈别的方案也不迟。”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启明的事,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他从小被我惯坏了。我做手术那段时间,把公司交给他管,以为他能扛起来。结果……”
他没说下去。
我也没接话。
“小许,你的合作方案我考虑一下。给我一周时间。”
“好。”
我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小许。”
“林总。”
“你大学是不是中文系的?”
“是。”
“跟启明一届?”
“是。”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出了院门,上车。
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
这个老人比我想象中清醒得多。
他知道儿子在掏空公司。
但他刚做完癌症手术,精力不够。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
我发动车子,驶出了东郊。
回公司的路上,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温棠发的。
“许则安,周六有空吗?想找你聊聊。”
我回了一个“好”字。
跟十年前回消息的习惯一模一样。
总共就一个字。
7
周六下午,我们约在江城大学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十年前这里是一家文具店,现在变成了精品咖啡。
温棠比我先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
我坐下来,点了杯美式。
她开门见山。
“我跟赵恒远要离婚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不用这么惊讶。”她笑了笑,“其实已经分居三个月了。”
“为什么?”
“很多原因。”她低头搅拿铁,勺子在杯壁上画圈,“他不是坏人,只是……我们不合适。他想让我做全职太太,我想重新回去工作。他觉得女人应该以家庭为重,我觉得我的人生不只有厨房和孩子。说了两年,谁都说服不了谁。”
“孩子呢?”
“协议离婚的话,孩子跟我。他同意了。”
她说得很平静。
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喝了口咖啡,没有发表意见。
她忽然抬头看我。
“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
“我知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公司招人吗?”
我愣了一下。
“我这两年考了教师资格证,也在自学新媒体运营。”她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是一个公众号,阅读量不高,但文字质量不错。“我知道你的公司做供应链,可能用不上中文系的人。但如果有市场部或者品牌部的岗位,我想试试。”
她的眼睛很认真。
不是在求人。
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你可以把简历发到公司的招聘邮箱。”我说,“HR会按正常流程处理。”
她点了点头。
“谢谢。”
“不用谢,你符合条件就能进。不符合条件,我也不会开后门。”
她笑了。
“你说话还是跟大学一样直。”
“大学时候我不怎么说话。”
“不说话也直。”她低头喝咖啡,声音轻下去,“你那时候每次看我的眼神都特别直。”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
”……从什么时候?“
”军训。你扶我那次,你的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俗人。“她笑着打断我,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二十岁的时候,我觉得玫瑰和奥迪比一把雨伞浪漫。到了三十岁才想明白,雨伞比玫瑰实在多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
窗外,大学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
”许则安。“
”嗯。“
”你那条围巾,最后送谁了?“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围巾的事?“
”陈岩那个大嘴巴,毕业那年喝多了跟我说的。“
我盯着杯子里的咖啡,黑色的液面倒映出天花板的灯。
”没送出去。压在衣柜底下,搬家的时候扔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一下。
”那挺可惜的。“
”不可惜。“我抬起头,”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
她看着我,目光停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聊大学的事,聊毕业后的事,聊她和林启明分手的事。
她和林启明只谈了一年就分了。
原因很简单——林启明出轨了。
大四的时候,他搞上了外语系一个学妹。
温棠发现后没闹,直接分手。
”我哭了三天,然后把他送的东西全打包寄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工作了两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赵恒远,觉得他稳当,就嫁了。“她耸了耸肩,”你看,女人的二十多岁,做的决定基本全是错的。“
我想说点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话。
最后只说了一句。
”三十岁之后做的决定,会好一些。“
她收拾包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许则安,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当年你表白了,你觉得结果会不一样吗?“
我看着她。
十年的时间压在这个问题上面,像一块石头。
”不会。“
她眨了眨眼。
”为什么?“
”因为二十岁的我配不上你。“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付了。
”但三十岁的我,也不需要配谁了。“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我走向停车场。
我没有回头。
不是故意耍帅。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头,我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
我其实还留着那条围巾。
8
林振邦的答复是在一周后给的。
不是他本人打的电话。
是林启明。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我示意暂停。
走到走廊里接起来。
”许则安。“林启明的声音跟聚会那天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松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着火的冷。
”我爸跟我说了,你去找他谈合作的事。“
”是。“
”你什么意思?“
”方案我已经给林总看了,内容很清楚。“
”你少跟我装。“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什么合作?你就是想趁我们公司困难的时候低价吞掉。“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林氏酒店是我们林家的产业,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有本事就去跟银行抢,别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回到会议室,周嘉看我的表情就知道了。
”谈崩了?“
”还没开始谈就崩了。“
”林启明?“
”对。“
周嘉想了想:“那我们等?”
”等。“
我回到座位上,翻开面前的财务报表。
等什么?
等林氏酒店的八千万贷款到期。
等银行开始催收。
等林启明把最后一点家底折腾干净。
不是我心狠。
是他自己选的路。
果然,两个月后,林氏酒店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银行贷款到期,续贷被拒。
原因是有人向银行举报了启辰装饰的关联交易问题。
不是我举报的。
是林氏酒店内部的财务总监。
他跟了林振邦十五年,眼睁睁看着少东家把公司掏空,终于忍不了了。
银行启动了贷款清收程序。
林氏酒店的现金流瞬间断裂。
四十多家门店的供应商开始堵门催款。
员工工资发不出来。
三家门店被迫关停。
整个林氏集团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大楼,开始摇晃。
林启明疯了一样到处找钱。
银行不借,基金不投,朋友圈的”老板“们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民间借贷机构,年化利率百分之三十六。
饮鸩止渴。
他用这笔钱堵住了最紧急的几个窟窿,但利滚利之下,窟窿越来越大。
三个月后,林振邦给我打了电话。
”小许,方便来一趟吗?“
我去了。
还是那个院子。
但林振邦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小许,上次的合作方案,我想重新谈谈。“
”好。“
”但不是合作了。“他看着我,眼窝深陷,”是收购。“
我深吸一口气。
”林总,您确定?“
”我确定。“他的声音很平,像是认命了,”启明的事,我管不了了。但林氏酒店还有一千多个员工。我不能让他们跟着填窟窿。“
”收购的条件,我可以详细谈。但有一点我需要跟您说清楚——“
”你说。“
”启辰装饰的关联交易问题,在收购完成后,我会移交给审计和法务处理。这意味着林启明可能会面临法律后果。“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刺耳。
林振邦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他的嘴唇在颤。
我以为他会拒绝。
但他睁开眼,说了两个字。
”可以。“
那一刻,我看见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流进了鬓角的白发里。
我没有看他。
低下头,打开了公文包。
”那我们开始谈细节。“
9
并购协议的签署用了一个月。
则安科技以合理估值收购了林氏酒店集团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林振邦保留百分之十五,剩余百分之十五由管理层持股。
员工全部留任。
供应商欠款由则安科技在三个月内清偿。
银行贷款由则安科技承接。
签字那天,林振邦在会议室坐了两个小时,一页一页看完了所有文件。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许。“
”林总。“
”谢谢。“
”不用谢。这是商业行为。“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林启明没有出现在签字现场。
但签字后的第三天,他来了。
不是来谈判的。
是来闹的。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办公室开完会,正准备出门。
前台打来电话:“许总,有一个叫林启明的先生在大厅,情绪很激动,要求见您。”
”让他上来。“
两分钟后,门被推开。
林启明站在门口,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的,眼睛布满血丝。
身上有酒味。
”许则安。“
他走进来,脚步不稳。
”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站起来。
”林启明,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一拍桌子,桌上的笔筒弹了一下,”你处心积虑,处心积虑地抢我们家的公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你不该来这里说这些话。“
”我不该?!我他妈当然该!“他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发抖,”许则安,你别以为换了身好衣服就不是当年那个穷酸样。你以为你现在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你算什么东西?“
周嘉推开门,看了看情况。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退出去了。
我看着林启明。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发青,整个人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恐惧。
他知道审计的结果意味着什么。
启辰装饰那三千多万的关联交易,查实了就是挪用公司资产。
轻了是民事赔偿。
重了是刑事责任。
他害怕了。
但他不会承认自己害怕。
所以他用愤怒包裹恐惧,冲到我面前,试图通过咆哮找回一点点掌控感。
我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半头,仰着脖子瞪我。
”你想怎样?动手?“他咬着牙,”你敢动我试试。“
”林启明。“
我的声音平稳。
”公司的事,审计会出结果,法务会走程序。你来我这里吵没有任何意义。“
”你——“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签字的那天,七十岁的老人坐在会议室里看了两个小时的文件,手一直在抖。签完字以后他跟我说谢谢。你知道他谢的是什么?“
林启明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谢的是有人愿意接手那一千多个员工。他到最后想的都不是自己,也不是你。“
林启明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自己去找律师。主动退赔,态度好一点,结果会不一样。“
他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
他转身,踉跄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门框。
背对着我。
”许则安。“
”嗯。“
”大学那会儿……我确实看不起你。“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觉得你穷,配不上跟我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我没说话。
”但我现在才明白……看不起你的人,最后活成了被你收购的样子。“
他松开门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一片。
手机响了。
陈岩的消息。
”听说了,牛逼。请吃饭。“
我回了一句:“你请。”
他秒回:“不是,应该你请吧,大老板。”
我笑了一下。
坐回椅子上,继续审下一份文件。
日子还要过。
10
温棠的简历通过了HR的初筛。
面试、笔试、复试,走完全套流程,入职了则安科技的品牌部。
我没打过任何招呼。
她靠的是自己的能力。
入职第一天,她在公司走廊碰见我。
穿着一身利落的通勤装,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许总好。“
她笑着跟我打了个招呼。
”温棠。“我点头,”好好干。“
”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她从我身边走过。
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品牌部主管后来跟我汇报:“许总,新来的温棠写东西真不错,文案能力扎实,跟客户沟通也利索。”
”嗯,正常考核就行。“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个月。
温棠的离婚手续办完了。
孩子跟了她。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每天早上送孩子去托管班,然后到公司上班。
生活简单,紧凑。
我跟她在公司保持着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不远不近。
有一天晚上加班,公司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
”许总,明天的品牌活动方案,最后一版。“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翻了翻,没什么问题。
”可以了,辛苦。“
她没走。
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捏着衣角。
”怎么了?“
”许则安。“
她叫了我的全名。
不是许总。
”围巾的事——“
”都说了过去的事了。“
”你骗我。“
我抬头。
她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跟大学图书馆里她念到有趣段落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陈岩上个月喝多了又说漏嘴。他说你搬家那天,他帮你收拾衣柜,那条围巾还在。你没扔。“
我闭上眼。
陈岩这个大嘴巴。
我在心里给他判了死刑。
”是没扔。“
我睁开眼,看着她。
”但那条围巾不代表什么。它只是一条围巾。二十岁的许则安买给你的。三十岁的许则安不需要靠一条围巾来证明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三十岁的许则安,愿不愿意重新认识一下三十岁的温棠?“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钻石。
我伸手,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旧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条围巾。
灰蓝色的。
叠得整整齐齐。
十年了,颜色已经旧了,边角有点起球。
我把围巾放在桌上。
”这条围巾是二十岁的许则安买的。他攒了两个月的钱。他想送给你,但没胆子。“
温棠看着那条围巾,嘴唇在抖。
”三十岁的许则安不靠围巾说话。“
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但如果你不嫌旧——“
”我不嫌。“
她的声音很快,快得像是怕慢一秒我就会改口。
我拿起围巾,绕过她的脖子,系了一个很丑的结。
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则安,你系围巾的手法真差。“
”我没练过。“
”笨死了。“
”嗯。“
她抬起头。
眼泪挂在睫毛上,但嘴角翘着。
我的心脏跳得很重。
像二十岁那年,在雨里把伞递给她的时候一样重。
但这一次,我没有转身跑掉。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她回家。
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许则安。“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再说什么配不配的了。“她看着我,”二十岁的你,配得上任何人。“
我握了一下方向盘。
没吭声。
她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围巾我先戴了。不还你了。“
她裹着那条灰蓝色的旧围巾,走进了小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缩短,消失在单元楼的门洞里。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手心全是汗。
跟二十岁时候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自卑。
是因为高兴。
陈岩后来问我:“你们在一起了?”
”嗯。“
”我就知道!你看我这媒人——“
”你再到处说漏嘴,我把你从我通讯录里删了。“
”得得得,闭嘴闭嘴。“
他顿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许则安。“
”嗯?“
”你值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又下起了雨。
我没有伞。
但这次不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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