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顾清棠把最后一只烫金包装盒递给做饭的刘阿姨,脸上还挂着难得一见的和煦笑意。
刘姐,这是在云城特产店买的鲜花饼,尝尝鲜。
刘阿姨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得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哎呀,顾检察官出差还想着我,太客气了。
沙发那一端早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岳父顾建国正对着镜子比划那条深蓝色真丝领带,嘴里赞不绝口:识货,这料子贴身,下周局里开研讨会,我就戴这条。
岳母王春华把羊绒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斜睨着眼角夸赞:还是清棠孝顺,不像某些吃闲饭的,成天在家连地都拖不干净。
小舅子顾天宇迫不及待地把绿水鬼戴在手腕上,晃来晃去拍视频发朋友圈,嘴里直嚷嚷:姐,你太牛了,我兄弟们都得羡慕死!
小姑子顾清雅则抱着那个最新款的鳄鱼皮包,笑得合不拢嘴。
满茶几的名贵包装袋与高档礼盒,把陈恪刚刚擦干净的大理石桌面占得满满当当。
玄关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真皮公文包。
陈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为顾清棠熬了三个小时的冰糖雪梨百合羹。
没有他的礼物。
哪怕是一双两块钱的宾馆一次性拖鞋,都没有。
顾清棠揉着太阳穴,将那件昂贵的高定西装脱下来,顺手往陈恪怀里一扔。
西装还带着夜风的凉气,领口有一股淡淡的女士车载香氛味道,陈恪熟练地伸手接住,没让衣服落下一丝褶皱。
清棠,我的呢?陈恪语气平和地问了一句。
整个客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小舅子顾天宇翻了个白眼,嘴里嚼着车厘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姐夫,你一个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服的,要什么礼物?难不成我姐出差还得顺道去菜市场给你捎两把大葱?
岳母王春华更是把嘴一撇,冷哼出声:就是,清棠天天办大案子累得够呛,一家老小里里外外哪个不需要她操心?你一个大老爷们,吃顾家的住顾家的,手心朝上要钱花,现在连一件礼物都要攀比,心眼比针尖还小。
顾清棠皱起眉头,冰冷的目光落在陈恪脸上。她双手抱胸,摆出了在法庭上讯问嫌疑人的审视姿态:
陈恪,你差不多得了。我这次去省城开庭有多忙你不是不知道,卷宗堆起来半米高,每天睡眠不足四个小时。去机场免税店的时候已经快登机了,我哪有心思挑那么多?全家人都有就你计较,你一个男人,能不能别整天盯着这些鸡毛蒜皮?
就这?顾清棠下巴微扬,冷着脸反问:就为了这点小事要闹情绪?
陈恪没有反驳,只是把手中的冰糖雪梨百合羹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接着弯下腰,将手中还带着她体温的西装仔仔细细叠好,平整地放在鞋柜上。
他抬起头,迎着顾清棠居高临下的目光,平静地说:不止是这个。离婚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建国的领带歪在一边,王春华的手僵在围巾流苏上,顾天宇正拿着手机自拍的手也硬生生顿住。
顾清棠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你发什么疯?就为了没给你带礼物,你跟我提离婚?
陈恪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十五分。
五年婚姻。
三年她主动申请异地挂职,每次陈恪提出想要去探望,她都以基层工作繁重、你学历太低去了也融不进圈子为由严词拒绝。
当年两人意外领证,陈恪满心欢喜准备迎接新生命,后来因为在顾家伺候挑剔的岳母,积劳成疾导致孩子意外没保住,顾清棠从法庭赶到医院,第一句话不是关心他的身体,而是冷冰冰的责备:连个家务都干不好,你还能干什么,太不小心了。
为了顾清棠所谓的光鲜前途,陈恪关掉了自己刚刚起步的工作室,全职料理这个家的一切琐碎。而在顾清棠和顾家人的嘴里,这变成了没见识、不上进、只配在家花顾家钱的软饭男。
顾清棠,手续明天就能办,房子是你婚前家里出的首付,归你。车子是你挂职单位配的,归你。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半个小时就能打包完。陈恪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采购清单。
顾清棠被他这种极致的平静激怒了。在她的预想中,陈恪应该像以前那样,委屈、妥协,最后默默去厨房把冷掉的汤热好端到她面前。
陈恪!顾清棠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少在这以退为进!你以为民政局是你家开的?离了我,你连每个月的社保都交不起!五年了,你除了做饭拖地还会什么?社会早就把你淘汰了!
岳母王春华立刻跳下沙发,指着陈恪的鼻子尖叫:让他离!长本事了啊!我们清棠堂堂副科级干部,多少青年才俊排着队想追,肯养着你这个无业游民五年,是你们陈家祖坟冒青烟!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跪着求我们,也休想再踏进一步!
小舅子顾天宇把手里的车厘子核往地上一吐:就是,姐夫,你别装腔作势了。赶紧给我姐赔礼道歉,顺便把我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结一下,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陈恪看着这一家人,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那是憋了五年之后,精神彻底解脱的畅快笑容。
天宇,你刚才说那块表很配你?陈恪突然开口。
顾天宇得意地晃了晃手腕:废话,劳力士绿水鬼,小十万呢!我姐眼光就是好!
陈恪点点头:你姐眼光确实不错。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她登机前发微信问我,免税店专柜正品断货,店员推荐去旁边的义乌特产区买个高仿戴着玩,问我哪个颜色唬人。我说绿色骚气,特别适合你这种气质。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顾天宇的眼珠子瞪得滚圆,低头死死盯着手腕上的绿水鬼:姐,他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顾清棠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天宇,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陈恪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把微信聊天界面的截图放大,直接亮在顾天宇眼前。
屏幕上赫然是顾清棠四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专柜排队太长,我在机场外面的地摊买了个三百块的精仿,包装盒花了五十,你看天宇能看出来吗?】
顾天宇脸上的得意瞬间碎成齑粉,他抓狂地抠着表带,喉咙里发出被掐住脖子一般的怪叫:三百块?你拿三百块的假货糊弄我?我刚才都发朋友圈昭告全天下这是正品了!
陈恪收回手机,目光又转向顾建国:爸,您那领带也别对着镜子照了。标签上虽然写着意大利纯手工,其实是清棠在高铁站两元店扫码送的赠品,进价估计不到两块五,容易褪色,下周开研讨会您千万别出汗,不然脖子容易被染成阿凡达。
顾建国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紫,抓着领带的手疯狂颤抖,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陈恪又看向王春华:妈,您脖子上那条羊绒围巾,百分之百纯晴纶,摩擦两下能把您烫个半死。刚才清棠扔垃圾袋的时候,吊牌还留在公文包夹层里呢,二十九块包邮。
王春华如同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把围巾扯下来砸在地上,尖叫道:顾清棠!你出差一趟就带这些破烂糊弄亲爹亲妈?
顾清棠的冷傲与威严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她死死盯着陈恪,瞳孔地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陈恪!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止这些。陈恪拍了拍手,神情格外真挚,清雅那个包,虽然是正品,但那是清棠用积分兑换的瑕疵处理品,内衬里有一块巨大的发霉黄斑。不信你现在翻开看看。
小姑子顾清雅尖叫一声,立刻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果不其然,在拉链内袋底部赫然看到了一大块泛黑的霉迹。
整个顾家大厅顿时炸开了锅。
指责声、尖叫声、质问声此起彼伏,原本其乐融融的温馨家庭戏码,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变成了菜市场斗殴现场。
顾清棠站在狂风暴雨的中心,整个人懵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而引发这场核爆的陈恪,已经悠闲地走进了卧室。
他只花了十分钟。
一个二十四寸的黑色行李箱,装下了他这五年所有的个人衣物。至于顾清棠给他买的几件打折运动服,他一件没动。
等陈恪拎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客厅里的一家人还在互相推诿咆哮。
王春华正指着顾清棠的脑门数落她小家子气,顾天宇正试图把那块假表退给顾清棠折现两万块,顾建国则蹲在地上猛吸速效救心丸。
陈恪拉着箱子走到玄关,换好自己买的帆布鞋。
顾清棠猛地挣脱家人的纠缠,冲到玄关一把抓住陈恪的行李箱拉杆,双眼猩红,胸口剧烈起伏:
陈恪,你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拍拍屁股就想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我平时亏待你了吗?没有我,你能在这个城市有立足之地?你今天敢迈出这个门,明天民政局门口,我让你净身出户!
陈恪停下脚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缓缓用力移开。
顾清棠一愣,她从未发现,这个平日里温顺听话的男人,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如铁钳一般,让她根本无法抗拒。
顾检察官,提醒你两件事。陈恪微微俯身,在顾清棠耳边轻声说道:
第一,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迟到的是孙子。
第二,你藏在书房地板暗格里、用来记录全家各项开销以便将来跟我打离婚官司多分财产的记账本,我已经帮你拍了高清无码照片,顺便用同城跑腿送到了岳父的手里。
顾清棠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猛地回头看向客厅。
只见岳父顾建国手里正拿着一个刚刚拆开的同城快递文件袋,里面赫然是顾清棠亲笔记录的小账本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给父亲买降压药虚报两千、扣留母亲养老补贴三万、天宇买车垫付首付实际从顾建国私房钱里扣除。
顾清棠!你个逆女!顾建国的咆哮声穿透屋顶。
陈恪拉着行李箱,推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风清爽无比。
陈恪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拿出手机,退出了那个名为【相亲相爱顾家人】的微信群。
接着,他点开了一个沉寂了五年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只叼着草棍的柴犬。
陈恪发了一条语音:
老张,五年前我留在你那里的那个讽刺漫画项目,还活着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连发了十几条六十秒的长语音,紧接着是一个视频电话直接轰了过来。
接通后,视频里一个顶着鸡窝头的中年胖子激动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卧槽!九爷!你诈尸了?!你当年连载两话就断更的人间观察者,现在全网阅读量破五十亿了!资本天天堵我公司门口问你什么时候出山!你到底去哪了?
陈恪笑了笑,将行李箱扔进停在路边的网约车后备箱。
去哪了?陈恪坐进后座,平静地关上车门:
去体验了五年的人间疾苦。现在,体验结束了。
第二天清晨八点五十分。
民政局大厅门口,秋风萧瑟。
顾清棠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头发虽然勉强盘起,但几缕散乱的碎发依然暴露了她整夜未眠的狼狈。
昨晚顾家的大混战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
顾建国扬言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王春华哭天抢地骂她不孝,顾天宇更是赖在她房间里不走,非要她赔偿精神损失费。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陈恪。
顾清棠手里紧紧攥着结婚证,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恼怒与冷意。
她笃定陈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一个脱离社会五年、毫无收入来源的全职男人,离开顾家能去哪?住廉价小旅馆?去工地搬砖?
只要陈恪今天敢低头认错,她一定要让陈恪在客厅里当着全家人的面写检讨书。
一辆黑色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民政局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
顾清棠下意识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两步,心想不知是哪个土豪来办复婚。
车门打开,一名穿着笔挺定制西装的年轻助理快步下车,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随后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陈恪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高级定制休闲风衣,内搭纯白色高领毛衣,原本略显凌乱的黑发被精心打理过,整个人身形挺拔,五官深邃俊朗,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从容与矜贵。
顾清棠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呼吸停滞了半拍。
这是陈恪?
那个系着油腻围裙、成天在油烟味里打转、连一件像样外套都没有的陈恪?
陈恪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民政局大门。
陈恪!顾清棠猛地回过神,快步追上去,声音带着一丝尖锐:这车是谁的?你从哪租来的戏服?为了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到底花了多少冤枉钱?
陈恪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打量着她。
顾检察官,你职业病犯了?需要我向你出具车辆租赁合同或者购买发票吗?
顾清棠咬着嘴唇,冷笑一声:租这种车一天至少五千吧?你手头那点私房钱能撑几天?陈恪,你以为用这种幼稚的手段就能引起我的注意?就能掩盖你是个无能软饭男的事实?
陈恪叹了口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本泛黄的结婚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幼稚。所以我现在决定成熟一点,赶紧把字签了,别耽误我回去数钱。
办证窗口前。
办事员大姐看着面容冷峻的顾清棠,又看了看神清气爽的陈恪,例行公事地问道:双方自愿离婚?财产分割清楚了吗?有没有共同债务?
陈恪言简意赅:自愿,无财产纠纷,无共同债务,女方全款房车与我无关,我净身出户。
办事员大姐诧异地看了陈恪一眼,又看向顾清棠。
顾清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本以为陈恪会狮子大开口索要青春损失费或者房屋折价款,她甚至准备好了全套的法律条文来驳斥他,让他明白什么叫寄生虫不配分财产。
可陈恪居然一个字都没争。
那种弃之如敝履的态度,比当众抽她两耳光还要难受。
顾清棠,签字。陈恪把黑水笔推到她面前。
顾清棠握着笔,手指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她死死盯着陈恪的脸,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悔恨、留恋或者不安。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唰唰两笔,顾清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几乎将纸张划破。
陈恪同样毫不迟疑地落笔。
盖钢印的咔哒声清脆响起。
两本红色的离婚证被推了出来。
陈恪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本,看都没看直接揣进风衣内袋,转身就往外走。
陈恪!顾清棠在身后叫住了他。
陈恪停步,没回头:还有事?
顾清棠踩着高跟鞋走到他身后,语气中带着最后的高傲与施舍:
五年夫妻,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反悔,跟我回趟家,向我爸妈道歉,这件事我可以当成没发生过。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残酷得多,你一个脱节五年的人,根本生存不下去。
陈恪转过身,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顾检察官,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得围着你转?
实话告诉你,过去五年,我不是在照顾家庭,我是在采风。
采风?顾清棠眉头紧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鬼话。
陈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烫金邀请函,随手递到顾清棠面前。
那是一张全国顶尖文创盛典的特邀嘉宾席位卡。
主办方那一栏,赫然印着国家文化发展基金会与文旅部的印章。
而在特邀主宾的名字那一栏,金钩铁画地印着两个大字:
九方。
顾清棠瞳孔骤缩。
九方?
那个五年前横空出世、凭借一部描绘市井百态与人性丑恶的连环画直接封神、至今挂在各大艺术院校教材上的神级巨匠九方?
顾清棠曾是九方的狂热粉丝,当年为了抢九方的第一部限量画集,在书店门口排了一整夜的队。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顾清棠声音有些发干,你从哪偷来的假证?
陈恪收回卡片,在手里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去多看看新闻吧,顾大检察官。还有,替我向岳父岳母带个好。多亏了他们这五年无微不至的刻薄与贪婪,给我的新书提供了整整三百个绝佳的讽刺素材。
说完,陈恪再也没有停留,迈着修长的双腿大步走出大厅。
门外,加长版幻影平稳地启动,缓缓汇入车流,只留下一串昂贵的气浪。
顾清棠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冰冷的离婚证,不知为何,心脏猛地空了一大块,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恐慌瞬间将她吞噬。
她立刻拿出手机,颤抖着点开微博热搜。
热搜榜第一条,赫然挂着一个引爆全网的深红色词条:
【神级漫画家九方携新作回归,版权费单笔破八千万,今日举办全网直播发布会!】
顾清棠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顾清棠失魂落魄地回到检察院办公室。
平时一进门,手底下几个年轻检察官都会立刻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今天大家却三五成群围在办公桌前,对着平板电脑看得津津有味,连她走进来都没人注意到。
太神了,这脑洞绝了!你们快看这段,男主角被奇葩岳母逼着手洗羽绒服,反手买了一百只大闸蟹扔进浴缸让螃蟹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还有这句台词:‘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让你全家满地找牙’,绝了,九方大神不愧是封神级别的人物,五年不发声,一发声就直接屠榜!
小李,你看这反派女二号的设定,自命清高、满嘴正义、其实在家里自私冷漠,怎么看着莫名有点眼熟啊……
几个人正讨论得唾沫横飞,突然有人咳了一声,所有人猛地抬头,看到面沉如水的顾清棠,吓得赶紧把平板扣在桌上。
顾检,您回来了。
顾清棠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嵌进掌心:都在看什么?上班时间聚众闲聊,纪律还要不要了?
年轻检察官小李赶紧赔笑:对不起顾检,我们就是看九方大神的新作直播。他今天正式公开了连载大纲,全网都传疯了。
九方。
又是九方。
顾清棠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反手将门反锁。
她坐倒在皮质办公椅上,颤抖着打开电脑,点进了热搜第一的直播间。
直播画面里,正是全市最顶级的艺术中心发布大厅。
舞台中央,聚光灯如瀑布般洒落。
陈恪坐在定制的深色沙发椅上,面对着台下上百家主流媒体的镜头,神色从容自若。
他换了一身更具艺术气质的墨色丝绒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而内敛的锋芒,与过去五年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唯唯诺诺的模样判若两人。
弹幕如雪崩般疯狂滚动。
【这就是九方大神?卧槽!长得这么帅还要靠才华吃饭?!】
【这颜值直接出道当顶流都够了吧!为什么要在家里当五年全职主夫啊?】
【楼上的别说了,听完大神的专访我哭死,大神这五年是在体验生活,深入观察极品亲戚的人性幽微!】
顾清棠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视频里,一名知名文化记者站起来提问:
九方老师,您的新作《全员恶人观察日记》一开篇就引发了现象级讨论。尤其是开篇那个关于‘出差带礼物给全家唯独漏了男主’的情节,真实得令人窒息又充满了极致的荒诞感。请问这个情节是您艺术加工的,还是确有现实原型?
全场的镜头瞬间拉近,对准了陈恪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顾清棠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她害怕。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如果陈恪在全网媒体面前揭露她,揭露顾家,她的职业生涯、她的清高名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光环,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镜头前,陈恪微微一笑,语气格外云淡风轻:
艺术来源于生活。现实中往往比漫画里更精彩。比如现实中的女主角,可能会为了省钱去机场地摊买三百块的假名表糊弄弟弟,把两元店的赠品当意大利手工领带送给父亲,甚至把长了霉斑的积分兑换包送给妹妹。
台下的记者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只当这是九方大神的幽默比喻。
只有电脑屏幕前的顾清棠,脸色煞白如纸,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淋漓。
陈恪没有指名道姓。
但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层虚伪的高贵皮囊扒得一干二净!
接着,记者又问:那请问九方老师,对于那位现实中的‘女主角’,您现在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陈恪对着镜头,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真诚且充满调侃:
我想对她说,感谢这五年的不带礼物之恩。另外,记得转告你弟弟,三百块的假表防水性能极差,洗手的时候千万别碰水,不然容易漏电电死。
噗哈哈哈哈!
发布会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与掌声。
弹幕更是彻底疯了:
【哈哈哈哈哈损还是九方大神损!】
【夺笋呐!山上的笋都被九方大神夺完了!】
【这哪是讽刺,这是直接往伤口上撒孜然啊!】
顾清棠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呼吸急促得像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疯狂敲响。
砰砰砰!
清棠!清棠你开门啊!
是岳母王春华带着哭腔的叫声。
顾清棠强撑着站起来拉开门,只见王春华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倒在沙发上:
清棠,出大事了!你快救救天宇啊!
顾清棠太阳穴突突狂跳:他又怎么了?
王春华拍着大腿嚎哭:天宇拿着你给他买的那块绿水鬼,跑去跟富二代朋友打赌,说要是假的他当场把表吞下去!结果那帮富二代找了专业鉴定师,当场拆穿是假货!现在人家扣着他不让走,非要让他把假表吞进肚子里,还要赔人家五万块精神损失费!
顾清棠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然而这还没完,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小姑子顾清雅打来的。
接通的瞬间,里面传出顾清雅绝望的尖叫声:
姐!我完了!我今天背着你给我的包去参加闺蜜聚会,她们非要看我包里的限量版防伪码,结果拉开拉链,里面掉出来好几块发黑的霉菌斑!还有一股恶臭!全场的人都在笑我背假货垃圾包,我以后在圈子里还怎么做人啊!姐你赔我名誉损失费!
挂断电话,还没等顾清棠喘口气,顾建国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电话那头,顾建国气急败坏地咆哮:
顾清棠!你干的好事!纪检部门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附带了你这几年私设小金库的明细!现在老干部休养所的人全在戳我的脊梁骨,说我养了个贪污自己亲爹养老钱的好女儿!我的老脸全让你丢光了!
顾清棠拿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怒骂和办公室里母亲的嚎哭,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千万道雷电同时劈中。
报应。
全都是报应!
陈恪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资本或者法律手段,他只是轻轻拨动了一下真实人性的齿轮,整个顾家就彻底分崩离析,全员陷入了荒诞绝伦的社死深渊!
三天后。
顾家老宅的大门紧闭。
昔日高高在上的顾家人,如今出门都要戴着帽子和口罩,生怕被街坊邻居认出来。
顾天宇的手表事件被富二代拍成短视频发到了同城论坛,标题就叫《震惊!某名门弟弟当众吞假表》,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顾清雅直接退出了所有名媛群,躲在房间里成天以泪洗面。
顾建国高血压发作住进了医院,天天躺在病床上破口大骂。
而顾清棠,则收到了院领导的谈话通知,因为家庭琐事引发舆情以及私设小账本的问题,被暂时停职反省。
坐在冷清的客厅里,顾清棠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突然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以往这个时候,屋子里总会飘着陈恪煲好的养生汤的香味。
玄关处总会整整齐齐摆着她换洗的拖鞋。
沙发上的靠垫总是被拍得蓬松舒适。
她的衣服永远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廉价的、理所当然的,以为陈恪只是依附于她生存的一株菟丝花。
直到此刻她才惊恐地发现,真正依附于他人生活的寄生虫,是她,是整个贪婪无耻的顾家!
失去了陈恪的料理,顾家在短短三天内,就沦为了一片充满怨毒与恶臭的废墟。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顾清棠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魔般的执念。
陈恪一定还在乎她。
五年的感情,五年的朝夕相处,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他做这些,一定只是在报复她,只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吸引她的注意,逼她低头!
只要她愿意放下身段,亲自去找陈恪,给他一个台阶下,陈恪一定会像以前那样,乖乖回到她身边!
顾清棠立刻冲进洗手间,精心化了妆,换上了陈恪曾经最夸奖过的一条淡青色长裙,拿着车钥匙冲出了门。
通过多方打听,顾清棠终于得知,陈恪今天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半岛酒店举办私人版权签约庆功宴。
半岛酒店顶层宴会厅外。
走廊两旁摆满了各大影视巨头送来的巨型花篮。
顾清棠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宴会厅大门前。
两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保安立刻伸手拦住了她:抱歉女士,私人酒会,请出示邀请函。
我是九方老师的……顾清棠话到嘴边,硬生生把妻子两个字咽了回去,脸色涨得通红,改口道:我是他的前妻,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他。
保安对视一眼,眼神中露出一丝古怪的同情:抱歉,九方老师特意交代过,顾清棠女士与狗,一律不得入内。
顾清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突然缓缓打开。
里面传来阵阵热烈的掌声与推杯换盏的欢笑声。
陈恪在一众顶流导演、百亿制片人和知名艺术家的簇拥下,端着香槟杯从容走出。
他一身白西装,器宇轩昂,谈笑风生间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
陈恪!顾清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形象地尖叫出声,猛地推开保安冲了过去。
现场的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在顾清棠身上。
记者们的长焦镜头更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咔嚓咔嚓闪光灯连成一片。
保安正要上前制止,陈恪却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保安退下。
陈恪端着香槟,居高临下地看着跌跌撞撞冲到自己面前的顾清棠,眼神冷漠如万丈寒冰:
顾女士,有何贵干?
顾清棠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
陈恪,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几天我想明白了,过去五年是我太自私,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不该偏袒我妈和我弟,我不该嫌弃你!
你回来吧,好不好?我们复婚!我现在就去跟所有人解释,只要你肯回来,我立刻向单位辞职,以后换我来照顾你,换我来给你做饭洗衣!
全场一片哗然。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女检察官此刻的卑微与狼狈。
陈恪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甚至有些想笑。
顾清棠,你不是知道错了。
陈恪缓缓开口,声音通过宴会厅的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只是发现,脱离了我之后,你弟是个只会坑蒙拐骗的蠢货,你妈是个无理取闹的泼妇,你爸是个自私透顶的伪君子,而你自己,不过是个连家务都料理不明白的巨婴。
你怀念的不是我,你怀念的是那个任劳任怨、供你们全家吸血五年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免费保姆。
字字诛心。
顾清棠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不,不是这样的,陈恪,我是爱你的,我心里是有你的!
爱我?陈恪冷笑一声,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红色锦盒。
顾清棠眼中闪过一丝死灰复燃的希冀:这是……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对不对?你还是在乎我的……
陈恪当着全场几百位宾客和媒体的面,缓缓打开了锦盒。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首饰,而是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鲜红色锦旗。
陈恪将锦旗一把抖开。
金黄色的流苏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只见锦旗上赫然绣着两行硕大无比的金字:
上联:出差买遍全家宝,唯独漏下枕边草。
下联:软饭硬吃五整载,全员社死乐淘淘。
横批:专治各种装!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紧接着,整个宴会厅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狂笑声!
哈哈哈!神级锦旗!
不愧是九方大神,反击都充满了艺术细菌!
这锦旗太绝了,挂家里能辟邪吧!
顾清棠看着那面锦旗,整个人如同被生生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羞耻、崩溃、绝望、悔恨交织在一起,化作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捂着脸,再也没有颜面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钟,踩着高跟鞋狼狈不堪地在所有人的哄笑声中逃离了现场。
闪光灯将她仓皇逃窜的背影永久地定格下来,成为了次日各大娱乐与社会版面的头条配图。
陈恪随手将锦旗递给助理:找个同城快递,寄到顾家老宅,让他们挂在客厅正中间。
助理强忍着笑意恭敬接下:好的九方老师。
陈恪转过身,端起香槟,面向满堂宾客,举杯微笑道:
各位,一个小插曲。为了庆祝闹剧落幕,今晚所有消费,由九方公子买单!
掌声与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
窗外,夜幕降临,繁星璀璨。
属于陈恪的璀璨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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