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二年的厨房很热
油烟顺着锅沿往上蹿,糊了半面墙。
苏念安左手端着盘糖醋排骨,右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侧身把盘子搁在桌上。
八仙桌,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带鱼,凉拌黄瓜丝,再加一锅筒骨萝卜汤,汤面上飘着葱花,热气腾腾的。
她站在桌边端详了一会儿,又跑回厨房拿了双新筷子,用热水烫过,仔仔细细摆在陆深的位置上。
今天是她和陆深结婚两周年。
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鼓鼓的撑在围裙底下,像揣了个小西瓜。孩子今天格外活泛,一直在里头踢,苏念安摸着肚子笑了笑,低头说:“别闹,等你爸回来一起吃饭。”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时针指向六点四十。
陆深说过今天早回来。
苏念安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她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对着立柜上的镜子照了照——镜子旧了,中间一道裂纹把脸劈成两半。左半边的苏念安抿着嘴笑,右半边的苏念安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冷意。
那层冷意只停留了一瞬。
因为她听见了楼道里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
一个沉,一个轻。
苏念安的手指顿在衬衫第二颗扣子上。
她听得出来,沉的那个是陆深。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带着点拖沓,是他走了一天路之后特有的疲惫节奏。
轻的那个,是女人的脚步。
犹豫的、小心的、带着点刻意的虚弱。
苏念安闭了闭眼。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她正满心欢喜地垫着脚尖,张开双臂准备给陆深一个拥抱。
门推开的时候,她的动作定格在半空。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人——柳眉杏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肚子比她的还大,至少八个月。陆深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替她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旅行包,动作轻得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上辈子的苏念安,就是被这个画面钉死在原地的。
这辈子——
苏念安缓缓放下了手臂。
她没有垫脚,没有张开双臂,甚至没有让脸上的笑容碎掉。她只是站在八仙桌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陆深把那个女人扶进屋。
“念安。”
陆深喊了她一声。
嗓音里带着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正义感。
苏念安认得这种语气。上辈子她听了三年,每一次陆深替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都是这种语气。好像他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好事,好像质疑他的人才是不讲道理的。
“这是周小曼。”陆深把女人扶到沙发上坐好,替她倒了杯水。
苏念安注意到他倒水用的是她平时喝水的那个搪瓷杯。
白底红字,印着“奖给先进工作者”。
那是她在纺织厂评上先进发的,她宝贝得很,平时陆深伸手去拿她都要念叨两句。
现在他随手递给了另一个女人。
苏念安没说话。
陆深等了几秒,见她不接茬,清了清嗓子,语气放柔了些:“小曼她怀孕了。她是烈士的遗孤,她丈夫去年在前线牺牲了,她一个人……”
“我知道了。”苏念安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平。
陆深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这么平静。
上辈子的苏念安,这个时候已经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地问“她是谁”“你怎么带个女人回家”“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慌乱、那些不安、那些小心翼翼的质疑,都是陆深用来定义她“不懂事”“不善良”“心胸狭窄”的证据。
所以这辈子苏念安什么都没问。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陆深的表情松弛下来。他大概以为她想通了、理解了、接受了。
“念安,你坐。”陆深拉开一把椅子,示意苏念安坐下。
苏念安没动。
因为那把椅子,是她刚才给陆深摆好筷子的那个位置。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陆深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坐到桌边,看了一眼满桌的菜,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是嫌弃,是为难。
“小曼还没吃饭。”他说。
苏念安垂着眼,语气温和:“菜够吃,添双筷子就行。”
她转身回厨房拿筷子的时候,背对着客厅,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冷下来。
上辈子,她就是从这一顿饭开始把自己的位置一点点让出去的。先是让出筷子,再让出座位,后来让出卧室,最后让出整个家。
厨房的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陆深和周小曼的低声交谈。
苏念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不需要听。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陆深要说什么。
一字不差。
她关上水龙头,拿着筷子走出来的时候,陆深果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巴掌大的纸片,折了两折,边角已经有些软了——说明他揣在口袋里不止一天。
苏念安接过来,展开。
手写的,潦草的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一处涂改,用一道杠划掉重写。
离婚报告。
没有财产分割的条款。没有孩子抚养的说明。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家里那台缝纫机、那辆自行车、那张存了三百二十块钱的存折归属的交代。
只有一句话的大意——双方自愿离婚。
苏念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久到陆深开始不自在了,端起茶缸喝了口水,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念安,”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挤出了一丝歉疚,“这是假离婚。等小曼生下孩子上完户口,我们就复婚。我不能让烈士的遗腹子变成……变成没有名分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苏念安的眼睛,目光恳切、真挚、甚至带着一点悲天悯人的光。
苏念安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她信了。
她信他的恳切,信他的真挚,信他那点悲天悯人的光。她哭着签了字,然后在这间屋子里又住了三年——以一个“前妻”的身份,给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洗衣、做饭、带孩子。
三年后,陆深没有跟她复婚。
周小曼生了第二个孩子。
苏念安被婆婆赶出门的那天下着雨,她抱着肚子摔在巷口的台阶上,血顺着裤腿流了一地。
医院走廊的灯很白,白得刺眼。
她躺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下垫着一件旧棉袄,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沾满了血。没有人来看她。护士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脚步没停。
她是在那条走廊上闭的眼。
闭眼之前,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苍蝇。
然后她睁开眼,站在这间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盘糖醋排骨。
日历上写着:1982年3月15日。
油烟味还糊在鼻腔里,排骨烫得掌心发红。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很用力。
像是在说——妈妈,这次别再傻了。
苏念安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那张离婚报告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拿起筷子旁边的钢笔。
陆深的眼神亮了一下。
苏念安看见了那束光。
上辈子这束光让她心酸,觉得自己成全了一个好人。这辈子她看清楚了——那不是感动,那是如释重负。
是“她终于签了我可以松口气了”的轻松。
笔尖落在纸上。
苏念安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写一封绝交信。
陆深等她签完名字,几乎是立刻就把那张纸收了回去,叠好,塞进上衣口袋。
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
“念安,谢谢你。”他说。
苏念安放下笔,笑了一下:“陆深,你说的假离婚,多久复婚?”
“最多半年。”陆深说得很干脆。
苏念安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还是热的,铁锅里残留着一层油。苏念安把锅刷了,灶台擦了,抹布洗净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她蹲下身,从灶台下面的砖缝里抠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装月饼的那种,盖子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颜色已经斑驳了。
打开。
里面有一张存折、二十七块零钱、一张她自己的户口本、一封信。
存折是她瞒着陆深偷偷存的。每个月从家用里省下三块五块,存了两年,一共八十六块四毛钱。
上辈子她没来得及带走这些东西。
这辈子她把铁皮盒子揣进怀里,扣子系好,围裙重新围上,把痕迹遮得严严实实。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肚子往下坠了坠,孩子在里头翻了个身。
“没事。”她摸着肚子,声音很轻。“妈妈这次不会让你没地方落脚。”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周小曼正吃着她做的糖醋排骨。
吃得很香。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咬,酱汁沾在嘴角。
陆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眉眼温柔。
和两年前看苏念安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念安在心里最后记了一笔。
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
筒骨萝卜汤。
她喝了一口,烫,舌头有点麻。
“好喝。”她自言自语。
陆深抬头看她一眼:“你别站着干活了,多歇着,孩子月份大了。”
这话听着体贴。
但苏念安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是搭在周小曼椅背上的。
“嗯。”苏念安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这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
周小曼吃完,陆深收拾桌子——这是他结婚两年来第一次主动收拾桌子。苏念安上辈子没品出这个细节,这辈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帮苏念安,他是在帮周小曼表演“我老公很勤快”。
收完碗筷,陆深把苏念安叫到卧室门口,压低了声音:“小曼今晚先住客厅,我把折叠床支起来。你别多想。”
苏念安点头:“好。”
陆深又说:“明天我去单位办手续,快的话三天就能拿到离婚证。”
“好。”
“办完之后我带小曼去民政局登记。”
“好。”
“等她生完孩子——”
“陆深。”苏念安打断他。
陆深停下来。
苏念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平淡淡的:“你说的,半年。”
“半年。”陆深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
苏念安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周小曼柔柔的声音:“陆大哥,麻烦你了……”
陆深的声音:“不麻烦,你安心住下。”
苏念安坐到床边,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一脚。
她没哭。
上辈子的眼泪已经流够了。这辈子她得留着力气干正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重生回来之后第一天夜里写的。
上辈子的记忆,能记住的全写了。
哪一年深圳设经济特区、哪一年个体户开始遍地开花、哪条街的铺面后来涨了十倍、哪个厂子的货拿到南边去倒卖最赚钱。
她记性好,数字记得尤其清楚。
上辈子她把这份记性全用在了记住陆深的喜好上——他爱吃糖醋口味,不爱吃辣;他袜子要穿深色的;他每周三加班要带饭。
这辈子,她要把这份记性用在自己身上。
苏念安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侧身蜷着,一只手护着肚子。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上辈子她对着这条裂缝失眠了无数个夜晚。
这辈子,她闭上眼睛,三分钟就睡着了。
因为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而她一件都不打算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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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
苏念安五点醒的。
生物钟准得跟闹表一样——上辈子两年如一日地五点起床给陆深做早饭,身体记得比脑子牢。
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
客厅的折叠床上,周小曼睡得正沉。
苏念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她注意到折叠床上铺的是她结婚时陪嫁的那条棉被——大红底子,牡丹花纹,她妈在灯下一针一针缝的。
陆深连她的嫁妆都拿出来了。
苏念安弯腰,把被角掖了掖。
不是心疼周小曼。
是她妈缝的被子,不能让人糟蹋了。
回头得找个机会带走。
她进了厨房,烧水,煮粥,蒸了几个馒头。鸡蛋打了三个——她一个,陆深一个,周小曼一个。
不多不少。
该有的体面,她一分不差。
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她不想让陆深找到任何“你看她就是小心眼”的借口。
上辈子她吃过这个亏。
签完字的第二天早上,她赌气没给周小曼煮粥,陆深脸色当场就变了,当着周小曼的面说了一句:“念安,都是女人,你就不能大方点?”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她三年。
这辈子,苏念安把粥盛好,碗摆齐,蛋剥了壳,筷子放整齐。
然后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先把自己那份吃了。
吃得很快,三口粥,半个馒头,一个蛋,五分钟解决。
她洗好自己的碗,擦了手。
陆深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好的早饭,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种“果然还是念安最懂事”的表情。
苏念安在心里给这个表情配了个画外音:瞧瞧,又省心又好使,这老婆买得值。
她没让这个念头停留太久。
“我今天去趟纺织厂。”苏念安一边系围裙一边说。
陆深夹着馒头的手停了一下:“去厂里干嘛?你不是请了产假?”
“找赵姐拿我的工资条。上个月的钱还没结。”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她要去厂里,是因为厂里有个叫孙桂芬的大姐,上辈子在八三年秋天辞了职,拉着她丈夫南下广州倒腾布料,三年挣了二十万。
苏念安上辈子听说这事的时候,孙桂芬已经在广州买了房。
她当时躺在陆深家的硬板床上,听隔壁厂的女工们嚼舌根,心想:都是纺织厂的,人家怎么就敢呢。
这辈子她不用再“想”了。
她要去找孙桂芬,不是为了搭伙,是为了摸清南下的路子。
陆深没多想,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苏念安出门前又回了趟卧室,确认铁皮盒子还在她围裙底下的贴身口袋里。
硌得慌。
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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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在城西,骑自行车二十分钟。
苏念安没骑车——自行车是陆深的,她没资格骑。这是上辈子婆婆定的规矩。这辈子她也懒得争这一口气。
她坐公交。
三月的北方还冷,风灌进公交车的破窗户,苏念安裹紧了棉袄,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前排座椅的铁杆。
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头斜靠在后排打盹,口水挂在下巴上。售票员是个胖大姐,看见苏念安挺着肚子上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让让让让!孕妇!”
没人让。
苏念安也没在意,扶着杆子站了二十分钟。
她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会因为没人让座而委屈红眼的姑娘了。
到站。下车。
纺织厂大门口的门卫是个姓刘的老头,认识她,挥挥手让她进了。
苏念安没去找赵姐,直接去了三车间。
孙桂芬在三车间当挡车工,个子不高,嗓门大,手脚麻利,一个人盯八台织机,眼睛跟雷达似的,哪根经线断了她一伸手就能接上。
苏念安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上辈子,这个女人是她仰望的对象。
这辈子,她要成为她的同路人。
“桂芬姐!”苏念安在门口喊了一声。
孙桂芬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念安?你咋来了?你那大肚子别往车间跑,灰大!”
她三步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苏念安的胳膊往外拉,嘴里念叨着:“走走走,外面说,棉絮纷飞的呛死你。”
两人到了车间外面的过道里。
苏念安靠在墙上,开门见山:“桂芬姐,你最近是不是在琢磨布料的事?”
孙桂芬手里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苏念安,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苏念安平静地看着她。“我猜的。咱们厂的涤纶布出厂价一米八毛三,南边的批发价能到一块六。去掉车马费,一米净赚五毛多。你一次拉五百米,就是两百多块。你上个月去火车站打听过去广州的票价。”
孙桂芬的橘子差点掉了。
“你……”她张了张嘴。
苏念安继续说:“你没跟你男人商量,因为他胆小,你想先探探路。但你一个人没底气,对不对?”
孙桂芬把橘子塞回兜里,上下打量苏念安,眼神变了好几次。
最后她压低声音:“你想干嘛?”
苏念安也压低声音:“我想跟你合伙。”
孙桂芬:“……你一个孕妇?”
“我手里有钱。八十六块。”苏念安说。“第一批货的本钱我出一半,利润对半分。你负责跑腿,我负责算账找销路。等我生完孩子,我亲自跟你去南边。”
孙桂芬沉默了很久。
过道里风很大,把墙上贴的安全生产标语吹得哗哗响。
“你为啥突然想做这个?”孙桂芬问。“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苏念安想了想,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离婚了。”
孙桂芬的表情裂开了。
“啥?!”
苏念安重复了一遍:“昨天签的字。净身出户。”
孙桂芬倒吸一口凉气,橘子从兜里掉出来骨碌碌滚到墙根。
“陆深那个——”她嘴里蹦出一个不太文明的词,然后迅速压低了声音,“他疯了?你怀着七个月的孕他跟你离婚?!”
“他说假离婚。”苏念安轻描淡写。“给别的女人上户口用。”
孙桂芬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几下,像是有一千句脏话排着队等着出口,但最终她只说了四个字:
“男人的嘴。”
苏念安笑了。
是真心实意的笑。
上辈子周围的人要么劝她忍、要么劝她等、要么说“陆深人不错肯定会回来的”。只有孙桂芬,上辈子在她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往她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和两个窝窝头。
她没忘。
“桂芬姐。”苏念安伸出手。“合伙吗?”
孙桂芬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好几秒。
苏念安的手不算大,指节上有刀疤和烫伤的印子,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层薄茧。
这是一双干活的手。
孙桂芬一把握住了。
“合伙!”
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捏一个决定。
苏念安也握紧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实打实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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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回家的路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
苏念安坐在窗边,这次有人让座了——一个背书包的中学生,脸上的青春痘密密麻麻,腼腆地站起来指了指座位。
她道了谢,坐下来。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八二年的城市灰扑扑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天上。自行车比汽车多,偶尔一辆绿皮卡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从旁边轰过去。
苏念安看着窗外,脑子里在算账。
八十六块四毛钱。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上辈子这笔钱最终被陆深发现,用来给周小曼买了一台收音机。
这辈子,这笔钱是她的第一桶金。
不多。
但够了。
因为她知道未来往哪走。
她的手压在贴身口袋的铁皮盒子上,透过围裙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公交车拐了个弯,日光从车窗里扫过来,晃了她一下眼。
苏念安眯了眯眼,没躲。
她让那束光落在脸上,暖了几秒。
然后车子开进了阴影里,她又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表情。
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年轻妇女,坐在公交车上,双手搭在肚子上,面容恬淡。
谁也看不出来,这个女人正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盘大棋。
而这盘棋的第一步,叫做——
“先活下去。”
苏念安到家的时候,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多了一双男人的鞋。
不是陆深的。
是黑色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边上沾着泥点子。
苏念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婆婆的声音。
从厨房里传出来的,尖细的、带着点兴奋的声音:“……我就说嘛,小曼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多好的姑娘,比那个……”
声音在“那个”之后卡了一秒。
然后婆婆笑着补了一句:“比念安强多了。”
苏念安站在玄关,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指节发白。
然后她松开了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温温柔柔的笑容。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妈,您来了。”
婆婆孙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苏念安,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被撞见说坏话的心虚,然后迅速被一种“我是长辈我怕什么”的底气覆盖。
“回来了?”孙秀兰擦了擦手,语气不咸不淡。“小曼怀着孩子呢,你做饭注意点,别放辣的,她吃不了辣。”
苏念安:“好。”
“还有,你把东边那个房间收拾收拾,被褥换新的,小曼不能一直睡客厅。”
苏念安应声的时候,目光扫过婆婆身后的厨房灶台。
上面放着一只炖锅,锅盖缝隙里冒着热气,是鸡汤的味道。
苏念安怀孕七个月,婆婆一次没给她炖过汤。
周小曼住进来不到二十四小时,鸡汤就炖上了。
苏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的,没动。
她在心里说:宝宝,记住这锅鸡汤。
以后你妈给你炖的,只会比这锅好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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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陆深回来得很晚。
九点半,门锁响了。
苏念安已经躺在卧室的床上了,灯关着,但没睡。
她听见陆深先去了东边的房间——周小曼住的那间。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
“小曼?睡了吗?”
里面传来周小曼含糊的声音:“陆大哥……我没睡,肚子有点不舒服。”
陆深立刻推门进去了。
苏念安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隔壁传来陆深低沉的嗓音,在安慰周小曼。
说的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很柔。
苏念安翻了个身,背对着墙。
她没有生气。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生气没有用。上辈子她生了三年的气,换来的是大出血死在医院走廊。
这辈子她只生一种气——自己赚不到钱的气。
十五分钟后,陆深回了卧室。
他轻手轻脚脱了外套,掀开被子躺下来。
苏念安没动,呼吸平稳,装睡。
陆深躺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凑近了些,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念安。”他低声叫她。
苏念安没应。
“念安,我知道你没睡。”
苏念安缓缓睁开眼。黑暗里她看不清陆深的表情,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和另一种气息——很淡的、甜腻的雪花膏味。
周小曼用的那种。
“嗯。”她应了一声。
“你……不怪我吧?”陆深问。
苏念安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上辈子她听到这句话会哭,会说“我不怪你,但我心里不好受”,然后陆深就会叹一口气,说“你再忍忍”。
她忍了三年。
忍到死。
“不怪。”苏念安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回去,背对着她。
不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
苏念安又听了十分钟的呼噜声。
然后她轻轻坐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走到窗边。
三月的月光很白,透过玻璃照进来,刚好够她看清字迹。
她翻到本子的第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1982年4月,李家村的棉花大丰收,收购价跌到三毛一斤,所有人都不要。5月涨到一块二。”
苏念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下了今天的计划执行情况:
“3月16日。与孙桂芬达成合作意向。第一批货本钱待定。需解决资金问题。”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婆婆给周小曼炖鸡汤。一只整鸡。”
写完这行字的时候,她的笔尖用力了一些,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然后她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来。
孩子在肚子里翻了个身,顶了她一下肋骨。
“嘶——”苏念安咬了咬唇,手轻轻拍了拍肚子,“轻点。”
窗外月光白了一地。
苏念安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城南粮站打听棉花的事。
后天,她要去邮局寄一封信到广州。
大后天,她要想办法从这个家里搬出去。
不是被赶出去。
是走出去。
带着她的孩子,她的钱,她的脑子。
体体面面地。
这一次,她不会在任何人的屋檐下再低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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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
苏念安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不是大吵大闹的那种,是那种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生怕邻居听见的吵。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婆婆孙秀兰的声音:“……你脑子让驴踢了?净身出户?她要是出去乱说,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深的声音:“妈,我跟她说好了,假离婚——”
“假个屁!”孙秀兰的嗓门骤然拔高了一度,然后又迅速压下去,“你以为她傻?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再离婚,你让人家怎么做人?她娘家人知道了不得把你皮扒了?”
“她娘家就她妈一个人,她妈身体不好,我让念安先别说——”
“你让她别说她就不说?”孙秀兰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她那么听话?”
苏念安坐在床边,赤脚踩在凉冰冰的水泥地上。
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婆婆反对的不是离婚,反对的是“净身出户”。
准确地说,婆婆担心的是苏念安出去“乱说”,影响陆家的名声。
至于苏念安本身的死活,不在婆婆的考虑范围内。
这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婆婆最终同意了这件事,不是因为她觉得合理,而是因为周小曼管她叫了一声“妈”,那声“妈”叫得比苏念安甜十倍,婆婆当场就红了眼眶。
苏念安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客厅里的气氛一瞬间凝固了。
孙秀兰看见她,嘴巴张了张,像被按了暂停键。
陆深的脸色有些僵。
苏念安看了他们一眼,面色如常地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水壶在灶台上嗡嗡作响。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婆婆进了厨房。
“念安。”孙秀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你怎么想的?”
苏念安往锅里下了一把面条:“妈,您指什么?”
“别跟我装。”孙秀兰压低了声音,“离婚的事,你真答应了?”
“签了字了。”
孙秀兰沉默了几秒。
苏念安能感觉到婆婆的目光在她背上来回扫,像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孙秀兰问。
这个问题,上辈子婆婆没问过。
因为上辈子苏念安签了字之后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婆婆只觉得烦,挥了挥手说“别嚎了,又不是真离”,然后去客厅陪周小曼看电视了。
这辈子苏念安没哭,于是婆婆反而不安了。
不哭的女人,比哭的女人危险。
“我打算先回娘家住一段时间。”苏念安说。“等生完孩子再说。”
这不是真话。
她没打算回娘家。
她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她回去只会让她妈又气又急,万一知道真相,怕是当场就得犯病。
她真正的计划是租一间房。
城南纺织厂宿舍区有一批空房子,是厂里给双职工留的周转房,现在有几间空着,一个月租金两块钱。
她打听过了。
但她不能让陆家知道她的去处。
“回娘家好。”孙秀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松了口气的感觉。“你妈一个人也需要人照顾。”
苏念安:“嗯。”
“需不需要陆深送你?”
“不用。”
“那……”孙秀兰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币,“拿着。十块钱,买点吃的。”
苏念安看着那张十块钱。
上辈子婆婆一分钱都没给过她。
这辈子给了十块,大概是因为苏念安的平静让她慌了——一个不哭不闹的弃妇,比一个哭天抹泪的弃妇更难控制。
十块钱,是封口费。
苏念安伸手接过来,叠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谢谢妈。”
孙秀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
苏念安继续煮面。
面条在锅里翻滚,白气蒸腾。
她伸手从调料架上拿了颗鸡蛋,磕开,打进锅里。
蛋白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金黄的蛋黄,像一朵白色的花。
苏念安看着那朵花。
九十六块四毛钱。
她现在有九十六块四毛钱了。
够了。
第一步的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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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天后
陆深办事效率很高。
准确地说,是他迫不及待。
离婚证到手那天,苏念安正在往一个蛇皮袋里装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那个铁皮盒子,小本子,一双布鞋,两条毛巾,一袋红糖(怀孕补身体用的),还有她嫁妆里的那条棉被。
棉被是她妈缝的,她一定要带走。
陆深站在卧室门口看她收拾东西,表情有些复杂。
“念安,你这是……”
“回娘家。”苏念安头也不抬,把蛇皮袋口系好。
“你别急,我送你——”
“不用。”苏念安拎起蛇皮袋,转身看着他。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正面地、直视着陆深的眼睛。
他长得确实不错。
浓眉,大眼,一米七八的个子,在纺织厂算高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就是这张脸,上辈子让她心甘情愿地当了三年免费保姆。
苏念安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半年。”她说。
陆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半年。我保证。”
苏念安没再说什么。
她拎着蛇皮袋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周小曼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红色的毛线,打的是小孩子穿的样式。
周小曼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种得意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礼貌的微笑,但苏念安上辈子和这个女人朝夕相处了三年,她太了解这种表情了。
那是赢家的表情。
苏念安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回头,对周小曼说了一句话。
“毛衣织小了。”
周小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衣,眉头微微蹙起。
苏念安没解释。她换好鞋,拎着蛇皮袋出了门。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不是陆深关的,是风关的。
三月的风很大,一下子就把门摔上了。
砰。
苏念安站在楼道里,深吸了一口气。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她拎着蛇皮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七个月的肚子让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歇。
蛇皮袋不重,但肚子坠。
“慢慢来。”她摸了摸肚子。“妈带你走了。”
出了单元门,三月的阳光扑面而来。
有点晃眼。
苏念安抬起手挡了挡,然后把蛇皮袋换了只手,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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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周转房是个筒子楼,四层,水泥墙,公共厕所在楼头,做饭在走廊。
苏念安租的是二楼东头的一间,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三屉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
房租一个月两块钱,押一付三,她付了八块。
手里还剩八十八块四毛。
她把蛇皮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棉被铺在床上,铁皮盒子塞在枕头底下,小本子放在三屉桌的抽屉里,红糖搁在桌面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
八平米的房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户推开,能看见一排梧桐树。
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张开的手掌。
苏念安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大爷在生煤炉子,黑烟呛得他咳嗽,一边咳一边骂老婆子买的煤球不好使。
对面楼有个小孩在哭,嚎得惊天动地,他妈一边哄一边喊“再哭我把你扔出去”。
走廊里有个大姐在炒白菜,油烟呛鼻子,锅铲磕锅底的声音清脆响亮。
都是活人的气息。
苏念安深吸一口气。
这间八平米的房子,是她这辈子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上辈子她从娘家到陆家,从来没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空间、自己说了算的四面墙。
现在有了。
虽然只有八平米。
但够了。
她关上窗户,坐到桌边,把小本子翻开,开始一条条梳理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明天去粮站打听棉花行情。上辈子四月份李家村棉花大丰收,价格跌到三毛一斤,人人都抛。她要赶在那之前准备好资金,低价收进去,五月等价格回到一块二再出手。
二、联系孙桂芬,确认第一批涤纶布的发货渠道。
三、去邮局给广州的一个地址寄一封信——那是上辈子她听孙桂芬提起过的一个布料批发商,姓黄,人实在,后来成了孙桂芬在广州的固定合作伙伴。
四、去医院做一次产检。上辈子她一次产检都没做过,因为没钱,也因为陆深说“老辈人生孩子都不去医院,矫情什么”。
苏念安写完这四条,在第四条后面加了三个字。
“必须去。”
笔尖落在纸上,力道很重。
她放下笔,摸了摸肚子。
宝宝很安静。
“睡吧。”苏念安轻声说。“明天开始干活了。”
她关了灯,躺下来。
八平米的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窗户上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苏念安闭上眼。
没有呼噜声、没有婆婆的冷嘲热讽、没有周小曼甜腻腻的“陆大哥”。
安静。
真安静。
她在这份安静里,很快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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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四月
春天来了。
梧桐树冒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抖。
苏念安的肚子更大了,走路像企鹅,摇摇晃晃的。但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出门——去粮站、去车站、去邮局、去集市。
孙桂芬抽空来看过她一次,带了两斤排骨。
“你一个人住这儿行吗?”孙桂芬站在八平米的房间里,环顾四周,眉头拧成了麻花。
“行。”苏念安把排骨放进搪瓷碗里,准备晚上炖汤。
“你看看你这——”孙桂芬指着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怀着八个月的肚子跑那么远上厕所?万一摔了怎么办?”
“走了一个月了,没摔过。”
孙桂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封信:“广州那边回信了。”
苏念安接过来,拆开。
信是黄老板回的,字迹潦草,带着浓重的广东腔调(虽然是写在纸上的,但遣词造句的节奏像粤语)。大意是:涤纶布有货,一米一块四(比苏念安预计的便宜两毛),五百米起发,到付。
苏念安看完信,嘴角微微翘了翘。
“比我算的便宜。”她说。
孙桂芬凑过来看:“一块四?那我们这边卖一块八……一米赚四毛,五百米就是两百块!”
她的眼睛亮了。
苏念安却摇了摇头:“不够。运费、车马费、人工,算下来一米能赚两毛五就不错了。第一批先别想赚钱,把渠道跑通就行。”
孙桂芬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一个怀孕的可怜女人”的眼神,而是一种陌生的、略带敬畏的打量。
“念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她试探着问。
苏念安笑了笑:“人逼急了,什么都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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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李家村的棉花果然大丰收。
和苏念安记忆中一模一样——今年暖得早,棉花提前半个月收,供大于求,收购价从去年的八毛跌到了三毛五。
村里的棉农急得直跺脚。
三毛五一斤,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苏念安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颠簸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站在村口的场院上,看着堆成小山的棉花。
白花花的棉花在暮色里像一堆雪。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收棉花的?”
“对。三毛五一斤,有多少我要多少。”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三毛五……跟粮站开的价一样。姑娘,你要是能出四毛——”
“三毛五。”苏念安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今天就结账。粮站的钱什么时候到你心里有数。”
男人沉默了。
粮站收棉花开的是白条,什么时候给钱看心情,半年到一年都有可能。
三毛五加上当天结现——这比粮站实在多了。
“多少斤?”男人问。
苏念安说了个数字。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斤?!你一个……”他的目光落在苏念安的肚子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一千斤。”苏念安从围裙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数出三十五块钱。“先付一半定金。明天我找车来拉,拉走的时候结尾款。”
男人接过钱,数了两遍,仔细看了看真假,然后点了点头。
“成交。”
苏念安把铁皮盒子收好。
手心全是汗。
她手里现在只剩五十三块四毛了。
明天租车要花十块,尾款还有十七块五,加起来二十七块五。
剩下二十五块九毛。
她得靠这二十五块九毛活到五月份棉花涨价。
一个月。
一个月的房租、饭钱、孩子的东西。
掰着指头算,刚刚好。
一分都不能多花。
苏念安坐在李家村村口的石墩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冒出炊烟,袅袅的,被风吹歪了。
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早饭吃的馒头,午饭没吃。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脚。
苏念安低头说:“嘴馋了?再忍忍,等妈赚了钱,天天给你吃糖醋排骨。”
石墩很凉,硌得屁股疼。
但她没站起来。
因为站起来就得走路,走路就得花力气,花力气就得吃东西,吃东西就得花钱。
现在每一分钱都是她的命。
她就坐在石墩上,含着红糖,等天彻底黑了,才起身去找村里的老乡借宿。
借宿花了五毛钱。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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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五月
棉花涨了。
准确地说,是涨疯了。
四月底南方几个纺织厂扩产抢原料,棉花收购价从三毛五一路飙到九毛,五月初破了一块,五月中旬到了一块一。
苏念安存在孙桂芬丈夫老家仓库里的一千斤棉花,从三百五十块变成了一千一百块。
净赚七百五十块。
1982年,一个纺织厂工人月工资三十六块。
七百五十块。
相当于她不吃不喝干将近两年。
苏念安收到钱的那天,坐在八平米的房间里,把钱一张张码好,数了三遍。
然后她趴在桌上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高兴。
是上辈子的自己太蠢了。
蠢到那些年里,她的全部人生只有一个男人。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把脸擦干净,重新把钱整理好,分成三份——
一份两百块,是给孙桂芬的分红加上第一批涤纶布的本钱。
一份三百块,存进邮局的存折。
一份两百五十块,留在铁皮盒子里当流动资金。
做完这些,她翻开小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
“截至1982年5月15日,总资产:683.4元。”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用力到铅笔芯断掉。
“陆深,你欠我的,我自己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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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陆深家的日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太平。
周小曼住进来之后,头一个月还好——温柔体贴,嘴甜腿勤,婆婆喜欢,邻居说好看。
但到了第二个月,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周小曼说自己胃口不好,只吃得下排骨和鸡肉。
然后是周小曼说自己睡不惯硬板床,需要加一层褥子。
再然后是周小曼说怀孕的人不能闻油烟味,做饭的活儿她干不了。
陆深一开始觉得合理——人家怀着孕嘛,照顾一下应该的。
但他渐渐发现,苏念安走了之后,家里的一切都变了。
以前的早饭是现成的,现在他得自己煮。
以前的衣服是洗好叠好放在柜子里的,现在堆成一座山。
以前回家有一桌热菜,现在灶台是冷的。
以前——
他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往下想。
婆婆孙秀兰倒是乐呵呵地接手了做饭的活儿。但她的厨艺和苏念安比,差了不止十条街。
排骨炖得像橡皮,米饭煮成了浆糊。
陆深有一天晚上扒拉着碗里的硬米饭,忽然想起苏念安做的蛋炒饭——米粒干爽分明,每一粒都裹着蛋液,金灿灿的,配上一碟自家腌的小咸菜……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不好吃?”孙秀兰在旁边问。
“没有,挺好的。”陆深把饭扒进嘴里。
硬米粒硌了一下牙。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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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五月底的一天,陆深下班回家。
门口多了一双皮鞋。
男人的皮鞋。
锃亮的,牛皮的,鞋底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
这种鞋,在他们这个厂区家属院里,只有厂长才穿得起。
陆深心里咯噔一下。
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
不是他家的茶杯。
是一只白瓷茶杯,上面烧着青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男人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目光锐利,看见陆深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周小曼坐在男人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气氛很不对。
“你是?”陆深问。
男人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陆深脊背发凉——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笑。
“陆深同志,”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姓赵。周小曼,是我妹妹。”
陆深愣住了。
他看向周小曼。
周小曼没抬头。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姓男人站起来,他比陆深高半个头,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来:“我来接小曼回家。她在你这里住了两个月,够了。”
陆深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困惑。
“小曼说她是……烈士遗孤,没有亲人——”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赵姓男人笑出了声,那个笑声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陆深的脸白了一瞬。
他再次看向周小曼。
周小曼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抖:“陆大哥,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遗孤,我丈夫也不是烈士。他……我没有丈夫。”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陆深站在客厅中间,两条腿像灌了铅。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他声音发干。
周小曼没说话。
赵姓男人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孩子的事,不劳你操心。你只需要知道,我妹妹在你家白吃白住了两个月,这笔账——”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拍在茶几上,“一百块。算是食宿费。够了吧?”
他说“够了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式的大方。
陆深盯着茶几上那一百块钱,太阳穴突突跳。
“小曼——”他叫了一声。
周小曼已经站起来了。
她拎着那个黑色人造革旅行包——来的时候拎的就是这个包——低着头,跟在赵姓男人身后,朝门口走去。
经过陆深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对不起。”她低声说。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
陆深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
婆婆孙秀兰从厨房出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一百块钱,又看了一眼儿子。
“陆深,”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苏念安……弄丢了。”
陆深没说话。
他慢慢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上,苏念安铺过的位置,被褥整整齐齐——是周小曼铺的。
但陆深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弯腰,把枕头翻开。
空的。
苏念安那个铁皮盒子不在了。
他又去翻三屉桌的抽屉。
也是空的。
苏念安走的时候,把她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一样不剩。
陆深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忽然想起苏念安走的那天最后说的那句话。
“半年。”
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像是在确认一个承诺。
倒像是在给他一个——期限。
陆深的手握紧了。
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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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
苏念安在周转房里生了一个女儿。
不是去医院生的——她本来打算去,但孩子来得太急,五月二十三号凌晨两点破的水,她一个人从床上滚下来,疼得满头大汗,爬到门口喊了两声,隔壁的刘大姐听见了,披着棉袄冲过来。
刘大姐是个生过三个孩子的老手,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烧了热水、找了剪刀,在八平米的房间里接了生。
孩子出来的时候哭得震天响。
刘大姐抱着孩子拍了两下,红扑扑的小脸蛋皱巴巴的,嗓门大得像装了喇叭。
“闺女!”刘大姐乐了,“好嗓子!以后能当播音员!”
苏念安躺在床上,浑身虚脱,汗湿了整条床单。
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软的。热的。
上辈子这个孩子没有活下来。
她在走廊上大出血的时候,孩子跟着她一起走了。
苏念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为了陆深,不是为了委屈,不是为了苦。
是为了这个孩子。
活着的、哭着的、热乎乎的孩子。
“宝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妈这次不会让你走了。”
刘大姐把孩子放到她怀里,帮她把被子盖好。
“你这丫头也是狠人,”刘大姐擦着手上的血,心疼得直叹气,“一个人挺着肚子住这儿,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你男人呢?”
苏念安抱着孩子,笑了一下。
“没有男人。”
刘大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再问。
苏念安给女儿取名叫陆念。
念,是念想的念。
不是念着陆深。
是念着上辈子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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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六月
苏念安出了月子。
说是月子,其实她只歇了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她把陆念背在背上,走了四十分钟的路,去邮局取了一封信。
信是广州黄老板寄来的。
里面夹着一张进货单和一张汇款回执。
孙桂芬的第一批涤纶布在广州卖掉了。
五百米,进价一块四,卖价一块九——比预估多了一毛。
扣除运费、车马费和各种开销,净利润一百七十二块。
苏念安和孙桂芬对半分,各八十六块。
苏念安看着信上的数字,嘴角弯了弯。
八十六块。
和她铁皮盒子里最初攒的那笔钱一模一样。
好像一个轮回。
她把信叠好,塞进口袋。
背上的陆念哼唧了一声,小手抓着她的衣领不放。
苏念安拍了拍女儿:“走,妈带你去吃好的。”
她去了街角的国营饭店,花了一块二毛钱,点了一碗红烧肉盖饭。
她吃了半碗。
剩下半碗打包带回去热着晚上吃。
红烧肉的酱汁浓稠,裹在米饭上,油亮油亮的。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矫情。
是怀孕加坐月子这几个月,她没正经吃过一顿肉。
一块二毛钱的红烧肉盖饭,是她重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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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陆深找上门来了。
不是找到周转房——苏念安搬家的事她没告诉任何陆家的人。
是找到纺织厂。
他在厂门口堵了苏念安。
苏念安背着陆念从厂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深站在大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包饼干。
他瘦了。
脸颊往里凹了一些,眼圈发青,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刮了。
苏念安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念安!”陆深迎上来,目光落在她背上的孩子身上。
他的眼神闪了闪。
“生了?”
“嗯。闺女。”
陆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把网兜递过来:“给孩子买的。麦乳精补身体。”
苏念安看了一眼网兜,没接。
“陆深,我现在不方便。”
“念安,我有话跟你说。”陆深的声音急切了起来。“周小曼走了。她……她骗了我。她不是什么遗孤,她——”
“我知道。”
陆深的话卡在嗓子里。
苏念安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陆深愣了一下,“然后我们复婚。”
苏念安没说话。
背后的陆念被吵醒了,哇哇哭了两声,苏念安侧过身轻轻拍她,孩子很快又安静了。
“陆深,”苏念安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当初你说半年。现在才五个月。”
“是啊,我提前——”
“我没说完。”苏念安打断他。“你说半年复婚,我等了。但这五个月里,你找过我几次?”
陆深张了张嘴。
一次都没有。
五个月。
他一次都没来找过苏念安。
没问过她住在哪里,没问过孩子怎么样,没问过她一个人怎么过。
他满脑子都是周小曼的事——发现真相的震惊、被骗的愤怒、向同事解释的狼狈。
他根本没想起苏念安。
直到周小曼走了,家里冷清了,日子过不下去了,他才想起来——
哦,还有个前妻。
这个认知砸在陆深脸上,比周小曼的欺骗更疼。
“念安,我——”
“你回去吧。”苏念安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背上还背着孩子——但每一步都稳。
陆深站在原地,手里的网兜慢慢垂下来。
梧桐树的叶子在八月的风里沙沙响。
他看着苏念安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网兜里的麦乳精罐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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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十月
1982年10月,苏念安做了一个决定。
南下。
她把陆念托付给刘大姐照看一周,带上五百块钱,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广州。
车厢里人挤人,烟味、汗味、泡面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苏念安靠在硬座的窗边,头顶的行李架上塞满了蛇皮袋和编织筐,有一只鸡从谁的筐里伸出头,咯咯叫了一路。
她没睡。
三十六个小时,她翻了两遍小本子,把上辈子记住的每一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哪条路的铺面便宜,哪个批发市场货全,哪个口岸过关快,哪种布料南边缺。
到广州的时候是清晨六点。
站台上人山人海,粤语像一锅沸腾的粥,嗡嗡嗡嗡嗡嗡。
苏念安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出站口,热浪扑面而来——十月的广州还是夏天。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咸鱼干的味道、柴油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南方城市特有的潮热的甜腻。
这就是1982年的广州。
这就是她上辈子错过的、这辈子要死死抓住的风口。
苏念安抬起头,看着出站口上方褪色的红色标语。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人群里。
---
三天后,苏念安在广州海珠区的一条小巷子里见到了黄老板。
黄老板比她想象的年轻,三十岁出头,精瘦,说话带着广东口音,语速极快,像机关枪扫射。
他看见苏念安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就是写信的那个苏小姐?”
“是我。”
“我以为是个男的。”黄老板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女人跑这么远来进货?”
“女人的钱不是钱?”苏念安反问。
黄老板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得嘞,痛快人。跟我走,带你看仓库。”
仓库在城郊一个铁皮棚子里,堆满了各种布料——涤纶、棉麻、的确良、灯芯绒,按颜色分类码放,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苏念安一匹一匹地摸过去。
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年,手感好,一摸就知道经纬密度和含棉量。
黄老板站在一边,越看越惊。
“你是行家。”他说。
苏念安没搭腔,手指停在一匹藏蓝色的涤纶布上。
“这批多少钱?”
“一块三。”
“一千米,一块一。”
黄老板笑容收了收:“苏小姐,一块一我连本钱都保不住。”
“黄老板,”苏念安转过身,看着他,“你这批货压了多久了?”
黄老板的笑容凝固了。
“三个月了吧?”苏念安语气平淡。“藏蓝色涤纶今年不好卖,南边流行碎花和格子。你再不出手,到年底就只能按处理价甩了。处理价是多少?八毛?”
黄老板的脸色变了。
“一块一,一千米,现结。”苏念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钱。“你也痛快点。”
黄老板盯着那沓钱看了五秒。
然后他伸出手:“成交。”
苏念安和他握了手。
出仓库的时候,广州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热得像蒸笼。
苏念安站在铁皮棚子外面,眯着眼看了看天。
一千米藏蓝色涤纶,进价一块一。
拉回北方,卖给服装厂做工装,一米至少一块六。
一千米,净赚五百块。
加上棉花的利润和之前攒的钱,她手里很快就会有将近两千块。
1982年的两千块。
万元户是一万。
她还差八千。
但她知道,明年开春,深圳会出一个政策……
苏念安翻开小本子,看了一眼1983年那一页的内容,合上。
“来得及。”她自言自语。
---
第十一章
后面的故事,像一列加速的火车。
1983年春天,苏念安和孙桂芬在广州设了固定的进货点,每月走两趟货,利润从几百块涨到了几千块。
1983年秋天,苏念安在城南租了一间门面房,挂上了招牌——“念安布行”。
这是她第一家店。
开业那天,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把红色的对联贴好,鞭炮放了一挂。
陆念坐在店里的柜台上,啃着一块桃酥,口水流了一下巴。
苏念安看着女儿,笑了。
1984年,念安布行从一间变成了三间。
1985年,苏念安开始做外贸,把布料卖到了东南亚。
1986年——
不提了。
只说一个细节。
1986年冬天,陆深第三次找到苏念安。
这一次他找到了正确的地方——念安布行的总店。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金色的招牌,看着进进出出的客户和搬货的工人,看着门口停着的那辆崭新的上海牌小轿车。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苏念安从店里出来了。
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小小的,不张扬,但一看就不便宜。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抱着陆念。
陆念已经四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小棉袄,窝在那个男人怀里,甜甜地喊:“叔叔,我要吃糖葫芦!”
“好好好,给你买。”男人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苏念安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弯的。
陆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
但没叫出口。
因为苏念安的目光扫过马路对面的时候,和他对上了。
只有一秒。
她的目光平静、礼貌、不带任何感情。
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收回目光,弯腰帮陆念系了系围巾上松掉的扣子,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起走远了。
陆深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离婚报告。
纸已经软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看着苏念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苏念安离开那天,他站在卧室里翻枕头的那个动作。
铁皮盒子不在了。
她的东西一样不剩。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临时带走。
现在他明白了。
她什么都没打算留下。
从签字的那一刻起。
---
尾声
1992年。
苏念安站在深圳新开的写字楼里,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楼下的车流。
念安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三层写字楼,一百二十个员工,年营业额八百万。
她今年三十四岁。
陆念十岁,在深圳最好的小学读四年级,成绩全班第一,长得像苏念安,嗓门像刘大姐——这一点苏念安百思不得其解。
孙桂芬是公司的副总,头发烫成了波浪卷,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走廊里咔咔咔走过去的时候,新来的男员工都偷偷看她。
苏念安端着咖啡站在窗前,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嫦娥奔月的图案,颜色斑驳。
盒子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存折早就换成了银行卡,零钱早就不用数着花,户口本上的名字早就只有她和陆念。
但苏念安一直留着这个盒子。
她每次搬家,第一个放好的东西就是它。
它是空的。
但它提醒她,曾经有一个时候,她的全部家当只有八十六块四毛钱。
秘书敲门进来:“苏总,楼下有个人找您。没有预约,说是您……以前认识的人。”
苏念安端着咖啡,没动。
“让保安问问他叫什么。”
秘书出去了,过了三分钟回来。
“他说他叫陆深。”
苏念安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点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找他老婆。”
苏念安看着窗外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
“告诉他,苏总没有老公。”
秘书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念安重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窗外的深圳正在高速生长——工地的塔吊在天际线上转动,新修的柏油路反着光,到处都是轰隆隆的声音。
苏念安看着这座城市,嘴角弯了弯。
这是她的城市。
这是她一块钱一块钱、一步一步、带着一个女儿、一个铁皮盒子、一本小笔记本,从八平米的周转房里走出来之后,亲手挣下的天地。
不靠任何人。
不欠任何人。
楼下,陆深站了很久。
保安把话带到的时候,他愣了半天。
然后他攥着那张泛黄的离婚报告,转身走了。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深圳的阳光扑面而来。
很亮。
亮得他睁不开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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