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三十万,房东拔了我的电闸。
战友的闺女拎着蛇皮袋,站在我门口喊爹。
第二天,主管把她的饭盒踢翻在仓库地上。
小丫头抹了把鼻涕,掏出一部老人机:
“叔,录上了。”
三天后,千亿女总裁蹲在她面前,眼眶通红。
主管腿一软,跪下了。
【第一章】
电闸是房东亲手拉的。
屋里一黑,我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催款短信。
“周野,网贷逾期第九十七天,今日再不还款,将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
我的紧急联系人,早就埋在北边的山上了。
门被拍得哐哐响。
“周野!三个月房租!今天不给,东西全扔楼下!”
我拉开门。
房东王胖子嘴里叼着烟,身后站着两个光膀子的侄子。
“王哥,再宽限一周,月底发工资……”
“发工资?你那破仓库一个月四千五,还不够你还利息!”
他一口烟喷在我脸上,伸手就去拽我屋里那个铁皮箱子。
那箱子里,是赵铁山的骨灰盒,还有他的一等功奖章。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
王胖子嗷一嗓子叫出来,脸都白了。
“你、你还敢动手?报警!给我报警!”
我松开手。
指节咯吱响了一下。
不能打。
打了,我就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没了。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这旮旯是周野家不?”
所有人都扭过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小丫头。
六七岁,扎俩冲天辫,穿一件大两号的军绿棉袄,手里拖着一个比她还高的蛇皮袋。
脸蛋冻得皴了,两坨红。
她仰着头,把王胖子从头看到脚。
“你谁啊?堵俺爹门口干啥?”
我脑子嗡的一声。
王胖子也愣了,指着我:“他是你爹?”
“俺爸死了,俺奶说了,以后周野就是俺爹。”
小丫头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从棉袄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踮脚塞我手里。
信封上是赵铁山他娘的字,歪歪扭扭。
小野,婶子不中用了。小满托付给你。铁山说过,你是他过命的兄弟。
信纸最底下,有一块干了的黄印子。
我捏着那封信,手抖得停不下来。
赵铁山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他闺女叫赵小满,小满,就是不求大满,有点就行。
我把他抬下山,后背的血和他的血混在一块儿,早分不清了。
后来我退伍,拿全部退伍费加上网贷,给他娘治病。
钱花光了,人还是没留住。
“行啊周野。”王胖子回过神,阴阳怪气地笑了,“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个拖油瓶?我告诉你,带孩子住我这儿,房租加五百!”
小满眨巴眨巴眼睛。
“加五百?你这屋连电都没有,还好意思要钱?”
“小崽子你说啥?”
“俺说你黑心。”
小满往前一步,奶声奶气,字字砸地:“俺奶说了,城里人坑人,就得录下来。你刚才说扔俺爹东西,俺听见了。”
她举起手里那部掉了漆的老人机,屏幕上的录音还在一秒一秒地跳。
王胖子的烟掉在了地上。
我低头看着这个才到我腰的小丫头。
她冲我咧嘴一笑,缺了一颗门牙。
“爹,俺饿了。”
那天晚上,我用最后的八十块钱,给她买了一碗牛肉面。
她吃得呼噜呼噜的,汤都喝干了,最后把碗里仅有的三片牛肉夹到我碗里。
“爹,你吃。俺爸说你一干活就不吃饭。”
我端着碗,喉咙堵得一口都咽不下去。
明天怎么办?
我得上班。
可这么大点的孩子,我能扔哪儿?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带着小满进了盛禾集团的物流仓库。
门卫老李看见我领着个孩子,脸都绿了。
“小周,你疯了?钱主管今天在!”
“李叔,就一天,我让她在休息室待着,不出声。”
小满背着她的小布包,挺胸抬头:“俺不添乱,俺能干活。”
老李叹口气,摆摆手放我进去。
我在仓库干的是分拣,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搬几百个箱子。
主管叫钱德贵。
四十出头,啤酒肚,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整天在仓库里背着手转悠,谁动作慢了就扣钱。
我把小满安顿在休息室角落里,给她一个馒头,一瓶水。
“别乱跑,中午爹来接你。”
“嗯呐。”
我刚搬了不到两个小时,休息室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是女人的声音。
我扔下箱子就跑过去。
休息室门口围了一圈人。
钱德贵站在中间,他的小情人许曼捂着手腕,正冲小满吼:“哪来的野孩子!咬我!你敢咬我!”
许曼。
我前女友。
两年前我给赵婶治病的时候,她拎着包走了,临走说了一句:“周野,我陪你吃苦可以,陪你养别人的妈,我没那个义务。”
现在她是钱德贵的人,在仓库挂了个文员的名,一个月拿一万二。
小满被逼在墙角,馒头掉在地上,被踩扁了。
她攥着两个小拳头,眼眶通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她抢俺的东西!”
小满指着许曼手里攥着的一块平安扣。
白玉的,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是俺爸留给俺的!”
许曼冷笑:“一个穷鬼的孩子,戴这么好的玉?我看就是偷的!”
“还给她。”
我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许曼一看是我,眼睛里先闪过一丝慌,紧接着就是嘲讽。
“哟,周野?这孩子是你的?啧,你可真行,离开我之后混成这样,跟谁生的野种?”
周围的工友有人低下头,有人憋着笑。
钱德贵眯着眼睛走过来,用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馒头。
“周野,仓库是你家?带孩子来上班?谁给你的胆子?”
“钱主管,我就这一天,我家里……”
“你家里关我屁事?”
钱德贵抬脚,把小满放在椅子上的饭盒一脚踢翻。
那是我早上用最后半包挂面给她煮的。
面条撒了一地,汤溅到小满的棉鞋上。
小满低头看着那一地面条,嘴唇咬得发白。
“这玉,我先替你保管。”钱德贵从许曼手里接过平安扣,在手心掂了掂,揣进兜里,“万一是赃物,我得交给公司处理。至于你,今天的工资扣了,再有下次,滚蛋。”
我拳头攥得指甲都快抠进肉里。
一拳下去,他那颗肥脑袋能撞墙上。
可我不能。
我要是丢了这份工作,小满就得跟着我睡大街。
我深吸一口气。
“钱主管,玉还给孩子,我今天的钱不要了。”
“不要了?”钱德贵笑出声,“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转身要走。
小满突然从墙角冲出来。
她个子小,一头扎进钱德贵怀里,两只手抓住他的皮带,脚下一绊,腰一拧。
钱德贵一百八十斤的身子,晃了两晃,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摊面汤里。
全场死寂。
小满从他兜里把平安扣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退回我身后,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俺爷教的。专摔坏人。”
【第三章】
钱德贵坐在面汤里,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愣了足足三秒,脸从红变紫。
“周野!你他妈找死!”
他爬起来,抡起巴掌就朝小满扇过来。
我侧身一挡,抓住他手腕,往下一压。
钱德贵疼得腰都弯了,嗷嗷直叫。
“放手!放手!你敢打主管!”
我松开手,把小满往身后又护了护。
“钱主管,是你先动手打孩子。大家都看着呢。”
工友们一个个把头扭到一边。
没人敢看。
钱德贵揉着手腕,咬牙切齿,忽然笑了。
“行,周野,你行。”
他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个号。
“喂,保安队吗?仓库有人闹事,打人,还带着来路不明的孩子偷东西。对,我建议报警。”
挂了电话,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俩听得见。
“你上个月盘点表上签的字,还记得吧?少了三十箱红酒,那是你签的。你说,警察来了,信你还是信我?”
我浑身一冷。
上个月盘点,钱德贵让我在单子上签字,说是走流程。
我当时累了一天,看都没看就签了。
原来坑在那儿等着我。
许曼在一旁抱着胳膊笑:“周野,你就是蠢。当年蠢,现在还蠢。”
小满扯了扯我的衣角。
“爹。”
我低头。
她把那部老人机举起来,屏幕上的录音时间显示着一小时零七分。
“俺从进屋就录了。他踢俺饭盒,抢俺玉,俺都录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刚才那个胖子打电话前,跟那个阿姨在屋里说悄悄话,说啥红酒卖给啥老刘了,一箱赚八百。俺也录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
钱德贵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没听见小满说什么,但看见了那部手机。
“小崽子,手机给我!”
他扑过来抢。
我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他整个人往前扑,脑门磕在铁货架上,咣的一声。
“都住手!”
仓库大门那边传来一声冷喝。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车。
最前面那辆后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一身黑色西装,长发挽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身后跟着四五个西装革履的高管,大气都不敢喘。
仓库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沈总……”
盛禾集团董事长,沈清禾。
二十九岁,手握千亿市值,圈子里出了名的冰山。
据说她开会的时候,副总说错一个数字,当场被撤职。
钱德贵捂着脑门,连滚带爬地迎上去,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有个员工闹事,打人,还带着孩子偷东西,我正在处理……”
沈清禾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钱德贵,越过一堆货架,落在我身后。
落在小满手里攥着的那块平安扣上。
她停住了。
我看见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
整个仓库,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她在小满面前停下,然后,当着几十个员工和一群高管的面,蹲了下来。
西装裤脚压在那摊面汤上,她看都没看一眼。
“小朋友。”
她的声音发哑。
“这枚平安扣,是阿姨十二年前,亲手系在一个叔叔手腕上的。”
“你爸爸,是不是叫赵铁山?”
【第四章】
小满往我身后缩了缩,又探出半个脑袋。
“你咋知道俺爸名?”
沈清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手,想摸小满的脸,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十二年前,我被人绑在边境的山沟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是一个当兵的小伙子背着我走了四十里山路。他后背中了一刀,一声没吭。”
“我把我妈留给我的平安扣给他,说我一定要报答他。他说不用,就要了我一块糖。”
“后来我找了他十二年。部队说他执行任务牺牲了,家属信息保密。”
她看着小满,嘴唇在抖。
“我总算找到你了。”
身后那群高管,一个个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钱德贵捂着脑门站在那儿,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都忘了擦。
许曼的脸,比地上的面汤还白。
小满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半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俺爸说,以后要是遇见一个给他糖的姐姐,就还她一块。”
沈清禾接过那块糖,低着头,肩膀抖了好几下。
再抬头的时候,她脸上又是那副冰山样子了。
她站起身,转向我。
“你是?”
“周野。赵铁山的战友。”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从我磨破的劳保鞋,看到我袖口上的补丁,最后停在我的眼睛上。
“他最后那次任务,你在?”
“我在。是我把他背下来的。”
沈清禾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
“刚才谁踢的孩子饭盒?”
仓库里一片死寂。
钱德贵腿一哆嗦,强挤出一个笑:“沈总,误会,都是误会,我是看这孩子拿着贵重物品,怕是偷的,替公司保管……”
“替公司保管?”
沈清禾冷冷看着他。
“你一个仓库主管,替公司保管我母亲的遗物?”
钱德贵的笑卡在脸上。
小满在我身后扯着嗓子喊:“他还卖红酒!一箱赚八百!俺录了!”
钱德贵猛地扭头瞪向小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总,童言无忌!小孩子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查了就知道。”
沈清禾抬手,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立刻上前。
“秦助理,调这个仓库近半年的出入库记录。钱德贵停职,配合调查。”
“是,沈总。”
钱德贵当场腿软,扶着货架才没坐下去。
许曼想往人群后面躲。
沈清禾的目光扫过去:“你,也是。”
许曼浑身一颤。
那天中午,我和小满坐进了沈清禾的车里。
真皮座椅软得我坐立不安,我怕身上的灰蹭脏了。
小满倒是一点不客气,脱了棉鞋,盘腿坐着,啃着秦助理递过来的面包。
“周先生。”沈清禾坐在副驾,没回头,“你欠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三十万出头。”
“为什么欠的?”
“给铁山他娘治病。”
车里安静了很久。
“我会还。”
我开口打断她:“沈总,钱我自己还。铁山救您,是他的事。我欠的债,是我的事。”
沈清禾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小满我会安排人照顾,你……”
“俺不跟你走。”
小满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抱得死紧。
“俺奶说了,俺爹是周野。他去哪,俺去哪。”
沈清禾怔住了。
秦助理在一旁小声说:“沈总,那周先生……”
沈清禾盯着我看了很久。
“周野,你明天来集团总部报到。”
我还没开口,她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声音冷得掉冰碴。
“钱德贵报警了。他说你盗窃公司三十箱红酒,证据是你签字的盘点单。”
“警察,现在在你家楼下。”
【第五章】
我家楼下停着一辆警车。
王胖子站在警车边上,眉飞色舞地跟警察比划。
“就是他!我早看他不是好东西!欠房租不交,还带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警察同志,这孩子说不定是拐来的!”
我下车的时候,两个警察迎上来。
“周野是吧?有人举报你盗窃公司财物,跟我们走一趟。”
小满一下子炸了。
“俺爹没偷!是那个胖主管偷的!”
“小朋友,别闹。”
一个警察伸手想把她拉开。
小满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小满!”
我赶紧把她抱起来。
那个警察甩着手,脸色难看:“这孩子到底谁家的?监护手续呢?”
我脑子一空。
监护手续。
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封赵婶歪歪扭扭写的信。
王胖子在一旁幸灾乐祸:“看看,看看,说不出来了吧!肯定是拐的!”
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哎哟,这小伙子看着老实,原来是个贼。”
“还拐孩子?天哪,太吓人了。”
“我早就说他不对劲,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小满在我怀里,听着那些话,小手攥着我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哭。
她只是把脸埋在我脖子上,身子一下一下地抖。
我抱着她,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警察同志。”
沈清禾从车上下来了。
她身后,秦助理拎着一个文件袋。
“我是盛禾集团董事长沈清禾。周野是我公司的员工,这起盗窃案,公司内部正在调查,初步证据显示,举报人钱德贵本人涉嫌监守自盗。”
秦助理把文件袋递过去。
“这里面有仓库近半年的监控截图、出入库记录,以及钱德贵与一个叫刘大海的酒贩子的转账流水。周野签字的那张盘点单,原始版本在我们系统里,数字被人改过。”
警察翻了翻,脸色变了。
“那这孩子……”
“孩子是一等功烈士赵铁山的女儿。”沈清禾一字一句,“她的监护手续,我的律师下午就去民政局办。周野,是她爷爷奶奶生前指定的人。”
整个楼道鸦雀无声。
刚才指指点点的邻居,一个个缩回脑袋,咣当咣当关门。
王胖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烈、烈士?”
小满从我怀里抬起头,瞪着王胖子。
“俺爸是英雄。你说俺是拐的,你得给俺道歉。”
王胖子嘴唇哆嗦,看看警察,看看沈清禾,又看看停在旁边的三辆豪车。
他扑通一声,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被他侄子扶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奶奶,是我嘴贱!房租不要了!这个月房租全免!”
小满歪着脑袋:“不行,你还拉俺家电闸。”
“我这就合上!这就合上!”
王胖子连滚带爬往楼里跑。
警察把文件袋还给秦助理,冲我点了点头:“周先生,案子我们会重新调查,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警车开走了。
我抱着小满,站在楼道口,腿有点发软。
“沈总,谢谢。”
“不用谢我。”沈清禾把墨镜戴上,“你闺女录的那段音,比我们查了一中午的东西都管用。”
小满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却注意到,秦助理在沈清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钱德贵跑了?”
秦助理点头:“他停职以后没回家,手机关机。还有,沈总,他最近半年,频繁和沈浩先生的助理见面。”
沈浩。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沈清禾的堂哥,盛禾集团的副总裁。
也是一直想把她从董事长位子上拉下来的人。
【第六章】
第二天,我带着小满去了盛禾集团总部。
三十八层的大楼,玻璃幕墙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衬衫,站在旋转门口,脚有点挪不动。
小满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爹,走啊,怕啥?俺爸说了,你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们,眉头皱成一团。
“送快递的走侧门。”
“我是来报到的,周野。”
“报到?”她上下打量我,嘴角一撇,“哪个部门的?有工牌吗?没有工牌不能进。”
“沈总让我来的。”
前台笑出声,扭头跟旁边的同事说:“又一个说是沈总让来的,上个月那个推销保险的也这么说。”
她拿起电话:“保安,大堂来一下。”
小满松开我的手,踮脚趴到前台上。
“姐姐,你是不是近视?”
“什么?”
“俺爹长这么精神,你看不出是来当官的?”
旁边几个等电梯的员工噗嗤笑出声。
前台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电梯门开了。
秦助理快步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弯腰:“周先生,沈总在顶层等您。抱歉,前台没收到通知。”
前台手里的电话啪嗒掉在桌上。
电梯直达三十八层。
沈清禾的办公室大得能停两辆车。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见我们进来,她站起身,绕过桌子,第一件事是蹲下给小满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冲天辫。
“吃早饭了吗?”
“吃了!秦叔叔给俺买了俩肉包子!”
沈清禾嘴角往上扬了一点。
然后她直起身,转向我,那点笑意立刻就收了。
“周野,我查过你。特战旅出身,三等功两次,因伤退伍。”
“是。”
“我想请你做我的安保顾问,兼集团物流部的副经理。”
我愣住了。
“沈总,我只是个搬箱子的。”
“你在仓库干了一年,那个仓库的每一条货道,每一个监控死角,你比谁都清楚。”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钱德贵那条线,不是他一个人。我要你帮我挖到底。”
我看着那份文件。
月薪那一栏写着:四万。
我手指僵在纸上。
四万。
够我一年还清所有的债。
“为什么是我?”
沈清禾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赵铁山信你。他把命托付过你,把女儿也托付给你。”
“我信他。”
我拿起笔,签了字。
当天下午,集团物流部开会。
我刚坐下,会议室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
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百万级的表。
身后跟着一群人。
“哟,这就是我堂妹从仓库捡回来的保安?”
沈浩。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指头戳在我肩膀上。
“一个搬箱子的,凭什么坐这个位子?就凭你会带孩子?”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个低着头。
我坐着没动。
“沈副总,有事?”
“有事。”沈浩笑了,“钱德贵的事,我听说了。你这人挺能耐啊,进公司一年,搞掉一个主管,现在还爬到我堂妹床上……”
话没说完,会议室门口一个小身影冲了进来。
小满端着一杯热水,奔着沈浩的西装裤就泼了上去。
“你再说俺爹一句试试!”
【第七章】
沈浩跳起来,裤子湿了一大片,烫得直跺脚。
“谁家的野孩子!保安!保安!”
小满叉着腰站在我旁边,头顶刚到会议桌边。
“俺不是野孩子,俺有爹。”
沈浩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去抓小满。
我站起来,往前一步。
就一步。
沈浩的手停在半空,往后缩了。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
“沈副总,孩子不懂事,我替她赔你条裤子。”我盯着他的眼睛,“但你刚才那句话,当着全部门的面,收回去。”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沈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个冷笑。
“行,周野,咱们走着瞧。”
他甩手出去了。
会议室里有人偷偷冲小满竖了个大拇指。
小满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冲我眨眨眼。
“爹,俺没烫着他要紧的地方,就烫了裤子。”
我哭笑不得,把她抱起来。
“下回别这么冲。”
“俺爷说,有人骂你爹,你就得干他。”
那天晚上,我在新租的房子里给小满洗头。
沈清禾给我预支了三个月工资,我还了一部分网贷,租了个两室一厅。
小满坐在小板凳上,脑袋埋在盆里,咕嘟咕嘟吐泡泡。
“爹。”
“嗯。”
“那个姐姐,是不是喜欢你?”
我手一抖,水溅到她眼睛里。
“哎呀!辣眼睛!”
“别瞎说。”
“俺没瞎说。她看你的时候,跟俺奶看俺爷照片一个样。”
我拿毛巾给她擦头,没吭声。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传来钱德贵的声音,又哑又狠。
“周野,你挺舒服啊?住新房子了?”
“你在哪?”
“你管我在哪。我告诉你,我手里有沈清禾的东西,能让她身败名裂。你要是聪明,就把那个小崽子手机里的录音给我删了,再去警局撤案。”
“不然?”
“不然?”他嘿嘿笑了两声,“你家闺女,每天下午四点从幼儿园出来,对吧?”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小满抬头看我:“爹,咋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没事。”
挂了电话,我给秦助理打过去。
“钱德贵在威胁我。他说手里有沈总的东西。”
秦助理沉默了两秒。
“周先生,我正要给您打电话。今天晚上,网上突然冒出来一大批帖子。”
我打开手机。
热搜第三条。
千亿女总裁包养仓库保安,利用烈士遗孤炒作,涉嫌非法收养。
配图是我抱着小满从沈清禾车上下来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沈清禾蹲在仓库里,给小满理头发。
下面的评论,一条比一条难听。
“有钱人真会玩,拿烈士的孩子当道具?”
“这个保安什么来路?查一下他欠了多少网贷!”
“盛禾集团股价今天下午跌了四个点,明天估计还得跌。”
我往下翻。
一个认证账号发了长文,标题是:前女友亲述,周野是个怎样的人。
发帖人,许曼。
【第八章】
许曼的帖子写得声泪俱下。
说我当年为了钱跟她在一起,后来欠了一屁股债,把她甩了。
说我在仓库手脚不干净,偷公司东西卖钱。
说那个孩子来路不明,我拿孩子当摇钱树,攀上了沈清禾。
最后一句是:我不忍心看着一个孩子被这种人利用,所以站出来。
转发三万。
评论区骂我的话,我看了两行就关了。
第二天一早,盛禾集团股价开盘跌停。
董事会紧急开会。
沈浩坐在长桌一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各位,我早就说过,我堂妹感情用事,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塞进公司,现在好了,集团市值一夜蒸发一百多亿。”
他敲了敲桌子。
“我提议,罢免沈清禾董事长职务,由我暂代。”
几个老股东交换眼神,有人开始点头。
沈清禾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我站在会议室门外,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
秦助理站在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沈浩手里已经拿到了百分之三十一的投票权,再拉两个股东,沈总就保不住了。”
“钱德贵说的那个东西,查到了吗?”
“没有。但我们查到,钱德贵这半年倒卖的红酒,有一半流进了沈浩名下的一家会所。钱德贵是沈浩的人。”
“证据呢?”
“有转账记录,但走的是第三方,直接证据不够。”
我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周先生,小满刚才在园里跟人打架,您能过来一趟吗?”
我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小满坐在办公室的小椅子上,脸上一道抓痕,头发乱成鸡窝。
对面坐着一个胖男孩,哭得鼻涕冒泡,他妈妈正冲老师大喊大叫。
“你们这什么幼儿园?收这种野孩子?她爹是个贼,她也是个小流氓!”
小满看见我,从椅子上蹦下来,扑进我怀里。
还是不哭。
我蹲下,捧着她的脸。
“咋回事?”
“他说你是贼。他说网上都说了。”小满攥着我的衣服,“俺让他闭嘴,他不闭,还拿手机给俺看。”
她声音越说越小。
“爹,网上那些人,为啥骂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胖男孩的妈妈还在嚷:“赔钱!我儿子脸都青了!你一个欠网贷的穷鬼,赔得起吗?”
小满突然从我怀里挣出来。
她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仰着头。
“阿姨,你儿子先动手的,他揪俺辫子。俺摔他是正当防卫,俺爷说了,警察都管这叫正当防卫。”
那女人愣住了。
小满从兜里掏出老人机,按了两下。
“俺录了。”
我看着她,嗓子眼一下子堵上了。
这孩子。
她爸走了,她奶走了,她一个人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来找我。
她不哭,不闹,什么都录下来。
因为她知道,没人会信一个小孩说的话。
她只能自己护着自己。
处理完幼儿园的事,我抱着小满往外走。
她趴在我肩膀上,突然开口。
“爹,那个钱胖子,俺还有一段录音没给你听。”
我脚步一顿。
“啥录音?”
“就那天在仓库,他跟那个阿姨在屋里说悄悄话,后半截俺没说。”小满揉着眼睛,“他说,沈浩哥给他五十万,让他想办法弄个事,把沈姐姐搞下台。他还说,那个盘点单,是沈浩哥让他找人改的。”
我猛地停住脚。
“你怎么现在才说?”
“俺忘了。”小满嘟着嘴,“那段太长了,俺光记得红酒那段。”
她把老人机塞进我手里。
“爹,你拿去,这个是不是能帮沈姐姐?”
【第九章】
下午三点,盛禾集团第二次董事会。
沈浩已经让人把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牌拆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满面春风。
“各位,投票吧。同意罢免沈清禾的,举手。”
一只,两只,三只。
举起来的手越来越多。
沈清禾坐在长桌另一头,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等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我抱着小满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沈浩脸一沉:“周野?谁让你进来的?保安!把这个闲杂人等轰出去!”
“我是物流部副经理,有权列席。”我把小满放在地上,“而且,我有东西要给各位董事听。”
“你一个搬箱子的,能有什么东西?”沈浩冷笑,“又是那个小崽子的录音?一个小孩子录的东西,能当证据?”
“能不能当证据,听了就知道。”
我把老人机连上会议室的音响。
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杂音。
然后,钱德贵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又粗又响。
“曼曼,你放心,沈浩那边给了五十万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万。”
“他让你干啥?”是许曼的声音。
“找个人背锅,把仓库红酒的事捅出去,再找记者炒一炒,说沈清禾管理不善。等股价一跌,沈浩就能联合股东逼宫。”
“那找谁背锅?”
“那个周野啊。傻子一个,让他签啥就签啥。盘点单我已经找人改好了,就等着他往坑里跳。”
录音放完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几个刚举起手的老股东,手僵在半空,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沈浩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假的!”他猛地站起来,“这是伪造的!合成的!一个小孩子的破手机,谁知道是谁录的!”
“是俺录的。”
小满站在会议桌边,仰着脖子,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往外蹦。
“俺奶说,城里人坑人,俺得录下来。俺录的都是真的,你要不信,俺还有别的。”
沈浩指着小满,手指头都在抖。
“你、你一个小崽子……”
“沈副总。”
秦助理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经侦支队的同志。钱德贵一个小时前在火车站被抓了,他已经全部交代。沈浩先生,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沈浩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不,不是我,是钱德贵自己干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老股东。
“王叔,李叔,你们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没人看他。
刚才还和他站在一边的几个股东,一个个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沈浩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经侦的人上前,把他架了起来。
他被拖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扭过头,眼睛血红地瞪着我。
“周野!你一个搬箱子的!你凭什么!”
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小满牵着我的手,冲他做了个鬼脸。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低头看着小满,又抬头看着我。
那张冰山一样的脸上,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不大,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几个老股东互相看了一眼,悄悄缩了缩脖子。
【第十章】
一周后。
许曼在警局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在大门口堵住了我。
她瘦了一圈,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跟之前在仓库里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野。”
她拽住我的袖子。
“周野,我知道错了,我是被钱德贵骗的,他说会娶我,我才帮他……”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松开了。
“你、你现在是盛禾的副总了,对不对?我听说沈总提拔你了。”她声音发颤,挤出一个笑,“周野,咱俩好过三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说要娶我……”
“记得。”
她眼睛一亮。
“我还记得,赵婶住院那天,我给你打了二十个电话,想借五千块钱。你一个都没接。”
许曼的笑僵在脸上。
“第二天你发消息,说陪我吃苦可以,陪我养别人的妈,你没那个义务。”
“周野,我那时候……”
“你没义务。”我说,“我现在也没有。”
我转身要走。
许曼扑通一声跪在了警局门口的台阶上。
“周野!求你了!钱德贵把我供出来了,我要坐牢!你帮我跟沈总说句话,就一句!我求你了!”
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
她哭得满脸是泪,抓着我的裤腿不撒手。
小满从车里跳下来,跑到我身边,看了看许曼。
“阿姨,你那天说俺是野种。”
许曼的哭声卡住了。
“俺不是野种。”小满一本正经,“俺爸是英雄,俺爹是好人。你骂俺爹,还在网上骂他,俺都录了。”
许曼瘫坐在台阶上,嘴唇哆嗦,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我牵着小满上了车。
后视镜里,许曼一直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车开到盛禾大楼楼下,沈清禾在门口等着。
她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散着。
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
“小满,阿姨给你买的。”
小满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书包,又抱住她的腿。
“沈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清禾愣了一下,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了。
她清了清嗓子,看向我。
“周野,今天董事会正式通过了,你是物流部总经理。”
“沈总,我……”
“还有。”
她打断我,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
“你那三十万网贷,我没替你还。我知道你不让。”
“但下个月你发年终奖,够还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小满拽了拽我的衣角,又拽了拽沈清禾的衣角,把我们两个人的手往一块儿凑。
“爹,沈姐姐,晚上一起吃饭呗?俺想吃锅包肉。”
沈清禾低头看着小满。
“好。”
“爹也去!”
“嗯。”
小满一手牵一个,蹦蹦跳跳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回头,冲我挤眉弄眼。
“爹,俺说的没错吧?她看你的眼神,跟俺奶看俺爷照片一个样。”
沈清禾脚下一绊,差点崴了。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挣开。
那天晚上,在一家东北菜馆里,小满吃了两盘锅包肉,撑得直打嗝。
她从兜里掏出那部老人机,按了半天,递给沈清禾。
“沈姐姐,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俺爸的声音。俺奶给俺存的。”
沈清禾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个粗粗的嗓门,从老旧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东北口音,还有呼呼的风声。
“闺女,爸要出任务了。等爸回来,给你带糖。”
“要是爸回不来,你就去找你周野叔。他这人,嘴笨,心不坏。你跟着他,爸放心。”
“还有,要是哪天你碰见一个给爸糖吃的姐姐,替爸跟她说一声。”
“那块糖,可甜了。”
录音结束了。
沈清禾低着头,手里攥着那部老人机,攥了很久很久。
桌子上的锅包肉,凉了。
小满爬到她腿上,用小手给她擦脸。
“沈姐姐,你别哭。俺爸说了,英雄的闺女不哭,英雄的朋友也不哭。”
沈清禾把小满搂进怀里。
她抬起头,隔着桌子看着我。
眼睛通红,嘴角却是往上扬的。
我端起面前那杯白酒,冲着北边的方向,一口闷了下去。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赵,你闺女,我养大了一半了。
剩下那一半,有人陪我一起养。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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