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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0:29

凉城的夏季很短,短到人们还没感受到热意就已入秋。院子里的扶桑树黄了叶子,风一吹便悠悠落下。

嵘央捡起一片落到石桌上的叶子,捏着叶柄转了转,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便随意地扔到了地上。紧接着,他伸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送到唇边小饮一口。

“啧”嵘央砸了咂嘴:“青,你知不知道‘雪地’?”

“雪地?倒是听说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嵘央嘿嘿一笑,不答反问:“凉城近几日来了个疯子,你可知?”

“疯子?”立秋刚过,凉城的气温急转直下,秋雨一场接着一场的。我怕冷,也没怎么去过前院的铺子,所以并不知道他口中的疯子是谁。

“就立秋那天,”嵘央来了兴致,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到桌子上就开始讲起了他听到的八卦:“凉城大街上出现了一个整日穿着一身破旧的红色嫁衣的姑娘,看着倒也算是个清秀佳人。只是整日疯疯癫癫,念叨着什么‘雪地’……”

嵘央想了想,接着说道:“便是因为她逢人便询问,看着像是着了魔。人们也不知道她口中的‘雪地’是什么,所以就把她当疯子对待咯。”

“诶,你刚才说你听说过雪地?那是什么地方?”还不待我我说话,嵘央就凑了过来。

我往后退了退,避开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后才一边回忆一边回答:“你应该听说过灵族吧?”

见他点头,我才接着说道:“雪地是灵族禁地,亦是是灵祖雪渊沉睡之地。”

嵘央眨眨眼,出声打断了我的回忆:“若我没记错……在满月纪4386年,雪地崩塌,灵族……灭族?”

“嗯。”我点头,“楼姑娘的《时间序》里是这样记载的。”

“那灵祖呢?灵族灭族他都不出面的吗?”

我想了想,摇头以示不知。

嵘央撇了撇嘴,也不再追问,继续喝起酒来。

快打烊时,又下起了雨来。

无音过来时说起,前院铺子里来了个找我的姑娘,露韵在那儿招呼。

一路上,我将认识的人猜了个遍,也不确定是谁来了。

怀揣着疑惑,我掀开了门帘,一眼便望到了那个穿着破旧嫁衣的姑娘。

她朝我笑了笑,说:“青姑娘,我来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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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洛川还不叫洛川,而是叫做银雪,隶属灵界,位于魔界东北,灵界西北。银雪北部的雪山终年封冻,经年不化。越往北走,越是寒冷,越是荒凉。灵族,就隐居在这里。

而在重岩叠嶂的雪山深处,是灵族都不曾去过的危险区域,也是灵族的禁地——雪地。

红棠是个孤儿,也是个人族与灵族的混血。不知为了什么,人们好像对两族混血有着非一般的厌恶。譬如半妖,只要他们一出现,必然面临人人喊打的局面。

半灵族也一样,红棠小小年纪便遭受了数不尽的欺辱。

后来有一天,她被打得半死的时候,有人救下了她。

“那时候,我觉得我见到了怜悯众生的神。”红棠笑了笑,抬手遮住了眼睛。

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臂露出红红的眼睛。

她抿了抿唇,接着说道:“他叫红染,是纯血统的灵族,居住在银雪北部的雪山里。哦,对了,银雪就是现在的洛川。”

红棠被红染带回了雪山,从此免受浮萍之苦。

红染有一个女儿,叫红玥,比红棠小了几岁,整日像个糯米团子似的跟在她身后唤她阿姐。

红棠说,她虽如一般的灵族人一样生活在雪山,但大家都很讨厌她。因为她是半灵族,是人类与灵族结合的产物。用他们的话来说,她就是拥有人类那肮脏血脉的杂种。

她很感激红家父女,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受了什么样的委屈,也不曾告诉他们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并不想让红家父女为难。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了下来,半垂着眸子凝视手中酒盏。

“我其实,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们……”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喝醉了酒。

“可是,世事无常,谁也不能预料到后来。不是么?”

“……”红棠抬了抬眸,没有回答,只是将盏中清酒一口饮尽。

我想了想,拿过酒瓶替她将酒盏满上。

“谢谢。”红棠笑了笑,手扶着酒盏,大拇指在盏口轻轻摩挲。

“后来有一天,我与红玥外出的时候遇到了魔族……”

红玥逃跑不及,险些被魔族抓住。

红棠折回去救她,不小心被魔族咬伤。

魔气顺着她的伤口侵入她的身体,污染她的血液,她从半灵变成了半灵半魔。

灵族众人没有一个感激她。

相反,他们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将她这个讨厌的人赶出雪山了。

她被赶出雪山的时候,红染并不在灵族。她的目光四下搜寻着红玥的身影,她想同她道个别。可是,她看到的是在人群末尾露出嘲讽一笑的她。

“她在嘲讽什么呢?我的一厢情愿吗?”

“她让我觉得,我的一生就像一个笑话。”

“……哈……哈哈哈……”红棠突然低笑起来,带着几分魔性,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天真,又像是在嘲讽红玥的无情。笑声过后,是一阵低落,“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样。或许,是她开始懂得‘杂种’所代表的意义时,她就开始变了……”

“……后来呢?你从雪地离开了之后去了哪里?”

红棠停止了低笑,纤长的手指摩挲着酒盏的边缘,轻声呢喃:“后来……我昏过去了。”

“……”

“呵”红棠轻笑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一滴泪从她脸颊滑落。

我垂着眸,又为她斟满酒。

这一次,她没有道谢,垂着眸子继续讲述着“雪地”,或者说是——她的故事。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冰原上。那里很冷很冷,身上也很疼,我根本分不清是寒意带来的痛苦还是体内魔气肆虐带来的疼痛……”

她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朝着自认的前方走去。跌跌撞撞,宛若蹒跚学步的婴孩。脚印在她的身后连成一串,血色艳烈蜿蜒。

“天地苍茫,满目皆白。眼睛很痛,我一度以为自己快要瞎掉。或许上天怜悯,那个我所认为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儿……”

她就盯着那个小黑点,跌跌撞撞,一步三喘地向前方挪移。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小黑点儿也越来越大。

那是一座宫殿,华美大气的宫殿。

“各色的花朵在宫殿四周环绕成花海,不知为何那些花却没有盛开……”

红棠说着,眼前像是又出现了那花海一般,神色有些恍惚。

“看不见边际的冰原……华美大气的宫殿……不曾盛开的花海……你是到了魔神楼九醨(同“离”的读音)的醨宫?”

“……”红棠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醨宫,是了。”

“你见到他了?”

“嗯……见到了。”

我有些惊讶,但没出声打断她。

“嗯,见到了。”红棠重复一遍,还点了点头,又道:“他……应该算是个好人……”说到这儿,红棠有点不确定,随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自己的话一般。“嗯!是个好人!他帮我拔除了体内的魔气。”

“好人?”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觉得有点好笑,楼九醨凶名在外,这或许是第一次有人觉得他是个好人。虽然那些传言大多是世人对他的误解,他只是懒得去澄清。

“……后来呢?”

后来,红棠留在了醨宫养伤。

魔神也不管她,只要她没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

后来有一天,醨宫来了一个少年。白衣胜雪,风姿绰约。

“他的气息很纯净,像是灵族,又和我见过的雪山里那些灵族不一样。他比他们‘干净’。”红棠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少年,该是她心仪之人。

“初见时,他说他叫景风,住在‘雪地’,就是那个灵族的禁地,‘雪地’。”

“他说他也是灵族。”

“后来,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回到雪山,回到雪地,回到——”

“他的家。”

红棠笑了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家啊,真是一个很美好的形容词。

“你……跟他走了?”仿佛问了一句废话。

“嗯。景风是个医者,这次来醨宫也是求药。药已到手,自然要回雪地。他说缺一个给他打下手的药童……”红棠似乎很开心,眉眼间都是笑意:“我那时无处安身,思索一番,倒不如跟着他去了。”

回雪地要经过灵族驻地,红棠告诉景风,她想要回红家看看。虽然红玥……但红染没有对不起她。她到底还是怕魔气一事连累红染。

景风虽然尊重她,却也不放心她。于是,他决定和她一同前往。两人当然没有傻到大张旗鼓地回去,只是在入夜以后偷偷去了一趟。

红染除了憔悴许多,倒是没什么变化。红棠放下心,和景风一道回了雪地。

见到雪地的那一刻,红棠惊讶得不能自已。

“传说中雪山最危险的禁区居然是林木森森,四季如春的模样?”红棠转头看向景风,脸上的惊讶无法掩饰。

“是啊,谁能想到呢?”景风笑得温润。

“走吧。”

“嗯。”

景风牵过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结界。

此后又过了许多年。

灵族驻地渐渐有人生了怪病,无药可治。

“灵族出事,我必须得去。除了医者仁心,我还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这个理由,景风并没有告诉红棠,但红棠多少能猜出几分。

这一去,便成了一切悲剧的起源。

红玥对景风一见钟情,在景风治好她的怪病以后更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他。好说歹说让他们留了下来,并借着救命之恩的由头接近景风。

灵族讨厌红棠却不讨厌景风,因为景风身上的灵气比他们还浓厚纯正。所以红玥接近景风的行为,他们也是喜闻乐见的。

不过,知晓红棠遭遇的景风并不待见红玥,也从不与她单独相处。

红棠似是看出了什么,但灵族怪病没有根治,她倒也没撕破脸。

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直到,红玥私下来找她。

“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红玥到来的时候,红棠正在屋子里翻看医书。

“红玥?你来做什么?”红棠放下手中医书,抬头瞥向红玥。

“阿姐,我喜欢景风哥哥,阿姐让他给玥玥做夫君可好?”红玥看着她,眸中带着天真的期待还含着几分说不清的恶意。

这声阿姐让红棠心绪复杂。但红玥的要求,她是绝不可能同意的。她正要说话,却又听到红玥理直气壮地说:“红棠,我红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当是报恩,你将景风哥哥让给我做夫君又如何?!你让红家蒙羞多年,难道不觉得心中有愧么?!”

红棠气笑了。就算是现在想起来,红棠也觉得红玥不可理喻。

“就算我让红家蒙羞,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跟景风没有关系。更何况,景风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轮得到你我在这里让来让去?!”说着,红棠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红玥,“红玥,我为了救你差点死去,还被扔出雪山,若不是遇到了……遇到了贵人,我只怕早已魂归九幽!红家养我多年,以我性命救你一命,算是还上了。”

“至于让红家蒙羞,半灵之体是我无法选择。这些年……姑且算作我的不是,若有机会,红棠愿为父亲赴汤蹈火。但是你,绝无可能!”

“呵,红棠啊红棠,你真是好样儿的!咱们走着瞧!”红玥冷笑一声,摔门而去。

得不到,那便毁掉吧!

…………

“你说,我怎么会那么天真地以为她不会做出什么大事来呢?”红棠有些自嘲,端起酒盏再一口饮下。

“……毕竟,她是唤了你那么多年阿姐的妹妹。”

那日当晚,景风便带着红棠回了雪地。

“我曾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与他一直生活在雪地里,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可是,天意弄人,终究还是我太天真……”红棠说着,眼角溢出了眼泪。

“就在我们成亲那日,红玥带着灵族众人闯了进来……”

“他们的嘴里叫嚣着,要让我们交出神器……还说要让我偿命?你说这可笑不可笑,雪地里哪来的神器?至于偿命,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说,红染死了,是被红棠杀的。

他们说,上一次灵族怪病爆发,景风假借治病偷走了灵族的神器。

后来,雪地被毁了将近一半,景风用生命做代价为红棠求得一线生机。

“我晕过去的时候,眼中是一片鲜红的世界,景风的身上满是伤口,明明自己奄奄一息……却还盼着我活下去。”红棠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往下掉着。

“……节哀。”大喜变大丧,人间之苦,莫外如是。

“我再醒来的时候,是在醨宫。魔神说,是景风拜托他救的我。”

那时候,红棠抱着一丝侥幸问他:“景风他……可还活着?”

“……”魔神抿了抿唇,看着红棠的眼神有些复杂:“世间从不曾真正有过景风。他只是灵祖雪渊沉睡前留在雪地的一丝神魂罢了,他生来就是为了守护灵族。”

“——来这世间走上一遭,他生了七情六欲,才有了你所爱着的景风。”

“……”红棠张了张口,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难怪,灵族怪病爆发,他说他必须去。

“灵祖他……沉睡在何处?”

“……雪地。”

雪地,又是雪地。

养伤花了很长时间,红棠日复一日地做着噩梦,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挣扎。

伤好后,红棠又回到了雪地,那里不复当初的美景。

再也没有林木森森,四季如春,只有天地苍茫的冰原一片。

冰下是血迹斑斑,焦黑土地。

冰上是白衣银发的灵祖雪渊。

“灵祖……”

闻声,雪渊转过了身。

他看着红棠,眸中平静无波,似乎没有没什么能调动他的情绪。

“……”红棠张了张口,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见得她这般模样,雪渊轻叹一声,说道:“景风七情六欲已生,独立于我的神魂之外,自然可以有来世。”

闻言,红棠猛然抬头,眸中的死灰散去,再度光亮起来。

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雪渊点了点头:“是真的。”

“……这就够了……”红棠扯出一抹笑容,没再说什么。

半晌,雪渊再度开口:“我赐你断恶刀,你替我肃清灵族,作为交换,我送景风入轮回。”

“为什么?”红棠不解,他不是灵祖吗?

“灵族本该纯净无暇,以净化世间浊气为己任。如今的灵族却沾染天地浊气,变得自私贪婪,灵魂已然腐朽,是这世间最肮脏之物。这样的他们,不配称为‘灵族’,遑论净化浊气。”说起浊气,雪渊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些许厌恶。

“……好。”红棠伸出双手,接过了断恶刀。

“后来呢?”

“后来,灵祖果然如他所说,将属于景风的那一缕神魂剥离出来送入轮回,而后传我功法,点化我为上古灵族。”

窗外的雷雨渐渐变得淅沥,风也渐止。

“我带着断恶刀灭了雪山灵族。”

“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围剿雪地的时候,他们每个都在。”

“我还记得,红玥当时是多么恐惧,多么害怕……她不断地恳求我放过她……可是,弑父的罪人,有什么资格活着?被天地浊气沾染的腐朽灵魂,又有什么资格被称为灵族?”

红棠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天道轮回,所有的善恶到最后都会有结果。”他们的神厌弃了他们,这才是灵族覆灭的根源。

“呵,”红棠嗤笑一声:“可是上天偏偏对我充满了恶意啊……”

当红棠再回到雪地的时候,冰原下的血迹已经消失。雪渊也不见了……

楼九醨告诉她,景风已经轮回,如果他们有缘,一定会在某一天再次遇见。

身为灵族,身为断恶刀的主人,她不老不死,她开始在世间寻找景风。

起初,她满怀期待;后来,她满怀失望;再后来,她陷入绝望,疯疯癫癫。

她找不到景风的转世。

至今为止,已是七百一十七年,这一世,该是第八世了。

“我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我们缘分早已消散,所以我找不到他。我已经不抱什么能找到他的希望了,可是,不找他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又死不掉。”

红棠轻笑一声,

“活着,是一件好痛苦的事。”

红棠将手放到桌子上,埋首在臂弯里痛哭,酒盏被撞倒,酒液洒了一地。

“……”明儿个露韵又要骂我了……

风止雨歇,天光破晓。

“谢谢你的酒,青姑娘。”

红棠抬手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该走了。”

“……愿卿得偿所愿。”

——————————————

天色大亮,露韵气哼哼地处理着地上和桌上的酒液,无音板着一张棺材脸去开了门。

没多久,门前出现了一个少年,白衣胜雪,风姿绰约。

“青姑娘,我又来买酒了哦……”

“还是雪云酿?”

“嗯。”

我指了指桌上的空瓶,“不巧,最后一瓶昨夜卖出去了。”

“啊”少年神色恹恹的走了。

我在门口望了望,隔壁华服还没开张。

“!!!”

一回头,露韵和无音正站在我身后。

“他们会遇到的吧?”露韵看着少年的背影,转头看向无音。

“……”无音白他一眼,到柜台后面去了。

露韵又看向我。

我:“……”

“……会的吧。”

人生何处不相逢,若是有缘,迟早会遇见。

只是,如果红棠的人生只剩下寻找景风这一件事,得偿所愿的那一刻,对她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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