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的夏季很短,短到人们还没感受到热意就已入秋。院子里的扶桑树黄了叶子,风一吹便悠悠落下。
嵘央捡起一片落到石桌上的叶子,捏着叶柄转了转,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便随意地扔到了地上。紧接着,他伸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送到唇边小饮一口。
“啧”嵘央砸了咂嘴:“青,你知不知道‘雪地’?”
“雪地?倒是听说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嵘央嘿嘿一笑,不答反问:“凉城近几日来了个疯子,你可知?”
“疯子?”立秋刚过,凉城的气温急转直下,秋雨一场接着一场的。我怕冷,也没怎么去过前院的铺子,所以并不知道他口中的疯子是谁。
“就立秋那天,”嵘央来了兴致,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到桌子上就开始讲起了他听到的八卦:“凉城大街上出现了一个整日穿着一身破旧的红色嫁衣的姑娘,看着倒也算是个清秀佳人。只是整日疯疯癫癫,念叨着什么‘雪地’……”
嵘央想了想,接着说道:“便是因为她逢人便询问,看着像是着了魔。人们也不知道她口中的‘雪地’是什么,所以就把她当疯子对待咯。”
“诶,你刚才说你听说过雪地?那是什么地方?”还不待我我说话,嵘央就凑了过来。
我往后退了退,避开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后才一边回忆一边回答:“你应该听说过灵族吧?”
见他点头,我才接着说道:“雪地是灵族禁地,亦是是灵祖雪渊沉睡之地。”
嵘央眨眨眼,出声打断了我的回忆:“若我没记错……在满月纪4386年,雪地崩塌,灵族……灭族?”
“嗯。”我点头,“楼姑娘的《时间序》里是这样记载的。”
“那灵祖呢?灵族灭族他都不出面的吗?”
我想了想,摇头以示不知。
嵘央撇了撇嘴,也不再追问,继续喝起酒来。
快打烊时,又下起了雨来。
无音过来时说起,前院铺子里来了个找我的姑娘,露韵在那儿招呼。
一路上,我将认识的人猜了个遍,也不确定是谁来了。
怀揣着疑惑,我掀开了门帘,一眼便望到了那个穿着破旧嫁衣的姑娘。
她朝我笑了笑,说:“青姑娘,我来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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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洛川还不叫洛川,而是叫做银雪,隶属灵界,位于魔界东北,灵界西北。银雪北部的雪山终年封冻,经年不化。越往北走,越是寒冷,越是荒凉。灵族,就隐居在这里。
而在重岩叠嶂的雪山深处,是灵族都不曾去过的危险区域,也是灵族的禁地——雪地。
红棠是个孤儿,也是个人族与灵族的混血。不知为了什么,人们好像对两族混血有着非一般的厌恶。譬如半妖,只要他们一出现,必然面临人人喊打的局面。
半灵族也一样,红棠小小年纪便遭受了数不尽的欺辱。
后来有一天,她被打得半死的时候,有人救下了她。
“那时候,我觉得我见到了怜悯众生的神。”红棠笑了笑,抬手遮住了眼睛。
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臂露出红红的眼睛。
她抿了抿唇,接着说道:“他叫红染,是纯血统的灵族,居住在银雪北部的雪山里。哦,对了,银雪就是现在的洛川。”
红棠被红染带回了雪山,从此免受浮萍之苦。
红染有一个女儿,叫红玥,比红棠小了几岁,整日像个糯米团子似的跟在她身后唤她阿姐。
红棠说,她虽如一般的灵族人一样生活在雪山,但大家都很讨厌她。因为她是半灵族,是人类与灵族结合的产物。用他们的话来说,她就是拥有人类那肮脏血脉的杂种。
她很感激红家父女,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受了什么样的委屈,也不曾告诉他们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并不想让红家父女为难。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了下来,半垂着眸子凝视手中酒盏。
“我其实,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们……”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喝醉了酒。
“可是,世事无常,谁也不能预料到后来。不是么?”
“……”红棠抬了抬眸,没有回答,只是将盏中清酒一口饮尽。
我想了想,拿过酒瓶替她将酒盏满上。
“谢谢。”红棠笑了笑,手扶着酒盏,大拇指在盏口轻轻摩挲。
“后来有一天,我与红玥外出的时候遇到了魔族……”
红玥逃跑不及,险些被魔族抓住。
红棠折回去救她,不小心被魔族咬伤。
魔气顺着她的伤口侵入她的身体,污染她的血液,她从半灵变成了半灵半魔。
灵族众人没有一个感激她。
相反,他们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了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将她这个讨厌的人赶出雪山了。
她被赶出雪山的时候,红染并不在灵族。她的目光四下搜寻着红玥的身影,她想同她道个别。可是,她看到的是在人群末尾露出嘲讽一笑的她。
“她在嘲讽什么呢?我的一厢情愿吗?”
“她让我觉得,我的一生就像一个笑话。”
“……哈……哈哈哈……”红棠突然低笑起来,带着几分魔性,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天真,又像是在嘲讽红玥的无情。笑声过后,是一阵低落,“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样。或许,是她开始懂得‘杂种’所代表的意义时,她就开始变了……”
“……后来呢?你从雪地离开了之后去了哪里?”
红棠停止了低笑,纤长的手指摩挲着酒盏的边缘,轻声呢喃:“后来……我昏过去了。”
“……”
“呵”红棠轻笑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一滴泪从她脸颊滑落。
我垂着眸,又为她斟满酒。
这一次,她没有道谢,垂着眸子继续讲述着“雪地”,或者说是——她的故事。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冰原上。那里很冷很冷,身上也很疼,我根本分不清是寒意带来的痛苦还是体内魔气肆虐带来的疼痛……”
她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朝着自认的前方走去。跌跌撞撞,宛若蹒跚学步的婴孩。脚印在她的身后连成一串,血色艳烈蜿蜒。
“天地苍茫,满目皆白。眼睛很痛,我一度以为自己快要瞎掉。或许上天怜悯,那个我所认为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儿……”
她就盯着那个小黑点,跌跌撞撞,一步三喘地向前方挪移。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她越走越近,那小黑点儿也越来越大。
那是一座宫殿,华美大气的宫殿。
“各色的花朵在宫殿四周环绕成花海,不知为何那些花却没有盛开……”
红棠说着,眼前像是又出现了那花海一般,神色有些恍惚。
“看不见边际的冰原……华美大气的宫殿……不曾盛开的花海……你是到了魔神楼九醨(同“离”的读音)的醨宫?”
“……”红棠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醨宫,是了。”
“你见到他了?”
“嗯……见到了。”
我有些惊讶,但没出声打断她。
“嗯,见到了。”红棠重复一遍,还点了点头,又道:“他……应该算是个好人……”说到这儿,红棠有点不确定,随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自己的话一般。“嗯!是个好人!他帮我拔除了体内的魔气。”
“好人?”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觉得有点好笑,楼九醨凶名在外,这或许是第一次有人觉得他是个好人。虽然那些传言大多是世人对他的误解,他只是懒得去澄清。
“……后来呢?”
后来,红棠留在了醨宫养伤。
魔神也不管她,只要她没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
后来有一天,醨宫来了一个少年。白衣胜雪,风姿绰约。
“他的气息很纯净,像是灵族,又和我见过的雪山里那些灵族不一样。他比他们‘干净’。”红棠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少年,该是她心仪之人。
“初见时,他说他叫景风,住在‘雪地’,就是那个灵族的禁地,‘雪地’。”
“他说他也是灵族。”
“后来,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去,回到雪山,回到雪地,回到——”
“他的家。”
红棠笑了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家啊,真是一个很美好的形容词。
“你……跟他走了?”仿佛问了一句废话。
“嗯。景风是个医者,这次来醨宫也是求药。药已到手,自然要回雪地。他说缺一个给他打下手的药童……”红棠似乎很开心,眉眼间都是笑意:“我那时无处安身,思索一番,倒不如跟着他去了。”
回雪地要经过灵族驻地,红棠告诉景风,她想要回红家看看。虽然红玥……但红染没有对不起她。她到底还是怕魔气一事连累红染。
景风虽然尊重她,却也不放心她。于是,他决定和她一同前往。两人当然没有傻到大张旗鼓地回去,只是在入夜以后偷偷去了一趟。
红染除了憔悴许多,倒是没什么变化。红棠放下心,和景风一道回了雪地。
见到雪地的那一刻,红棠惊讶得不能自已。
“传说中雪山最危险的禁区居然是林木森森,四季如春的模样?”红棠转头看向景风,脸上的惊讶无法掩饰。
“是啊,谁能想到呢?”景风笑得温润。
“走吧。”
“嗯。”
景风牵过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结界。
此后又过了许多年。
灵族驻地渐渐有人生了怪病,无药可治。
“灵族出事,我必须得去。除了医者仁心,我还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这个理由,景风并没有告诉红棠,但红棠多少能猜出几分。
这一去,便成了一切悲剧的起源。
红玥对景风一见钟情,在景风治好她的怪病以后更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他。好说歹说让他们留了下来,并借着救命之恩的由头接近景风。
灵族讨厌红棠却不讨厌景风,因为景风身上的灵气比他们还浓厚纯正。所以红玥接近景风的行为,他们也是喜闻乐见的。
不过,知晓红棠遭遇的景风并不待见红玥,也从不与她单独相处。
红棠似是看出了什么,但灵族怪病没有根治,她倒也没撕破脸。
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直到,红玥私下来找她。
“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红玥到来的时候,红棠正在屋子里翻看医书。
“红玥?你来做什么?”红棠放下手中医书,抬头瞥向红玥。
“阿姐,我喜欢景风哥哥,阿姐让他给玥玥做夫君可好?”红玥看着她,眸中带着天真的期待还含着几分说不清的恶意。
这声阿姐让红棠心绪复杂。但红玥的要求,她是绝不可能同意的。她正要说话,却又听到红玥理直气壮地说:“红棠,我红家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当是报恩,你将景风哥哥让给我做夫君又如何?!你让红家蒙羞多年,难道不觉得心中有愧么?!”
红棠气笑了。就算是现在想起来,红棠也觉得红玥不可理喻。
“就算我让红家蒙羞,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跟景风没有关系。更何况,景风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轮得到你我在这里让来让去?!”说着,红棠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红玥,“红玥,我为了救你差点死去,还被扔出雪山,若不是遇到了……遇到了贵人,我只怕早已魂归九幽!红家养我多年,以我性命救你一命,算是还上了。”
“至于让红家蒙羞,半灵之体是我无法选择。这些年……姑且算作我的不是,若有机会,红棠愿为父亲赴汤蹈火。但是你,绝无可能!”
“呵,红棠啊红棠,你真是好样儿的!咱们走着瞧!”红玥冷笑一声,摔门而去。
得不到,那便毁掉吧!
…………
“你说,我怎么会那么天真地以为她不会做出什么大事来呢?”红棠有些自嘲,端起酒盏再一口饮下。
“……毕竟,她是唤了你那么多年阿姐的妹妹。”
那日当晚,景风便带着红棠回了雪地。
“我曾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与他一直生活在雪地里,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可是,天意弄人,终究还是我太天真……”红棠说着,眼角溢出了眼泪。
“就在我们成亲那日,红玥带着灵族众人闯了进来……”
“他们的嘴里叫嚣着,要让我们交出神器……还说要让我偿命?你说这可笑不可笑,雪地里哪来的神器?至于偿命,更是无稽之谈。”
他们说,红染死了,是被红棠杀的。
他们说,上一次灵族怪病爆发,景风假借治病偷走了灵族的神器。
后来,雪地被毁了将近一半,景风用生命做代价为红棠求得一线生机。
“我晕过去的时候,眼中是一片鲜红的世界,景风的身上满是伤口,明明自己奄奄一息……却还盼着我活下去。”红棠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往下掉着。
“……节哀。”大喜变大丧,人间之苦,莫外如是。
“我再醒来的时候,是在醨宫。魔神说,是景风拜托他救的我。”
那时候,红棠抱着一丝侥幸问他:“景风他……可还活着?”
“……”魔神抿了抿唇,看着红棠的眼神有些复杂:“世间从不曾真正有过景风。他只是灵祖雪渊沉睡前留在雪地的一丝神魂罢了,他生来就是为了守护灵族。”
“——来这世间走上一遭,他生了七情六欲,才有了你所爱着的景风。”
“……”红棠张了张口,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难怪,灵族怪病爆发,他说他必须去。
“灵祖他……沉睡在何处?”
“……雪地。”
雪地,又是雪地。
养伤花了很长时间,红棠日复一日地做着噩梦,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挣扎。
伤好后,红棠又回到了雪地,那里不复当初的美景。
再也没有林木森森,四季如春,只有天地苍茫的冰原一片。
冰下是血迹斑斑,焦黑土地。
冰上是白衣银发的灵祖雪渊。
“灵祖……”
闻声,雪渊转过了身。
他看着红棠,眸中平静无波,似乎没有没什么能调动他的情绪。
“……”红棠张了张口,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见得她这般模样,雪渊轻叹一声,说道:“景风七情六欲已生,独立于我的神魂之外,自然可以有来世。”
闻言,红棠猛然抬头,眸中的死灰散去,再度光亮起来。
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雪渊点了点头:“是真的。”
“……这就够了……”红棠扯出一抹笑容,没再说什么。
半晌,雪渊再度开口:“我赐你断恶刀,你替我肃清灵族,作为交换,我送景风入轮回。”
“为什么?”红棠不解,他不是灵祖吗?
“灵族本该纯净无暇,以净化世间浊气为己任。如今的灵族却沾染天地浊气,变得自私贪婪,灵魂已然腐朽,是这世间最肮脏之物。这样的他们,不配称为‘灵族’,遑论净化浊气。”说起浊气,雪渊的语气中难得带了些许厌恶。
“……好。”红棠伸出双手,接过了断恶刀。
“后来呢?”
“后来,灵祖果然如他所说,将属于景风的那一缕神魂剥离出来送入轮回,而后传我功法,点化我为上古灵族。”
窗外的雷雨渐渐变得淅沥,风也渐止。
“我带着断恶刀灭了雪山灵族。”
“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围剿雪地的时候,他们每个都在。”
“我还记得,红玥当时是多么恐惧,多么害怕……她不断地恳求我放过她……可是,弑父的罪人,有什么资格活着?被天地浊气沾染的腐朽灵魂,又有什么资格被称为灵族?”
红棠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天道轮回,所有的善恶到最后都会有结果。”他们的神厌弃了他们,这才是灵族覆灭的根源。
“呵,”红棠嗤笑一声:“可是上天偏偏对我充满了恶意啊……”
当红棠再回到雪地的时候,冰原下的血迹已经消失。雪渊也不见了……
楼九醨告诉她,景风已经轮回,如果他们有缘,一定会在某一天再次遇见。
身为灵族,身为断恶刀的主人,她不老不死,她开始在世间寻找景风。
起初,她满怀期待;后来,她满怀失望;再后来,她陷入绝望,疯疯癫癫。
她找不到景风的转世。
至今为止,已是七百一十七年,这一世,该是第八世了。
“我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我们缘分早已消散,所以我找不到他。我已经不抱什么能找到他的希望了,可是,不找他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又死不掉。”
红棠轻笑一声,
“活着,是一件好痛苦的事。”
红棠将手放到桌子上,埋首在臂弯里痛哭,酒盏被撞倒,酒液洒了一地。
“……”明儿个露韵又要骂我了……
风止雨歇,天光破晓。
“谢谢你的酒,青姑娘。”
红棠抬手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该走了。”
“……愿卿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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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露韵气哼哼地处理着地上和桌上的酒液,无音板着一张棺材脸去开了门。
没多久,门前出现了一个少年,白衣胜雪,风姿绰约。
“青姑娘,我又来买酒了哦……”
“还是雪云酿?”
“嗯。”
我指了指桌上的空瓶,“不巧,最后一瓶昨夜卖出去了。”
“啊”少年神色恹恹的走了。
我在门口望了望,隔壁华服还没开张。
“!!!”
一回头,露韵和无音正站在我身后。
“他们会遇到的吧?”露韵看着少年的背影,转头看向无音。
“……”无音白他一眼,到柜台后面去了。
露韵又看向我。
我:“……”
“……会的吧。”
人生何处不相逢,若是有缘,迟早会遇见。
只是,如果红棠的人生只剩下寻找景风这一件事,得偿所愿的那一刻,对她来说到底是福还是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