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她大七岁。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差。
但成年人都懂,七岁不是数字,是代沟。是我已经在社会摔得满身淤青、学会低头认怂的时候,她才刚成年,干干净净,什么都还没经历。
我二十九,她二十二。
遇见她那年,我刚分手不久,也刚彻底接受自己这辈子大概率就是平庸到底。没暴富的命,没轰轰烈烈的人生,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循环得像复制粘贴,枯燥,麻木,情绪常年处于归零状态。
我不期待爱情,不期待惊喜,甚至不期待明天有什么不一样。人熬到快三十,热情早就耗光了,只想安稳活着,少折腾,少受伤,少浪费精力。
她住我隔壁小区。
第一次见她,是夏天的傍晚。
我下楼买烟,小区门口的路灯亮得发白,晚风很热,吹得人黏糊糊的难受。她蹲在路边,白裙子,扎着简单的高马尾,头发有点乱,低着头在哄一只很小的流浪猫。
小姑娘很温柔,声音轻轻的,怕吓到猫,说话都放着气。
我本来打算直接走,脚步都没停。我那时候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兴趣,路人再好、再干净,跟我没关系。
结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很干净的眼神,不躲闪,不世故,带着点年轻人独有的纯粹,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的腼腆。
她开口问我:“哥哥,你身上有吃的吗?小猫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愣了一下。
很久没人这么真诚、不带目的、干干净净跟我说话了。
成年人的世界,开口就是利益、客套、寒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分寸和距离。我太久没接触这种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柔,一时间居然有点恍惚。
我兜里没吃的,只有烟和打火机。
我摇头:“没有。”
她有点失落,低头摸了摸小猫的头,小声哦了一声,不吵不闹,也不尴尬,就是单纯的失望。
我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没走。
看着她蹲在路灯下,小小的一团,背影很单薄,风吹起她的裙摆,干净得晃眼。
我忽然心里软了一下。
我跟她说:“你等我两分钟。”
我转身去旁边便利店,买了两根火腿肠,拆开,撕开外皮递过去。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瞬间亮起的欢喜,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真的开心,真的满足。
她抬头冲我笑,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谢谢哥哥!你真好。”
那一瞬间,我沉寂了好几年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但是很清晰。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别人一个干净的笑,突然觉得生活没那么烂。
喂完猫,她站起来,跟我道谢,很礼貌,很懂事。
我随口问她:“这么晚一个人出来?”
“嗯,我刚下课,回宿舍路过。”她说,“我叫晚晚。”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她记住得很快,甜甜的喊我名字。
那天我们没聊多久,就短短几分钟。
分开的时候,她冲我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背影轻快得像没有任何烦心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烟都忘了抽。
我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个夏夜偶然遇见的小姑娘,会成为我往后一整年最开心、最遗憾、最放不下的一场花落。
之后几天,我总能偶遇她。
她好像每天这个点都会路过我小区门口,有时候背着书包,有时候手里拿着奶茶,有时候戴着耳机慢慢走路。
每次看见我,她都会主动打招呼,笑得很乖。
一开始就是简单的点头问好。
后来熟了一点,她会停下跟我聊两句。
聊天气,聊学校,聊她上课的趣事,聊她养的小猫咪。
她话很多,很碎,很可爱。
年轻人的世界真的很简单,一点点小事就能开心半天,一点温柔就能记住很久。
我话很少,大多时候是听她说。
我喜欢听她说话。
因为她的世界太干净了,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压力焦虑,没有人情世故,没有我身上背负的那些疲惫和无奈。
跟她待在一起的那几分钟,我可以暂时忘掉工作,忘掉生活,忘掉我烂透的人生。
慢慢的,我们开始偶尔一起散步。
傍晚的风很舒服,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软软的。
她走路喜欢挨着我,不远不近,偶尔会侧身跟我讲话,气息轻轻的,很温柔。
她问我:“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啊?”
我愣了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我都忘了我多久没真心笑过了。
我说:“习惯了。”
她仰头看我,眼神认真:“那我以后多逗你笑好不好?我想多看你笑。”
那一刻,我心里酸涩得厉害。
我快三十了,经历过背叛,经历过分开,经历过努力白费,经历过爱而不得。
我早就不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对我好,不相信有人会单纯因为想让我开心,而温柔待我。
可她信。
她干干净净地信,认认真真地对我好。
她真的每天都在逗我。
给我分享搞笑视频,给我讲学校的糗事,给我带甜甜的糖,看见什么好玩的、好看的,第一时间分享给我。
我慢慢开始笑了。
不是客套的假笑,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同事都说我最近状态变好了,不沉闷了,眼里有光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因为出现了一个晚晚。
她像一束突然照进我灰暗生活里的光,不刺眼,很温柔,一点点把我常年积攒的阴郁和麻木,慢慢驱散。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性期待傍晚,期待偶遇,期待她甜甜的一声哥哥。
我开始每天收拾自己,不再邋里邋遢,出门会整理衣服,会洗头,会下意识地看向她会出现的路口。
成年人的心动,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
是日积月累,是细水长流,是不知不觉,是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心早就沦陷了。
我清楚地知道,我喜欢上她了。
但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恐慌。
因为我比她大七岁。
她二十二岁,青春正好,前途明亮,有无限可能。
我二十九岁,一地鸡毛,一无所有,压力满身,未来迷茫。
我给不了她年轻人想要的轰轰烈烈,给不了她无忧无虑的浪漫,给不了她毫无顾忌的偏爱。
我只有一身疲惫、一堆烂事、和被生活磨平的平庸。
我配不上她的干净。
我真的配不上。
所以我一直克制。
再喜欢,也不敢越界。
不敢暧昧,不敢表白,不敢主动,甚至不敢太热情。
我怕耽误她,怕耽误这么干净的小姑娘。
我只想安安静静陪着她,看着她开心,看着她笑,就够了。
可小姑娘的喜欢,从来藏不住。
她越来越黏我。
会主动找我聊天,从早到晚,琐碎的小事全部分享。
早上起床会跟我说早安,晚上睡觉会跟我说晚安。
下雨了会告诉我她带伞了,吃饭了会拍给我看,上课无聊会偷偷给我发消息。
她会找借口来找我。
“哥哥,我路过,陪我走一段路。”
“哥哥,我买多了一杯奶茶,给你。”
“哥哥,今天风好大,我有点怕。”
她的依赖,明目张胆,纯粹热烈。
身边朋友看出来不对劲,问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姑娘?”
我沉默很久,点头。
朋友劝我:“喜欢就追,年纪差一点怎么了?人家小姑娘都这么主动了。”
我摇头。
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成年人的自卑,不懂一无所有的人不敢爱人的胆怯,不懂我看着她闪闪发光,而我满身泥泞的落差感。
我太清楚了。
她现在喜欢我,是新鲜感,是滤镜,是因为她没见过人心复杂,没见过生活残酷。
她喜欢的是温柔、耐心、愿意听她说话的我。
可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进入社会,等她见过更优秀、更年轻、更有钱、更热烈的人。
她一定会后悔。
一定会觉得现在的自己眼光太差。
我不能耽误她。
哪怕我再喜欢,我也得忍着。
那段时间,我极其矛盾。
想靠近,又想推开。
想拥有,又想放手。
每天都在自我拉扯。
她太纯粹了,纯粹到让我舍不得伤害,又舍不得离开。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我刻意冷淡她。
那天她兴冲冲跑过来找我,手里提着小蛋糕,是她特意给我买的。
她笑着递给我:“哥哥,我今天拿奖学金啦!奖励你的!”
换做以前,我会温柔接下,会夸她厉害,会陪她开心。
但那天我刻意压着情绪,语气很淡:“不用了,你自己吃。”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愣愣看着我。
脸上那股兴冲冲的劲儿,一下子就僵死在那里。蛋糕的手提袋还悬在半空中,塑料把手勒着她的指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额角还冒了一层薄汗,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拿到奖学金的喜悦,还有一份急于分享给我的热忱。就这么短短两秒钟,光就暗下去了。
“为什么?”她声音降下来,不大,有点试探,“我特意选的巧克力的,你上次不是说爱吃这个吗。”
我别开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地面砖缝里一点脏东西。心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上气。道理我全都想通了,长痛不如短痛,可真正对着她的时候,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
“不用破费。”我说,“以后别总给我买东西,没必要,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句话说出口,周围一下子静了。小区里晚高峰的人声、远处摊贩的叫卖,好像全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普通朋友?”她重复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手提袋慢慢垂下去,落到她身侧。蛋糕在袋子里面微微晃了晃。
“什么时候变成普通朋友了。”她问,没有吵,没有闹,就只是疑惑,带着一点不敢相信,“前几天晚上散步,你还听我讲班里的事,下雨的时候你把外套披给我。这些都是普通朋友会做的吗?”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没法跟她坦白心底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坦白我二十九岁的窘迫,坦白我每个月要还的欠款,坦白我一想到她的未来就满心的自卑。跟她说这些,就像是把我所有狼狈不堪的内里全部摊开在这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面前,难堪,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是我分寸没把握好。”我硬着头皮往下说,“以后保持距离吧,对你比较好。”
“对我好?”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眼皮底下慢慢漫上来一层水汽,“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就说对我好?”
她还是没有哭出声,只是鼻头红红的,咬着下嘴唇,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我见过她很多样子,大笑,撒娇,蹦蹦跳跳,唯独没见过她这样,一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茫然无措的模样。
我很想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发,跟她说对不起我不是真心的。可我死死管住自己的手。一旦伸手,前面所有的冷淡全部作废,又会回到拉扯的泥潭里。
“晚晚,你还在上学,你的日子应该是轻轻松松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我这边一堆麻烦,不适合牵扯进来。”
“我不怕麻烦。”她抬眼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可以陪你啊。”
“你陪不了。”我打断她,话说得很重,“有些东西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扛过去的。你现在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再过两年,你就会明白。”
她站在原地望了我很久,仿佛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最后,她确认我是认真的。
那滴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慌忙抬手擦掉,不想在我面前失态。
“所以,就是不要我了,是吗。”
我喉咙干得发疼,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把蛋糕袋子抱在怀里,胳膊收拢,像是抱住一点仅存的热乎气。没有再继续跟我争辩,也没有质问我到底哪里做错。
“行,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过身,慢慢走掉。不是跑开,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背影小小的,手里还拎着那个蛋糕。路灯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单薄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拐过楼栋转角,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抑的痛感轰然炸开。
我掏出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两三次才点燃。烟吸进肺里,一点缓解都没有。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她刚刚红着眼睛的模样。
回到出租屋,屋子空荡荡的。往常这个点,手机会不停弹出她发来的消息,晚饭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一只什么样的小狗,课堂上老师讲了什么笑话。那天,手机安安静静,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就靠着黑暗发呆。我一遍遍说服自己,我做的是正确选择。我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家底,给不了她父母期待的一切,现在断掉,总好过以后耗到她青春耗尽再分开。
道理千条万条,心里就是难受。
接下来三天,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微信对话框停留在那一天,没有新消息。朋友圈她也不再更新。我上下班刻意绕开我们往常散步的那条路,可眼睛总会不受控制地往她会出现的路口瞟。有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心就猛地一跳,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她。
生活好像恢复到遇见她之前的状态。上班,下班,煮面,抽烟,睡觉。可又完全不一样。很多细碎的地方全部空出来了。下班的时候,不会再下意识期待路口那个身影;吃零食的时候,不会再想起有个人总塞糖给我;走夜市,看见烤冷面,会愣神。
我以为再过一段时间,一切就会慢慢淡掉。
第四天傍晚,天变了。乌云堆上来,说下雨就下雨,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我下班从公司出来,没带伞,夹着公文包一路小跑往家赶。快走到小区楼下,我一眼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楼栋大门的屋檐外头,没有躲雨,也没有打伞。
大雨把她的头发全部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和脖颈,T恤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肩膀上。她微微弓着背,两只胳膊抱在身前,浑身都在轻微发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地面在她脚边积了小小的一滩水。
雨水模糊视线,可她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我。
她抬起头,隔着密密的雨帘望向我。眼睛通红,嘴唇冻得有点发紫。她踩着积水,小跑几步冲到我面前。雨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哥哥。”她声音发颤,带着很重的哭腔,“我不闹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我整个人僵在雨里。
所有我反复建立起来的理智、决心、自我说服,在这一刻全部碎得一干二净。那些“长痛不如短痛”的大道理,瞬间全都不作数了。
我大步上前,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顶,伸手攥住她冰凉的胳膊往屋檐底下拉。
“你疯了?下这么大雨不知道找地方躲吗。”我的声音也在抖,有生气,更多的是心疼。
一到屋檐下,她直接就埋进我怀里。浑身冰冷,湿衣服蹭得我的衬衫很快也湿掉。她肩膀一抽一抽,压抑的哭声闷在我的胸口。
“这三天我好难熬。”她哭着说,“上课听不进去,吃饭也吃不下。我一直在想,到底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一遍一遍回想我们相处的时候,我找不到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敢给你发消息,我怕你更加烦我。我只能来这里等,我怕我不等,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滴在我的锁骨上,凉得刺骨。我双手环住她,感受她整个人在我怀里发抖。
我到底在干什么。
口口声声说为她好,结果把她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头顶,胸腔发酸,喉咙堵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是你的错。”我低声说,“是我,全部是我的问题。”
那天我带她回了我的出租屋。房子不大,简单的一居室,家具旧旧的。我找出来干净的T恤长裤让她去浴室冲热水,自己拿着毛巾站在客厅,脑子乱成一团。
热水哗哗响,我靠在墙上,心里清楚,我又妥协了。
明明知道前面全是现实的坎,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着年龄、家境、未来一堆跨不过去的东西,可是看着她那副模样,我实在做不到再一次把她推开。
算了,我那时候想。先陪着吧。能走多久算多久,至少不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结束。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我的宽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圈。头发湿漉漉的,我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屋子里安静下来。她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我的腿。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她小声问。
我关掉吹风机,手指捋过她还温热的发丝。
“算在一起。”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还是肿的,却慢慢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没有鲜花,没有郑重的告白,一场大雨过后,我们就这样正式在一起了。
我没有大肆对外宣扬我们的关系。一方面是我骨子里那点自卑,不愿意把自己这份并不被看好的感情摊开给朋友议论;另一方面,我心里隐隐明白,这份关系见光就要面对很多压力。
晚晚不一样,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跟室友打电话的时候,会大大方方提起我;路过学校,遇见她同学,她会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周末我们经常往外跑,逛夜市,看电影,漫无目的压马路。
她很容易满足。几块钱的烤串,路边摊一束廉价的小野花,一杯冰奶茶,就足够让她开心很久。她会把烤冷面上面的鸡蛋夹给我,会看见好玩的短视频第一时间转发过来,会攒下零花钱给我买小物件,袜子,护手霜,偶尔一条烟。每次递给我的时候,都很得意,说不许嫌弃。
我当然不会嫌弃。只是心里的那块石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我的工资到手扣掉房租,再要还之前创业遗留的欠款,剩下的并不宽裕。所以出门大多时候都是我在付钱,我不想让一个学生为我们的约会开销。可钱不够就是不够,偶尔看见别的情侣去很贵的餐厅,买很贵的礼物,我心里会难堪。
我们之间的缝隙,在甜甜蜜蜜的日常底下,一点点慢慢扩大。
她的世界是期末考试、选修课、宿舍的八卦、什么时候放假,毕业之后暂时还不用去考虑生存。我的世界是领导的刁难、逾期风险、每个月固定的还款日,盘算着这个月还完钱还能剩下多少吃饭。
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办法真正共情彼此。
她跟我抱怨期末复习熬大夜,我可以安慰她,却体会不到学生时代那种考试的压迫感。我跟她说上班被客户反复刁难,加班到深夜,她会心疼,会抱抱我,可她还没有踏入社会,不懂那种日复一日的窒息感。
矛盾真正爆发在暑假。
晚晚放假回家,跟家里坦白了我的存在。
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整理账单,手机突然弹出来她的电话。接起来,听筒那头是她压抑的哭声。
“我跟我爸妈说了。”她声音断断续续,“把你的情况,年纪,都跟他们讲了。”
我停下手里的笔,心一下子沉下去。
“他们反应怎么样。”
“不同意。”晚晚吸着鼻子,“特别不同意。知道你比我大七岁,没房,还有以前创业留下的债,我爸妈就很生气。他们没有骂我,就是跟我说,我才二十二岁,没必要早早跳进辛苦的日子里面。说我现在被恋爱冲昏头脑,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站在窗边,望向楼下黑漆漆的小区。说实话,她父母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如果我是父亲,我的女儿二十二岁,我也不愿意她跟我这样条件的人在一起。
“你跟他们吵了?”我问。
“吵了一点点。”她说,“我说你人很好,你对我很好。但是他们听不进去,他们只看现实条件。让我开学回来就跟你断掉联系。”
“那你打算怎么做。”
晚晚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不想跟你分。我想慢慢耗,时间久一点,他们总会看见你的好,总会松口的。”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我不敢给她许诺什么。我不敢说再过几年我就能翻身,能买房,能给她家里满意的交代。人生不是小说,我根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不能哄骗她,画一张我未必兑现得了的大饼。
“晚晚,别跟家里闹得太僵。”我只能这么说,“不要因为我,把亲情搞得太僵。”
挂掉电话之后,我走到楼道,点起一根烟。夏夜的风闷沉沉的,一点凉意都没有。烟雾飘出去,很快就散掉。
现实不会因为我们互相喜欢就退让半步。喜欢是傍晚的晚风,是奶茶,是雨中的拥抱。可过日子是房子,是存款,是双方家庭的认可,是柴米油盐无穷无尽的压力。
之后一整个暑假,我们只能靠手机联系。她在家里面,不敢明目张胆跟我聊天,经常要等到半夜,家人都睡了,才敢偷偷给我发消息。
那段时间,隔阂感越来越重。
有时候我加班很累,深夜回消息回得慢,她就会胡思乱想。她在家承受家里源源不断的劝导,心里委屈,又不敢跟家里发作,情绪偶尔就会落在我的身上。
“你就不能多说几句以后吗。”有一次深夜打电话,她带着疲惫说,“每次说到未来,你都只会叫我不要跟家里吵架。我想要的是你的态度。”
“态度解决不了现实。”我那时候也很累,工作加上还款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说话也没有那么温柔,“我不能骗你,跟你说两年之内一切都会变好。万一做不到呢?到时候耽误的是你。”
“所以你从心底,就不相信我们能走到最后,是吗?”她问。
这句话戳中我最真实的心思,我沉默,答不上来。
电话那端安静很久,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我懂了。”
那次争吵没有闹到分手,但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味。从前我们聊天,全是开心的琐事。往后,很多谈话绕来绕去,最后都会落到未来、家庭、现实这几道跨不过去的坎上面。
暑假结束,她开学回到这座城市。我们又可以见面,可是氛围已经回不到从前。
依旧会一起散步吃饭,可空气里多了一层无形的东西。她变得容易敏感。我稍微回复消息慢一点,她就会多想;我面露疲惫,她就会觉得我是厌倦了。而我,被生活磨得身心俱疲,做不到永远源源不断输出热烈的情绪。
我二十九岁,已经没有力气二十四小时保持热情。很多下班的夜晚,我只想安安静静坐着,什么话都不说。但二十二岁的她,需要的是满满的回应,是确定的偏爱。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我们所处的人生阶段,完全不一样。
深秋的时候,路边的桂花树谢了,叶子一天天枯黄落下来。那天周末,我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吹风。江风很大,吹得人浑身发冷。
她看着江面流动的水,过了很久开口。
“我最近经常在想。”她声音很平静,“我一边很喜欢你,一边又不断被家里灌输那些道理。我也很害怕。我害怕我以后真的要过很苦的日子,害怕多年之后,我会埋怨今天不顾一切的自己。”
我侧过头看她。江边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我知道。”我说。
“你好像一直都做好了会分开的准备。”她转头望向我,“从最开始就是。”
我没法否认。心底深处,我确实从来没有彻底放下过那份悲观。我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却始终不敢笃定我们会有结局。
“晚晚,我很喜欢你。”我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可我没有办法抹去现实。我很怕,怕拖到最后,耗尽你的青春,最后还是什么都给不了你。”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呢,耗时间吗?”她问。
我答不上来。
那天在江边,我们没有当场说分手。吹完冷风,我送她回学校宿舍。分别的时候,拥抱比往常要久。
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复原。之后的日子,争吵变多。很多都是很小的事,却很容易升级。她想要确定的未来,我给不出响亮的承诺;我希望她能理解成年人的身不由己,可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做不到全然通透。
快乐还存在,但是痛苦越来越多。甜蜜像是薄薄一层糖,底下全是硌人的石子。
十二月,降温,城市迎来第一场寒潮。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我出租屋的沙发上。房间开着一盏暖黄的小灯,外面刮着呼啸的北风。
是晚晚先开口的。
“要不,到此为止吧。”
声音很轻,听不出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耗尽力气之后的疲惫。
我心里咯噔一下,其实我好像早就预感到这一天。可真正听见这句话,心脏还是狠狠往下坠。
我没有挽留。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夏夜路灯下喂猫的初见,雨天站在雨里等我的她,吹着晚风散步的傍晚,她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
可我清清楚楚,继续纠缠下去,不过是延长这份煎熬。
“好。”我艰难吐出一个字。
她的眼睛迅速红了,眼泪往下掉,但没有哭出声。
“不是不喜欢。”她解释,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服自己,“只是太累了。一边爱你,一边对抗家里,一边还要害怕未来。我撑不住了。”
“我明白。”我说,“不怪你。”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她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放在我这里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东西很少,几支头绳,一件薄外套。
穿鞋子的时候,她抬头看我:“以后,就不要再见了好不好。”
“嗯。”
门关上。
屋子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远,消失在楼道。屋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她洗发水淡淡的味道,可这个人,已经离开了我的生活。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她小小的身影走出单元楼,裹紧外套,消失在街道的夜色里面。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日子又退回了之前的模样。上班,下班,还债,吃饭,睡觉。只是这一回,心里留下一块实实在在的缺口。
我删掉了聊天记录,但没有拉黑微信。偶尔会点开她的朋友圈,能看见她更新的动态。和同学出去聚餐,考试结束的合照,偶尔分享一首歌。照片里面的她,依旧笑得很好看,只是再也没有我的痕迹。
我们没有再偶遇。曾经总能够不经意碰到的路口,后来无数次路过,再也看不见那个扎高马尾的小姑娘。
春天再来的时候,街边的花又开了。我走过当初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小区门口。路灯还是老样子,路边也依旧会有流浪的小猫。
我站在那里,买了两根火腿肠,拆开放在地上。小猫凑过来吃。
风拂过来,花瓣从树上簌簌往下落,飘在脚边。
花落了。
盛开的时候热烈又鲜活,可花期到头,终究要往下落。
我曾经拥有过这一场花开。只是我,留不住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