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机日均使用时长十四个小时,全临川排第一。
运营商给我寄过感谢信,外卖平台给我发过终身铂金卡。
直到那天开会,我盯着老板看了半分钟,喊了他一声:“那个,返回键。”
医院诊断书下来了。
老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不是痴呆,是脑子在摸鱼。”
他没收了我的手机,塞给我一台会喊“爸爸来电话了”的老人机。
三天后,抢我方案的主管拍着桌子笑:“一个脑子摸鱼的废物,也配跟我比稿?”
我低头看了眼老人机。
行,那今天就让我的脑子上个班。
【第一章】
周一上午九点四十,山海互动三楼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出风口吊着一根褪色的红丝带,被吹得来回甩。
我坐在长桌最末尾,左手捏着手机,右手捏着另一台手机。左边刷短视频,右边挂游戏,膝盖上还压着一个平板,平板里放着一部我没看完的悬疑剧。
【三线作战,人生赢家。】
“樊一苇。”
有人在喊我。
我没抬头,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视频里一只柯基正在偷吃西瓜。
“樊一苇!”
声音拔高了八度,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我这才抬起眼。长桌尽头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从中间往两边梳,梳得很努力,中间那块地还是秃着。
我认识他。我绝对认识他。他是我们公司的……公司的……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雪白,跟断了网的页面一模一样,中间只有一只小恐龙在跳。
那人的脸越来越黑:“你倒是说话啊,方案进度怎么样了?”
我急了,手指在大腿上乱戳,想打开搜索框搜一下“这个人是谁”,戳了半天,大腿没反应。
“那个……”我咽了口唾沫,脱口而出,“返回键,您先别急。”
会议室安静了。
安静到空调出风口那根红丝带甩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坐我旁边的同事小吴把脸埋进笔记本里,肩膀一抽一抽。对面的财务大姐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掉到桌上,咕噜噜滚了半圈。
那人慢慢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你叫我什么?”
【完了,我想起来了。】
他是我们公司的总经理,钱德厚。
他平时最在意两件事,一是他的发型,二是别人叫不叫他“钱总”。
“钱总!”我腾地站起来,膝盖上的平板滑下去,啪地砸在地上,悬疑剧正好播到凶手揭面,女主角一声尖叫在会议室里回荡。
“啊啊啊啊啊!”
钱德厚的眼角抽了两下。
主管宋凯旋坐在钱德厚右手边,穿一件笔挺的白衬衫,袖口别着亮闪闪的袖扣。他慢悠悠抬起手,替钱德厚倒了半杯茶,嘴角往上扯了扯。
“钱总,您别生气,一苇最近状态不好,可能是熬夜熬的。古镇那个文旅方案,我这边其实已经在跟进了,周五之前给您初稿。”
我愣住了。
那个方案,我做了两个月。从古镇的老井到每一座牌坊的年份,我全都整理在云盘里,上周五刚把链接发给宋凯旋,让他帮忙看看格式。
“宋哥,那方案是……”
“是大家的心血。”宋凯旋截住我的话,冲我眨了下眼,“一苇,你先去休息休息,别硬撑。”
钱德厚把茶一口闷了,指着门口:“樊一苇,你今天下午去医院做个检查。我们公司不要连老板都认不出来的员工。”
我捡起平板,悬疑剧里的凶手还在笑。
【我也想笑,笑不出来。】
下午两点,临川市第二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三诊室。
候诊区里坐着一排大爷大妈,我是唯一一个二十七岁的。
旁边一位大爷手里攥着一个苹果,盯着我看了半天,凑过来问:“小伙子,陪你爷爷来的?”
“不是,我自己。”
大爷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这么年轻就……唉,造孽哦。”
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橘子,硬塞进我手心里:“吃个橘子,补补脑。”
我捏着那个橘子,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诊室里就叫号了。
“樊一苇。”
诊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胸牌上写着:庞守拙,主任医师。
他戴一副老花镜,镜框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桌上的电脑屏幕糊着一层灰,旁边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这位大夫,看上去比我还离线。】
庞主任看了一眼我的挂号单,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两台手机,没说话,伸手把搪瓷缸子推到我面前。
“你看这个缸子,上面印的什么字?”
“先进工作者。”
“好,记住了。”他把缸子收回去,“现在,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我张口就要答,结果卡住了。
我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我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订单记录。
庞主任的手啪地按在我手机上:“不许看。”
我急得后背冒汗,脑子里拼命搜,翻出来的全是昨天刷到的视频:一只鹦鹉学猫叫,一个大哥在河边徒手抓鱼,一个美食博主吃了十二斤小龙虾……
“小龙虾?”我试探着说。
“你确定?”
“不确定。”
“那我再问你,刚才缸子上印的什么字?”
我张了张嘴。
先进……先进什么来着?
“先进……生产力?”
庞主任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叹了口气。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我做了七项测试。画钟表,我画了个圆,然后在里面画了一个加载中的转圈图标。默写数字,我写到第四位就开始想手机密码。连线测试,我连着连着手指自动在纸上往上滑,想把题目滑走。
报告单出来的时候,庞主任把它摊在桌上,用钢笔尾巴敲了敲。
“樊一苇,你每天用手机多久?”
“也不多,十三四个小时吧。”
“睡几个小时?”
“五个。”
“剩下的时间呢?”
“剩下的时间在充电。”
庞主任深吸一口气,把报告单转过来对着我。
“你这个情况,网上有人叫它手机痴呆症。”
我腿一软,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痴呆?我才二十七!我花呗还没还完!】
“大夫,我还有救吗?我还能活多久?我的游戏账号能不能留给我表弟?”
“你先别急。”庞主任把钢笔帽扣上,“你不是真痴呆。你的脑子没坏,片子干干净净,海马体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我这是……”
“懒。”
“啊?”
“你的脑子,懒了。”庞主任一字一顿,“你把记东西的活交给了手机,把认路的活交给了导航,把算账的活交给了计算器,把想事情的活交给了短视频。你的脑子一看,嘿,有人替我干活,那我还上什么班?它就摸鱼去了。”
我捏着那个大爷给的橘子,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大夫,我这是被我自己的脑子炒了鱿鱼?”
“反过来,是你的脑子把你给开了,它拿着工资不干活,天天躺平。”
庞主任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塑封袋,又掏出一台大红色的老人机。
那老人机的按键有我指甲盖三倍大,屏幕只有半个巴掌,背面印着一行金字:福寿安康,子孝孙贤。
“治疗方案很简单。”他把塑封袋推到我面前,“二十一天,智能手机交给医院保管。这台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每天来康复科做一小时训练,我给你配个康复师盯着。”
“二十一天?!”
我抱着两台手机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
“不行,大夫,我手机里有三个游戏要签到,七个群要回消息,还有一部剧正在追,凶手刚揭面!”
“凶手是女主角她姐。”庞主任头也不抬。
“……您怎么知道?”
“我闺女上周追完的,在饭桌上念叨了三天。”他伸出手,“交出来。”
我看着那只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修得很短,掌心朝上,一动不动。
我想把手机递过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想再刷最后一个视频,屏幕刚亮,庞主任就按下了诊室的呼叫铃。
门开了。
进来一个穿浅蓝色康复科制服的姑娘,扎着低马尾,胸牌上写着:康复治疗师,黎小棠。
她个子不高,眼睛很亮,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两台手机,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住了没笑出来。
“庞主任,就是他?”
“就是他。二十七岁,屏幕使用时长一天十四个小时,刚才画钟表画了个转圈图标。”
黎小棠这下没压住,噗地笑出了声,立马用手背捂住嘴。
“对不起,对不起。”她清了清嗓子,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樊先生,手机给我吧。”
我抱着手机,喉咙发干,看看她,又看看庞主任。
“能不能……让我先发个朋友圈告个别?”
黎小棠歪了下头:“发什么?”
“就写:各位,我去闭关了,二十一天后出关,莫念。”
庞主任一拍桌子:“给他发!发完就交!”
我手指哆嗦着打完那行字,配了一张夕阳的图,点了发送。
然后我闭上眼,把两台手机放进了塑封袋里。
塑封袋的拉链合上,咔哒一声。
我的世界,也跟着断网了。
【第二章】
断网第一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吵醒。
“爸爸,来电话了!爸爸,来电话了!”
那台大红色老人机在枕头边上一震一震,铃声是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录音,音量调到了最大,整栋出租屋都在跟着喊爸爸。
我室友郝大壮在隔壁砸墙:“樊一苇!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
我抓起老人机,按了半天不知道哪个是接听键。那个键盘上写着巨大的“接”字,我按了“挂”,又按了“接”,最后按了“SOS”。
老人机发出一声长鸣:“紧急呼救已发送给紧急联系人!”
三分钟后,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一苇!你怎么了!你摔了?晕了?谁欺负你了?”
“妈,我没事,我按错了。”
“按错了?你按什么能按到呼救?你是不是又玩手机玩傻了?”
我沉默了三秒。
“妈,你说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传来我妈对我爸的吼声:“老樊!你儿子真玩傻了!医院都确诊了!”
我挂了电话,郝大壮推门进来,光着膀子,肚皮上还压着一道凉席印子。他盯着我手里那台红色老人机,眼神从震惊变成怜悯,最后变成憋笑。
“兄弟,你这是……返璞归真了?”
“医生说我脑子懒,罚我二十一天不碰手机。”
郝大壮一屁股坐在我床边,把我那台老人机拿过去翻来覆去看,看到背面那行“福寿安康,子孝孙贤”时,整个人笑倒在床上,床板嘎吱一声。
“哈哈哈哈子孝孙贤!樊一苇,你这是提前进入养老阶段了!”
“你笑够没有?”
“没有。”他擦了擦眼角的泪,“那你今天怎么去上班?你连公交几路都不知道吧?”
我张口就要说“导航啊”,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确实不知道。
我在临川住了四年,每天上班都开着导航,导航说左转我就左转,导航说下车我就下车。我从来没记过公司在哪条街,坐哪路车,下哪一站。
【完了,我好像是个被遥控的人肉无人机。】
“大壮,你送我。”
“我今天要去城北交房租。”
“那你给我画个地图。”
郝大壮从桌上抽出一张外卖小票,在背面画了几道线,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叉。
“出门左转,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坐十七路,坐六站,下车看见一个大招牌就到了。”
“什么招牌?”
“红色的,挺大,你一看就知道。”
我捏着那张外卖小票出了门。
第一个红绿灯,我数了。第二个红绿灯,我数了。十七路公交车停在站台边,车身上贴满了牛皮癣广告,门一开,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扑出来。
我上了车,掏出老人机准备扫码付款。
扫码区在哪?
老人机没有摄像头。
司机师傅扭头看我:“投币!两块!”
我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掏出一把钥匙,一张外卖小票,一个昨天那位大爷给我的橘子。
车上的人都在看我。
后排一位大妈抱着一捆芹菜,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个硬币递过来:“小伙子,拿着吧,看你这样也不容易。”
我接过硬币投进去,转身想道谢,大妈已经把头扭向窗外,嘴里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橘子都揣兜里当饭吃……”
我在第六站下了车。
一抬头,正对面确实有一块红色的大招牌,招牌上闪着四个金色大字:
福满堂浴。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外卖小票被风吹得哗哗响。
【郝大壮,你画的这是你上次团购的洗浴中心吧?!】
我想掉头走,又想不起来该往哪掉头。
想打电话问郝大壮,老人机按了半天,通讯录里只有三个人:我妈、我爸、紧急联系人(还是我妈)。
洗浴中心门口的迎宾小哥一眼瞄到了我,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
“你就是今天新来的吧?怎么才到!快进来,王经理等半天了!”
“不是,我……”
“别不是了,三号池那边有个老爷子点名要人,前面两个技师都被他骂走了,你赶紧顶上!”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里拖。
我的鞋还没换,就被塞进了一双塑料拖鞋。我的衬衫还没脱,就被套上了一件印着“福满堂”的橙色短褂。我手里被塞了一条毛巾,一块搓澡巾,一瓶沐浴露。
然后我被推进了三号池。
蒸汽扑面,热得我眼镜一下子起了雾。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看清了池边躺着的那个人。
一个老爷子,六十多岁,身材精瘦,背上全是晒出来的斑,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两只手搭在小腹上,闭着眼。
他没睁眼,嗓子沙哑:“又来一个?前面那两个,一个搓得我跟蜕皮的蛇似的,一个边搓边看手机,手机掉我背上了。你呢?带手机没有?”
“没带。”我老老实实回答,“我手机被医院没收了。”
老爷子眼皮动了一下:“为啥?”
“医生说我脑子懒,不让用。”
老爷子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我,打量完又闭上了。
“行,就你了。搓吧。”
我拿着搓澡巾,站在原地,喉咙发干。
我这辈子没给人搓过澡。
想去找人换,手刚碰到门把手,外面传来迎宾小哥的声音:“王经理,三号池那个新来的上手了没?上手了就别管了,老爷子事多,别再招惹他。”
我把手缩回来。
【硬着头皮上吧,大不了被骂一顿。】
我把搓澡巾套在手上,蹲下来,从老爷子的肩膀开始搓。
刚搓了两下,老爷子哼了一声:“劲太小,没吃饭?”
我加了点劲。
“太大了!你搓的是背还是砂纸?”
我又减了点。
“行了,就这样。”
我屏住呼吸,一下一下往下搓,搓着搓着,脑子里不知道哪根筋被搓通了,我盯着老爷子背上那片斑,忽然开口:“大爷,您这背上的斑,左边比右边多,您平时是不是经常往右边坐,左边对着窗户?”
老爷子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
“晒出来的。左肩这块颜色最深,左腰这块浅一点,说明光是从左上方打下来的。您应该是坐在一个朝南的窗户边上,窗户在您左手边,一坐就是大半天。”
老爷子没说话,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我办公室的窗户,确实在左手边。坐了三十年了。”
我手上没停,继续往下搓。
这是我这两年来第一次,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盯着一样东西看这么久,想这么久。
我的脑子,好像在打哈欠。
老爷子又问:“你医院没收你手机,你是干啥的?”
“做文旅方案的。在山海互动。”
老爷子背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山海互动?那你认识钱德厚吗?”
“认识。”我叹了口气,“昨天开会,我还管他叫返回键。”
老爷子的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是轻轻地抖,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整个人从床上翻起来,捂着肚子笑出了声,笑得蒸汽都在跟着晃。
“返回键……哈哈哈哈……返回键……”
他笑得咳嗽,我赶紧给他递了一杯水。
他喝了两口,抹了把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小伙子,你叫啥?”
“樊一苇。”
“樊一苇。”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行,我记住了。你这澡搓得不怎么样,人倒挺有意思。”
他从床边的储物柜里摸出一张卡片,塞进我的短褂口袋里。
“下次来,还点你。”
我还想说点什么,迎宾小哥推门进来:“老爷子,您车到了。”
老爷子披上浴袍走了,拖鞋在瓷砖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掏出那张卡片看了一眼。
卡片是福满堂的会员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名字:祁。
【第三章】
上午十一点二十,我终于摸到了公司。
不是靠导航,是靠我自己的腿和嘴。从福满堂出来,我问了三个路人,两个保安,一个卖煎饼的大叔,最后跟着一辆印着我们公司logo的快递车,一路小跑到了山海互动楼下。
前台小妹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
“樊哥,你……你这是从哪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橙色短褂还套在身上,福满堂三个字在胸口亮闪闪的,脚上还穿着那双塑料拖鞋。
【我的皮鞋!我的衬衫!全留在福满堂的更衣柜里了!】
我想解释,前台小妹已经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
“樊哥,我就留个纪念,不发群里。”
五分钟后,我走进办公室,部门群里已经炸了。
我看不见,但我看得见每个人的表情。
小吴趴在工位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后背在抽。财务大姐端着保温杯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塞我手里:“一苇啊,搓澡是正经营生,不丢人。”
我捏着那五块钱,喉咙发紧,转身看见了宋凯旋。
宋凯旋靠在他工位的隔板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白衬衫上一道褶子都没有。他看见我,眉毛一挑。
“哟,一苇,副业搞得不错啊。听说你确诊了?手机痴呆?”
整个办公室的键盘声都停了。
我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你朋友圈不是发了吗?闭关二十一天,莫念。”宋凯旋笑出了声,“再说了,你昨天那个状态,大家都看见了。钱总让你去医院,你去了,查出来了。正常。”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够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我劝你啊,干脆请个长假,别出来丢人了。古镇那个方案,我替你做了。”
“那是我做的。”
“你做的?”宋凯旋笑了,“你一个连老板名字都记不住的人,记得住你做了什么吗?你的云盘链接我看了,里面就一堆乱七八糟的照片和笔记,我整理了一个周末才捋顺。”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周五下午钱总要听方案汇报,青川集团的人也会来。你要是不服气,你也可以上台讲讲。不过你得记得,别管青川的人叫返回键。”
办公室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来。
我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攥紧那张五块钱。
我想冲上去揪他的领子,脚刚往前迈了半步,脑子里蹦出庞主任那句话:你的脑子没坏,它只是懒了。
我的脑子,懒了。
那就让它勤快起来。
“宋凯旋。”我喊住他。
他回头。
“周五下午,我也上台。”
宋凯旋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翘到最后,整张脸都在笑。
“行啊。那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谁的方案被青川选中,谁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输了的那个……”他扫了一眼我身上的橙色短褂,“自己写辞职信,交给钱总。”
“好。”
“爽快。”宋凯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很重,“你现在有手机吗?没有吧?没有电脑查资料,没有云盘存文件,你拿什么做方案?拿你那台子孝孙贤?”
“这是我的事。”
“行,这是你的事。”宋凯旋笑着往回走,路过小吴的工位,敲了敲他的桌子,“小吴,帮我录个音,刚才樊一苇说的话,周五我要放给钱总听。”
小吴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还是乖乖按下了录音键。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
电脑能用,公司内网能用,可是我的云盘账号需要手机验证码。
验证码发到了我的智能手机上。
我的智能手机,此刻躺在临川市第二人民医院康复科的储物柜里。
【我就说宋凯旋怎么这么有底气。他知道我所有的资料,全锁在一个我打不开的柜子里。】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验证码输入框,盯了十分钟。
然后我关掉电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一支签字笔。
下午一点,康复科。
黎小棠坐在训练室的小桌子对面,看着我把那本笔记本摊开,眉头拧成一个结。
“樊先生,你这是干嘛?”
“我要做一个方案。”我说,“周五下午,在青川集团的人面前,讲一个古镇文旅方案。我手里没资料,没电脑,没手机,只有这个本子和我这颗懒了两年的脑子。”
黎小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才第二天。”
“我知道。”
“你今天早上连自己公司在哪都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短褂。”她指了指我胸口那三个字,“福满堂在城南,你公司在城东,中间隔了半个临川。”
我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喉咙发干,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了。
黎小棠没再笑我。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卡片,啪地拍在桌上。
“行,那今天的训练,我给你加量。”
她抽出第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串数字:七、三、九、一、四、八。
“看五秒,然后背出来。”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拼命转,五秒一到,她翻过卡片。
“七、三、九……”
后面的忘了。
黎小棠又抽了一张。
“再来。”
我又背了三个。
“再来。”
四个。
“再来。”
三个。
第十一张卡片的时候,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后脖颈冒出一层汗。第二十张卡片的时候,我的眼前一阵发花,卡片上的数字开始打转。
黎小棠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继续。”
她看了我一眼,又抽出一张。
那天下午,我背了一百三十七张卡片。
最后一张卡片的时候,我背出了全部六个数字。
黎小棠把那张卡片翻过来,确认了一遍,又抬头看我。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樊先生,你的脑子,今天上了半天班。”
【第四章】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山海互动顶楼大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左边是我们公司的人,钱德厚坐在正中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间那块地还是秃着。右边是青川集团的三个代表,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项目总监,方韵。
宋凯旋站在投影屏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翻页笔,冲方韵点头哈腰。
“方总监,我们这个方案,从古镇的历史文脉出发,结合当下年轻人的消费习惯,做了一个全新的定位……”
投影屏上,一页一页的幻灯片翻过去。古镇的老井,古镇的牌坊,古镇的石板路。
每一张照片,都是我拍的。
每一行文字,都是我写的。
他连我写错的一个错别字都没改,“洪武年间”写成了“洪五年间”,原封不动地挂在第七页上。
方韵看到那一页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我坐在长桌最末尾,手里捏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被我翻毛了。
这五天,我白天在公司坐着,晚上在康复科背卡片。我没有资料,就靠记忆。我把古镇里每一口井、每一座牌坊、每一条巷子,一点一点从脑子的犄角旮旯里扒出来,写在本子上。
一开始扒出来的全是碎片,扒到第三天,碎片开始自己拼起来了。
我想起了那口老井旁边的石碑上刻着的字。我想起了牌坊底座上有个被小孩刻歪的“王”字。我想起了那条叫“豆腐巷”的老巷子尽头,有个老太太每天下午四点在门口剥毛豆。
这些东西,我当时拍照的时候都没注意。可我的眼睛看见了,它们就被存在了脑子里。
只是我的脑子太懒,一直没去找。
宋凯旋讲完了,冲方韵鞠了一躬,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钱总,方总监,我们部门的樊一苇也准备了一个方案,不过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可能……”
他顿了顿,故意把声音拖长。
“可能讲不太清楚。大家多担待。”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笑出了声。
钱德厚皱着眉看我:“樊一苇,你行不行?不行别上来丢人。”
我站起来,往投影屏走。
刚走到一半,宋凯旋手一抖,翻页笔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投影仪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哎呀。”宋凯旋弯腰去捡翻页笔,“投影仪好像坏了。一苇,不好意思啊,你这个方案要不改天?”
我站在投影屏前面,看着那块黑掉的白布。
我手里本来就没有幻灯片。
【他想让我连站在这都尴尬。】
我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不用改天。”
我走到白板前,拔掉马克笔的盖子。
“方总监,青川集团想在古镇做什么?”
方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想做一个让年轻人愿意来、来了愿意待、待了愿意再来的古镇。”
“那您见过那个古镇吗?”
“去过一次,三年前。”
“那您记得豆腐巷吗?”
方韵的眉头动了一下:“记得一点。”
“豆腐巷最里面那家,门口有个老太太,每天下午四点剥毛豆。”我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方块,“她剥了四十多年了。她家门口那块青石板,被她坐出了一个浅坑。”
会议室里安静了。
“年轻人来古镇,看的不是牌坊。”我在白板上又画了一条线,“牌坊全国到处都有,他们在别的地方看过一百座了。他们想看的,是这个老太太为什么剥了四十年毛豆。是牌坊底下那个被刻歪的王字,是哪个小孩在哪一年刻的。是那口老井旁边的石碑,碑文第三行,写的是哪一年哪户人家捐的井绳。”
我一边说一边画,马克笔在白板上吱吱响。
我画了古镇的地图,不是照着任何资料画的,是从我脑子里画出来的。每一条巷子的走向,每一个拐角的位置,每一家门口挂着什么。
画到最后,整块白板全是线和字。
我把马克笔扣上盖子,回过身。
“我这个方案,叫找人。不让游客来看古镇,让他们来古镇找人。找剥毛豆的老太太,找刻王字的小孩,找捐井绳的那户人家的后人。每找到一个人,听他讲一个故事。故事讲完了,这个人就是你在古镇的朋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韵盯着那块白板,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被画在牌坊底下的小小的“王”字。
“这个字,是我刻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年前去的那次,不是我第一次去。我小时候在古镇外婆家住过两年。”方韵的声音有点哑,“牌坊底下那个王字,是我九岁的时候拿石头刻的。我刻歪了,我外婆骂了我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这个字的?”
“我去古镇调研那天,蹲在牌坊底下系鞋带,看见了。”
“你拍照了吗?”
“没有。”我挠了挠后脑勺,“当时手机在充电。”
方韵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弯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老爷子走了进来,背微微有点驼,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
钱德厚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音。
“祁、祁董!您怎么来了!”
整个会议室的人全站起来了。
我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马克笔,看着那个老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福满堂。三号池。左边比右边多的晒斑。】
祁老爷子没看钱德厚,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樊一苇。”
“祁、祁董……”
“上回你那个澡,搓得一般。”他说,“这回这个方案,讲得还行。”
钱德厚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祁董,您……您认识小樊?”
“认识。”祁老爷子点点头,“他给我搓过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那根红丝带在甩。
宋凯旋手里的翻页笔,又掉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没去捡。
【第五章】
那天的会议结束得很快。
方韵当场拍板,青川集团选了我的方案,指定我当项目负责人。宋凯旋的方案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第七页那个“洪五年间”被方韵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祁老爷子临走前在电梯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脑子懒了,还能勤快回来。人要是懒了,就难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会议室里瞟了一眼。
宋凯旋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那支翻页笔,指关节发白。
赌约输了,按理说他该写辞职信。
但他没写。
周一早上,我走进办公室,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太对。
不是周五那种憋笑的眼神,是一种躲闪的、往旁边瞟的、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头的眼神。
小吴从工位上溜过来,压低声音:“樊哥,你看了公司论坛没有?”
“我没手机。”
“哦,对。”小吴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吧。”
公司内部论坛上,一个匿名帖子挂在首页,标题是:
【扒一扒那个靠搓澡上位的确诊痴呆患者】
帖子里贴了三张图。
第一张,是我穿着福满堂橙色短褂站在公司前台的照片。
第二张,是我的诊断报告单,名字和诊断那栏被打了码,但“数码依赖相关认知功能减退”几个字清清楚楚。
第三张,是我画的那个钟表,圆圈里画着一个加载中的转圈图标。
帖子正文写着:一个连老板名字都记不住、连钟表都画不明白的人,靠给大领导搓澡拿到了项目。他做的方案,你们信吗?他签的合同,你们敢用吗?他要是哪天把客户的名字也忘了,谁来负责?
下面有两百多条回复。
“卧槽,这个钟表我笑死了。”
“搓澡上位,这是什么新时代的潜规则?”
“青川的项目交给一个痴呆患者,公司疯了吧?”
“楼上的别这么说,人家是手机痴呆,不是真痴呆。”
“有区别吗?反正都记不住事。”
我把手机还给小吴,手指头有点凉。
“这个诊断报告,是谁弄到的?”
小吴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上周四下午宋哥去过二院,说是去看他姑妈。”
我没说话。
上周四下午,我在康复科做训练,诊断报告就放在康复科的档案柜里。
【有人从康复科偷拍了我的病历。】
上午十点,人事部的周姐把我叫进了会议室。
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表情很为难。
“一苇啊,你也知道,现在论坛上那个帖子闹得挺大。青川那边的方总监倒是没说什么,但是我们公司其他几个客户看到了,打电话来问。钱总的意思呢,是你身体不好,先别牵头了,项目暂时交给宋凯旋负责,你在旁边协助。”
“协助?”
“就是……帮忙。”
“周姐。”我看着她,“那个方案是我做的,是青川指定我负责的。”
“我知道,我知道。”周姐叹了口气,“但是一苇,你得体谅一下公司。你现在确实是在治疗期,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公司担不起这个责任。你先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项目还是你的。”
我想反驳,话到嘴边,看了一眼她手边那份文件,文件最上面印着几个字:员工健康状况评估报告。
评估人那一栏,签着宋凯旋的名字。
【好家伙。他输了赌约,不认账,反手就把我的病历当刀子使。】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
“周姐,我去趟医院。”
下午一点半,康复科。
黎小棠的脸色很难看。
她把档案柜拉开,翻到我那一栏,把病历本抽出来,翻到诊断报告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道折痕。
“这不是我折的。”黎小棠的声音发冷,“我们康复科的病历,从来不折页。”
“上周四下午,有人来过吗?”
黎小棠想了想:“上周四下午我在三号训练室带你做卡片,档案室这边是实习生小林在看。”
她转身出去,五分钟后带回来一个扎马尾的实习生。实习生一进门就开始哆嗦。
“小林,上周四下午,有人进过档案室吗?”
小林的眼神往旁边飘:“有、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的,说是来找他姑妈的病历,我说这里是康复科,他走错了,他就……就自己进去翻了一下,我说不能翻,他给了我两百块钱……”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带着哭腔:“黎老师,我错了,我不知道他要干嘛……”
黎小棠深吸了一口气,攥着病历本的手指节发白。
她转头看我。
“樊一苇,这事我要上报。病历泄露是要追责的。”
“你上报。”我点了点头,“不过先别急。”
“为什么?”
“他偷拍我的病历,是为了证明我脑子不行。”我看着那道折痕,“那我就让他看看,我的脑子到底行不行。”
黎小棠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往上扬了扬。
“你想怎么干?”
“你今天给我加量。”
那天下午,黎小棠拿出了一个新的训练项目。
她在桌上摆了五十张扑克牌,让我看三十秒,然后全部翻过去,要我按顺序说出每一张牌。
第一次,我说出了九张。
第五次,十七张。
第十次,二十六张。
黎小棠坐在对面,不说话,就那么一张一张地翻牌,一张一张地记录。
训练室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耳边那几根碎头发都在发亮。
我看着她,忘了看牌。
“樊一苇。”
“嗯?”
“你看我干嘛?看牌。”
我喉咙发干,赶紧把视线挪回桌上,可那五十张牌在我眼前打转,一张都记不住。
黎小棠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专心点!”
“我专心了。”
“你专心看哪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黎小棠的耳朵尖一下子变了颜色,她低头去收牌,收了好半天,手里的牌掉了三张。
【完了,我好像又在训练之外,多了一个记得住的东西。】
【第六章】
周三晚上,我妈打电话来了。
老人机在枕头边上一震一震:“爸爸,来电话了!爸爸,来电话了!”
郝大壮在隔壁砸墙:“你儿子又来电话了!”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快:“一苇,你周六下午有空吧?”
“有空,怎么了?”
“妈给你安排了个相亲。”
“妈,我现在在治病。”
“治病怎么了?治病就不娶媳妇了?你王阿姨介绍的,姑娘是在医院上班的,人家专业对口,正好照顾你。”
“妈……”
“就这么定了,周六下午三点,东湖路那家青梅茶社。姑娘姓黎,你可别给我搞砸了!”
电话挂了。
我盯着那台红色老人机,脑子里嗡了一下。
【姓黎。在医院上班。】
不可能吧。
临川第二人民医院几千个员工,姓黎的姑娘少说也有十个八个。
不可能这么巧。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青梅茶社门口,手里捏着郝大壮给我画的地图。
这一次,郝大壮没画错,因为他是跟着我一起来的。
“兄弟,你别紧张。”郝大壮拍拍我的肩膀,“我就在隔壁桌坐着,有什么情况你给我使眼色。”
“你来干嘛?”
“来看你热闹。”他咧嘴笑,“再说了,你没手机,万一姑娘问你要微信,你拿什么给?拿你那台子孝孙贤?”
我们推门进去。
茶社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叶香,木头桌子,竹编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
靠窗的那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个姑娘,背对着门口,扎着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马尾,我盯了三个星期了。
我走过去,姑娘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黎小棠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茶水晃出来一滴,啪嗒落在桌上。
“樊……樊一苇?”
“黎……黎老师?”
我们俩同时愣住了。
隔壁桌传来一声闷响,郝大壮一口茶喷在了对面的屏风上。
“你们认识?!”
黎小棠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气。
“我妈说,介绍的是一个做文旅策划的,人挺老实,就是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妈说,介绍的是一个在医院上班的,专业对口,正好照顾我。”
我们俩又对视了一眼。
【她妈说的“身体不太好”,就是我。我妈说的“专业对口”,就是她。】
黎小棠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憋住,笑了出来。
她一笑,我也绷不住了。
我们俩在窗户边上笑成一团,笑得茶社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
笑完了,黎小棠擦了擦眼角,指着我对面的椅子:“坐吧,既然来了,就当是康复训练的课后辅导。”
我坐下了。
服务员送来菜单,一本手写的竹简式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种茶。
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想用手机扫码看评价。
摸了个空。
黎小棠看着我的手,挑了下眉:“想扫码?”
“……嗯。”
“那今天的训练,就从这本菜单开始。”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看一分钟,然后合上,把你记住的茶名报给我。”
我盯着那本菜单,一行一行往下看。
一分钟到了,我合上菜单。
“龙井,碧螺春,白毫银针,正山小种,凤凰单丛,大红袍,铁观音,太平猴魁,六安瓜片,黄山毛峰,信阳毛尖,君山银针……”
我一口气报了二十三个。
黎小棠的眼睛睁圆了。
隔壁桌的郝大壮把屏风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兄弟,你这是开挂了?”
“滚回去。”
郝大壮缩回去了。
黎小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压低了声音:“樊一苇,你这三个星期,进步得太快了。”
“是你带得好。”
“少来。”她别过脸,耳朵尖又变了颜色,“我是说真的。你的脑子,好像比一般人醒得快。”
“可能它懒了太久,攒了一身力气没处使。”
黎小棠被我逗笑了。
就在这时,茶社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宋凯旋。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们,嘴角一扯,大步走过来。
“樊一苇,可算找着你了。”
身后两个穿制服的人亮出证件:“临川市公安局东湖派出所。樊一苇是吧?有人举报你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茶社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黎小棠腾地站起来:“你们搞错了吧?”
“没搞错。”宋凯旋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上周五青川集团的方案汇报结束后,我们公司的核心客户数据库被人拷贝了一份。系统日志显示,拷贝的操作,是在樊一苇的工位电脑上完成的。”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压低了声音,冲我笑。
“一苇啊,你一个手机痴呆的人,记得住你周五下午干了什么吗?”
我盯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隔壁桌的郝大壮把屏风推开,站起来,看看我,又看看那两个警察,最后举起双手。
“警察同志,我跟他不熟!我就是来蹭茶的!这茶钱他还没付呢!”
【我拿你当兄弟,你连茶钱都要算我头上。】
【第七章】
东湖派出所,询问室。
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墙上挂着一个圆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警官,姓戴,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钢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樊一苇,上周五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你在哪?”
“三点到四点半,在公司顶楼会议室,做方案汇报。四点半到五点,在电梯口跟祁董说了几句话,然后回到了工位。”
“回到工位之后呢?”
“收拾东西,下班。”
“你动过电脑吗?”
“没有。”
戴警官看了我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这是你们公司IT部门出具的系统日志。上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二分,你的工位电脑登录了公司客户数据库,下载了一个压缩包,大小两个G,然后通过U盘拷贝走了。”
他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
登录时间:十六点五十二分零七秒。
下载完成:十六点五十四分三十一秒。
U盘接入:十六点五十五分零三秒。
拷贝完成:十六点五十七分四十四秒。
“我四点五十二分不在工位上。”
“那你在哪?”
“在电梯口,跟祁董说话。”
“有人能证明吗?”
“祁董能证明。”
戴警官叹了口气:“我们联系过祁董的秘书,祁董这周在外地出差,联系不上。还有别的人吗?”
我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倒带。
三个星期前,我的脑子像一个塞满了垃圾的硬盘,所有的东西都堆在一起,找不到,也翻不出来。
现在,它好像被人一点一点地整理过了。
我看见了那天下午的会议室。我看见了方韵指着白板上那个王字。我看见了祁老爷子推门进来。我看见了宋凯旋手里的翻页笔掉在地上,没去捡。
我看见了会议结束后,所有人往外走,我跟着祁老爷子去电梯口。
我看见了电梯口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尽头,是我们部门的办公区。
办公区里,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
袖口别着亮闪闪的袖扣。
我睁开眼。
“戴警官,四点五十二分,我在电梯口跟祁董说话。电梯口有一面镜子,镜子正对着我们部门的走廊。从镜子里,能看见我的工位。”
戴警官的钢笔停了。
“我当时看了一眼镜子。”我一字一顿,“我的工位上,坐着宋凯旋。”
“你确定?”
“我确定。他袖口别着一对袖扣,银色的,方形,上面有一个字母K。他坐在我椅子上的时候,左手按着鼠标,右手在键盘上敲。他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表盘的手表,表带是棕色的皮带。”
戴警官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一个……”他翻了一下我的病历,“确诊了手机痴呆的人,记得住这么细的东西?”
“医生说我脑子懒。”我说,“懒的脑子,被逼急了也会干活。”
戴警官没说话,把我说的话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然后他起身出去了。
询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墙上的钟还在咔哒咔哒走。
我盯着那面钟,忽然想起黎小棠第一次给我做卡片训练的那个下午。
一百三十七张卡片。
最后一张,我背出了全部六个数字。
她把卡片翻过来,确认了一遍,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
【樊先生,你的脑子,今天上了半天班。】
四十分钟后,询问室的门开了。
戴警官进来,身后跟着黎小棠。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樊一苇。”黎小棠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你们公司电梯口的监控,我找着了。”
“你怎么找着的?”
“你们公司的物业,是我们医院后勤科一个大姐的老公。”黎小棠喘了口气,“我给他打了七个电话,他终于肯把监控调出来了。”
戴警官把文件袋里的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是电梯口的画面。
时间:十六点五十二分。
画面里,我站在电梯口,跟祁老爷子说话。祁老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挠了挠后脑勺。
画面的右上角,是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着走廊的尽头。
走廊尽头,我的工位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戴警官把画面放大。
再放大。
那个人的袖口上,有一对银色的方形袖扣。
戴警官又切换到了另一个画面,是我们部门办公区的监控。
十六点五十一分,宋凯旋左右看了看,走到我的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插上了一个U盘。
十六点五十八分,他拔下U盘,揣进裤兜,起身离开。
戴警官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樊一苇,你可以走了。”
“宋凯旋呢?”
“我们现在去请他过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黎小棠扶了我一把。
她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
“谢谢。”我说。
“不用谢。”她别过脸,“我是你的康复师,你要是被抓进去了,我这个月的绩效就没了。”
我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没说话。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郝大壮蹲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两罐冰可乐,看见我,蹭地站起来。
“兄弟!你出来了!”
“你不是跟我不熟吗?”
“那不是怕警察把我一起抓了嘛!”郝大壮把一罐可乐塞我手里,“我在这蹲了四个小时,蚊子都喂饱了。”
他伸出胳膊给我看,胳膊上全是红包。
“茶钱呢?”
“我付了!”郝大壮梗着脖子,“四十八块!你记得还我!”
“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说下次一定!”
【第八章】
宋凯旋被带进派出所的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
他请了律师。
律师说,监控画面里的人只是坐在樊一苇的工位上,不能证明他拷贝了数据。U盘没找着,拷贝的数据也没找着,证据不足。
宋凯旋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冲着门口的记者笑了一下。
是的,有记者。
是他自己叫来的。
第二天,临川本地一个叫“临川热点”的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
【手机痴呆患者凭记忆指认同事,派出所无奈放人:一个连钟表都画不明白的人,他的记忆能信吗?】
文章里贴了我的钟表画,贴了我穿福满堂短褂的照片,贴了宋凯旋站在派出所门口的照片。照片里,宋凯旋穿着白衬衫,表情委屈,眼角有一点红。
文章写得很长,大意是:一个确诊了认知功能减退的病人,凭着自己“看见了一面镜子”的说辞,就把同事送进了派出所。这样的指认,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下面的评论区炸了。
“这种病人的话也能信?那我说我看见外星人了,警察也来抓外星人?”
“楼上,人家有监控。”
“监控只拍到他坐在工位上,又没拍到他拷数据。”
“说不定就是这个痴呆自己拷的,忘了,然后赖到别人头上。”
“画个钟表都画成加载图标,这种人的记忆,我是不敢信。”
郝大壮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兄弟,这孙子是真不要脸啊。”
我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还给他。
“大壮,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打几个电话。”
那天下午,我坐在康复科的训练室里,手里捏着那台红色的老人机。
黎小棠坐在对面,看着我一个一个地拨号码。
“你在干嘛?”
“找人。”
“找谁?”
“找宋凯旋拷贝的那份数据,去了哪。”
黎小棠愣了一下:“警察都找不着,你怎么找?”
“警察在找U盘。”我说,“我在找人。”
我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喂,方总监吗?我是樊一苇。……对,我想问一下,最近有没有别的公司,在跟青川接触古镇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叫云栖文旅的公司,上周刚找过我们,拿着一份方案,说是能做得比山海互动更好。”
“他们的方案,是不是用了山海互动的客户数据?”
“你怎么知道?”
“那份客户数据,是上周五下午被人拷走的。”
方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樊一苇,你等我电话。”
我挂了电话,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喂,祁董吗?我是樊一苇。……对,就是给您搓过澡的那个。……您回临川了?……您能来一趟山海互动吗?……对,周五下午,青川集团的方总监也会来。”
我挂了电话,拨通了第三个号码。
“喂,戴警官吗?我是樊一苇。……我想问一下,宋凯旋的通话记录,能不能查?……对,上周五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之间。……好的,谢谢。”
我挂了电话。
黎小棠盯着我看,眼睛里全是亮光。
“樊一苇,你这三个电话,全是靠你自己记住的号码打的?”
“嗯。”
“一个都没存在手机里?”
“我手机在你们储物柜里。”
黎小棠深吸了一口气。
“三个星期前,你连昨天中午吃的什么都记不住。”
“三个星期前,我的脑子在摸鱼。”我把老人机放在桌上,“现在,它被逼着加班了。”
黎小棠盯着我,没说话。
她的眼眶有点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那沓卡片。
“今天的训练,还没做。”
“还做?”
“做。”她把卡片拍在桌上,“周五你要去打一场硬仗,你的脑子得再勤快点。”
那天下午,我背了两百一十三张卡片。
最后一张,是一串十二位的数字。
我背出来了。
黎小棠把卡片翻过来,确认了一遍,抬头看我。
她没笑,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第九章】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山海互动顶楼大会议室。
跟三个星期前一模一样的长桌,一模一样的位置。
钱德厚坐在正中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左边坐着宋凯旋,右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一件黑色夹克,胸口别着一个小小的徽章:云栖文旅。
长桌另一边,坐着方韵和两个青川集团的人。
祁老爷子坐在最末尾,穿着他那件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三个字:福满堂。
【老爷子,您这是把洗浴中心的杯子顺出来了?】
我站在投影屏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拿。
钱德厚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呢,主要是想把古镇项目的事情说清楚。最近公司里的风言风语,大家都听到了。凯旋这边呢,介绍了一个新的合作伙伴,云栖文旅的刘总,他们想参与这个项目……”
“钱总。”方韵打断了他,“我们今天来,不是来听新的合作伙伴的。”
钱德厚愣了一下。
方韵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上周,云栖文旅的刘总找到我们,给我们看了一份方案。这份方案里,用了山海互动的核心客户数据,包括四十七家合作商户的联系方式和报价。”
她把文件推到刘总面前。
“刘总,这份数据,您是从哪来的?”
刘总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宋凯旋一眼。
宋凯旋腾地站起来:“方总监,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份数据,是樊一苇拷贝走的!我们公司已经报警了!”
“是吗?”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宋凯旋,上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二分,你坐在我的工位上,打开我的电脑,插上了一个U盘。”
“你胡说!那个监控根本拍不清楚!”
“监控拍不清楚,我看得清楚。”我盯着他,“你插的那个U盘,是银色的,金属外壳,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云栖文旅,二周年纪念。”
刘总的脸色唰地白了。
宋凯旋的嘴唇开始哆嗦:“你……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记得?”我往前走了一步,“三个星期前,我连钱总的名字都记不住,管他叫返回键。三个星期前,我连钟表都画不明白,画了个加载图标。你拿着我的病历,到处说我是痴呆,说我的记忆不可信。”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宋凯旋,你知道吗?医生说,我的脑子没坏,它只是懒了。它懒,是因为我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了手机,它没活干,就躺平了。”
“你偷了我的方案,它没醒。”
“你抢了我的项目,它没醒。”
“你偷拍我的病历,把我送进派出所,它醒了。”
我站在宋凯旋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上周五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你给刘总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晚上七点零五分,你在东湖路那家青梅茶社门口,把那个U盘交给了刘总的司机。司机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尾号是三个七。”
宋凯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
“你在青梅茶社门口交U盘的时候,我在里面相亲。”我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那根红丝带在甩。
宋凯旋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总腾地站起来:“宋凯旋,你不是说这事万无一失吗?你不是说那个樊一苇是个傻子,什么都记不住吗?”
“刘总……”
“我跟你没关系!”刘总抓起包往门口走,“数据是你主动找我卖的!我一分钱都还没付!”
门开了。
戴警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刘总,留步。”
刘总的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戴警官走进会议室,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宋凯旋面前。
“宋凯旋,这是你上周五的通话记录。五点二十三分,四分十七秒。七点零五分,青梅茶社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你和一辆尾号三个七的黑色轿车。”
宋凯旋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不可能……”他喃喃,“不可能……他是个痴呆……他怎么可能记得住……”
“他不是痴呆。”
祁老爷子开口了。
他把那个印着福满堂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慢慢站起来,背还是有点驼。
“他是脑子懒了,现在不懒了。”老爷子看着宋凯旋,“你呢?你脑子不懒,你是心坏了。脑子懒了能治,心坏了,治不了。”
宋凯旋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钱总……”他扭头看钱德厚,声音发抖,“钱总,您听我解释,我是被刘总逼的,是他找我的,我不是自愿的……”
钱德厚的脸色铁青,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摔。
“宋凯旋,你给我闭嘴!”
“钱总,我跟了您五年……”宋凯旋的眼眶红了,“五年啊……我就是一时糊涂……我真的就是一时糊涂……”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开始是一滴两滴,后来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流得白衬衫的领口湿了一片。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戴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宋凯旋站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在喃喃:“他怎么可能记得住……他怎么可能……”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韵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樊一苇,古镇项目,还是你的。”
我握住她的手。
祁老爷子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下周来福满堂,我请你搓澡。”
“祁董,我请您吧。”
“你请?你搓得不行,还是我请人给你搓。”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钱德厚站在长桌尽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伸出手。
“小樊,以前的事,是我看走眼了。”
我握住他的手。
“钱总,以后您叫我返回键也行。”
钱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头顶那块秃的地都在发亮。
【第十章】
第二十一天,早上九点,临川市第二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三诊室。
庞主任坐在桌子后面,老花镜上的透明胶带又多缠了一圈。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塑封袋,放在桌上。
塑封袋里,是我的两台手机。
“樊一苇,二十一天到了。”
我盯着那个塑封袋,没动。
“今天做个复查,复查过了,手机就还给你。”
复查做了一个半小时。
画钟表,我画了一个圆,十二个数字,两根指针,指着九点四十五分。
默写数字,我写到第十二位,庞主任让我停下来。
连线测试,我连完了,手指没往上滑。
庞主任把报告单摊在桌上,用钢笔尾巴敲了敲。
“我再问你,三个星期前,我给你看的那个缸子,上面印的什么字?”
“先进工作者。”
庞主任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你的脑子,回来上班了。”
他把塑封袋推到我面前。
我伸手拉开拉链,咔哒一声。
两台手机躺在里面,黑着屏。
我把其中一台拿出来,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一行一行的通知往上蹦。七个群,九百多条未读消息。三个游戏,签到全断了。一部剧,凶手早揭面了。
我盯着那个屏幕,大拇指悬在上面。
想划开,手停在半空。
想刷一下,看一眼最新的视频。
庞主任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想起了那一百三十七张卡片。
我想起了豆腐巷里剥毛豆的老太太。
我想起了电梯口那面镜子。
我想起了训练室里,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一个人的侧脸上,照得她耳边那几根碎头发都在发亮。
我把手机关了。
塞回塑封袋里,拉上拉链。
“庞主任,这个,能不能先在您这再放几天?”
庞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慢,眼角的褶子一点一点堆起来,最后整张脸都在笑。
“放吧。”他把塑封袋收回抽屉,“想拿的时候再来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庞主任,您闺女那部剧,凶手真是女主角她姐吗?”
“骗你的。”庞主任头也不抬,“凶手是男主角他自己。”
我愣在门口。
【老爷子,您这是在给我做最后一项测试吧?】
我推门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康复科的门半开着。
黎小棠坐在训练室的小桌子后面,手里捏着那沓卡片,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想敲门,手停在半空。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复查过了?”她问。
“过了。”
“那……”她把卡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你以后就不用来了。”
“嗯。”
我们俩都没说话。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黎老师。”
“嗯?”
“你们康复科,有没有那种……课后辅导?”
黎小棠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课后辅导?”
“就是那种……周六下午,在东湖路那家青梅茶社,看菜单背茶名的那种。”
黎小棠的耳朵尖一下子变了颜色。
她低下头,把那沓卡片收起来,收了好半天,掉了三张。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扬了扬。
“那种辅导,收费的。”
“多少钱?”
“一杯龙井。”
“行。”
“还有。”她把卡片放进抽屉,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你得自己找路过去,不许让郝大壮给你画地图。”
“我记得路。”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出门左转,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坐九路车,坐四站,下车往前走两百米,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对面就是。”
黎小棠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樊一苇,你的脑子,现在是全勤了。”
她走出训练室,走到我身边,跟我并肩往外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下午的阳光铺了一地。
我口袋里的那台大红色老人机震了一下。
“爸爸,来电话了!爸爸,来电话了!”
走廊里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
黎小棠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我掏出老人机,屏幕上闪着三个字:郝大壮。
我按下接听键。
“兄弟!你复查过了没?过了的话,晚上撸串,你请客!上回那四十八块茶钱,你还没还我呢!”
我看了一眼身边笑得直不起腰的黎小棠,对着话筒说:
“下次一定。”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那台子孝孙贤揣回兜里,跟着她走进了一地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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