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府心声
永宁侯府正厅,寿宴过半。
堂上灯火通明,宾客满座。老太太坐在上首,笑得慈和;姜临陪坐在侧,不时替老太太斟酒。继母林氏一身石榴红褙子,端的是温婉贤良的模样,身旁坐着她那朵解语花——庶女姜明蕙,一袭鹅黄裙衫,巧笑嫣然。
姜明鸢正替老太太布菜,冷不防林氏忽然“哎呀”一声,捂住了脸。
“母亲,可是哪里不适?”姜明鸢放下银箸。
林氏抬眼看她,泪珠说滚就滚了下来:“老太太……儿媳有罪。那支鎏金并蒂簪,是老太太最心爱的物件,晨起还在,如今……不见了。”
厅中霎时一静。
姜明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挣出来。下一刻,无数声音涌进耳中,嘈杂得几乎将她掀翻——
林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心里却在冷笑:【簪子早在她妆奁最底那一层,是明蕙亲手放的。今日过后,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认她是正经嫡女。】
父亲姜临的声音,犹犹豫豫:【鸢丫头素来倔,不如蕙儿贴心……可她到底是先夫人的骨血,真闹大了,不好收场。】
庶妹姜明蕙的声音,甜甜的,心里却雀跃:【嫡姐完了。侯府嫡女的体面,今日就碎给她看。】
席间几位贵妇也交头接耳,心里嗡嗡地转:【永宁侯府又唱哪一出?这继母要拿嫡女开刀了。】【姜家嫡女若是背上偷窃的名声,亲事怕是要黄。】
还有一道陌生男声,从宾客上首传来,低沉,带一点兴味:【她眉间那点犟劲儿,倒像那年秋猎见过的银甲小将军。】
姜明鸢指尖一颤。
她听清了。那些压在人皮底下的“心里话”,她全都听清了。
林氏已经哭开了:“老太太,府里就这么几口人,簪子不会自己长腿。依儿媳看,不如搜一搜,也好还了大家清白——”
“搜谁?”姜明鸢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满厅的嘈杂都静了静,“母亲一句话,要从谁搜起?”
林氏一噎,随即悲声道:“鸢丫头,你这话……母亲也是为了府上安宁——”
“母亲还没说搜谁。”姜明鸢看着她,一字一句,“先说搜谁,再说凭什么。总不至于,阖府上下,只搜我一个吧?”
厅中有人低低抽气。姜临沉了脸:“鸢儿,怎么跟你母亲说话!”
姜明鸢不答,只听见父亲心里那句:【这丫头,半点不像她娘温婉。】
她心里一刺,面上却笑:“父亲教训得是。那就听母亲的,搜吧。只是要搜,便当众搜,一碗水端平——先搜我院子,再搜二妹妹院子,再搜母亲院子。省得有人说我姜明鸢心虚,也省得冤枉了谁。”
【她竟敢提搜我的院子。】林氏心头一跳,面上仍旧悲切:“自然,自然要一碗水端平……”
搜检的婆子去了半盏茶工夫,捧着一只空妆奁回来:“回老太太,大姑娘房里干净,没有簪子。”
林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姜明鸢却抢先一步:“既如此,便该轮到二妹妹了。母亲方才说,谁拿了簪子谁不清白——总不好只搜我一个,叫外人说侯府欺负没娘的姑娘。”
姜明蕙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攥紧袖口。
【不能搜!簪子就在我袖子里!母亲让我趁乱塞给青黛那贱婢,还没寻着机会——】
姜明鸢听着庶妹心里的话,缓缓道:“二妹妹袖口鼓鼓的,藏着什么好东西?不如也给祖母瞧瞧。”
老太太的眸光沉下来:“蕙丫头,你袖子里是什么?”
姜明蕙的手抖得厉害,死死攥着。林氏急道:“老太太,蕙儿是姑娘家,怎好当众——”
“母亲方才要当众搜的时候,可没分姑娘不姑娘。”姜明鸢淡淡道,“祖母,请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乳母上前,只一扯,一支鎏金并蒂簪“叮”地坠地,滚了三圈,停在林氏绣鞋边。
满堂死寂。
林氏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姜明蕙尖叫:“不是我!是有人塞给我的——”
“谁塞的?何时塞的?”姜明鸢低头看她,“二妹妹方才口口声声说袖口空。如今簪子在你袖中,却说是人塞的。那塞簪子的人,可还在府里?”
庶妹哑了。
【这丫头……她怎么知道簪子的事!】林氏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挤出一个笑:“老太太,许是有人陷害蕙儿——”
“陷害她?”姜明鸢笑了,“母亲方才头一个要搜的,可是我的院子。若不是有人心里有鬼,怎么搜完我的院子,簪子就自己跑到二妹妹袖子里去了?”
厅中哗然。老太太一拍桌案:“够了!明蕙禁足一月,抄《女戒》百遍,静思己过!林氏,你掌家多年,连支簪子都看不住,也闭门思过去!”
林氏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姜明鸢垂着眼,替老太太又斟了一杯酒,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与她无关。席间却有人替她捏了一把汗——这嫡女,从发难到翻盘,连眼泪都没掉过一滴。
上首那道男声的主人,此时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笑:“老太太治家严明,今日倒让晚辈看了一出好戏。”
姜明鸢抬眼。
那人坐在宾客上首,玄衣玉冠,眉眼清隽,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靖王世子,萧景珩。
她听见他心里说:【她从头到尾,没哭一声。有意思。】
姜明鸢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地福了福身。父亲姜临却在那人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着:【鸢儿……竟有几分像她娘当年。她娘在时,也是这般不肯低头。】姜明鸢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寿宴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姜明鸢回到栖梧院,屏退众人,只留了贴身丫鬟青黛。
“青黛,你方才在厅上,心里想的是不是——大姑娘今日真威风,回头要偷吃老太太赏的桂花糕?”
青黛“啊”了一声,瞪圆了眼:“姑娘怎么知道!这话奴婢还没说出口——”
姜明鸢垂着眼,又试了几句。青黛心里想的、院里婆子心里想的,只要情绪一起伏,她都能听见;远了、淡了,便只剩下嗡嗡的杂响。
三丈之内,清晰可闻;三丈之外,只余回响。
她默默记下这条规矩。沈嬷嬷恰好端着灯进来,替她拢了拢披风,心里却沉沉地叹了口气:【先夫人的忌日快到了。当年那碗安神药,夫人喝下去,就再没醒过来……】
姜明鸢的手,猛地攥紧。
“嬷嬷,”她低声问,“我娘当年,真是病死的?”
沈嬷嬷的背影顿住,许久才道:“大夫是这么说的……可老奴这些年,总也忘不掉夫人咽气那日的模样。明明前一日还好好的,一碗药下去,人就没了。”
姜明鸢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绷紧。
娘亲。她心里轻声念着,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娘亲的死,怕不是一场病。
第2章 中馈账册
次日清晨,老太太院里请安,林氏忽然换了副面孔。
“老太太,鸢丫头也大了,该学着当家了。”林氏笑吟吟地,“儿媳想着,不如让鸢丫头接管一月中馈,历练历练,也叫府里人看看,侯府的嫡女,是撑得起门户的。”
老太太闻言挑眉,看向姜明鸢:“鸢丫头,你可敢接?”
姜明鸢正要推辞,却听见林氏心里冷笑:【账目早就做平了,庄头我也打过招呼。她一个黄毛丫头,若查出亏空算她无能,若查不出来,更坐实了嫡女败家。等一月期满,中馈还是我的。】
姜明鸢便把推辞的话咽回去,微微一笑:“祖母给脸,鸢儿不敢不接。”
林氏的笑,僵了一瞬。
中馈交接当日,账房先生捧着厚厚一沓账册,佝偻着腰,心里却门儿清:【亏空两千两,全记在庄子头上了。大夫人说了,等三姑娘查出岔子,就一并报给老太太。】
姜明鸢翻着账册,不急着看数目,先看庄子条目。
头两日,府里的管家娘子们看她年纪小,处处阳奉阴违。厨房的管事娘子当着她的面应承得好好的,转身就撇嘴:【一个黄毛丫头,也配指点咱们?过上两日,她自己就先撑不住了。】姜明鸢也不恼,只让人把厨房当日的采买单子送到面前,一笔一笔地对。
第三日晨会,她把采买单子拍在桌上:“王娘子,昨儿买的那筐鸡蛋,市价六文一个,你账上记的是十二文。多出来的六文,进了谁的荷包?”
王娘子的脸“唰”地白了,支吾半天说不出话。姜明鸢淡淡道:“要么你今日就把多收的银子补回账上,自己去领二十板子;要么,我这就禀了祖母,按贪墨论处,送官。”
王娘子扑通跪下,当天就补了银子,领了板子。
青黛跟在姜明鸢身后,偷偷在心里欢呼:【姑娘这一手立威,太利索了!】姜明鸢听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接管中馈第七日,林氏虽在禁足,却遣了贴身嬷嬷往各处婆子屋里递话,无非是“大姑娘年纪小、手紧、不体恤下人”。姜明鸢从婆子们的心声里听得清清楚楚,也不动声色,只把月底的月钱提前两日发了,又赏了院里做事勤快的两个粗使婆子一人五百文。消息传开,府里下人的口风,悄悄就转了过来。青黛乐得直拍手:“姑娘,您这是以德服人!”姜明鸢笑着敲她额头:“多学学,别光会吃。”
入夜,她让沈嬷嬷去查城外两处庄子。嬷嬷回话时,脸上带着怒意:“姑娘,庄头吞了田租,账上却写着‘虫灾歉收’。他屋里藏着两本账,一本真,一本假。”
“账本可拿来了?”
沈嬷嬷从怀里掏出薄薄一本:“庄头喝多了,嘴上没把门,说大夫人每年从庄子上抽三成,都走‘赏赐’的名目。”
姜明鸢翻着真账,一条一条对上号,指尖在“赏赐”二字上停住。
【两千两是明账,三成暗账,十年下来,怕是数万两都进了林氏私库。】她心里算着,面上不动。
三日后,中馈例会上,姜明鸢当着老太太、姜临和林氏的面,把账册摊开。
“侄儿斗胆问账房先生一句。”她慢条斯理地,“城外东庄,去年报‘虫灾歉收’,颗粒无收,可有凭证?”
账房先生汗如雨下:“有、有……”
“那这页账上,东庄去年秋收的四百石谷子,又是谁记的?”姜明鸢纤指一点,“真账在庄头屋里躺着,假账在账房桌上供着。先生,你供的是哪一本?”
账房先生腿一软,跪了下去。
姜明鸢不等他开口,又看向林氏:“母亲方才说,东庄‘风调雨顺’,是吗?”
林氏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我……我记岔了。”
“母亲掌管中馈十年,记岔一处庄子,不算什么。”姜明鸢微微一笑,“可若记岔的是三千两赏赐,走的是母亲私库的账,那就不是记岔,是贪墨了。”
她将真账呈到老太太面前:“祖母明鉴。林氏管家十年,以‘赏赐’名目私抽庄子三成,十年下来,逾三万两。账房与庄头,我已扣下,人证物证俱全。”
林氏急道:“老太太!这是鸢丫头设的局,那假账分明是她伪造——”
“是不是伪造,好办。”姜明鸢转头道,“祖母,请派人去东庄,把佃租册子取来。庄子上几百户佃农,交了多少租,一查便知。真账假账,对不上,就一目了然。”
林氏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三日后,庄上的佃租册送到。老太太当场拍板:中馈从今日起,由姜明鸢执掌;林氏禁足三月,账房庄头送官查办。
当日傍晚,靖王府送来一份谢礼,说是寿宴那日姜明鸢替靖王府的嬷嬷解围,世子爷特意吩咐的。
姜明鸢打开锦匣,是一方澄泥砚,砚底刻着一行小字——“以正视听”。
她听见送礼的小厮心里嘀咕:【世子爷亲自挑的砚台,还盯着看了半晌,末了才说‘区区一方砚,哪里配得上她那日的手段’。也不知是夸还是损。】
姜明鸢握着砚台,耳根莫名有点烫。青黛凑过来“哟”了一声:“姑娘,世子爷这礼送得讲究——以正视听,四个字,夸您呢。”
“多嘴。”姜明鸢把砚台收进匣子,嘴角却不自觉翘了翘。
夜里,老太太把生母沈氏的嫁妆单子交到她手里:“你娘的东西,该由你收着。”
姜明鸢展开单子,就着烛火一行行看过去,忽然停住。
单子末尾,清清楚楚列着两处庄子——东郊清水庄,南郊柳溪庄。
可今日她查的账上,庄子名录里,没有这两个名字。
“嬷嬷,”她低声问,“娘亲的庄子,怎么不在府里账上?”
沈嬷嬷沉默许久,才道:“八年前,夫人去了,林氏说‘代为打理’,替夫人管着这两处庄子。这一管,就再没还回来。”
姜明鸢抚着单子上那两行字,想起老太太今日说的话——你娘的东西,该由你收着。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
账要一笔一笔讨,娘亲的东西,也要一样一样拿回来。
第3章 嫁衣与庚帖
半月后,靖王府择妃的风声,吹遍了京城各府后院。
林氏禁足未满,却托了娘家嫂子递话,要替姜明蕙“相看”靖王世子。消息传到栖梧院时,青黛气得直跺脚:“姑娘,她们连您的亲事都要抢!”
姜明鸢正对着生母的嫁妆单子描字帖,闻言只笑了笑:“抢不抢的,得看世子爷肯不肯被抢。”
林氏娘家嫂子登门那日,姜明鸢在屏风后听见她心里那点算盘:【舅老爷说了,庶女若能攀上靖王府,那可是一步登天。嫡女再尊贵,也架不住亲事被人抢先定下。】
姜明鸢垂下眼,只当没听见。
沈嬷嬷当晚劝她:“姑娘,靖王府的门第,配咱们侯府是绰绰有余的。可那林氏打得什么主意,老奴看得明白——她这是想先下手为强,把亲事定给她自己肚子里出来的那个。”姜明鸢拨着烛花,淡淡道:“嬷嬷放心。亲事这种东西,抢来的不算数,得看人家的心意。世子爷若真看得上庶妹,那也只能怪我自己没本事。”沈嬷嬷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当夜,老太太把姜明鸢叫到跟前:“鸢丫头,靖王府这桩亲事,你怎么想?”
姜明鸢低头:“祖母做主便是。”
“我老婆子做主,也得看你的心意。”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娘当年,和靖王府是有旧交的。你若愿意,祖母就替你去递个话。”
姜明鸢心口一紧:“祖母说的是……什么旧交?”
老太太摆摆手,不肯多说:“陈年旧事了,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赏花会那日,靖王世子萧景珩果然应了永宁侯府的帖子。
园中芍药开得正好。姜明蕙一身水红裙衫,袅袅婷婷,专拣萧景珩身边凑。几位受邀的贵女远远看着,心里又羡又妒:【姜家二姑娘好厚的脸皮,世子爷的衣角都叫她蹭了三回。】【听说大姑娘才是正经嫡女,这二姑娘倒把自己当世子妃了。】
姜明鸢远远看着,听见庶妹心里那点算计:【只要他当众碰了我一下,这桩亲事就是我的了。传出去,他赖都赖不掉。】
萧景珩被庶妹缠得不耐烦,正要借故走开,姜明蕙却忽然“哎呀”一声,脚下踉跄,直直往他怀里扑去。
萧景珩眉头一皱,正欲侧身,一只手却比他更快——姜明鸢不知何时到了近前,一把扶住姜明蕙的胳膊,轻轻一带,将人稳稳按在了一旁的山石上。
姜明蕙扑了个空,衣摆扫过萧景珩的衣角,狼狈地扶住山石,脸涨得通红。
“二妹妹这跤摔得巧。”姜明鸢松开手,语气含笑,“再偏一寸,就要扑到世子爷身上了。不知道的,还当妹妹是存心要讹上人家。”
满园宾客哄笑出声。
【她怎么知道我要往世子身上扑!】姜明蕙心里恨极,面上却泫然欲泣:“嫡姐,我、我不过是脚下打滑——”
“打滑不打滑的,妹妹心里清楚。”姜明鸢拍了拍她的手,“妹妹既站不稳,不如回院里歇着。世子爷难得来一趟,别叫妹妹这身水红裙子,污了人家眼。”
宾客的笑声更响了。姜明蕙的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哭着跑开了。
萧景珩在几步外站定,望着姜明鸢,忽然笑了:“姜姑娘好快的手。”
姜明鸢福了福身:“举手之劳。世子爷若真在侯府被人扑了满怀,传出去,倒显得我们姜家的姑娘没规矩。”
萧景珩垂眸看她,心里那点念头转了几转:【她护的从来不是体面,是道理。】又默默补了一句:【若娶妻当娶她这般,倒也不算委屈。】
姜明鸢听见这两句,指尖一麻,面上却滴水不漏:“世子爷看什么呢?”
“看芍药。”萧景珩面不改色。
姜明鸢在心里哼了一声——这人嘴上说的,和他心里想的,隔着一道墙。
萧景珩却忽然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闻姜姑娘如今掌着侯府中馈,账目理得极是清爽。家母前日还念叨,说府上管家娘子们调教得好。”姜明鸢心下一动——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园里那些竖着耳朵的贵妇们听的。她福了福身:“世子爷过誉了。不过是为祖母分忧罢了。”心里却听见他补了一句:【掌家一把好手,性子又稳,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强得多。】她耳朵一热,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赏花会散后,青黛回来学舌:“姑娘,二姑娘回院就摔了茶盏,哭得嗓子都哑了,说是‘凭什么她姜明鸢事事压我一头’。”
姜明鸢笑了笑,没接话。
青黛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奴婢还听门房说,二姑娘让贴身丫鬟往舅老爷家递了信,说是‘嫡姐欺人太甚’。”姜明鸢放下字帖:“随她递。她越闹,祖母越看得清谁才是懂事的。”
当夜,她整理生母遗物,在妆奁夹层里翻出一方旧锦帕,帕子里裹着半枚青玉佩,玉质温润,雕着半朵缠枝莲。
她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这纹样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沈嬷嬷看见那玉佩,眼眶一红:“这玉佩,是夫人嫁妆里的物件,说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拢共一对,雌雄各半。”
“那另一半呢?”
沈嬷嬷摇头:“夫人去后,就再没见过。”
姜明鸢把玉佩举到灯下,看了又看:“嬷嬷,娘亲的嫁妆单子上,可记着这对玉佩?”沈嬷嬷摇头:“这玉佩没上单子,是沈家的传家之物,夫人一直贴身收着。”姜明鸢心里那根线,又隐隐动了一下——没上单子、贴身收着、雌雄成对……这样的物件,娘亲是留给谁的?
姜明鸢握着半枚玉佩,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玉上,那半朵缠枝莲,像等着什么人,把它补齐。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你娘当年,和靖王府是有旧交的”,心里那根线,隐隐约约地,牵向了园中那人含笑的眼睛。
第4章 生母旧案
中馈执掌月余,姜明鸢把府里账目理得清清爽爽,名声也传了出去。可夜里,她总在灯下对着那半枚玉佩出神。
这一日,她终于寻了个由头,请了相熟的李太医进府,说是自己心悸,让太医给开个方子。
诊脉时,姜明鸢将沈嬷嬷藏了八年的药渣残块,悄悄推到太医面前。
李太医捻着药渣,眉头越皱越紧。姜明鸢听见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这药引与药方相克,久服则心悸暴亡,与当年的心悸之症恰好吻合……这是害命的手法。我若说破,是要惹祸上身的。】
太医放下药渣,斟酌半晌,才道:“大姑娘这旧药渣,怕是与方子不合。至于怎么个不合,老夫学艺不精,不敢妄言。”
姜明鸢心里有数,起身谢过,又亲自把人送到门口。
【他不敢说破。】她望着太医的背影,【但他说“与方子不合”,便够了。】
当夜,姜明鸢让沈嬷嬷去查八年前替沈氏抓药、熬药的旧仆名录。
沈嬷嬷回来时,脸色发白:“姑娘,当年替夫人抓药的两个丫鬟,一个叫绿珠的,夫人去后就病死了;另一个叫翠翘的,说是卷了银子逃了,府里再没人见过她。”
姜明鸢心头一沉:“死一个,逃一个?”
“老奴总觉得……太巧了。”沈嬷嬷的声音发颤。
姜明鸢在灯下坐了一整夜。她把寿宴之后这一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林氏做平账目、庄头藏账、医婆改案……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怕她把沈氏的旧事翻出来。可若只是贪墨心虚,林氏何至于连当年诊治的医婆都要灭口?她轻声自语:“除非……我娘的死,不止是林氏一个人做的。”沈嬷嬷在旁边听得脊背发凉:“姑娘……您的意思是,府里还有别的手?”姜明鸢没答话,只把半枚青玉佩攥得更紧了些。
消息递到林氏耳中时,林氏正在佛堂“抄经”。她捏着笔,指尖发白。
【这小贱人,查到她娘头上来了。】林氏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绷紧,【她若真挖出什么,我这十年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三日后,老太太午膳后忽然眩晕,扶着头栽在榻上,阖府大乱。
姜明鸢赶到时,老太太已被扶进内室,脸色青白。府医诊脉,说是“用了相克之物,伤了元气”。
姜明鸢正要开口,却听见林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哭腔,心里却阴冷地笑:【药瓶已经让人塞进栖梧院那棵海棠树底了。老太太若有个好歹,查出来便是大姑娘下的毒,她一个谋杀祖母的罪名,纵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姜明鸢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她前夜分明听见厨房角门那边,下毒丫鬟与林氏管家娘子的半句密谋——当时只当林氏要害的是自己,还连夜让沈嬷嬷守好了栖梧院的吃食。谁知这毒,竟是冲着老太太去的!
三丈之外,她只听见了半句;三丈之内,她错过了整局。
【是我大意了。】她攥紧手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幸而祖母只是伤了元气,不是性命之虞——林氏不敢真毒死祖母,她只要一个栽赃的由头。】
姜明鸢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头吩咐青黛:“去,把栖梧院海棠树底下的东西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青黛虽不解,却照做了。药瓶挖出时,林氏“大惊失色”:“鸢丫头!你、你怎么能在院里藏这种害人的东西——”
“母亲别急。”姜明鸢却笑了,“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还没验过呢。”
她请府医当众验药。府医验罢,面露惊色:“这是迷药,分量极轻,伤身不伤命——老太太服下,只是昏沉几日。”
姜明鸢转向林氏:“母亲方才一口咬定是毒药,怎么验出来,倒成了迷药?”
林氏脸色煞白:“我、我不过是猜测——”
“母亲猜得这样准,倒像知道这药瓶里装的是什么。”姜明鸢淡淡道,“既如此,不如问问下毒的人。”
她抬手一招,青黛押着一个小丫鬟进来。丫鬟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不等林氏开口,便哭喊道:“是大夫人的管家娘子让奴婢做的!她给了奴婢一包药,说是迷药,让奴婢下在老太太的粥里,再把这瓶子埋在栖梧院海棠树下——奴婢冤枉啊!”
林氏尖叫:“血口喷人!你这贱婢,必是被人收买了来害我!”
“母亲说的是。”姜明鸢不紧不慢,“既然母亲说有人收买她,那便请母亲说说,她一个灶上的粗使丫头,值得谁花银子收买?”
林氏噎住。
厅中哗然之际,门外有人通传:“老太太,靖王府世子爷求见,还带了一位医婆来。”
姜明鸢一怔。
萧景珩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白发医婆。他扫了一眼厅中局面,拱手道:“晚辈来得唐突。只是这医婆,当年曾在贵府为先夫人诊治过。晚辈寻了她三个月,才在城郊一处庄子上寻到人——她正被人灭口,命大,躲过一劫。想着姜姑娘或许用得着,便送来了。”
医婆跪地,头也不敢抬:“老身……老身有罪。八年前,永宁侯夫人沈氏病重,老身奉命诊治。事后,有人给了老身二百两银子,要老身把医案改成‘心悸之症’,报与府上。老身一时糊涂……”
“谁给你的银子?”姜明鸢蹲下身,声音发颤。
“是、是侯夫人身边的一个管事嬷嬷,她说,是奉了大夫人的命。”
老太太在内室悠悠转醒,听到这一句,猛地拍床:“林氏!你给我跪下!”
林氏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姜明鸢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支滚过的鎏金并蒂簪,心里忽然想起寿宴那日,父亲说她不温婉的话。
温婉做什么呢。她心想。娘亲温婉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一碗安神药里。
“祖母,”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娘亲的冤屈,该有个说法了。”
第5章 引蛇出洞
三日后,永宁侯府开祠堂。
姜氏一族的长辈悉数到场。族老们坐在两侧,面色各异,心里却都明白——侯府这潭水,要翻了。
有人低声叹“造孽”,有人悄悄打量姜明鸢——八年前那个缩在孝衣里哭的小姑娘,如今竟已能这样稳稳当当地,把继母钉在祠堂里。
姜临坐在主位上,脸色灰白,像一夜老了十岁。
林氏被押跪在祠堂中央,发髻散乱,再无半分往日的体面。她犹在嘶声喊冤:“老太太!儿媳伺候您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那医婆被人收买,诬陷儿媳啊!”
“收买她的人,是我吗?”姜明鸢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母亲,您要听证据,我便一件一件说给您听。”
她抬手,沈嬷嬷呈上八年前的药方与药渣:“娘亲的药方,安神药与药引相克,久服心悸暴亡——这是害命。药渣残块在此,李太医验过。”
林氏急道:“药渣是死物,谁知道是谁的药渣!”
她再抬手,账房呈上林氏十年私账:“这是母亲掌家十年的‘赏赐’名目,逾三万两——这是贪墨。庄头、账房、佃租册子,人证物证俱全。”
林氏的声音弱了几分:“那是庄子上的旧账,与我何干……”
她第三抬手,医婆被带上堂:“这是当年替娘亲诊治的医婆,八年前被母亲买通,改了医案——这是杀人灭口。买通医婆的银子,从何处走账,账上写得明明白白。”
一桩一件,砸在林氏头上。林氏的脸色,终于从惨白变成死灰。
她猛地扑向姜临:“侯爷!侯爷你救救我!我为你生儿育女,打理侯府十年——”
姜临别过脸去,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其实听见林氏喊了那么多声“侯爷”,却一声也不敢应。眼前晃过的是沈氏当年的模样——她总爱在灯下给他缝衣裳,针脚细密,从不言语。他猛地闭了闭眼。
这时,堂外忽然跪进一个身形瘦削的通房丫鬟冬梅,磕头磕得砰砰响:“老太太!奴婢有话说!八年前,大夫人逼奴婢喝绝子汤,说侯爷的子嗣只能出自她房里。奴婢不敢不从……奴婢这些年,把大夫人做过的事,都记在心里。今日诸位长辈都在,奴婢愿作证!”
林氏浑身一颤:“你、你这贱婢——”
族老们面面相觑,老太太沉声道:“冬梅,你起来说话。”
冬梅站起来,腿还在抖,却一字一句把林氏这些年做过的亏心事都说了出来:克扣月例、逼死庄户、毒哑过不肯听话的丫头……桩桩件件,有凭有据。堂上静得落针可闻,几个族老的脸,越听越沉。
姜明鸢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沈嬷嬷说过的话——你娘当年,待府里下人都宽厚。她轻轻吸了口气,对冬梅道:“你受委屈了。今日之事,自有老太太做主。”
林氏瘫坐在地,再无回天之力。
“老爷。”老太太沉声道,“林氏害死先夫人,贪墨侯府银钱,人证物证俱全。按家法,休弃逐出;按王法,送官查办。你来说,该怎么办?”
姜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惨然:“依老太太所言……送官。”
林氏被人拖了出去,一路尖声哭喊。庶妹姜明蕙跪在祠堂外,哭喊着“母亲”,却被嬷嬷死死拦住。
姜明鸢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你娘害我娘的时候,”她低声道,“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会有人跪在这里,喊一声母亲?”
姜明蕙哭声一滞,脸上血色尽失。
姜明鸢没再看她,只淡淡道:“你到底是姜家的骨血,我不逐你。但从今往后,抄经养性,记住你娘做过什么。若再作妖,休怪我无情。”
姜明蕙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再没敢多说一个字。老太太叹了一声:“送她回院吧。抄经百遍,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出来。”
当夜,林氏被押往京兆府前,姜明鸢去见了一面。
林氏隔着木栅,看着她,忽然笑了:“小贱人,你以为扳倒了我,就完了?”
“母亲还有什么话,不妨说完。”姜明鸢道。
林氏压低声音,眼底闪着快意的光:“我告诉你,当年收买医婆的银子,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我背后有人,那人要的,是你沈家手里的一份东西。你娘为什么死?因为那份东西,本该随着她一起烂在土里!”
姜明鸢心头剧震:“什么东西?”
“你猜。”林氏笑了一声,不再开口。
姜明鸢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母亲不说,我便自己去查。查出来了,回头再告诉母亲,送您一程。”林氏的笑僵在脸上,终于有一丝慌乱浮上来:“你……你查不出来的!”姜明鸢转身,把木栅外的灯影甩在身后:“那就走着瞧。”
她走出京兆府时,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后背都汗湿了。
她回到栖梧院,沈嬷嬷已候在灯下,面色凝重:“姑娘,老奴查到一件事。夫人嫁妆单上那两处庄子——东郊清水庄、南郊柳溪庄,如今的地契,都在林氏娘家兄长名下。”
姜明鸢展开嫁妆单子,指尖落在两处庄子的名字上。
她忽然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你娘当年,和靖王府是有旧交的。
庄子,玉佩,靖王府,还有林氏背后那个人……
线索在她脑中慢慢连成一条线。
沈家的庄子、靖王府的旧交、林氏背后的人,还有娘亲贴身收着的那对玉佩……她隐隐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一扇门边,只差一把钥匙。
“嬷嬷,”她低声道,“替我递个帖子,去靖王府。”
第6章 背后的手
萧景珩在靖王府书房见的她。
递帖子那日,姜明鸢在府里等了两天。头一日,她心里七上八下——靖王府那样的门第,认不认沈家这门旧账,谁也说不好。第二日,回帖送来,是萧景珩的亲笔:“姜姑娘所问之事,本王世子略知一二。三日后书房相见。”青黛捧着帖子直咂嘴:“世子爷这字……倒比他的人看着正经。”姜明鸢敲她脑门:“没大没小。”
案上摊着一卷旧档,墨迹斑斑。他开门见山:“姜姑娘是为沈家两处庄子来的?”
姜明鸢微微一怔:“世子爷早知道了?”
“沈家八年前获罪,抄没家产,独独这两处庄子,辗转落到了林氏兄长名下。”萧景珩抬眼看她,“你不觉得巧?”
姜明鸢心下一沉:“世子爷的意思是——”
“沈家当年的案子,是齐王一手办的。”萧景珩将旧档推到她面前,“沈家抄家时,独独少了一样东西:一本盐引账册。齐王找了八年,没找到。”
萧景珩道:“盐引是朝廷命脉,齐王借盐引案构陷沈家,抄走的银钱不在少数,可那本账册上记的,是他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盐引买卖、每一处孝敬。账册若翻出来,他那些党羽,一个也跑不掉。所以他急——急到连你娘一个妇人的嫁妆庄子,都要借着林氏的手,死死攥着。”姜明鸢听得心口发凉:“所以林氏贪墨庄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止。”萧景珩冷笑,“庄子里藏着他的命根子,他巴不得林氏把庄子看死了,替他把那东西守到天荒地老。”
姜明鸢脑中轰然作响。
她想起林氏那句话——“那人要的,是你沈家手里的一份东西。”
“那账册……在沈家手里?”
“在你娘手里。”萧景珩看着她,“当年你娘出嫁,嫁妆里夹着那本账册,连你爹都不知道。你娘死后,账册下落不明。齐王以为随你娘入了土,便没再追究——直到林氏贪心,动了你娘留下的庄子。”
姜明鸢指尖发凉:“庄子里……有账册?”
“你娘把账册缝进清水庄地契的夹层里,想着有朝一日,沈家的冤屈,能有个清白。”萧景珩淡淡道,“你祖母把嫁妆单子交给你那天,大概也没想到,你会顺着庄子,一路查到这里。”
姜明鸢沉默许久,忽然道:“世子爷帮我,为的是什么?”
萧景珩垂眸,半晌才道:“八年前,我父王在盐引案上得罪了齐王,被人暗害,重伤垂危。是你娘……沈夫人,偷偷送了一剂药方出来,才保住了我父王的性命。这份恩,靖王府记了八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父王常说,沈家满门风骨,可惜没落至此。”
姜明鸢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青玉佩:“世子爷可认得这个?”
萧景珩眸光微动,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物——半枚青玉佩,雕着半朵缠枝莲。
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合成一整朵。
“当年我父王得救后,以这对玉佩为信,说要给两家定个亲。”萧景珩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亮起来,“沈夫人说,等姑娘长大了,若两家还有缘分,便把另一半送回来。”
姜明鸢攥着玉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嬷嬷跪在门外,老泪纵横:“姑娘……这是夫人给您留的!”
姜明鸢去扶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握着那对合璧的玉佩,指尖发烫,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萧景珩在她身后低声道:“当年沈夫人说,若两家有缘,这玉佩便成双;若无缘,就当是个念想。今日看来……是沈夫人一早就定了的。”姜明鸢回头瞪他一眼:“世子爷,别拿我娘的话占便宜。”萧景珩弯了弯唇:“不敢。只是实话。”
十日后,靖王府以“沈氏旧案证据确凿”为由,上奏朝廷。
同日,姜明鸢带人连夜赶到清水庄。地契夹层,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果然摸到一本泛黄的册子,用油纸密密包着。她抱着那册子,指尖都在抖。
那夹层藏得极巧,是沈嬷嬷凭记忆找出来的——地契背面糊了三层纸,中间那层夹着油纸包。沈嬷嬷手都在抖:“当年夫人亲手把这庄子地契交给老奴收着,说‘这里头有要紧东西,若有一日有人问起,你带姑娘来取’。老奴那时候不明白,如今……总算懂了。”
庄子外,忽然传来几声犬吠。沈嬷嬷脸色一变:“姑娘,有人!”
姜明鸢攥紧账册,正要退走,庄子后门却被人无声推开——是萧景珩身边的心腹,压低了声音:“姜姑娘,世子爷让属下带人守了两夜。齐王府的人,方才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姜明鸢怔住,心头滚过一阵说不清的热意。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账册,心里那句“世子爷帮我,为的是什么”忽然有了答案。她低声道:“替我……谢过世子爷。”心腹应了一声,转身没入夜色。当夜回府,姜明鸢把那账册锁进暗格,一夜无眠。
那本盐引账册,当夜便呈至御前。
三日后,齐王被圣上下旨圈禁查办。
消息传回侯府时,姜临正立在沈氏灵位前,一炷香燃了大半,他忽然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喉头哽得说不出一个字。
姜明鸢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半晌,她轻声对青黛道:“给父亲送碗参汤去,别惊动他。”
青黛应了声,悄悄去了。
沈嬷嬷站在姜明鸢身后,望着灵堂里那个佝偻的背影,低声道:“老爷这一跪,晚了八年。”姜明鸢没接话,只是站在原地,听了很久——灵堂里,父亲的心声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沈氏……是我对不起你。】她垂下眼,终于转身离开。
姜明鸢把那本账册收好,又看了看掌心的青玉佩,心想:
娘亲,你留给女儿的东西,女儿一样一样,都拿回来了。
第7章 最后一局
齐王虽倒,余党未绝。
赐婚的旨意还没到侯府,消息却先传遍了府里。庶妹姜明蕙在角门听见丫鬟们议论,气得摔了手里的帕子,心里恨恨地想:【凭什么!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她姜明鸢的!】
老太太知道消息,难得地笑了:“好,好。靖王府那孩子,我看着就稳重。”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给鸢丫头压箱底的那对赤金镯子找出来,回头添进嫁妆里。”姜临站在一旁,没说话,却默默把一份早就拟好的嫁妆单子,又添了两笔。
夜里,京兆府却突然来了一队人马,直扑东郊清水庄。
其实两日前,庄子上的管事就来回过话:“姑娘,庄外总有生面孔打转,像是踩点的。”姜明鸢当时正对着一本旧账,闻言只“嗯”了一声,心里却转得飞快——齐王刚倒,余党要反扑,最方便的,就是往她身上泼一盆脏水。她当即吩咐:“箱子让他们抬,脚夫别拦,庄门也别关。只一样,夜里盯紧了。”青黛当时还嘀咕“姑娘这是引狼入室”,姜明鸢没解释。
领头的官员举着令牌,声色俱厉:“有人举发,永宁侯府私藏军械,意图不轨!”
姜明鸢被“请”到庄子时,官兵已从庄中抬出一口口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是明晃晃的兵刃——虽锈迹斑斑,却一眼可辨是军械。
“姜姑娘,”官员沉声道,“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姜明鸢看着那几口箱子,忽然笑了:“大人来得正好。这些箱子,是今日酉时才抬进庄子的,抬箱的脚夫,还在庄外等着领赏钱呢。”
官员一愣。
“大人不妨先问问脚夫,”姜明鸢道,“是谁雇他们抬箱,又是谁吩咐,把箱子放在庄子库房最显眼的位置——好让大人一来,就‘人赃并获’。”
官员面色微变,派人去传脚夫。
等脚夫的工夫,官员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原以为十拿九稳的差事,被这姑娘三言两语搅得七上八下。姜明鸢却也不急,就站在灯下,一身月白裙衫,比他还像个问案的人。
脚夫跪在堂前,指天画地:“是、是一位姓赵的管事雇的小的们,说永宁侯府要添置家具,让小的们把‘家具’抬进庄子放着,给了二两银子,还让小的们别走远,说一会儿还有人要来看货——”
话音未落,官兵中一个瘦高个悄悄后退,被青黛眼尖,一把扯住:“赵管事,您去哪儿啊?”
那“赵管事”脸都白了,扑通跪下:“是……是齐王府的刘先生让小人办的!说只要把箱子抬进庄子,再举发侯府私藏军械,事成之后,赏小人五百两——”
姜明鸢缓步上前,掀开一口木箱的盖子,抽出“兵刃”,随手一掰——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里面是涂了漆的木棍。
“大人请看。”她把断棍递过去,“齐王府要栽赃,连真刀真枪都舍不得备。这样的‘军械’,也就骗骗不知情的人。”
官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即命人将“赵管事”收押,连夜具文上报。
青黛后怕得腿都软了,扶着姜明鸢的胳膊直打颤:“姑娘……姑娘您怎么知道今晚会有人来?”
姜明鸢拍了拍她的手:“前两日,庄头来回话,说夜里总有人影在庄子外头转。我听见他心里的嘀咕,知道有人盯上了这庄子。既不真搬、也不声张,就等着他们自己跳出来。”
青黛听得一愣一愣的:“姑娘……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姜明鸢笑了笑,没答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齐王倒了,齐王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只怕比我的庄子更烫手。他们急着往我身上泼脏水,反而露了马脚。”青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家姑娘,真是个神仙!】姜明鸢听见,差点没绷住。
三日后,圣旨到侯府:齐王余党伪造罪证、构陷忠良,尽数查办;永宁侯嫡女姜明鸢,端方持重,查明沈氏旧案,特赐婚靖王世子萧景珩,钦此。
阖府跪接圣旨时,姜明鸢听见父亲姜临的心声,颤抖着,带着八年不曾有过的悔意:【鸢儿……爹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往后,爹再不糊涂了。】
老太太接过圣旨,老泪纵横,拉着姜明鸢的手不住地说“好孩子、好孩子”。姜明鸢跪在地上,伏身叩首,心里却想着——娘亲,您听见了吗?这桩亲事,是您当年替女儿定下的。她直起身,眼眶微热。
她垂着眼,没回头。
萧景珩来侯府议亲那日,两人在园中隔着花丛站着。
他忽然低声道:“姜姑娘,你可听见我心里在说什么?”
姜明鸢心头一跳,装傻:“世子爷说笑了,我又没有读心的本事。”
萧景珩弯了弯唇角:“那便好。省得你听见我想娶你,觉得唐突。”
姜明鸢的脸,“腾”地红了——她分明听见,他心里说的是:
【终于,是我的了。】
她咬咬牙,低声道:“世子爷,你分明……知道我听得见。”
萧景珩的笑,忽然更深了:“嗯。我知道。”
姜明鸢瞪他:“那你还故意——”
“故意什么?”他走近一步,声音带着笑,“故意想娶你?”
姜明鸢:“……”
“姜姑娘,”他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说的是真话。寿宴那日我就想,若这府里有人配做靖王府的世子妃,大约就是你这样的。”
姜明鸢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园子里风过花梢,沙沙作响。萧景珩看着她通红的耳朵,眼底笑意更深,却没再说话——只在心里,轻轻地,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姜明鸢听见了。她低下头,捏着帕子,心想:这人……当真是没救了。
第8章 大婚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铺满了半条长街。
嫁妆箱笼一抬一抬地从永宁侯府抬出去,箱上贴着“姜”“沈”两个字的封条——东郊清水庄、南郊柳溪庄的地契,连同沈氏当年全套嫁妆,一样不落地都回来了。
老太太亲自送她上轿,拉着她的手,眼眶发红:“鸢丫头,去了靖王府,好好过日子。你娘若在天上看着,也安心了。”
姜明鸢握着老太太的手,重重点头。
老太太又从怀里摸出一枚旧玉锁,塞进她手心:“这是你娘当年出嫁时压箱底的物件,祖母替你收着这些年。带着,保平安。”姜明鸢捏着那枚温润的玉锁,鼻子一酸,重重磕了个头。
父亲姜临站在门边,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说了句:“鸢儿……往后,常回来看看。”
姜明鸢看了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
青黛跟在喜轿后头,哭得满脸是泪,心里一个劲地念叨:【姑娘要过得好好的,要过得好好的……】姜明鸢在轿子里听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临上轿时,姜明鸢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门楣——门楣下,父亲还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只有角门后头,一道水红身影远远望着那顶喜轿,眼底淬着又妒又恨的光:【凭什么……凭什么什么好事都叫她占了去……】姜明鸢听见庶妹的心声,只当一阵风过耳,再没放在心上。
洞房里,红烛高烧。
萧景珩揭盖头时,端着一张清冷的脸,语气矜持:“今日辛苦夫人了。”
姜明鸢低头装羞涩,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像煮沸的水:
【她今日真好看。】【不能让她看出来我紧张。】【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高兴嫁我?】
她死死咬着唇,才没笑出声。
“世子爷,”她忽然开口,“你方才心里,想的是不是——夫人今日真好看?”
萧景珩的手一顿,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低声道:“夫人果然听得见。”
姜明鸢抬起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寿宴那日,你听我心声时的眼神,我便猜到了。”萧景珩看着她,眼底笑意渐深,“后来你查案,快得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我便确定了。”
“所以,”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我每次在你面前想‘要娶她’,都是故意的。”
姜明鸢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倒是诚实。”
“在夫人面前,不敢不诚实。”他笑,从怀里取出那半枚青玉佩,与她掌心的另半枚,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沈夫人定下的亲事,等了八年,总算等到了。”
姜明鸢捏着成双的玉佩,忽然觉得,八年前那碗安神药里泡着的冤屈,到这里,总算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合卺酒端上来时,萧景珩看着她:“夫人,你今日……可听见我心里说什么了?”姜明鸢抿了口酒,故作镇定:“听见了。你说我好看,说你紧张,还问我是不是不高兴嫁你。”萧景珩手一顿:“……你倒是听得仔细。”姜明鸢放下酒杯,歪头看他:“世子爷,你往后是不是打算,一句心里话都不藏了?”萧景珩认真想了想:“藏也藏不住。索性不藏。”
三日后,姜明鸢回门,先去了生母坟前。
萧景珩陪着她,上了一炷香,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亲,”姜明鸢跪在坟前,声音轻轻的,“女儿嫁了个人,他人不错,就是嘴笨了些。您留给女儿的东西,女儿都拿回来了。您的冤屈,也清了。您在那边,别记挂了。”
沈嬷嬷站在坟前,偷偷抹着眼泪:“夫人……您听见了么?姑娘有出息了……”
萧景珩又添了一炷香,轻声道:“岳母在上,沈家的账,已经清了。从今往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姜明鸢转头看他,眼眶一热,却什么也没说。
风过松林,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回府的马车上,萧景珩忽然握住她的手。
姜明鸢正要抽回,却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清清楚楚:
【夫人,余生请多指教。岳母在上,小婿定不负她。】
她抿了抿唇,把手轻轻翻过来,扣住他的指节。
萧景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道:“夫人,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久。”姜明鸢心里一紧:“什么事?”“……那年在秋猎,我看见的银甲小将军,其实是你娘。”萧景珩顿了一下,“她女扮男装,替沈家走了一趟军营。我那时候还小,只觉得那人威风凛凛——如今想来,你眉间那点倔劲儿,像极了她。”姜明鸢怔住,半天说不出话。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心里百味杂陈——原来,娘亲年轻的时候,也这样鲜亮过。
“知道啦,”她低声道,“我听见了。”
车帘外的夕阳,把满城金辉洒进车厢。她望着成双的玉佩,忽然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
沈家的账册清了,可盐引案卷上,还压着半卷更深的旧账。
不过没关系,往后的日子还长。
她和身边这人,来日方长。
马车渐远,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姜明鸢靠在车厢壁上,忽然道:“世子爷。”“嗯?”“盐引案卷上那半卷旧账……我总觉得,还没完。”萧景珩握紧她的手:“没完才好。往后,我们慢慢查。”她弯了弯唇角,没有答话,只在心里想——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守着孤灯听满府心事的嫡女了。她有人并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