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凌晨两点十七分,雨下得没完没了。
城南殡仪馆的整容室里,日光灯有一根在闪。陈默把粉扑在掌心按了两下,让粉匀开,才往那张脸上落。他干这行八年,手很稳,稳到能从一道皱纹的走向判断出死者生前爱不爱笑。
“得罪了。”他照例说了一句。
没人应。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进门先说一句,动手前再说一句。活人听不见,但他觉得该说。
门外传来胶轮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很急。陈默没抬头。这地方一天到晚都有人来,哭着来的,跪着来的,还有拎着果篮来谈价钱的。他见得多了。
门被推开。
“小陈,先放一放。”
周德海站在门口,头发上挂着水珠,藏青夹克的肩膀湿了一片。他是业务科主管,五十三岁,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堆成三层。此刻他没笑。
陈默放下粉扑:“周科,这具还没收尾。”
“收什么尾,明天再说。”周德海侧身让开,“来活儿了。加急。”
走廊里推进来一张不锈钢推床。尸体裹在深蓝色的尸袋里,袋子表面全是水,一路滴过来,在地上拖出一条湿痕。
“无名氏,男的,三十二岁上下。”周德海把一张单子拍在台面上,“河里捞上来的,酒后溺水。家属要求天亮前火化。”
陈默看了一眼单子。
死亡时间:十一月一日。
送来的时间:今天,十一月四日凌晨。
“死亡时间三天前?”他问。
“登记的时候民警说的,别较真。”周德海已经转身了,“三点之前化完妆,四点火化。炉子我打过招呼了。”
“按规矩,无名尸要先公示——”
“家属签了字。”周德海回头,脸上的褶子又堆起来了,“人家家里出了事,你让人家等公示?小陈,咱们是服务行业。”
门关上了。
整容室里只剩下排风扇的声音。
陈默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拉开尸袋的拉链。
一张男人的脸露出来。
泡过水的人不好看。皮肤发白发皱,像泡久的纸。但陈默看的是另一处——脸色。这张脸从颧骨往下,是一片很沉的青紫,眼白里密布着针尖大的出血点,嘴唇是紫黑的。
他皱了皱眉。
“得罪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
他戴上手套,先理发,再修面。剃刀刮到下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去扶死者的左手,想把胳膊摆正一点。
指尖刚碰到那只手。
一个声音贴着耳根响起来。
不是从外面来的,也不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它更像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很轻,很干,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土跟他说话。
“别让警察看见我左手。”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七年了。他分得清什么是幻听,什么是这个。
他放下剃刀,把死者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两道印子。不是泡水泡出来的白,是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抠破了皮,结了一层薄痂,痂里渗着黑。
两个字。
三号池。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卷起自己左手的袖子。
小臂内侧,有七道疤。
旧疤是淡白色的,横着排开,像七道浅浅的划痕。第八道正在长出来——皮肤底下先是一点烫,然后一道细线慢慢浮起,泛红,最后定成一道新的白。
每听一次,多一道。
每多一道,他少活一年。
这是他十岁那年火灾里落下的。那场火烧了他家的老房子,他在里面停了三分半钟心跳,救回来以后,就能听见这些东西了。他花了十几年才弄明白:不是所有死人都说话,只有死得不明白的才说。
死得明白的人,是安静的。
陈默重新看了一遍单子。
酒后溺水。
三天前。
家属要求天亮前火化。
他把死者的手放回去,摊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掌心拍了一张。又弯腰去看指甲缝。
缝里不是河泥。
是黑的,发黏,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某种化学试剂,又像柴油。
河底不长这个。
陈默直起腰,看着那张青紫色的脸。
“你死的时候,水里没有你。”他轻声说。
第 2 章
三点差十分,周德海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黑色羽绒服,袖口洗得发亮,进门就一直低着头看地砖。
“家属。”周德海介绍了一句,“死者的表哥。”
陈默把刚填到一半的登记表推过去:“麻烦签个字,写一下姓名和关系。”
男人接过笔,手抖了一下。
他在姓名栏停了两秒,写下一个“刘”字,又停了两秒,写了个“成”。
“刘成?”陈默问。
“对,刘成。”男人点头,声音很闷。
“那他老家是哪儿的?”
男人抬起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死亡证明上要填籍贯。”陈默把表翻了个面,“他身份证上没有。”
男人看了周德海一眼。
周德海接过话:“民警那边回头补,你先化。”
陈默没再问。他低头,拿起粉扑,一点一点往那张脸上盖。
整容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粉扑按在皮肤上的闷响。
“周科。”陈默忽然开口,“这妆我化不了。”
周德海脸一沉:“什么意思?”
“这不是淹死的脸。”陈默把死者的下颌轻轻掰开,让他们看舌根,“淹死的人,憋气憋到最后一刻,脸是涨红的。他这个是青的,眼白里全是出血点——这是被人按在水里之前,就先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没抬头,继续说:“还有,他指甲缝里是泥,不是水草。真要是在河里泡了三天,指甲缝早冲干净了。他这是死之前,自己在抓什么东西。”
“啪”的一声。
周德海手里的搪瓷杯磕在台面上,茶水泼出来,洇湿了半张登记表。
他没去擦。
他站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默,看了能有三四秒。
陈默把粉扑放下,笑了一下,很温和。
“我瞎说的,周科。书上看来的。”
周德海缓了两秒,扯了扯嘴角:“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书。”
他弯腰把杯子捡起来,用袖子擦桌子,擦得比平时用力。
“赶紧弄。”他说,“四点炉子空出来只有四十分钟。”
两个人出去以后,陈默听见走廊里那个“表哥”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看出来……”
周德海打断他:“闭嘴。”
脚步声远了。
陈默把湿掉的登记表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朝下的时候,他看见了一行铅笔字,很淡,被擦过,但没擦干净。
加急 第17号
他拍了下来。
然后他重新走到推床边,看着那张脸。
七年来,他听过七次。
第一次是在停尸间,一个跳楼的女人,说的是“他推的我”。他那年十九岁,吓得三天没睡着。后来他去报了警,警察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说不出来。警察叹了口气,让他回去好好读书。
那案子最后判了意外坠楼。女人的丈夫第二年娶了新媳妇。
第二次到第七次,他学乖了。他不报警,他只找证据。他记下每一句话,然后一个一个去对,一个一个去等。他等到过一次证据,把一份被藏起来的病历送到了检察院。
那一次以后,他明白了两个字:够不着。
他的能力不能写进笔录,不能拿到法庭上,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疯了。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些话,变成别人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所以这一次,他必须找到证据。
而这个人只有四十八小时。
不对,他改了主意。是四个小时。
四点一到,炉子一开,什么都烧没了。
陈默把手机屏幕按灭,走到窗边,拨了个号码。
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声音又困又警惕。
“谁?”
“苏晴,是我。”
“陈默?”市局刑警队的苏晴显然刚睡下,“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城南殡仪馆,有个无名男尸。”陈默的声音很平,“登记是酒后溺水,死亡时间三天前,但尸体是今天凌晨才捞上来的。指甲里有化工残留物,脖子有掐痕。他要求天亮前烧掉。”
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掀被子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给化妆。”
“……”苏晴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陈默,你是不是又在——”
“帮我查三个字。”陈默说,“三号池。”
“三号池?”
“三号池在哪儿,归谁管,最近有没有出过事。天亮之前给我。”
“我凭什么——”
“凭你欠我的。”陈默说,“上次那本案卷,是我给你送去的。”
苏晴又骂了一句。
“我查。但你要是又给我扯到那种事上,我这次真不管了。”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
门在响。
不是走廊的方向。是身后。
冷藏柜。
他盯着那排不锈钢柜门,呼吸慢了下来。
最下面那一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第 3 章
柜子里没有东西出来。
那只是门没关严。陈默走过去,用肩膀顶了一下,“咔”地扣上。冷气从缝隙里挤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眼锁扣。
门是新换的,锁扣上连漆都没掉。
回到整容室,他把死者的衣服翻了一遍。工装裤,灰色,膝盖两块磨白,口袋里有半包湿透的烟、一个塑料钥匙扣,还有一个被泡烂的红色小本子。
他把本子摊在灯下。
是本存折。数字不多,每个月存两千,最后一笔是十一月一号,存了一千。取款记录一条都没有。
刘成。
陈默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有点重。
三点四十,走廊那头传来哭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憋着的、压着嗓子的呜咽,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墙。
陈默推门出去。
大厅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校服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怀里的书包抱得很紧。她哭得整个后背都在抖。
周德海站在她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声音很客气。
“孩子,人已经封棺了,火化前不能再见。规矩就是这样,你回去吧,路费我给你出。”
“我就看一眼。”女孩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我不哭,我就看一眼。”
“不行。”
“求求你。”
“孩子,这不是我为难你。”周德海叹了口长气,“遗体被水泡了三天,你也知道,那个样子……你看了,往后一辈子都忘不掉。”
女孩的肩膀垮下去。
陈默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存折。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声老周。
然后他走了出去。
“可以看。”
所有人都回过头。
周德海的脸色变了:“小陈?”
“火化前,直系亲属有权提出见遗体最后一面。”陈默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殡仪馆不得以非安全原因拒绝。她是他妹妹。”
“你怎么知道她是妹妹?”
“她自己说的。”陈默看向女孩,“你叫什么?”
“刘念。”女孩站起来,声音发抖,“刘成的刘,念书的念。我哥供我念书。”
周德海笑了一下:“小陈,你是业务科的还是民政局的?明天你写个报告给我解释一下。”
“可以。”陈默说,“不过报告得写清楚——为什么一具死亡时间三天前、今天凌晨才捞上来的无名尸,要在四点加急火化。”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界面上,红色的波形一跳一跳。
周德海的眼睛落在那块屏幕上,没动。
整容室外,雨点砸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看一眼。”周德海忽然改了口,侧过身让开路,“五分钟。就五分钟。”
刘念抱着书包冲进整容室。
陈默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女孩站在推床边,没敢往前走。陈默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那张脸。
她看了三秒,忽然抬头。
“我哥不喝酒。”
陈默的手停住。
“他酒精过敏。”刘念的声音发颤,不是哭,是急,“我们家里都没人喝酒。他一沾就起疹子,喘不上气,小时候因为喝了一口米酒进过一次医院。他不会喝酒的。”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
“他是被人害死的。”
她没说“我觉得”。她说的是“他是”。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白布盖回去,盖得很慢,很轻。
“你哥在宏远化工做什么?”
“污水。”刘念说,“他管污水处理。他说他那个厂,水池里的东西不能碰,碰了要烂手。”
陈默的手停在白布边缘。
窗外,天还是黑的。
“三号池。”他说。
女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跟我说过,他天天在三号池边上干活。”
第 4 章
四点整,火化间的指示灯亮了。
周德海在门口拦住陈默。
“小陈,来一趟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柜子落了灰的劳模奖状。周德海背对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很厚。红得刺眼。
“多少?”陈默问。
“四万二。”周德海说,“你一个月四千八,这够你干快一年。”
陈默没动。
“钱是家属给的。”周德海转过身,脸上那三层褶子堆得整整齐齐,“人家家里有规矩,讲究个体面,愿意多给点辛苦费。你今晚加班,辛苦。”
“是宏远化工给的吗?”
周德海的笑没变。
“还有这个。”他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纸上的黑字印得很规整——“自愿调岗申请”。
“去哪儿?”
“北郊那个分馆,看骨灰盒仓库。”周德海说,“活不重,还清静。”
陈默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边上有一行小字:调岗人签字。
一支笔被推过来,笔尖对着他。
“小陈啊。”周德海叹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下来,甚至有点真诚,“你是个好孩子。这行不好干,你能干八年,说明你和这活儿有缘分。有些事,你看见了,你就当没看见。你说出来,你也改变不了什么,还把自己搭进去。”
整容室的方向,隐约传来不锈钢推床的轮子声,很轻。
陈默忽然问了一句:“那个表哥,念错名字了。”
周德海的手指顿了一下。
“死者叫刘成。”陈默说,“他签字的时候,犹豫了两秒才写对。他不是表哥,他是你们找的人。”
办公室里很静。
窗外的雨小了点,能听见水从檐口掉到地上的声音。
“签吧。”周德海说。
陈默伸手,拿起了那支笔。
第 5 章
陈默拿起笔,在“调岗人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压得很重,纸被划出一道痕。
周德海脸上的褶子松开了。
“这就对了。”他把那沓钱往前推了推,“拿着。”
陈默把申请书推回去,钱没有碰。
“钱我不要。”
“什么意思?”
“字我签了,北郊我去。”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周科,你刚才说得对,我改变不了什么。”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可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什么,就想记下来。北郊那些旧本子,十几年没人翻,总得有人管。”
周德海的手停在半空,压着那沓钱。
“小陈。”
“嗯?”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陈默笑了一下,“所以我一直没说。”
门关上。
走廊里没人,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院子里的法国梧桐往下滴水,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数数。
陈默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把录音存了两份。一份传到云盘,一份发给了苏晴。
四万二。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笔钱够他不吃不喝干一年。够刘念读完高中,够交三年房租,够他把那七道疤忘掉一会儿。
可这钱不是辛苦费。
辛苦费是给活人干活的。给死人化妆,收这么一笔钱,只有一种说法——封口费。
封口费一收,往后你每说一句话,都得先想想自己收过多少。
第 6 章
早上七点,苏晴在城西一家面馆见了他。
她穿着便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底下两片青。坐下来先把一碗牛肉面推到他面前。
“吃。你脸色跟死人一样。”
“我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那就更像了。”
陈默没动筷子。
苏晴喝了口豆浆,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三号池,宏远化工南厂区的应急事故池。按设计,只有发生泄漏事故时才启用。可附近居民这两年一直在反映,说半夜有味道,鱼塘死鱼。”
“举报呢?”
“查到了三次。”她把手机推过来,“去年十一月一次,今年三月一次,九月一次。九月那次是实名举报,举报人一栏写着——刘成。”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呢?”
“生态环境局去查了,出了个报告,说‘未发现异常排放’。”苏晴的语气很平,“九月二十七号,网上有个帖子,说宏远往河沟里偷排,三天就删了。删帖的 IP 我们查过,是厂里的办公网。”
“案子呢?”
“没有案子。”苏晴看着他,“陈默,我昨晚帮你查了一夜,查到的东西到这儿为止。刘成的尸体要是今天烧了,连尸检都做不了。没有尸体,没有死因,我拿什么立案?”
她用筷子敲了敲桌子。
“你要么给我一个活人,要么给我一个实物。视频、账本、U 盘,什么都行。光凭你一句‘我听见了’,我连笔录都写不了。”
陈默把面碗推远了点。
“北郊分馆有个仓库。”他说,“存着十几年来的火化登记簿。”
苏晴抬眼。
“你想干什么?”
“宏远厂里一出事,三天之内必然有一单‘加急’。”陈默说,“我数过这个月。三号池那边半夜冒白烟的那天,是十一月一号。刘成的死亡时间,也是十一月一号。”
苏晴放下筷子。
“你是说,这不是第一具。”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得去数。”
第 7 章
北郊分馆在城北一条断头路的尽头,铁皮房,蓝漆掉了一半,露出锈。
陈默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纸浆和陈年香灰的味道。
仓库里堆着一万多只骨灰盒,纸箱从地面一直码到房顶,中间留出一条窄缝,人得侧着身子走。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纸条,用记号笔写着年份。
他从 2011 年开始翻。
登记簿是硬壳的,封面磨掉了颜色,纸页发脆,一翻就掉屑。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编号、姓名、性别、年龄、死因、送检单位、经办人、火化时间。
陈默一本一本翻过去。
太阳从铁皮房顶的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拉出一条光带。光带从柜子这头移到那头,他的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到下午两点,他翻到 2026 年。
这一本比较新,字迹也眼熟——周德海的字,横细竖粗,最后一个字习惯往上挑。
他在十一月那一页停住了。
第17号 无名氏 男 32 溺水 城南派出所 周德海
背面那一行铅笔字:加急。
他往前翻。
第16号 男性 41 坠亡 宏远化工 周德海
第15号 王立军 男 38 交通事故 宏远化工 周德海
第14号 女性 56 病故 ——
第13号 男性 29 触电 宏远化工 周德海
第12号 无名氏 男 35 溺水 城南派出所 周德海
陈默的手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一条一条拍。
十七单加急里,六单的送检单位写着“宏远化工”。还有三单是无名氏,送检单位城南派出所,经办人都是周德海。
他算了一下日期。
三月十一号,宏远厂区南侧河道死鱼。
三月十三号,加急 第4号。
七月一号,附近居民拍视频说三号池冒白烟。
七月三号,加急 第9号。
九月二十七号,实名举报被删帖。
九月三十号,加急 第13号,触电。
每一个日期,都踩着三天。三天里头,尸体会被烧掉,化成一把骨灰,装进一只盒子,摆到这一万多只盒子里,再也分不出来。
陈默坐在地上,靠着一只纸箱,出了一会儿神。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本事是给死人用的。
不是。
是给活人用的。死人不需要平反,他们只需要有人替他们把那句话说出来。
“小陈。”
门口有人叫他。
陈默抬起头。
周德海站在铁皮房的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三个人的轮廓,把门口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我就说你有毛病。”周德海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灰上,一步一个印,“让你来看仓库,你来看账。”
陈默把登记簿合上,抱在怀里。
“周科,第13号 那个触电的,也是三号池的事?”
周德海没回答。
他抬起手,冲身后摆了摆。
一个男人走过来,一把夺过陈默怀里的登记簿。另一个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
“手机。”
陈默没动。
那人抓住他的手腕,一拧。陈默弯下腰,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皮鞋踩下去。
屏幕裂了,像一张蛛网。
“这一本,是最后一本。”周德海蹲下来,和坐在地上的陈默平视,声音很轻,“剩下这些年头,都在这盒子里。”他拍了拍身边的纸箱,“一万多只,你慢慢找。”
“周科。”
“嗯。”
“第15号 那个,王立军,三十八岁,交通事故。”陈默说,“人还没烧。还躺在北馆的冰柜里。”
周德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小的变化,嘴角往下一沉。
“明天上午。”他说,“你好好休息。”
三个人走了。铁皮门被拉上,“哐”的一声,仓库里又只剩下霉味和灰。
陈默坐在原地,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黑的,按了两次没反应。他用指甲抠开卡槽,把 SIM 卡取出来,攥在手心。
第 8 章
十点零七分。
陈默赶到南馆的时候,火化间的红灯亮着。
他站在走廊这头,隔着玻璃看见炉口的门,正在慢慢合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值班的老马。
“九点四十。”老马低着头,“周科特批的,说家属着急。”
“家属在哪儿?”
“早上就走了。”
玻璃那边,炉膛里的火是橘红色的。门合死,指示灯从红变成绿,开始倒计时。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
刘成在他的炉子里。
那个每月存两千块、最后一笔存一千的刘成。那个挨了掐还要在掌心抠出“三号池”的刘成。那个给妹妹交了三年学费、连一口米酒都不敢喝的刘成。
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陈默抬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手印。
“对不起。”他说。
第 9 章
下午三点,苏晴给他打电话。
“我去了南馆。”她说,“人烧了。”
“我知道。”
“陈默。”苏晴的声音很累,“我这边真的立不了案。火化证明齐全,家属签字,程序上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我要是硬查,第一个查的是我自己。”
“那个王立军——”
“北郊那边的殡仪馆归另一个辖区管,我调不了。”她停了一下,“你先回家,睡一觉。这件事,你先放下。”
陈默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陈哥,我是刘念。他们把我送回老家了,车票是别人买的,说我哥的事办完了,让我好好念书。陈哥,我哥不会游泳。他小时候掉过一次池塘,是我妈捞上来的,从那以后他连河边都不去。他们说他酒后溺水,他连酒都不喝。”
短信下面还有一行,隔了几分钟才发过来。
“陈哥,我哥是不是白死了?”
陈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字一个字打:
不喝酒。不会游泳。被人掐过脖子。指甲里有化工泥。
官方死因:酒后溺水。
打完,他退出备忘录,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
“不白死。你念书。”
第 10 章
那天晚上,陈默在出租屋里洗了个澡。
热水浇到左胳膊上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第八道疤红了,边缘鼓起来,像一道没接好的伤口。他伸手去按,按下去一个坑,坑里渗出淡黄色的水。
他翻出两个月前的体检报告。
那是在疤长到第七道之后去查的。医生看着片子,问他今年多大。
二十六。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肺、你的肾,按影像看,像五十岁的人。陈先生,你平时接触什么有毒的东西吗?”
陈默说,我天天戴口罩和手套。
医生说,那就奇怪了。
他把报告压回抽屉最底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对面的楼亮着几扇窗,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洗碗,水声穿过两栋楼的间距传过来,很近,又很远。
他数了数自己还剩多少年。
二十六岁,就算活到八十,还有五十四年。八道疤,减去八年。
还剩四十六年。
听着挺多的。
可他知道不是这么算的。
他十岁那年,医生的原话是“这孩子以后不能干重活”。他这十六年,一天没敢干重活。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比同龄人老了两轮。
再听一次,就是第九道。
第九道之后,是什么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北馆的冰柜里,还躺着一个人。
王立军,三十八岁,宏远化工安全员,“交通事故”,加急 第15号,明天上午九点火化。
他要是再不开口,这个人就永远闭嘴了。
陈默起身,换衣服,拿上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第 11 章
夜里十二点半,陈默站在北郊殡仪馆的后墙外。
风比昨晚更硬,卷着枯叶从墙根滚过去。围墙有一段塌了半截,用铁丝网草草拦着,铁丝网的右下角被剪开过——他白天来看仓库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门房里亮着一盏黄灯。郑师傅的收音机在放评书,声音不大,说的是《隋唐演义》。陈默贴着墙根走过去,从铁丝网缺口钻了进去。
地下室的楼梯是声控的。
他站在楼梯口,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
冷藏室在最里面,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卡片顺着门缝塞进去,往上一顶,锁舌弹开。
这是他干这行八年学会的第三样本事——整容室的门也经常这么开。
门推开,冷气扑出来,像一堵墙。
负十八度。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光柱在霜白的空气里拉出一条直线。一排不锈钢柜门,编号从 C-01 排到 C-12。
C-07。
陈默站在柜门前,把手放在拉手上。
他站了有一分钟。
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想起来自己二十五岁那年,在停尸间里给一个跳楼的女人化妆,那个女人说完“他推的我”之后,他吐了整整一夜。
那是第一次。
现在是第九次。
“得罪了。”他说。
他拉开柜门。
冷气涌出来,扑在脸上。白布下面是一具成年男性的遗体,面部有明显外伤,颧骨一道缝合线,缝得很粗,是车祸之后临时处理的。
陈默看着那张脸。
“王立军。”他念了一遍,“三十八岁,安全员。你老婆孩子还在等你回家。”
他摘下手套。
右手伸进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声音来得比前八次都快。几乎是碰到的一瞬间,那个声音就贴着他的耳根响起来,带着一种很急的、几乎是恳求的调子——
“U 盘在三号池工具柜,第三格。密码是刘成的工号。”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叹息。
陈默的手还握着。
他听见自己在说:“知道了。”
第九道疤在左胳膊上炸开。
不是烫,不是划,是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顺着血管往上烧。他弯下腰,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另一只手撑住柜门,指甲抠进钢板里。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柜子的白霜上,晕开,红得很刺眼。
他咬着牙,没出声。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黑得像有人拿手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慢得不像二十六岁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还有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谁?”
手电的光扫过来,打在他脸上。
郑师傅站在冷藏室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保温杯。
“小陈?”
陈默抬起头,从鼻子里淌下来的血已经流到下巴。
郑师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打开的柜门,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郑师傅。”陈默说,“我来看一个朋友。”
郑师傅沉默了很久。
他把保温杯放在地上,转身走到门口,把铁门推上了一点,只留一条缝。
“四点换班。”他说,“三点半之前走。监控我关十分钟,你自己看时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门边的地上。
“擦擦。年轻人,血别流在别人家里。”
第 12 章
凌晨四点四十,宏远化工南厂区。
围墙有两处缺口,一处被砖堵上了,另一处只堆了几个废油桶。陈默踩着油桶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左胳膊一阵发麻。
厂区里没人。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晕里有白雾。
三号池在厂区最南边。
很大,很深,黑得像一块铁。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子,风一吹,沫子往下游漂,漂到排水口那边就散了。
味道很冲,像烧焦的塑料,又像臭鸡蛋。
陈默站在池边,想起刘念说的那句——我哥天天在三号池边上干活。
他在池边站了三秒。
然后走向泵房。
泵房不大,铁皮顶,门没锁,锁孔里塞着一团口香糖。里面三台水泵,一台在嗡嗡响。最里面靠墙一个工具柜,绿色的,掉了漆。
第一格:扳手、管钳。
第二格:手套、口罩、一盒没拆封的耳塞。
第三格:一个铁皮盒。
陈默蹲下来,把铁皮盒拿出来。
盒子里是一个黑色的 U 盘,用两层塑料袋包着,袋口缠了胶带,缠得很仔细。胶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写得很用力,纸都戳破了。
给能看见的人。
陈默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泵房角落那台值班电脑前。显示器上落了一层灰,主机还开着,风扇在响。
他把 U 盘插进去。
密码框跳出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但还是能打字。他翻出刘念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哥?”女孩的声音很哑,像是也没睡。
“刘念,你哥的工牌还在吗?”
“在。”她说,“我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带回来了,在书包里。”
“上面有没有工号?”
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塑料袋响,拉链响。
“有。宏远化工,0317。”她停了一下,“陈哥,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说,“你哥留了个东西,我看看。”
他挂了电话,在密码框里敲下 0317。
回车。
桌面出来了。
U 盘里只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叫“水”。
里面是几十张表格,日期从去年三月排到今年九月。COD、氨氮、pH,每一栏的超标倍数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段视频,拍的是夜里三号池的水位,一根暗管,水从管口往外涌。
第二个叫“钱”。
转账记录,截图,时间、金额、收款人姓名。
收款人那一栏,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是——周德海。
第三个叫“话”。
三段录音。
陈默点开第一段。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慢,很有耐心,像在哄孩子:
“小刘啊,我跟你说过几次了。你一个月挣四千多,我给你加一千五,你换个地方上班,你妹妹的学费我包了。你非得跟我犟。”
第二段。
同一个声音,语气沉下去了:“你举报一次,我花点钱就压下来了。你举报两次,我还能压。你是不是觉得我压不了第三次?”
第三段。
很短。只有一句话。
“你妹妹那个学校在哪儿,我知道。”
陈默把录音听完,坐在那把掉漆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泵房外面,天开始蒙蒙亮了。三号池那层白沫子在灰蓝色的天光里,看起来像一层雪。
他把 U 盘里的东西全部复制到手机里,分成两份:一份发给苏晴。文件很大,进度条一格一格爬。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我在宏远南厂泵房。赵宏远一会儿就来了。
发出去。
然后他打开直播软件,把手机架在铁皮柜上,镜头对着三号池。
直播间里只有七个人。
他没管。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镜头,把那张写着“给能看见的人”的纸条举起来。
“大家早上好。”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姓陈,在城南殡仪馆给人化妆。这八年来,我一共听过九次死人说话。今天这一条,我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第 13 章
五点二十六分,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三号池边上。
赵宏远下车的时候,还在系领带。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皮鞋在泥地上踩出两道印子。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穿工装,一个穿西装。
“你就是陈默?”赵宏远走过来,看了看架在柜子上的手机,“这是干什么?拍我?”
“直播。”陈默说,“现在有三百多人在看。你要不要打个招呼?”
赵宏远的笑僵了一下。
那个穿西装的走过去,想把手机拿下来。
“别动。”陈默说,“手机连着云备份,信号断了自动上传。你碰一下,全网都能看着你碰。”
穿西装的停住了,回头看赵宏远。
赵宏远往前走了一步。
“小陈是吧。”他的声音很和气,“我听说你了。年轻人,有想法。这样,你开个价。”
“多少钱?”
“你说。”
陈默看着他。
“刘成那天晚上,是不是也跟你谈过价?”
赵宏远没说话。
“他说不说,你都得让他闭嘴。”陈默说,“因为他不喝酒,不会游泳,还知道你厂里往哪儿排水。你要的不是他闭嘴,你要的是他这个人彻底消失,连个死因都查不出来。”
“你在胡说八道。”
“那你解释一下。”陈默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周德海收的这二十万,是给你家烧火化炉的辛苦费?”
赵宏远的脸沉下来了。
“小陈。”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陈默说,“宏远化工,赵总。南厂,三号池,去年到现在,六个人。”
他把手机慢慢放下。
“你不认识我,这很正常。我这八年,天天在地下室给人化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活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我是谁。我是给死人化妆的。你送来的那些人,都是我化的。”
三号池上的白沫子被风推着,慢慢往这边漂。
赵宏远盯着他,眼睛很冷。
“你以为一段录音、几张截图,能把我怎么样?”
“不能。”陈默说,“这些东西最多让你赔点钱。但是——”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能让你睡不着觉。”
赵宏远笑了。
“你算什么东西。”
陈默也笑了。
“我不算东西。”他说,“我只是还没学会装聋。”
远处传来警笛声。
一辆、两辆、三辆,红蓝的光从厂区的围墙外扫进来,扫过三号池,扫过所有人的脸。
赵宏远回过头。
他回过头的时候,脸上那层笑终于掉下来了。
苏晴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六个警察,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人。
她走到陈默面前,看了一眼他的鼻子。
“又流血了?”
“老毛病。”
“U 盘呢?”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裹着塑料袋的黑色 U 盘,放在她手心。
“密码 0317。”他说,“里面还有一个人,南馆的周德海。”
苏晴把 U 盘攥紧了。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睡一觉。这回,算你立了个功。”
第 14 章
周德海是在火化间门口被带走的。
那时候他正准备给一号炉点火。警车停在院子里,他站在炉口前,手里还拿着那根长长的探火杆。
人走到他面前,他慢慢把探火杆放下,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陈默站在走廊那头。
周德海看见他了,抬起手,冲他招了招。
陈默走过去。
“小陈。”周德海的声音很哑,“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胳膊上那些疤。”他抬手指了指,“每听一次,就多一道,是不是?”
陈默没说话。
“我二十年前也听过一次。”周德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年我三十三,刚调过来,一个老太太,从楼上摔下来,跟我说‘我儿子推的’。我吓坏了,回家躺了三天。”
他笑了一下,笑得跟哭一样。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证据,我说出去,人家说我神经病;我要真管,我这饭碗就没了。我就当没听见。”
“第二天我又去听,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
“从那以后,再没有了。一道疤都没有。”
陈默看着他。
“你不是特别。”周德海说,“你只是还没学会装聋。”
整容室那边的门开着,风从里面灌出来,吹动走廊上的花圈纸。
“周科。”陈默说,“我学不会。”
周德海被扶着站起来,手腕上戴着铐子。走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还有几年?”
“不知道。”陈默说,“够用。”
第 15 章
一个月后。
案子还在程序里走。宏远化工南厂区的排污口被全部封了,三号池抽干之后,底下埋着几根暗管,通向厂区外一条干渠。新闻里说,这是一起“长期非法排放、涉嫌故意杀人的案件”。赵宏远和周德海都被带走以后,厂里的财务、生产主任、两个班组长,一个接一个被叫去问话。
王立军的遗体重新做了鉴定。刘成的那把骨灰,被刘念领回了老家。
刘念来殡仪馆那天,是星期天。
她穿着校服,怀里抱着书包,站在整容室门口,看了很久才进来。
“陈哥。”
“嗯。”
“我哥的东西都拿回来了。”她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台面上,“这个是给你的。”
袋子里有一块工牌,蓝色的,右下角有点烫化了。
宏远化工 污水处理 刘成 0317
陈默把工牌拿起来,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被磨得很淡了:
妹,好好念书。
他把工牌放回袋子,推回给她。
“你留着。”
“他给你的。”
“他给你的。”陈默说,“我只是替他送到。”
刘念的眼睛红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哭。
“陈哥。”她说,“学校给我评了助学金。我以后想考法学。”
“学吧。”
“学完了,我要做检察官。”
陈默看了她一眼。
“好。”
第 16 章
陈默又回到了整容室。
苏晴帮他跑了复职的手续,跑得很费劲,最后是民政局一位领导签的字。批示只有一行:该同志在重大案件中提供关键线索,予以恢复岗位。
左胳膊上的九道疤,第八道和第九道都好不了了。疤的边缘往下陷,像两条挖开的沟。
但没再烂。
上个月体检,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奇怪”。
陈默问,怎么奇怪。
医生说,没再恶化。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整容室里待到十一点。
最后一具遗体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心脏病走的,走得很安详。家属说,老爷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陈默给他理了发,修了面,扑上粉底。
“得罪了。”他说。
屋里很安静。
没有声音。
他把刷子洗干净,晾在架子上,关灯,锁门。
走廊尽头的窗外,是殡仪馆的院子。夜里没风,几盏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很平。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八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听见,是老天爷给了他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本事,是债。
听一句,还一年。
他今年二十六,按医生的话说,身体像五十。剩下的年头,他不知道还有多少。
但他想清楚了一件事。
死人不说话,不是他们不想说。
是他们说了,活人不听。
这世上没有鬼。
有的只是还没被听见的人。
他关掉走廊的灯,往门口走。
身后,整容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里,十六七岁,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叔叔。”
陈默停下脚步。
“我爸今天下午走的。”女孩把单子递过来,“他走之前,一直说一句话。”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里面没有眼泪。
“他说,让我来这儿找你。他说,你能听见。”
陈默站在走廊中间,没有动。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了他左胳膊的袖子。
九道疤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那女孩很久,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单子。
“进来吧。”他说,“我给他化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