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是陆沉舟花三千万签回来的合约太太。 合约到期前三十天,我查出胃癌中晚期。 我没告诉他,只想安安静静滚蛋。 可他以为我急着分钱,骂我贪得无厌。 我消失那天,他在我旧公寓找到一本日历。 第一行:第30天,离婚。 最后一行:第7天,化疗。 下面一行小字:别告诉他。
1.
诊断书拿到手的时候,我第一件事是看日历。
合约还剩三十天。
胃癌中晚期。医生让我立刻住院,说再拖下去,化疗效果会大打折扣。
我问:“能再等三十天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后来见过很多次——肿瘤科医生看将死之人的眼神。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把住院单推过来,说:“你想好再来。”
我把诊断书折了两折,塞进包底。
回家。
陆沉舟坐在客厅签文件,头都没抬。
“离婚协议准备好了?”他翻了一页,“要多少,开个价。”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包带。包底那张纸像一块烧红的铁,硌着我的手指。
“按合约,净身出户。”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冷,带着点嘲讽,像在看一个欲擒故纵的骗子。
“沈知意,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点头,去厨房给他煮粥。
他胃病犯了,药在左边第二个抽屉。粥熬四十分钟,不能放糖,米要煮到开花。他应酬前要喝半杯温牛奶,不然半夜会疼醒。他堂弟陆景行最近在跟的那笔款子账目不对,我标在U盘里了,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最里面。
这些事我写了三页纸,贴在冰箱上。
怕阿姨记不住。
晚上他胃疼,我递药时手抖了一下。他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低血糖。”
他没再问。
我回到房间,把离婚协议夹进他的体检报告里。还有三十天,够我安排好了。
2.
第二天,我开始卖东西。
结婚时陆家老太太给的那套翡翠,我托人找了买家。陆沉舟送我的第一个包,限量款,我也挂了出去。还有几件首饰、两块表,凑一凑,够我前两次化疗的钱。
我没用陆家的钱。
合约写得清楚,三年期满,净身出户。我不想临了还欠他一笔。更不想让他知道,沈知意最后这点体面,是靠卖他送的东西换来的。
阿姨来打扫时看见我收拾柜子,问:“太太,您这是要换季?”
我说:“嗯,断舍离。”
她哦了一声,转头就把这话告诉了陆沉舟。
晚上他回来,把一张银行卡扔在茶几上。
“你最近在卖什么?”
我看了一眼卡,没拿:“处理点旧东西。”
“旧东西?”他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合约还没到期,你急着套现,是不是太难看了一点?”
我弯腰把卡推回去:“陆总放心,该净身出户,我一分不多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像在判断我这话里有几分真。最后他收起卡,丢下一句:“最好。”
他上楼之后,我蹲在客厅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胃一阵一阵地抽,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我咬着袖子,不敢出声。等他房间的灯灭了,我才爬起来,去洗手间吐了。
吐完抬头看镜子,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拿粉底盖了盖,又涂了口红。明天还要陪他去老太太那边,不能让他看出来。
不能让他看见。
看见了,他又会觉得我在演。
3.
第三天,我把冰箱上的便签重新抄了一遍。
胃药放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饭前半小时吃。粥要熬四十分钟,不能放糖。应酬前先喝半杯温牛奶,不然半夜会疼醒。老太太那边每周三打电话,记得问膝盖。堂弟陆景行的账目问题,U盘在书房第二个抽屉。
我把U盘和离婚协议放在一起。等他体检那天翻报告,总能看到。
第四天,陆家老太太做寿。
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我穿了件高领礼服,遮住手臂上的留置针。化疗之后我瘦得厉害,粉底盖不住脸色,只能多涂口红。
陆沉舟站在我旁边,照例演恩爱夫妻。有人夸“陆太太气色真好”,他笑着接话:“她最近在减肥。”
我跟着笑。
笑到一半,胃里翻上来一股恶心。我掐着手心忍了半分钟,没忍住,借口去洗手间离了席。
在隔间里吐完,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纸,口红画出了界。我补妆时手一直抖。
出来时,陆沉舟堵在走廊尽头。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压得很低,“老太太的场子,你甩脸给谁看?”
我说:“胃不太舒服。”
“胃不舒服?”他走近一步,盯着我的脸,“沈知意,你最近花样是不是太多了?卖东西、约律师、天天往医院跑,现在又在宴会上演病美人。你想干什么,逼我加钱?”
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约的不是律师,是医生。
想说我不是在演,我是真的疼。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那个眼神,像已经给我定了罪。我解释一句,他只会觉得我在狡辩。
“没有。”我说,“合约到期我就走,不耽误你。”
他冷笑:“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洗手间吐了两次。第二次吐完,我坐在地上给医院发消息,问能不能把化疗改到下午。上午我要去趟律师事务所,把净身出户的声明签了。
护士回:沈女士,您上次化疗后指标不太好,建议尽快住院。
我回:再给我一周。
4.
第五天,陆景行的事爆了。
八百万公款,被审计查出来。陆沉舟在书房发火,摔了一个杯子。我端着胃药进去时,他正对着电话骂人。
我把药放在桌边:“U盘在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他走账的记录。”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你天天应酬,我闲着也是闲着。”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因为三年合约里,他偶尔胃疼时会把头靠在我肩上,说“沈知意,你煮的粥还行”。因为他喝醉后叫过一次我的名字,不是“太太”,是“沈知意”。因为我知道他堂弟不干净,怕他被人坑。
但这些话,说出来太像讨债。
我笑了笑:“合约还没到期,算售后服务。”
他没笑。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但很快,他又冷下来:“你最近往医院跑,是给沈家填窟窿?”
我喉咙一紧。
“沈家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拿什么处理?”他问,“卖包?卖首饰?沈知意,你要演戏,也演得像一点。”
胃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往上顶。我扶着桌沿站直:“药记得吃。”
转身出去。关门时,我听见他在里面又摔了一个杯子。
5.
第六天,我晕倒在超市门口。
手里还拎着一袋米,准备回家给他熬最后一锅粥。醒来时人在医院,护士说有人打了120。
我第一反应是看手机。陆沉舟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四个我接起来,他劈头就问:“你在哪?”
我说:“超市。”
“超市?”他声音很沉,“你知不知道今天老太太要过来?你人呢?”
我看了眼输液瓶:“马上回。”
拔了针往外走,护士追出来:“沈女士,你化疗方案不能再拖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你指标掉成这样,再拖下去——”
“我知道。”我打断她,笑了一下,“就一周,一周后我住院。”
我回到家时,老太太已经走了。陆沉舟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我落在超市的购物袋。
米。胃药。一盒止吐药。
他拿起那盒止吐药:“这是什么?”
“维生素。”
“维生素长这样?”他把盒子扔在茶几上,“沈知意,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弯腰把药捡起来,放进包里:“陆总,合约还有二十四天。二十四天后,我保证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给你添一点麻烦。”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想知道你那些破事?”
我抬头看他。
“是。”我说,“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脸色很难看。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我躺在客房里,听见他在主卧走来走去,最后摔上门出去了。
6.
第七天,我去医院化疗。
吐到后来只能吐酸水,护士给我加了止吐针。我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是陆沉舟。
我挂了。他又打。我接了,没说话。
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哪?”
“在外面。”
“沈知意。”
“嗯。”
“你律师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说你签了净身出户声明。你什么意思?”
我闭着眼,看着天花板:“就字面意思。”
“你一分钱不要?”
“合约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睁开眼。
“没有。”我说,“就是不想过了。”
他笑了。冷笑。
“行。”他说,“沈知意,你最好别后悔。”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护士进来换药:“家属呢?”
我说:“没有家属。”
她说:“你这情况最好有人陪。”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给我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化疗的药水顺着管子流进身体里,凉得人打颤。隔壁床有个大姐,她老公在给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骂她“让你早点来检查你不听”。大姐笑着回嘴,声音很响。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7.
第八天,陆沉舟开始查我。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他查了我的账户,发现我最近三个月往医院打了十几笔钱。他以为是沈家的事,让助理去查沈氏集团的窟窿。助理查完回来,说沈家最近没什么大动作,倒是太太的私人账户,钱全进了市一院肿瘤科。
他愣住。助理问:“陆总,要不要继续查?”
他说:“查。”
第九天,他拿到医院那边的消息。沈知意,胃癌中晚期,建议住院,患者拒绝。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告看了三遍。
然后给我打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等化疗,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是他。我没接。他又打。我接了。
“沈知意。”他声音哑得厉害,“你在哪?”
“在外面。”
“哪个外面?”
我笑了一下:“陆总,查我?”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你回来。”
“合约还没到期?”我问。
“沈知意。”他喊我的名字,像咬着牙,“你回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阳光很好,“谈你怎么以为我贪你钱?谈你堂弟的事?还是谈你那个体检报告,到现在都没翻开?”
他沉默了。
“陆沉舟。”我说,“合约还有二十二天。你别查了,查出来也是给你自己添堵。”
我挂了电话。
8.
第十天,我没回家。我住进了医院。
护士给我安排了病房,靠窗,能看到楼下那棵银杏。我拍了张照片,没发朋友圈,存在相册里。
陆沉舟每天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的时候他就问:“你在哪?”
我说:“在医院。”
他就不说话了。有一次他问:“哪个医院?”
我说:“你查得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混蛋?”
我想了想:“还行。比我想的好一点。”
他笑了一声,很难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我问,“让你可怜我?还是让你觉得,我拿病逼你续约?”
“沈知意——”
“陆沉舟。”我打断他,“合约是你定的,净身出户也是你定的。我按规矩走,你又不高兴。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我想你回来。”
我握着手机,胃里一阵一阵地疼。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小声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
“陆沉舟。”我说,“我这辈子,最不想让你看见的,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挂了电话。
第十二天,隔壁床大姐出院了。她老公扶着她,走到门口回头冲我喊:“妹子,让你家里人来陪你啊!一个人哪行!”
我笑着摆手。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底下压着那张诊断书,边角已经磨毛了。我摸出来看了很久,又塞回去。
第十三天,化疗副作用最重的一天。我吐了七次,最后跪在洗手间地上起不来。护士把我扶回床上,说:“沈女士,你通知一下家属吧,你这情况真得有人陪。”
我说:“没有家属。”
她说:“你丈夫呢?”
我说:“在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给我盖好被子,把呼叫铃放到我手边:“有事按铃。”
门关上之后,我把呼叫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没按。
第十四天,陆沉舟的助理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表情尴尬:“太太,陆总让我来看看您。”
我靠在床头,说:“看完了?回去吧。”
他没走,把水果放下,犹豫了一下:“陆总他……这几天没怎么睡。”
“嗯。”
“他其实挺担心的——”
“你回去告诉他。”我打断他,“担心就不用来了。合约还有十六天,到期我自己消失。”
助理张了张嘴,走了。
他走后,我翻了翻那袋水果。里面有一盒车厘子,是我爱吃的。旁边还有一盒胃药,陆沉舟常吃的那种。
我看着那盒胃药,笑了一下。笑完把药盒翻过来,上面贴了张便签,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字是他的。
我把便签揭下来,看了很久,夹进日记本里。
9.
第十五天,陆景行的事爆了。
陆沉舟拿着U盘里的证据,把堂弟送走了。老太太气得住院,陆家上下乱成一团。他一边处理公司,一边找医院。
一家一家问:“沈知意住哪个病房?”
问了三家医院。最后在一院找到了我。
他进来的时候,我刚吐完,正靠在床头喝水。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瘦得脱了相,病号服空荡荡的,手上全是针眼。他看着我,眼睛一下就红了。
“沈知意。”
我把杯子放下:“你怎么找到的?”
他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我。看了很久。
“你瘦了。”
“化疗都这样。”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了一下头。他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我抬头看他,“你连我卖包都以为我在分钱。”
他脸色白了一下。
“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结婚三年,他跟我说过“合约”“补偿”“净身出户”,没说过“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行了,你走吧。合约还有十五天,到期我自己消失。”
“沈知意。”他蹲下来,平视我,“合约作废。”
“什么?”
“我说合约作废。”他看着我,“你好好治病,钱我来出。”
我摇头:“不用。”
“沈知意——”
“陆沉舟。”我说,“你是因为我快死了,才觉得对不起我?”
他愣住。
“你不用这样。”我说,“我又不是今天才这样。我卖包的时候你没信我,我晕倒的时候你没信我,我往医院跑的时候你也没信我。现在你看见我躺在这儿,觉得我可怜了?”
“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把被子拉上来:“你走吧。我想睡一会儿。”
他没走。他在床边坐了一下午。护士来换药,他站起来让位置,问护士:“她情况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他说:“我是她丈夫。”
护士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丈夫”会现在才出现。她说了几句注意事项,化疗后要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注意什么。他掏出手机一条一条记,记得很认真。
护士走了之后,他坐回来。
“沈知意。”
我没理他。
“沈知意,你睡了吗?”
我闭着眼,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我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回来。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
10.
第十六天,他没来。来了个律师。
律师站在病房门口,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很职业:“沈女士,陆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接过来。是一份文件,厚厚一摞。
第一页:离婚协议。所有条款作废。净身出户那一条划掉了,旁边手写了一行:房、车、存款、公司股份,全部归沈知意所有。
下面签了他的名字。
第二页:委托书。委托律师全权处理沈氏集团债务问题,由陆沉舟个人账户清偿。
第三页:一份手写的保证书。
内容很幼稚,像小学生写的检讨——
“我陆沉舟保证:以后沈知意说胃疼,我不说她演戏。沈知意去医院,我陪着。沈知意化疗,我不开会。沈知意不想说话,我不逼她。沈知意骂我,我听着。沈知意想走,我求她别走。以上保证,如有违反,净身出户。”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
律师站在旁边,很尴尬:“陆总说,让您签个字。”
“签什么?”
“签字确认收到。他说您不签,他就自己送来。”
我拿起笔,在保证书底下写了一行:错别字三个,标点符号用错两处。回去重写。
律师走了。当天晚上,陆沉舟就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保证书。
他站在床边,把纸递给我:“改好了。”
我接过来看。错别字改了,标点也改了。底下多了一行:以后每天写一遍,直到沈知意满意。
我抬头看他。
“陆沉舟,你是不是闲得慌?”
“嗯。”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公司不去了。就在这儿陪你。”
“你董事会怎么办?”
“线上开。”
“你那些应酬呢?”
“推了。”
“你——”
“沈知意。”他打断我,“你能不能别赶我了?”
我看着他。他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茬,西装皱巴巴的,像好几天没换了。
“你几天没睡了?”
“忘了。”
“胃药吃了吗?”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药,晃了晃:“带了,还没吃。”
“几点了?”
他看了眼手机:“四点半。”
“四点半天还没黑,你就把药吃了。”
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把药吃了。回过头看我:“吃完了。”
我别过脸:“行了,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他没走。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胳膊搭在床沿上,脸埋进臂弯里。
“我就在这儿睡。”
“陆沉舟——”
“沈知意。”他声音闷闷的,“你再说一句让我走,我就哭给你看。”
我没说话了。
他趴了一会儿,呼吸慢慢沉下去。我转头看他,他趴在那儿,肩膀还绷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医院的陪护须知。
我伸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他动了一下,没醒。
屏幕上写着:化疗病人陪护注意事项。
他做了笔记。第一条:饮食清淡,少食多餐。第二条:注意保暖。第三条:情绪波动大,要多让着。
第三条后面,他加了一行小字:这条不用她提醒,我自己记住。
11.
第二十天,我出院了。
医生不同意,我签了自愿离院。陆沉舟站在旁边,全程黑着脸,但没拦我。出院手续他办的,药他拿的,注意事项他一条一条问的。护士说话的时候他掏手机录音,被护士瞪了一眼,又讪讪收起来。
我回到旧公寓,那是我婚前买的小房子,一室一厅,很久没住人了。我打扫了一下,把日历挂在墙上。
那本日历是我自己做的。从合约到期那天往前数,每天写一行。
第30天:离婚。 第29天:胃药放左边抽屉。 第28天:给他约体检。 第27天:U盘放书房第二格。 第26天:教阿姨煮粥。 第25天:卖翡翠。 第24天:签净身出户声明。 第23天:化疗。 第22天:别接他电话。 第21天:搬家。 第20天:搬家。 第19天:别告诉他。 第18天:别告诉他。 第17天:别告诉他。 第16天:别告诉他。 第15天:疼就忍。 第14天:疼就忍。 第13天:疼就忍。 第12天:疼就忍。 第11天:别哭。 第10天:别哭。 第9天:别哭。 第8天:别哭。 第7天:化疗。 第6天:化疗。 第5天:疼就忍。 第4天:别告诉他。 第3天:别告诉他。 第2天:别告诉他。 第1天:沈知意,你可以走了。
第7天下面,我写了一行小字:别告诉他。
第二十一天,陆沉舟推开了旧公寓的门。他大概找人查了地址。
他站在门口,看见墙上的日历,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疼就忍”那几行,他手指停在纸面上,没动。看到“别哭”那几行,他肩膀抖了一下。
看到最后,他蹲下来,把日历摘了。
“沈知意。”声音抖得厉害,“你跟我回去。”
“合约还没到期。”
“去他妈的合约。”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得厉害,像哭过。
“陆沉舟,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他别过脸,抹了一把。转回来,把日历按在胸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会。”
“你不会。”我摇头,“你只会觉得我在演。”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那你现在演给我看。”
“什么?”
“你演疼,演难受,演你想让我留下。你演什么我都信。”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陆沉舟,你是不是有病?”
“有。”他说,“你走了以后就有了。”
他把日历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补的那行字。第1天:沈知意,你可以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把那行划掉,在下面写:第1天:陆沉舟求你别走。
字很大,歪歪扭扭的,把底下几行都盖住了。
我看着他写字,鼻子酸了一下。
“你字真丑。”
“嗯。”他头也没抬,“你以后天天教我。”
12.
第二十二天,他把我接回了陆家。
老太太坐在客厅里,看见我,愣了一下。她大概听说了。看着我瘦成那样,张了张嘴:“回来就好。”
我没说话。
陆沉舟把我扶上楼,把主卧的床换了,换了张能摇起来的。又在床头放了药盒、水杯、垃圾桶。他蹲在地上给我调床的高度,调了半天,回头问:“这样行吗?”
“你公司不忙?”
“忙。”
“那你去忙。”
“我不去。”他站起来,“我请假了。”
“请多久?”
“请到你好了为止。”
我看着他。
“陆沉舟,你不用这样。”我说,“我又不是——”
“沈知意。”他打断我,“你再说一句‘你不用这样’,我就把你那本日历贴在公司大堂,让全公司看看陆太太有多能忍。”
我闭嘴了。
第二十三天,他真去公司了。走之前站在门口,反复问了三遍:“药在哪儿?粥怎么热?阿姨几点来?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
我说:“你烦不烦?”
他说:“烦也得说。”
他走了之后,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叶子开始黄了。
第二十四天,我翻他书房的抽屉,想找本书看。翻到最里面,看见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我名字。
打开,里面是那本日历。他拿回来之后没扔,压在抽屉底,旁边还放了张便签:沈知意写的,收好。
我笑了一下。把日历放回去,在原位压好。
13.
第二十五天,他翻到了离婚协议。
在我包里,签好字的,净身出户。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我面前:“你什么时候签的?”
“半个月前。”
“沈知意。”他把纸揉成一团,“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是人?”
“还行。”我说,“比我想的好一点。”
他气得笑了。
“你知不知道,我查到你账户那天,以为你在给沈家填窟窿。我还在想,沈知意这个女人,演了三年,终于露馅了。”
“然后呢?”
“然后助理告诉我,钱全进了肿瘤科。”他看着我,“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想给你打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又怕你问我‘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
“沈知意。”他蹲下来,“你问我信不信你。我信。我就是不知道怎么信。”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这几天他确实没怎么睡,半夜我起来喝水,他房间灯还亮着。
“陆沉舟。”
“嗯。”
“你胃药吃了吗?”
他愣了一下:“忘了。”
“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饭前半小时。”
他站起来,去拿药。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沈知意,你别走了。”
我没回答。
14.
第二十六天,他带我去医院复查。
全程他比我还紧张。医生说话的时候他掏手机录音,被医生看了一眼,讪讪放下。医生说“化疗效果比预期好”,他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出来的时候他问:“听见没?比预期好。”
我说:“听见了。”
他说:“那是不是能多活几年?”
我看了他一眼:“你想我活几年?”
他想了想:“先定五十年吧。”
“你当买菜呢?”
“买菜也得挑新鲜的。”他推着轮椅往前走,“你好好活着,我天天给你买新鲜菜。”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后脑勺。他推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还知道绕。
第二十七天,他学着煮粥。
站在厨房里,对着我写的三页便签,手忙脚乱。粥糊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像点样子。他端进来,坐在床边看我喝。
我喝了一口。
“还行。”
“比你好一点。”
“你放糖了。”
他低头尝了一口,皱眉:“忘了。”
“重煮。”
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沈知意。”
“嗯。”
“你别走了。”
“粥煮好了我就不走。”
他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探头出来:“粥煮好了你真不走?”
“真不走。”
他缩回去,厨房里传来锅盖掉地上的声音,接着是他骂了一句。
我笑了一下。
15.
第三十天,合约到期。
早上他拿了一份新合约进来:“续约。”
我接过来一看。
甲方:陆沉舟。 乙方:沈知意。 期限:一辈子。 违约条款:违约方净身出户。 附加条款:甲方负责乙方全部医疗费用;甲方负责煮粥;甲方负责听乙方的话;甲方不得冷嘲热讽;甲方不得在乙方化疗时开会;甲方不得让乙方一个人去医院。 乙方义务:好好治病。好好吃饭。好好骂甲方。
我看完,抬头看他。
“陆沉舟,你这合约谁写的?”
“我。”
“幼稚。”
“签不签?”
我看着他。他站在窗边,光落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笔,眼睛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判决。
“签。”我说,“但有条件。”
“你说。”
“你先把体检做了。胃病拖了三年,你以为我为什么写那么多便签?”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知意。”
“嗯。”
“你管我。”
“合约写的。甲方负责听乙方的话。”
他走过来,把笔塞进我手里:“签。”
我签了。
他把合约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沈知意。”
“嗯。”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了想:“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拿命换你。”
他蹲下来,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过了很久。
“沈知意,你赢了。”
16.
后来我问他,看到日历那天什么感觉。
“想死。”
“你死了谁给我煮粥?”
“阿姨。”
“阿姨煮的没你好吃。”
“你吃过我煮的?”
“没有。所以你得煮。”
他笑了。
那天下午,他站在厨房里,对着我写的三页便签熬粥。熬到一半又跑出来问:“放多少水?”
“便签上写了。”
“便签湿了,看不清。”
“你放了多少?”
他比了个手势。
我看了眼:“多了。”
他回去倒掉一半,又跑出来:“米放多少?”
“你看着放。”
“我看着放会变成一锅饭。”
“那正好,我吃米饭。”
他瞪了我一眼,又缩回厨房。
最后端出来一碗粥,浓稠合适,不甜不淡。他坐在床边看我喝,问:“怎么样?”
“及格。”
“才及格?”
“下次努力。”
他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回头:“沈知意。”
“嗯。”
“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他笑了一下,去了厨房。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阳光很好,叶子黄了大半。
把旧日历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第1天:陆沉舟求你别走。
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第0天:他让我留下。
合上,放回抽屉。
厨房传来锅盖掉地上的声音,接着是陆沉舟骂了一句。
我笑了一下。
胃还是疼。
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