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吊死鬼问我能不能只剪刘海
我穿越后的第一位客人,是个吊死鬼。
她进店时,舌头垂到胸口,头发拖在地上,把门口那台扫地机器人逼得当场报错。
我问:“洗剪吹?”
她把舌头慢慢收回去。
“只剪刘海。”
“十五。”
“外面写九块九。”
“你这属于高空作业。”
她的脖子伸到了吊扇旁边,整个脑袋悬在两米三的地方。
我很冷静。
主要是已经连续熬了两夜。人到这个份上,世界再疯也不太明显。
我搬来梯子,铺好围布,把她的头往下按了按。
“低头。”
她整个脑袋掉到我手里。
我沉默了。
她也沉默了。
过了三秒,她小声说:“第一次来,能不能办卡?”
我把脑袋放回她脖子上。
“女士,我们小本经营,不提供来世服务。”
她嘴角往下耷拉,眼睛开始淌黑水。
就在这时,镜子里浮出一行血红的大字。
【九号店主,请于午夜前完成第一次送行。】
【失败后果:成为本店第十四具模特。】
我回头看了看角落里的十三个人头模特。
其中一个缓缓向我眨眼。
我把梯子放下,坐到地上。
“我现在承认九块九,还来得及吗?”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另一个世界。
我叫林不染,女,二十六岁,职业理发师,江湖人称葬爱十三妹。
十七岁那年,我顶着一头紫色爆炸发,和十二个家人站在天桥下面拍合照。摄影师站得太近,取景器装不下,最后劝我们一家出两个人,改拍证件照。
后来家人陆续进厂、结婚、考编。
只有我还守着一家理发店,染最疯的头,收最老实的钱。
我倒不抗拒挣钱,只是每当有人让我给顾客推荐一千八的头皮净化,我就忍不住说,多洗两遍也一样。
老板说我缺商业思维。
我说你那个精油瓶写着洗洁精。
我就失业了。
失业第三天,我花二百块买了台二手吹风机。卖家说是老道士遗物,开大风能吹走前任。
我问包邮不。
包。
当天夜里,我用它吹一位顾客的锡纸烫,插座炸了。
再次睁眼,我站在这间名叫“从头再来”的理发店里。柜台上有我的照片,证件上有我的名字,收银软件却写着:青梧市阴阳便民服务点九号,负责人林归尘。
证件照片里的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只有发型不同。
我紫色寸头,她规规矩矩扎着马尾。
店里没有手机信号,门外整条街都笼罩着雾。
我试着出去,走了十分钟,又从后门回来。
第三次回来时,收银机吐出一张小票。
【夜间营业已开始。请不要随意翘班。】
所以现在,我面前是一位坚持只花九块九的吊死鬼,身后是十三颗准备发展我的模特头。
我的职业生涯,从未如此稳定。
第二章 我给鬼做了个空气刘海
吊死鬼叫余小满。
她说自己明天要面试,想显得精神一点。
我看了一眼她青灰色的脸。
“您目前最大的障碍,可能不是精神。”
她抬手捂脸,开始哭。
十三颗模特头同时转向我。
镜子上的红字跳了一下。
【顾客情绪恶化。】
我赶紧找补。
“我是说,精神太好了。很有冲击力。咱们稍微柔和一点。”
余小满把手拿开,脸还在手心里。
我当时就决定,这个世界不能发展美甲。否则顾客抠个鼻子,能把售后部逼死。
我给她洗头。水一碰到头发,整面镜子开始出现画面。
夜里十一点的公交站。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不合脚的皮鞋,拿着简历等车。手机里有十七个未接电话。
她一直说,对不起,我明天一定到。
我看着洗头池里那颗头,突然没再开玩笑。
“你明天面试什么?”
“前台。”她说,“说我看起来太丧,不够亲和。我想剪完刘海,也许就好了。”
她说完,镜子里那辆公交车再一次开走。
站牌上的电子钟却永远停在二十三点五十九。
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我能靠推销护发素解决的事。
柜台下面有本烂掉封皮的手册。我翻开,第一页写着:送行不等于消灭。找出它仍在等待的事,再让它自己选择。
下面有小字:别替客人决定要不要活,也别替客人决定该不该死。
字很潦草,旁边还画了一只拿剪刀的鸭子。
我把书压在围裙里,继续给余小满剪刘海。
她的头发有点奇怪,越剪越长。
剪到第六遍,我的职业羞耻心被彻底激活。
“你等一下。”
我打开抽屉,找到一瓶定型喷雾,标签写着“执念固定剂,勿入口”。
我喷了。
头发终于不动了。
余小满看着镜子,轻轻摸了摸刘海。
“好看吗?”
“好看。”
“那我明天面试能过吗?”
我把剪刀放下。
“我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
“但你剪得好不好看,和他们该不该认真看你的简历,是两回事。”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镜中的公交车停住了。
余小满问:“我是不是已经不用去面试了?”
我没有替她回答,转过椅子,让她看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六月十八日。
她那份简历上,打印日期是三年前。
她很久没动。
然后把围布攥紧,小声问:“我妈是不是等很久了?”
收银机轻轻响了一声,吐出一张车票。
我拿起来,起点是九号店,终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站。
她捧着那张票,像捧着一张总算能用的录用通知。
“我会去哪儿?”
“我也刚来。”我说,“但如果你不想走,可以先坐一会儿。”
她摇头。
她打开钱包,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台上。
“找我一毛。”
我从口袋摸出一枚硬币。
她接过,认认真真装进钱包。出门前,又在玻璃上照了一下刘海。
“谢谢老板。”
雾里有车灯亮起。
我看着她上车,身后十三颗模特头同时鼓掌。
没有手。
它们用后脑勺撞墙,啪啪作响。
镜子上的字变成了金色。
【首次送行完成。】
【获得营业资格。】
【请于明日上午九时,前往城隍政务中心参加入职培训。】
【迟到扣款。】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终于确定。
我确实穿越了。
活着的时候他们要我上班,死了还打算继续。
第三章 城隍爷的法器是扫码枪
青梧市的白天很正常。
车流、早高峰、迟到的外卖员,以及理直气壮在非机动车道上练太极的大爷。
不正常的地方,是早餐摊老板把自己的手放到锅里捞油条,捞完擦一擦,又接着扫码收款。
我问他不烫吗。
他翻了个白眼。
“都死二十年了,你还想让我买双隔热手套?”
他把油条塞给我,补了一句:“别发点评,平台查到又扣分。”
我咬着油条走进城隍政务中心。
里面挂着一排红色标语:小事不出街,大事不出城,实在压不住,先别拍视频。
办事窗口坐着穿蓝马甲的纸人。
叫号屏显示:请乙丑三百六十四号前往投胎预约窗口。
旁边一个老头拿着号,骂骂咧咧:“我死的时候就排上了,怎么孙子都快来了,还没轮到?”
纸人温柔地说:“您好,这边建议您不要催孙子。”
我转头就想走,被门口保安拦住。
保安没有头,胸前挂着“凭工牌识人”。
他用手指敲我证件。
“九号,迟到两分钟。”
我说,导航把我带到殡仪馆。
“那不就在对门吗?”
他把我推进电梯。
三楼办公室,一位穿旧夹克的中年人正在吃泡面。胸牌写着:代理城隍,钟守业。
他抬头看我,筷子掉了。
“林归尘?”
“林不染。”
“你怎么染成这样?”
“职业病。”
他盯着我的紫头发,表情像看见祖师爷在祠堂跳女团舞。
“先坐。”
我坐下,他拿出一把扫码枪,对着我额头扫了一下。
滴。
屏幕显示:外来活人。阴籍未录。与九号持有人存在同源印记。
钟守业的脸彻底沉了。
他问,我从哪里来。
我把二手吹风机、炸插座和锡纸烫说完,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你不是归尘。”
“我刚才就说了。”
他又扫了我的吹风机。
滴。
【镇市旧器:归风。】
【状态:严重误用。】
【当前模式:热风二挡。】
我把吹风机抱紧。
“二百买的,不能没收。”
钟守业揉了揉眉心,告诉我,林归尘是青梧最后一名有正式执业资格的渡夜道士,三个月前失踪。
九号店既是理发店,也是她守着的一处夜间出口。
城里的鬼不全是死者。有些是被遗忘的名字、没人接的电话、永远没发出去的消息,聚久了,也会长出东西。
道士的工作,是分清谁需要送走,谁需要找回,谁只是想把活人拖进去。
我问:“她失踪了,为什么不找?”
“找了。”
他把一张表翻给我看。
上面六个便民服务点,全部标着失联。
只剩三处还亮着。
“今晚开始,九号不能关。”
我说:“我是理发师,不会捉鬼。”
他看着我的吹风机。
“归风选了你。”
“那是包邮。”
他又沉默了。
最后,从抽屉里给我拿了张临时工作证。
“培训分三部分。第一,别杀。第二,别信。第三,真顶不住,先跑。”
我问这三条有没有详细标准。
他把一份四百八十页的文件推过来。
《青梧市夜间异常处置操作指引,第七次修订版》。
我看着那厚度。
“会背这个,我还用开理发店?”
钟守业把文件收回去,从方便面桶下面抽出一张油纸。
上面写着三个电话号码。
“这就是速成班。”
第四章 道士出场,先交停车费
第一个电话,我拨给了秦照夜。
他来得很快。
一辆黑色电动车停在门口,后座绑着桃木剑、灭火器、折叠担架和半箱矿泉水。
男人穿灰色工装,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手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红绳。
他看见我,先叫了声:“师父。”
我愣住。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像。”
“发型?”
“师父不会拿保鲜膜给香炉封口。”
我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香炉。
“落灰。”
他闭了闭眼,像在努力接受一种新的灾难。
秦照夜是林归尘的记名弟子。白天跑同城配送,晚上兼职夜巡,工资分两边算,都不太高。
他没有一来就教我画符,而是拎着一袋米,撒在门口。
米落地,排成一条细线。
我凑过去看,他伸手挡住。
“别吹。”
“为什么?”
“刚扫好的。”
他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耳朵有点红。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至少比钟守业可靠。
结果他下一句是:“来之前垫了三块停车费,能报吗?”
我问:“你电动车要什么停车费?”
“政务中心门口那只石狮子收的。”
我想起自己出门时,听见一声很轻的“没素质”。
原来不是幻听。
那天下午,秦照夜给我补基础常识。
不要随便答应鬼说的“替我一下”。不要把来历不明的东西带过门槛。午夜后有人叫全名,先看地上有没有影子。
我问:“有影子就能答应?”
“也不能。可能是讨债的。”
我在本子上记:青梧市,礼貌可以没有,姓名不能白给。
他看见了,没反对。
九号店里的剪刀、洗头池、镜子都是旧法器。剪刀能剪断缠在魂上的“丝”,洗头池能照出最后放不下的记忆,镜子能看见人故意不看的那部分。
“那十三颗模特头呢?”
“师父的同行。”
我手里的水杯停住。
“都死了?”
“退休了。只剩嘴,比较省地方。”
角落里一颗头立刻开口:“小秦,你这话不尊重前辈。”
另一颗说:“他还欠我二十。”
第三颗:“我觉得紫头发好,看着辟邪。”
我和秦照夜同时转头。
十三颗头瞬间装死。
夜里十点,第一个正式任务来了。
一个外卖员推门进来,头盔贴着“骑手安全,人人有责”,脸上却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倒计时。
二十九分五十九秒。
他把餐袋放到柜台上。
“尾号四四四四,麻烦签收。”
我刚要伸手,秦照夜把我的手按住了。
餐袋底下,慢慢渗出一摊黑水。
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三下。
“林女士。”
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
“您妈妈给您炖的汤,凉了。”
第五章 别给我妈差评
我妈不炖汤。
她在老家开电焊铺,做饭的最高标准是熟了就行。我上大学时,她想给我寄点土特产,最后寄来两把亲手焊的晾衣架。
所以餐袋喊我妈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骗子市场调研没做好。
秦照夜压低声音:“别回应,不要接袋子。它靠你认领关系过门。”
外卖员的倒计时跳到二十七分钟。
袋子里传出另一个声音。
“女儿,我是你爸爸。”
我爸也健在,在我妈铺子里管账,因为字太丑,经常把六写成八,被顾客追着退款。
我非常真诚地说:“你要真是我爸,先解释去年那两百块钱去哪儿了。”
袋子安静了。
秦照夜转头看我,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没憋住的笑。
外卖员突然抓紧餐袋,脖子上浮出一道道细黑线。
倒计时加快了。
他不是拿袋子害我们的东西。
他是被袋子拽着来的人。
秦照夜看见他的手背,立刻问:“你叫什么?”
外卖员摇头。
他喉咙里发出很急的气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打开手册,翻到“人面被占”。上面写,若仍能记得原本的事,名字可回。
我看着骑手的头盔,问:“你跑哪个站?”
他猛地抬头。
“东……东桥。”
“车停哪儿了?”
“树……下。”
“你今天最后一单送什么?”
“粥。”
餐袋里传出尖锐的声音:“不要跟他聊天!马上超时!”
我把一瓶水推到柜台边,没碰袋子。
“你先坐。超时我帮你解释。”
外卖员脸上的倒计时,停了一秒。
秦照夜把红绳绕过门框,另一端压在香炉下面,给他留出一道能退的缝。
我继续问:“客人给你差评了?”
他点头。
不是一条。
那天雨大,有人点了六份汤,备注送进楼里。电梯坏了,他一层层爬上去,到了门口,对方说放地上,汤晃出来一点,又让他擦。
他擦完下楼,收到差评。
手机里出现一条异常提醒:如需消除差评,请接下一单。
他接了。
从那以后,一直在送。
送到没有嘴,送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只记得还有下一单。
他是活人。
只是被一只长在“必须赶上”的念头里的东西缠住了。
我拿起店里那张顾客意见表,写:本店确认骑手已于约定时段到达,延误由异常道路造成,申请复核。
秦照夜看着我。
我说:“我不会符。这个有用吗?”
他看了看那张纸,拿朱砂在下面补了一道很细的线。
“你认真说的话,归风听得见。”
我把意见表按在门口的红绳上,打开吹风机。
热风一吹,纸没有烧,字却亮了起来。
外卖员脸上的数字一寸寸剥落。
餐袋开始挣扎。
我举着吹风机,对准他脖子上的黑线。秦照夜拿剪刀夹住黑线末端,没拉,只等骑手自己往后退。
我说:“你不想送了,可以不送。”
他摇头,眼睛位置渗出水。
“欠……钱。”
我突然说不出那句轻巧的“辞职”。
我自己也不是想不干就能不干的人。
我换了句话。
“今晚先结束。明天的事,明天醒着再算。”
他看着我,终于慢慢松开餐袋。
黑线断了。
餐袋里蹿出一团满嘴“马上”的东西,被秦照夜用灭火器罩住。白雾散后,地上只剩一个拳头大的黑球。
他拎起来,贴上标签:催单鬼,活体,待转运。
我问:“你道士为什么用灭火器?”
“年检合格,方便带上地铁。”
骑手坐在门口,脸一点点恢复。
他叫赵建国,二十四岁。
我不该笑,但没忍住。
他也笑:“我爷爷取的。”
他拿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开头第一句不是我差点没了。
他说:“妈,今天下班早。”
我转过头,假装洗杯子。
吹风机上,一盏原本不亮的小灯,悄悄亮了。
第六章 全城鬼怪开始预约烫头
第二天,九号店排了长队。
一个水鬼想做防水发膜;一个画皮鬼要求不漂不染换一张白皮;一个红衣鬼说自己要参加前夫婚礼,问有没有显得他家风水不好的发型。
我问,她前夫死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那不推荐阴间服务。
她递给我一张照片。
前夫四十多岁,地中海。
我看完,把照片放下。
“女士,报应已经很充分了。”
十三颗模特头集体笑得架子乱晃。
门口的预约牌,被秦照夜改成了“本店不提供诅咒、复仇及违规生发”。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稳定的客源。
坏处是,没有几个会扫码。
有人给纸钱,有人给香火,有人给一枚自己临走前没用完的公交币。
秦照夜告诉我,九号店收的不是钱,是客人主动付出的“信”。数目不用大,但不能硬要。
“那房租谁付?”
“城隍有补贴。”
我立即拿出本子。
“申请流程在哪里?”
他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上一笔还没批。”
“什么时候申请的?”
“清末。”
我把本子合上。
下午,一辆加长商务车停在门口。
下来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羽毛。
他叫白停云,是青梧市最近最火的“无忧生活”项目负责人。
城市到处都是他们的广告。
让过去过去,让明天轻一点。
白停云给我递名片,笑得像一台温度设定正确的冰箱。
“听说九号店重新营业,来看看。归尘的旧设备,你可能用不惯。我可以提供新的一套。”
我看了一眼他随行人员抬来的美发设备。
一套值几十万。
说实话,我动摇了。
人生第一次,有人准备用理发椅腐蚀我。
我摸了摸椅子的皮面,问保修几年。
他笑得更深:“只要你加入项目,终身维护。”
秦照夜站在后门,没说话,手却压住了红绳。
白停云看见他,神情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
“秦先生也在。你师父如果早一点接受合作,也许不会出事。”
我把手从新椅子上拿开。
“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只是惋惜。”
他指了指我的紫头发。
“青梧需要更专业的形象。先把这个颜色去掉吧。”
我笑了。
“白总,设备请抬回去。”
“价钱可以谈。”
“不是钱的事。”
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怀疑我人品,不能质疑我发色。”
第七章 我见过最贵的空脑壳
白停云走后,秦照夜问我,为什么不再套点话。
我说,我怕再摸两下椅子,就真签了。
他认真地点头,把原来的理发椅拧紧了一点。
“还能用。”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好。
他下一秒从椅子底下掏出一把钥匙。
上面贴着一张纸:小秦要是又来修椅子,替我骂他一句,别老给人白干。
秦照夜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了。
林归尘似乎总能从一个很普通的角落里,突然出现一下。
那把钥匙开的是楼上的小阁楼。
阁楼里没有神坛,没有秘籍,只有一张单人床、两箱方便面和一墙快递面单。
我从其中一张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地址。
收件人:林不染。
物品:老式吹风机。
发件日期,三个月前。
我背后一点点发冷。
我买吹风机的店铺,是三个月前注册的。我下单前看过评价,只有一个买家,说东西很旧,吹完脑袋清醒。
那时候我以为是好评返现。
阁楼桌上,有一只没电的旧手机。秦照夜找来充电线,插上,屏幕亮了。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林归尘站在镜头前,头发松散,眼下很黑。
她和我真的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你看到这段,说明我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笑了一下,很累。
“先别相信白停云。也别完全相信城隍。”
我和秦照夜对视。
视频里的她接着说:“秦照夜可以信,但不要让他替我去死。他总想把没有做完的事,算到自己头上。”
秦照夜的手指猛地收紧。
最后,她把一张纸举到镜头前。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无忧体验中心,地下三层。记得带上最吵的东西。”
视频结束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问秦照夜,他知不知道地下三层有什么。
他说,体验中心没有地下三层。
只有两层。
那天夜里,一个男人来剪头发。
他穿很贵的西装,脸也很英俊。坐到椅子上,礼貌地说,把两边推短一点。
我拿梳子碰了碰他的头。
梆。
空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又碰一下。
梆梆。
十三颗模特头同时闭嘴。
秦照夜从柜台后站起来。
男人在镜子里笑着问:“怎么了?”
我慢慢往后退。
“先生,你最近在哪儿做过头皮护理?”
他抬起手,指向对面那块广告牌。
无忧生活。
“做完之后,真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第八章 凌晨两点的地铁,全是上班的人
我们没对那个男人动手。
他叫陈一鸣,是活人,有工作,有家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是不再对任何事有反应。
我问他孩子几岁。
他说五岁。
问孩子生病了会不会着急。
他说按流程就医。
问如果被辞退。
他说接受调整。
问存款被人拿走。
他说这是外界变量。
我听得拳头都硬了。
这不是豁达,这是客户投诉热线成精了。
秦照夜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礼貌道谢。
但是水太烫,他的嘴角已经红了,也没有皱眉。
我把杯子拿走,给他换温的。
秦照夜低声说:“他把一部分自己交出去了。”
第二天,我们联系到他的妻子。
女人来时很谨慎,没一进门就听我们说鬼怪。她先看营业执照,又给丈夫打电话,确认人在店里,才坐下。
她说,丈夫原本脾气急,工作压力大,总睡不好。前阵子去无忧做体验,回来以后,真的不发火了。
头两天她很高兴。
直到女儿从幼儿园带回一张画,他接过去,微笑说不错,然后顺手扔进纸篓。
“他以前会贴冰箱上。”
女人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不发火是好事。但我总觉得,家里少了个人。”
秦照夜没有承诺能治好,只建议她带丈夫接受正常医疗检查,别再去追加体验。涉及异常的部分,我们继续核查,不收治疗费。
她走后,我把店里的镜子擦了三遍。
里面有一秒钟,我看见自己没有头发。
也没有脸。
秦照夜立刻拉开我。
镜面恢复了。
他说,归风开始与我建立联系,有些东西会反过来看我。
“后悔吗?”他问。
我抱着吹风机,嘴很硬。
“二百块,得回本。”
那晚,我们跟着陈一鸣坐上末班地铁。
他明明答应妻子回家,却在接近午夜时,从家门口折回来,像忘了这段约定。
列车到了终点,没有开门。
广播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各位乘客,前方到站,无忧中心。
我抬头看线路图。
原本不存在的一站,慢慢浮了出来。
车厢里坐满了人。
有穿工装的,有背书包的,有化妆化到一半的女人。他们脸上都有相同的安静。
手机屏幕同时亮起。
【本次情绪收集,即将开始。】
秦照夜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身侧带了半步。
“记住,接下来不管看到什么,别把名字交出去。”
我点头。
列车灯灭了。
黑暗里,一个和我妈一模一样的声音问:
“染染,回来吧。外面有那么好吗?”
第九章 我妈从不叫我染染
我站在黑暗里,没有回答。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很像。
像她凌晨关卷帘门时,隔着电话问我吃饭没有。
我突然很想哭。
穿越这些天,我一直忙着活下来、上班、接客、学驱鬼,忙到不敢认真想,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妈会找我。
她会先骂我不接电话,再去店里,发现老板也不知道我在哪儿。她会把朋友圈里那些“帮忙转发”的寻人信息,一条条学着发。
那个声音说:“累了就回来。你不是说不染头了,回来帮我看店吗?”
秦照夜没有打断我,只稳稳握着我的手腕。
我吸了吸鼻子,突然问:“我上次回家,你把我那条破洞裤放哪儿了?”
黑暗里的声音回答:“衣柜。”
我闭了闭眼。
“错了。”
我妈拿去擦焊机了。
还说洞多,散热好。
我举起吹风机,猛地打开冷风。
“还有,我妈不叫我染染。”
风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大喊:“她叫我林大能!因为她生我之前,邻居都说这一胎特别能折腾!”
车厢亮起一点紫光。
秦照夜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我扭头瞪他。
“这种时刻你能不能尊重主角?”
他忍得肩膀发抖:“对不起,林大能。”
我决定回去先不给他报停车费。
灯亮了。
车厢里所有乘客,慢慢转头看向我们。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一张相同的笑脸。
广播说:“检测到未授权情绪波动。请两位保持稳定。”
车门打开,门外不是站台,而是一条长走廊。
墙上挂满镜子。镜子里的人都穿着自己最想要的衣服,过着自己不敢要的生活。
我看见一家属于自己的理发店,门头干干净净,租金不涨。爸妈坐在窗边,没有病,没有吵架,手里一人一只没被拿去当抹布的橘子。
我明知道不对,脚还是往前动了一点。
秦照夜手上用力,我没走出去。
他自己却僵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镜子里,林归尘穿着围裙,在店里煮面。
她抬头说:“小秦,别修了。来吃饭。”
我不知道那句话对他意味着什么。
只看见他握着我手腕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赶紧扯住他的袖子。
“秦照夜。”
他没应。
我急了,伸手拍了拍他后背。
“你三块钱还没报!”
他整个人一震。
镜子里的林归尘停住,表情第一次裂开。
我拽着他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喊:“谁家道士能被三块钱叫回魂?你穷得非常有特色!”
第十章 我在鬼窝里放了一首凤凰传奇
走廊尽头,白停云出现了。
他没有狰狞,也没有突然长出八条胳膊,只是站在灯下,像一位来处理投诉的经理。
“为什么要这么痛苦?”
他看着我。
“你明明想回家。他明明想找回师父。这里都能给。”
我把秦照夜拉到自己身后,问:“真的人在哪儿?”
“人留在现实,负担由我们分担。”
他抬手,镜子里出现体验中心。
顾客把手放到一块银色的镜面上,闭眼,轻轻呼气。一缕灰黑色的东西被抽出来,落进地下的管道。
“痛苦、懊悔、羞耻、愤怒。你们花一生想摆脱的东西,我只是替你们收走。”
“连高兴也一起收?”
“情绪很难精确切割。”
他说得那么自然。
像店里药水烫坏一撮头发,他解释,损耗很难避免。
我看着那些坐在镜子前一动不动的人,胃里一阵发冷。
“林归尘呢?”
白停云笑了。
“她太累了。她终于答应歇一歇。”
秦照夜突然拔剑,被我按住。
两边镜子里的乘客同时往前一步。
不是攻击。
是白停云把他们放到了自己前面。
我慢慢举起双手。
“能不能让我跟你合作?”
秦照夜猛地看我。
我没看他,盯着白停云。
“这么多人,一直坐着,也不是事。既然主打情绪,我有个项目,体验性更强。”
白停云看着我的头发。
“你的项目?”
“集体造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充电线,以及店里找到的一只小音箱。
这是我出门前带的。
林归尘说,带最吵的东西。
我理直气壮地理解成了蓝牙音箱。
白停云没有立刻阻止。
他大概无法理解,一个被困在他走廊里的人,掏出音箱能干什么。
我连接设备,按下播放。
强劲的广场舞节拍,炸响了。
我不唱歌词,只踩着节奏拍手,大声喊:“右边的朋友,肩膀抬起来!不想动没关系,先看看旁边那位比你跳得多丢人!”
秦照夜闭了闭眼。
我把音箱塞给他。
“举高!别挡低音!”
白停云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走廊里那些永远平静的人,先是眼睛动了一下。
接着,一个穿广场舞队服的阿姨,膝盖弯了弯。
她的脚比她的脑子更快认出了节拍。
另一个男人看着她,嘴角抽动。
那不是幸福。
那甚至只是想笑。
可镜子开始抖。
我抄起一只大梳子,当麦克风。
“欢迎来到青梧地下舞林大会!不比输赢!谁先嫌我丢人,谁就赢了!”
秦照夜站在我旁边,举着音箱,表情像已经考虑好了余生去哪个城市改名。
我踢他一脚。
“拍手!”
他拍了。
第一声不情愿的笑,从人群里漏出来。
镜子啪地裂了一条缝。
第十一章 师父在负三层洗头
白停云抬手,音乐戛然而止。
不是音箱坏了。
是整条走廊突然失去了声音。
我张嘴,大声骂他,什么都听不见。
这一下我确实怕了。
秦照夜把音箱放到地上,握住桃木剑,没有挥。他用剑尖敲了三下地面。
地板震动。
我立刻明白了。
声音可以被掐,节拍还能通过地面传。
我把吹风机贴到镜子底部,打开最大挡。机身的震动沿镜框往上传,裂纹继续伸长。
白停云朝我走来。
我看见他的鞋底没有影子。
他不是鬼,也不是人。
他是每一个人说过的“我不想感觉了”,堆成的一张脸。
秦照夜把红绳甩过来,绕在我腰上。另一端系住现实地铁车门的扶手,把我往后拉。
我没动。
因为最里面那面镜子后面,有人睁开了眼。
林归尘躺在一张洗头床上,长发浸在银色的水里,手腕上缠着和秦照夜一样的褪色红绳。
她看见我的紫头发,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没说话。
只是用口型问:
“你怎么真买了?”
我当场想骂她。
二手平台不是你挂的吗!
白停云抬手挡住镜子。
秦照夜也看见了。
他的手猛地收紧,往前跨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没有像镜子里那样失控。
他把红绳又在扶手上缠了一圈,先确保我能被拉回去。
林归尘抬起手指,在洗头池边缘敲了敲。
两下,一下,两下。
我看不懂。
秦照夜懂。
他脸色变了,抓住我往后退。
我挣了一下。
他嘴唇动着,没有声音。
但我读懂了。
她说,别救我,先开门。
列车里的人已经开始有表情。有的惊恐,有的愤怒,有的抱着自己的包发抖。
他们不是我们的盾。
他们是得先出去的人。
我咬牙,把归风朝门口一甩,冷风沿红绳吹出去,现实地铁门猛地弹开。
站台灯光漏进来。
声音回来了。
有人哭,有人喊自己在哪儿。
我站在门边,把最后一个乘客往外送。
回头时,林归尘那面镜子已经重新变白。
白停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你总要选。”
我握紧吹风机。
“行。”
我喘着气说。
“下次我带延长线。”
第十二章 城隍爷承认,他签过字
回到九号店,秦照夜坐在台阶上,一直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接。我就放在旁边,自己也坐下。
过了很久,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退?”
“不是。”
“师父还在里面。”
“那一车人也在里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当年就是这样,没把人带出来。”
我才知道,他原本不是林归尘的徒弟。
五年前,他在一家物流仓上夜班。仓库里有个总在凌晨敲门的同事,说工牌落里头了,让他替自己开一下。
他开了。
门后不是仓库,是一条不断往下走的楼梯。三个同事跟着进去,只有他被林归尘从门口拖了回来。
那三个人后来找到了,活着,却记不起那一夜,也不记得他。
只有他还记得自己点过头,说,行,我替你一下。
林归尘没有骂他蠢,只给他做了一碗面,让他别再用“如果当时”把自己往楼梯里送。
后来他跟着她学夜巡。
他总觉得,多救一个,就能把当年欠的补一点。
“她不让我去找她。”他说。
我看着店里那盏灯。
“她让你别替她死,不是让你不想她。”
他抬头看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补一句:“这是按我妈骂我的逻辑推的,不保证符合道教教义。”
他终于笑了一下。
我把水杯推给他。
“先喝。水凉了,药费不报。”
凌晨三点,钟守业来了。
他看见我们,第一句话是:“你们真去负三层了?”
我把音箱往桌上一放。
“现在可以说你跟白停云什么关系了吧?”
他站着没动。
十三颗模特头一个个睁开眼。
最后,钟守业从包里拿出一份旧协议。
无忧项目最早的试点许可,是他签的。
当时城市夜间异常越来越多,服务点人手不足,每天都有新的鬼怪长出来。白停云承诺,可以把无法处理的负担收集起来,封存,不伤人。
钟守业同意了。
林归尘反对,说分不清的东西,就不能先收后问。
他们吵过。
后来六个服务点先后失联,钟守业才知道,封存只是说法。
那些东西被送进了市中心一口早已废弃的井。
无名井。
“井里是什么?”我问。
他脸色灰得像纸。
“青梧这座城,过去不肯承认的所有事。”
第十三章 过气家族,重新上线
我没有一巴掌扇在城隍爷脸上。
不是原谅他。
是他看起来快散了,我怕一下把他打成公共财产损失。
城隍的力量来自人愿意承认他在守这座城。服务点失联,怨气堵塞,他的印已经裂了一半。
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剩下的人也不敢干。”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我上一个老板。
染发剂快过期,不说;精油是洗洁精,不说;店里漏电,不说。
管理者最喜欢用一句“怕大家担心”,把能提前解决的问题,养成最后一起收尸的规模。
我把桌上的协议推回去。
“接下来,知道什么说什么。我不会替你保体面。”
他点头。
然后我打开手机。
这个世界的通信录里,只有三个号码。但那天夜里,归风亮起的灯,多了一条小小的信号。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打开原来那个早就没人说话的群。
葬爱家族,青梧分部。
群头像是一朵带翅膀的玫瑰,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年前。
我发了一句:家人们,江湖救急。
一分钟后,有人回:号被盗了?
我打字:我林不染。
对方:谁信,林不染欠我一顿烧烤。
我立刻打语音。
对面接了。
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里大喊:“十三妹?你他妈去哪儿了?你店那个插座炸完,人就没了!派出所都来了!”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真的是原来的世界。
我说我活着,别让我妈着急。
他说你妈已经把我们十二个人骂了一遍,问是不是又带你去弄什么行为艺术。
我边哭边笑。
秦照夜站在一边,没催我。
信号很弱,时断时续。归风灯一暗,声音就像隔着水。
我来不及解释所有事,只说自己被困在一个地方,要用声音找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要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要什么?”
我看着墙上林归尘的便签。
最吵的东西。
“我要你们以前那些歌单、灯牌、手环、坏喇叭。还有,别删掉那些丢人的旧视频。”
那边沉默。
然后有人大声说:“我结婚了!我老婆还不知道我以前那个发型!”
我冷冷开口:“你再不帮忙,我就把你十六岁那首原创爱情说唱发过去。”
群里瞬间活了。
有人骂,有人笑,有人翻旧硬盘。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眼泪还挂在脸上。
十三颗模特头听着那些带杂音的笑声,慢慢开始摇晃。
秦照夜看着我。
“他们不问你是不是疯了?”
我擦了擦鼻子。
“我们家族,没有这个筛选条件。”
第十四章 全市最丢人的动员大会
白停云开始收网,比我们预想得快。
第二天清晨,城里所有广告屏都出现了同一条消息:无忧生活,全城免费体验。
不再预约,不再排队。
每一台手机,都多了一个删不掉的按钮。
【累了,按一下。】
我看着那个按钮,心里发凉。
它甚至没有骗人。
谁不累呢?
可按一下的后面,没有写你会失去什么。
钟守业去联系剩下的两处服务点,我们得负责让城里的人,在午夜前别把自己交出去。
问题是,谁会信一个紫头发理发师说的鬼话?
我给一家本地媒体打电话,对方听到“道士”和“穿越”,以为我做低俗推广,让我先找工商。
秦照夜找以前夜巡帮过的人,有人接电话,有人不接。有人说最近太忙,等周末再说。
这是最真实的反应。
城市马上出事,不代表城市里的人就会自动腾出一个下午。
所以我们换了个办法。
不讲拯救全城,先讲眼前看得见的。
陈一鸣的妻子同意,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描述丈夫体验前后的变化。姚大娘,就是地铁里第一个动膝盖的广场舞阿姨,带着她的队员挨个联系社区。
外卖员赵建国说:“东桥站,我去。”
他说完自己先笑:“我们站长肯定以为我又被培训课骗了。”
我给他一张大字纸:先别点击,查清再说。
没有咒语,没有玄学。
秦照夜把便民服务点的正式标记盖上去,让钟守业对这句话负责。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躲在没人看的角落里办事。
晚上七点,九号店门口来了三十多个人。
还有七个鬼。
水鬼带了防水音箱,红衣鬼带了她前夫送的灯球,油条摊老板把煤气灶推过来,说先给大家弄口吃的。
我看着那一摊设备和人,突然觉得这很像十七岁那年天桥下的合照。
所有人都不太体面。
但来得很认真。
我站到理发椅上。
秦照夜从背后扶住椅子,低声说,小心摔。
我举着一只扩音器,宣布:
“今晚的任务很简单。能笑就笑,想骂就骂,害怕就说害怕。不要为了配合我装高兴,也别因为别人哭了就嫌他扫兴。”
姚大娘问:“能不能跳舞?”
“能。”
红衣鬼问:“能不能骂前夫?”
“别点他身份证号。”
水鬼举手:“能不能不出来?我离开水超过两小时,皮肤紧。”
“你泡桶里。”
我转头看秦照夜。
“还有一个任务。”
他抬眼。
我掏出一瓶紫色发蜡。
“统一一下团队视觉。”
他沉默了整整十秒。
那天夜里,青梧最后一名记名道士,顶着一撮紫色挑染,拔出了桃木剑。
十三颗模特头笑得掉了两颗。
第十五章 我妈焊了一根跨世界延长线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归风突然发热。
不是开机发热。
是插头上,慢慢浮出一圈焊接的痕迹。
我盯着那粗糙又结实的焊点,鼻子一酸。
我妈的手艺。
手机里传来她的声音。
“林大能。”
我眼泪差点又下来。
“妈。”
“先别哭。你那个吹风机接头,原来就不对。”
我妈一辈子,解决问题之前,得先指出前一个师傅活干得多糙。
她说,警方排查店里电路以后,那截烧坏的电源线被留了下来。我那些过气家人拿着线和旧喇叭来她店里,解释了半小时,没解释清楚,但所有设备在同一个时间响了我的声音。
我妈听见了。
她没急着拜神,也没骂他们集体中邪。
她先找了一个绝缘垫,把那堆东西从铁桌上挪开。
我带着哭腔问:“你信我?”
她说:“我女儿说被困住了,我先想办法拉。真假,回来再审。”
旁边有个家人小声说,阿姨,我们也觉得这个事不科学。
我妈立刻骂:“不科学你把手从那儿拿开!那地方漏电!”
青梧这边,所有鬼都肃然起敬。
秦照夜低声说:“令堂有道行。”
“她有电工常识。”我说。
原来的世界里,十二个杀马特家人给我收集旧音箱、LED灯、扩音器和各家淘汰的电源模块。
我妈没有把它们胡乱接在一起。她找来做电气维修的熟人,断电检查,能用的整理,不能用的扔掉。
奇怪的是,每当有人指着一件旧东西说,原来你还留着,它就亮一点。
那不是电流在变大。
是它被记起来了。
我终于明白归风为什么会连接两个世界。
林归尘没有把一件普通法器随便丢上网。
她把自己的“曾经”寄给了我。
我们不是巧合地长得一样。
我们是从某一个很远的岔路上,分开的同一个可能。
一个留在青梧,成了道士。
一个拿着剪刀,在现实世界给人做头。
她用自己的名字当线,想把归风送出城,找到一个还能记住普通生活的人。
她不一定知道会是谁。
但她赌,另一条路上的自己,不会比她更肯认命。
我看着手机,问我妈,能不能跟她说两句话。
我妈说,等你回来,给你留一宿慢慢说。
我赶紧说:“不是遗言。”
“你敢留遗言,我过去把你嘴焊上。”
我破涕为笑。
她声音低了一点。
“怕不怕?”
我说,怕。
“那就别一个人顶。你从小家人就多,别这会儿突然懂事。”
我看着门口那群吵吵嚷嚷的人和鬼。
“知道了。”
归风的灯亮起第二格。
它没有变成一把威风的神剑。
只是线长了一点。
很像我妈会给的帮助。
第十六章 井底没有怪物,只有失物招领
钟守业回来了。
两处服务点带来一只旧铜铃、一台医院里退下来的叫号器,以及一条写着“大家别挤”的横幅。
我问他,法器怎么都长得很不值钱。
他说,值钱的早被申请调走了。
我决定如果活下来,一定要审他们资产管理。
无名井藏在市中心一座商场下面。
白天那里是“失物招领”。谁掉了伞、围巾、孩子的玩具,都到那儿登记。
午夜以后,柜台后面会出现一扇小门。
门里落着全城不想再认的东西。
被说成“没关系”的委屈,没人敢提的错误,被删掉的聊天,明明很想念却不愿拨出的号码。
它们不是都要复仇。
很多只想问一句: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白停云靠着这些东西长大。他把它们收起来,告诉城里的人,你看,处理掉了。
但被吞下去的东西不会自己消失。
只会越来越饿。
我问:“毁掉井?”
钟守业摇头。
井不是源头。城市总会有人掉东西,有人忘事情。毁掉一个地方,只会让所有东西同时溢出来。
要做的是重新打开出口,让被封住的归处有路走。
原本九个服务点,连着九条路。如今六条被白停云接进地下,拿来给无忧项目供能。
林归尘留在最下面,不是终于答应休息。
她是把自己卡在最后一道闸上。
她每天替城市接住一部分回流,所以我们还有白天。
秦照夜站在桌边,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也终于懂了她说的,别救我,先开门。
如果先把她拉出来,没有出口的东西会一起涌上来。
所以我们得先把六条堵死的路,重新接通。
我看着桌上那一堆破铜烂铁,问:“怎么接?”
钟守业说,找到每个服务点仍在的人,或者能代表它继续做事的人,让他自愿重新认领。
我差点气笑。
“现在十一点,你跟我说得去全城做招聘?”
他低下头。
秦照夜忽然指着那十三颗模特头。
“他们算不算?”
十三颗头同时看向窗外。
其中一颗缓缓说:“退休人员不参与返聘。”
我把柜台上的欠款本翻开。
“刚才谁说秦照夜欠二十?”
它闭嘴了。
我看着它们。
“我不逼你们。但我需要知道,六条路开过一次,是不是就认得怎么开第二次?”
最老的那颗模特头,慢慢转回来。
“认得。”
它说。
“就是风会很大。”
第十七章 今晚全城,不许替别人说没事
十一点二十分,整座城市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手机,同时开始震动。
【你已经很累了。】
【不必再坚持。】
【只要一下。】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手也想往屏幕上伸。
谁不想按一下呢。
不用为房租发愁,不用怕爸妈老,不用在夜里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张被人嘲笑的合照。
只要什么都不在乎,就什么都伤不到我。
秦照夜走到我旁边,没有把我的手机抢走。
他只是问:“你现在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那撮丑得很认真的紫色挑染。
“把你头发重做一下。”
他点头。
“那留到明天。”
我笑出声,手从屏幕上移开。
十一点半,六辆车从九号店出发。
没有统一战袍。
水鬼泡在保温箱里,红衣鬼披着亮片外套,姚大娘带着广场舞队,外卖站几个骑手把反光背心套在模特头的箱子外面。
秦照夜和我骑电动车,钟守业坐在后面的小推车里,抱着他那半块印。
他抗议有损神职形象。
我说,您要形象,就自己蹬。
他安静了。
每到一处旧服务点,退休的前辈先指出旧门槛在哪儿,再由愿意留下的人接手。
一家关掉的修鞋铺,钥匙挂在老板女儿家里。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爱跟空气说话的老头。
一间改成奶茶店的旧报刊亭,柜台下面还有一条从没拆掉的红线。
一个地铁口的公用电话亭,早就不能打电话,却总有人下雨时在里面等。
我们没有一到就宣布那里又归城隍管。
秦照夜把规则讲清,愿意接的人留,不愿意的,先帮我们打开一夜。
没人必须因为祖父守过门,就连自己的工作也赔进去。
最难的一处,是旧医院对面的缝纫铺。
老板娘守了三十年,丈夫去世后,把牌子摘了。
她听完,说不想再管。
我点头,说知道了。
她愣住:“你不劝?”
“你已经做过三十年。我再说一句全城靠你,挺不要脸的。”
她看了我很久。
最后拿出一枚针。
“门,我替你们认。守的人,你们自己找。”
我接过来,认真道谢。
凌晨十一点五十,六个地方,亮起了小灯。
只有一点。
不像救世。
像夜里有人终于说,到了,门没锁。
第十八章 末代道士和她的平替见面了
我和秦照夜第二次进入负三层。
这次带了延长线。
真的。
另一端不插电,连着九号店的红绳,由原世界那些旧灯牌和这边六处灯火一起牵住。
钟守业站在商场入口,用他的裂印维持门缝。十三颗模特头轮流报方向,比导航吵,但大致管用。
白停云在洗头床旁边等我们。
“你们开了六道门,也不够。”
他没有像反派该有的样子大笑,只是很疲惫地叹气。
“你以为人真的愿意再把那些东西拿回去?”
我没有回答,先看林归尘。
她比视频里更瘦,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在银水里不断展开,又被下面的东西拉回去。
我走到床边。
她看着我,第一句话是:“你那瓶定型剂,没喷顾客眼睛吧?”
我盯着她。
“我穿过来快没命,你先问售后?”
她想笑,没笑出来。
我说:“林归尘,你骗我买二手吹风机。”
她闭了闭眼。
“我没想把你拉进来。我只想把它送出去。归风自己找到了你。”
“还包邮。”
“邮费是我出的。”
我鼻子发酸,偏过头。
秦照夜站在另一边,手抬了一下,不敢碰她。
她看见他的紫头发,终于真的笑了。
“这谁做的?”
我举手:“我。”
她点点头。
“差评。”
秦照夜眼眶一下红了。
她看着他,很轻地说:“小秦,这次你先把人带出去,做得对。”
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师父,我不替你死。你也别替全城不活。”
她没有马上答应。
她听见了地下那些翻涌的声音。
太多了。
有人喊疼,有人喊不甘心,有人连自己的名字也喊不清。
白停云摊开手。
“看见了吗?你们没有办法。你们只是让所有人重新疼一遍。”
我拿起洗头池旁边的梳子,碰了碰银水。
里面,浮出一张又一张人脸。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被问过愿不愿意。
第十九章 我给全城开了一张差评单
我问白停云:“当初你收走他们的时候,有没有说会失去什么?”
“他们都签了同意。”
“签哪儿?”
他抬手,空中浮出一页长得像软件协议的东西。
字密得像蚂蚁。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鬼怪,能把自己做得这么像互联网公司。
我问:“能撤回吗?”
“体验完成后,不支持退还。”
我笑了。
白停云看着我,眉头一点点收紧。
我从围裙里拿出那本旧手册,翻到最后。
那里没有高深法诀,只有一句话。
九号收人所付,也收人不认。若交付与所诺不符,须当面说明,允其重新选择。
我把手册举起来。
“那就从九号店,发起售后。”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秦照夜挡在我身前,桃木剑横着,不刺他,只隔开他伸来的手。
我把归风抵在银池边,按下冷风。
镜面里的脸,一张张清楚起来。
我没有对着全城喊,必须勇敢,必须高兴,必须面对。
我只把这件事真正的代价说出来。
“你们交出去的,不只是难受。也有喜欢一个人、想见一个人、觉得一碗饭好吃的那一部分。”
“你们可以不当场拿回全部。可以先拿回一点,可以有人陪着。也可以说,现在不要。”
“但这是你们的东西,该让你们自己选。”
六处小灯里,声音开始回应。
陈一鸣的妻子把女儿的画铺开,没有说你必须为了我们回来。
她说:“今天画了新的。我想给你看。”
姚大娘的舞队没有逼坐着的阿姨站起来,只把旁边的空位让出来。
赵建国坐在东桥站门口,对一个加完班的骑手说,先喝水,不用把这事讲成段子。
那些话很小。
可水里的脸开始动。
有人抓住一段记忆,有人先松开一点害怕,也有人仍然缩在角落里。
我没有伸手把他们全捞出来。
六道门开着。
愿意走的,有地方接。
白停云的白西装开始变灰。
“你们管不过来。”他说。
我点头。
“是。所以不能再假装把人弄安静了,就算管好了。”
银水下降了一寸。
林归尘的手腕,终于露出水面。
第二十章 真正的怪物,会说你不够坚强
白停云不再笑了。
他身后那张巨大的镜子裂开,露出一片没有边际的黑。
里面不是尖牙,是无数张嘴。
“别矫情。”
“谁不累。”
“这有什么好哭的。”
“别人都能,为什么你不行。”
我听见自己十七岁那年,也说过其中一句。
有个家人失恋,我们起哄让她喝,劝她别丢家族的人。她笑着喝完,在厕所吐了一夜。
我从来没认真跟她道过歉。
那些嘴不是陌生怪物。
是我们每个人拿来堵过别人的话。
归风在我手里震动,红绳绷得很紧。
白停云看着我。
“你也一样。你笑过他们。你以为换一头紫发,就不会是伤人的那个?”
我没有反驳。
“是。”
他怔了一下。
我说:“我也说过。我回去得道歉。”
黑暗里,有一张嘴停住了。
我突然明白,他最需要的不是我们坏。
而是我们一旦做过坏事,就永远不敢承认,永远只能继续装对。
只要我承认自己也有份,他就没法再拿那一份,把我整个吞掉。
我看向秦照夜。
他盯着黑暗,慢慢说:“我开过错门。我会记住,但那三个人的命,不是我一个人的账。”
林归尘撑着床沿,声音很轻。
“我以为只能我守。我也怕别人来了,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能干。”
入口处,钟守业的声音传来。
“许可是我签的。出了事,我先藏了。”
他把裂开的印抬起来,没有再用“为了大局”替自己盖住。
六处灯火同时亮了一截。
黑暗里的嘴越来越少。
不是所有伤害都被原谅了。
只是没有人再替它说,那都是为你好。
白停云往后退了一步。
第一次,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恐惧。
第二十一章 林归尘说,她也想下班
池水降到最后一层,地下猛地传来一声很低的回响。
井要失去最后的闸了。
林归尘的身体往下一沉。
秦照夜抓住她左手,我抓住她右手。
她很轻,却像被整座城市压着,拉不动。
白停云重新站直。
“你们可以把我拆开。但井还在,总需要有人留。”
他看着我。
“她走,你留。你回家,她继续。”
我握着林归尘的手,愣了一秒。
这是我熟悉的故事。
最后总得有一个人特别伟大,留下,大家哭一哭,就当问题解决了。
我以前还觉得这种结尾很有劲。
轮到我自己,才知道哪儿有劲,纯属没给我排班表。
我低头看林归尘。
她竟然真准备松手。
我大喊:“别动!你一个开理发店的,能不能有点劳动意识!”
她被我吼懵了。
“这不是——”
“你也想回去吃饭吧?想睡觉吧?想今天没客人就关门吧?”
她看着我,嘴唇发抖。
过了很久,她点头。
“想。”
就是这个字。
不是为了城,不是为了师父,不是为了徒弟。
她自己想。
归风最后一盏灯亮了。
我突然感觉,那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线,变得很长很长。
线另一头,我妈大声骂:“林大能,别总想着拿自己堵!你当自己是堵漏王?”
十三颗模特头同时喊方向。
六处门口的人和鬼,一起抓住连接服务点的红线。
井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下班的人。
是一个能让东西流动、有人轮换、出问题不再独自藏起来的出口。
以前的出口,被白停云塞进了一张“我替你解决”的脸里。
我们现在,把它重新拆开。
我把归风压到池边,风不是往外吹,而是沿着六条红线,往门的方向走。
秦照夜往后退半步,双脚踩稳,再拉林归尘。
这次,她动了。
她的肩膀离开银水,头发一缕缕从池里收回来。
我抓得手臂发麻,还是忍不住喊:“你这头发下次剪短点!捞着费劲!”
她在这种时候,居然还回我一句:“长发贵。”
我气得差点笑岔气。
池底的银光终于断开。
林归尘被我们拉上来,摔进秦照夜怀里。
他没有抱着她说师父别死。
先摸脉,检查呼吸,再把她往安全处挪。
我忽然特别喜欢他这种不浪费抢救时间的实在。
白停云站在空了的池边,越来越薄。
他问:“你们还会难受,为什么要这样?”
我喘着气,没想出什么大话。
只说:“因为我妈做饭虽然难吃,我也想回去吃。”
第二十二章 白总最后的归宿是登记处
白停云没有被一剑斩没。
他缩成了一团很小的灰雾,掉在池底。
我下意识要拿垃圾铲。
秦照夜拦住我。
“别当普通垃圾处理。”
他拿出一个封存盒,盒里贴着清楚的标记。
钟守业走过来,把那团雾收进去。
他的印彻底碎了。
脸色比刚才还白,但没散。
我问:“你还当城隍吗?”
他说:“等问完责,再看。”
我点头。
“这句像人话。”
他苦笑,没有反驳。
井里的东西没有一夜之间清空。
仍有人不想拿回,仍有名字找不到对应的人,也有些痛苦太重,得一点点来。
六处服务点和剩下的三处一起,重新分流。
钟守业第一次把实际数量公开出来,列出谁在接、接不住时找谁,不再把一串“已处理”盖在下面。
旧医院的老板娘只答应教人,没有重新上岗。
没人再去劝她“就差你了”。
她高高兴兴收了六个人的学费,给孙女买了台新电脑。
我觉得她是这次行动里,最懂成果转化的人。
陈一鸣也没有马上恢复正常。
有天他来店里,告诉我,女儿把画贴到他床边,他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棵树画得有点好笑。
树上长了三只袜子。
他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画袜子。
但他想问了。
他的妻子站在门口,听见这句,捂着嘴转过身。
我假装没看见,给他倒了杯温水。
不是所有结局都轰轰烈烈。
有些人的归来,只是终于想问一棵树,为什么会长袜子。
凌晨四点,九号店第一次没有被催单。
林归尘躺在楼上的床上,睡得人事不知。秦照夜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她那半截旧红绳,脑袋一点一点。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
楼下,十三颗模特头正在为谁出了最多力吵架。
水鬼坐在桶里敷面膜,红衣鬼用我的镜子补妆。姚大娘靠在椅背上睡着,油条老板在外头炸最后一锅油条。
我靠着门框,看了很久。
归风的灯,突然又闪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返程通道剩余:四十七分钟。】
第二十三章 这次我没有偷偷走
我以为自己会立刻抱着吹风机跑。
这不丢人。
我真的太想家了。
可看见四十七分钟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先上楼叫人。
秦照夜在我碰门前醒了。
他看了一眼归风,什么都懂了。
“要走了?”
我点头。
他低下头,从口袋拿出三枚一块钱硬币,放到我手里。
我愣住:“干什么?”
“那天停车费,石狮子退我了。”
“那不是你垫的吗?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我,难得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说:“让你记得报过。”
我握着硬币,觉得这个人真会挑道具。
送花我未必记得,送钱,我能记一辈子。
林归尘醒了,靠着床头看我。
她没有挽留我守店。
也没说青梧需要你。
她只是问:“回去还能接到电话吗?”
“不知道。”
“那先回。别为了试这个错过。”
我点头。
她看着我的紫头发,轻轻说:“挺好看的。”
“不是差评?”
“那个是小秦的。”
秦照夜在旁边不说话,耳朵红了。
我没忍住笑。
楼下的人和鬼都被叫醒了。
我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自己要回家。
没有音乐,没有谁大喊不许走。
水鬼从桶里伸出湿漉漉的手,递给我一只塑料鸭子,说过门带上,吉利。
红衣鬼把那张前夫的照片给我,说如果我那边碰见长这样的人,帮她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秃完。
我拒收。
“跨世界售后范围太大。”
油条老板给我塞了两根油条。
姚大娘说,下次来,得把第六个八拍学会。
十三颗模特头一起哼了两声,很跑调。
我突然很想哭。
秦照夜把门口的红绳解开,绕成一圈,放在归风旁边,不绑在我手上。
“想回来时,再用。”
我看着他。
“你不问我还回不回来?”
他摇头。
“你回家不是失约。别再替明天先答应。”
我这一生遇见过很多会说话的人。
这是第一次,一个人没有把“我等你”,变成我必须回来的一张欠条。
我握了握他的手。
“秦照夜,你要是真想找我,就先把你那头重做了。别让跨世界视频误以为我砸了招牌。”
他笑了。
“好。”
归风亮起一道很窄的光。
我抱着吹风机,拎着油条,跨了过去。
第二十四章 林大能归位
我回到原来的理发店。
店门外贴着停业检查,插座已经断电,地上那一摊锡纸烫的锡纸,还没收干净。
我妈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保温饭盒。
十二个家人横七竖八蹲在旁边,有人怀里抱着婴儿,有人还穿厂服,有人手里提着刚从单位借出来的小音箱。
我出来时,大家都没动。
像怕一动,我就又没了。
然后我妈站起来。
我张开手,准备接受母女相拥的感人镜头。
她一把捏住我耳朵。
“你还知道回来!”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
太好了。
是真的。
她松手以后,把我抱得很紧。
身上是熟悉的金属、肥皂和电焊铺里一整天的风。
我再也没忍住,哭得像个剪坏了客人刘海的学徒。
我爸在旁边擦眼睛,嘴里一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妈转头瞪他:“别光好,饭拿出来!”
饭盒打开。
一碗面,两个煎得有点黑的蛋。
我吃第一口,就知道白停云那种地方,永远做不出这个味。
因为它会为了让我满意,把所有东西调成刚刚好。
而我妈永远觉得,鸡蛋有点焦才香。
我边吃边哭,把十二个家人吓得不轻。
有人小声说,阿姨,是不是太咸了。
我妈说:“你来做。”
他立刻闭嘴。
我把油条分给他们。
他们问哪儿买的。
我说,另一边,一个不肯买隔热手套的摊主炸的。
没人听懂。
但吃得都挺香。
那个结婚了不敢给老婆看旧发型的家人,终于把十七岁的合照拿出来。
他老婆看了十秒,笑得抱不住孩子。
“你以前像一盆被雷劈过的韭菜。”
他满脸通红,想把照片收起来。
我按住。
“别删。”
他看看我,慢慢放开了手。
我掏出手机,找到当年被我们起哄灌酒的那个女孩。
她现在是护理员,正下夜班。
电话接通,我没有先讲自己穿越的壮举。
我说:“以前那次,是我不对。你说不想喝,我不该笑你。”
那边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今天想起来,应该说。”
她没马上说原谅。
我也没有催。
她最后叹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下次见面,我喝什么我自己点。”
我说,好。
电话挂了,我把面汤喝干净。
归风安安静静躺在桌上。
看着就像一台用了很多年的旧吹风机。
第二十五章 大师,染个低调的
三个月后,我开了自己的理发店。
不大,两个座位,一台洗头床,门头叫从头再来。
房租没有突然免掉,也没有富婆看中我给我投钱。
我拿了积蓄,爸妈借了一点,十二个家人有人帮搬东西,有人修灯,有人拿来一面结婚时多买的镜子。
镜子后面印着百年好合。
我没抠。
生意要讲吉利。
门口写着价目表,不办跨年长卡,不承诺洗一次就能改变命运。
最多改变分缝。
有客人问为什么我的紫色一点都不高级。
我说,你可以不喜欢。颜色没有高低贵贱,手艺有。
他说,你态度有点硬。
我说,你要是愿意剪,我先给你看看方案。
我没有变成谁也不敢惹的大师。
每天还是要扫地,要算水电,要处理“我女朋友说短一点但不是这么短”的投诉。
但偶尔,镜子里会多一点东西。
一个上了夜班的姑娘坐着坐着哭了,说没事,就是累。
我没问她有什么可哭。
把围布松了一点,递了张纸。
一个孩子指着自己没了头发的地方,问是不是不好看。
我蹲下来,先问他,想做什么样子。
没人需要在我这儿,被强行变得高兴。
六月十八日,店里那台旧吹风机,突然亮了第三格灯。
镜子里浮出一行字。
【跨界便民服务试运行。】
【当前联系对象:青梧九号。】
我放下梳子。
镜子那边,林归尘端着面碗,和十三颗模特头一起挤进画面。
她看见我,大声说:“别信钟守业说的全包邮!跨界通道算能耗,得两边分摊!”
我第一句话是:“我爸妈能去吗?”
她点头。
“登记,保险,白天进。别带活鸡。”
我问为什么。
她说,上回一个家人带着老家土鸡过来,鸡追着纸人跑了半条街,最后城隍赔了两套工装。
我笑得差点拿不住梳子。
秦照夜从后面走过来。
那撮紫头发已经修好了,短短的藏在黑发里,抬头时才看见。
我打量他。
“谁做的?”
他看着我。
“等你修。”
我心里忽然像被一阵温风吹过。
林归尘看看他,又看看我,十分自觉地端着面碗转身。
“我去给石狮子退停车费。”
镜子前只剩我们。
秦照夜说,城里还有很多事。不是每次都能救,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讲,也不是每个结尾都好。
我说,知道。
他说,但现在有九个地方,夜里会开门。轮班表排了,他一周有两天可以不值夜。
我问:“那两天干什么?”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想去剪头。”
第二十六章 本店不负责让你忘记
秦照夜第一次正式跨界,带了一整袋证件。
临时通行、异常物品申报、法器备案,以及一张让我签字的告知书。
我看完,指着其中一条。
“跨界人员不得使用法术逃避停车收费。”
他耳朵红了。
“石狮子加的。”
我把他带回家。
我爸在门口等,先看他手里的剑,再看他电动车头盔。
“你做什么的?”
秦照夜非常诚实:“配送,夜巡,临时道士。”
我爸还没想好怎么接,我妈已经问:“有社保吗?”
他把文件袋打开。
“现在有了。钟守业整改以后补的。”
我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没有带金银法宝,给我爸带了一盒青梧的茶,给我妈带了一套旧式防护护目镜。护目镜是正经东西,具体用途说得清楚,不是什么保平安的神符。
我妈试戴了一下,很满意。
晚上吃饭,她给秦照夜盛了两大碗面。
他吃得很认真。
我偷偷问他,什么味。
他想了想,小声说:“特别真实。”
我笑得差点钻桌子底下。
那天之后,两边开始有了来往。
林归尘不再一个人守九号,收了两个真正知道自己在学什么的学徒。她每周关半天门,去学游泳,第一次下水差点把救生员当水鬼收了。
姚大娘的队伍在青梧参加比赛,名次普通,但舞步非常齐。水鬼负责后勤降温,没拿这个去抢冷饮店生意。
陈一鸣陪女儿看过一次树。
真的树。
他们在树下站了很久,他没有完全恢复从前,却开始自己往回找。
钟守业还在代理岗位上,处分和整改没有因为那晚出了力就撤掉。他现在逢人先讲风险,讲完再请人决定,文件厚了,脸皮薄了点。
十三颗模特头开了个线上美发评论栏目,专骂那些拿死亡滤镜拍正常发型的博主。
因为没有营业资质,被暂停三次。
至于白停云,还在封存登记处。
有人提议,既然他能让人安静,能不能把能力改造成无害体验。
林归尘只问了一句:“代价能讲清吗?能撤回吗?谁负责出问题以后接住人?”
问完没人回答,项目就没开。
我很喜欢这个结局。
不是所有危险的东西,都得因为“也许能赚钱”,再给它一次机会。
秋天,我和秦照夜一起,把店里的第二面镜子装好。
镜子不用时,就是镜子。轮到跨界值班,会出现一道细细的蓝边。客人可以选择正常剪发,也可以按规定登记后,进入九号服务。
我没有给所有来剪头的人讲鬼故事。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知道,自己的一根白发背后,有多少个没说出口的夜晚。
那天下雨,一个女孩推门进来。
她头发湿着,手机一直震,坐下以后,问我能不能给她剪短一点。
我问,多短。
她指到耳下,又改口,说算了,还是先别剪。
我把剪刀放下。
“可以,先吹干。”
她在镜子里看我,很久才小声说:“我今天分手了。我是不是该换个发型,让他后悔?”
我打开吹风机,用温风从发根慢慢吹。
“你想换就换。不想换,也不用替他的后悔工作。”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完又哭了。
我没急着让她停。
镜子那边,秦照夜举着一张夜间巡查表走过,看到这边有客人,轻轻把蓝边关掉。
店里只剩正常的风声。
头发吹干,女孩抬起头。
“老板,染个紫色吧。”
我问:“确定?”
她点头。
“别太亮,单位不让。”
我认真拿出色板,和她一起挑了一个藏在黑发里的紫。
门外雨还在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秦照夜。
他说,今天不值夜,能不能等我一起吃饭。
我回,能,过来先把门口垃圾带走。
他回,好。
镜子里,我的紫头发有点长了,发根露出原来的黑。
我没急着补。
这段日子太忙,我得先吃饭,先挣钱,先把眼前这个姑娘的颜色做对。
至于全城鬼怪,天大因果,两个世界的路,明天自然还有明天的班。
我把营业牌翻过来。
上面写着:
本店不负责让你忘记。
可以陪你,从头再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