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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1:56

我的婚礼已经爆炸了七次。

每次都是下午五点十七分,新郎抱着我说“相信我”,下一秒,整个婚礼舞台便会陷入火海。

第八次醒来,我没有去找新郎,而是直接拨通了他前女友的电话:“孟遥,这次我们能不能先联手,把婚礼炸弹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随后,一个女人哑着嗓子问:

“林见夏?”

“是我。”

“你终于肯相信我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你也记得前七次?”

“记得。”

她停顿片刻。

“七次里,我拦过你五次,被保安扔出去四次。第六次,我让你妈妈把你带走,她说我想破坏你的婚礼。”

“第七次,你终于肯听我说话。”

我想起来了。

第七次爆炸前,她冲上舞台,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她浑身都是血,嘴唇发白。

却只对我喊了一句话。

“别看火!看东门!”

然后,火焰吞没了她。

我再次睁开眼,回到了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床头放着婚纱。

手机里是未婚夫发来的消息。

“宝宝,今天是我们最幸福的一天。”

我看了那条消息整整一分钟。

然后把他的备注从“亲爱的”改成了“重点嫌疑人”。

毕竟,这世上能在同一场婚礼里把老婆炸死七次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结婚对象。

不过,我还没有证据证明他故意杀人。

至少前七次循环里,我没有找到。

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更加诡异的事实。

无论我做什么,下午五点十七分,婚礼现场都会爆炸。

第一次,我死在舞台上。

第二次,我提前十五分钟离开化妆间,结果在走廊里被倒塌的装饰架砸中,没能逃出去。

第三次,我拉着妈妈提前离开了酒店。

我们坐在两公里外的咖啡馆里,看着远处升起黑烟。

五点十七分一到,眼前依旧一黑。

第四次,我直接报警,说婚礼现场可能发生爆炸。

工作人员检查后,没发现已经安装的爆炸装置。

新郎顾闻川向警方解释,我最近压力过大,精神状态不稳定。

下午五点十七分,现场还是出事了。

第五次,我要求取消所有舞台烟火。

顾闻川答应得很好。

但婚礼直播照常进行,舞台侧方的装饰花墙仍然着了火。

第六次,我提前让宾客疏散。

大部分人获救。

可当五点十七分的钟声响起,酒店依旧发生了爆燃。

我再次回到了早上。

第七次,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错一件事。

我只顾着逃。

没有弄清楚,火究竟从哪里来。

更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想调查婚礼舞台,顾闻川都会出现。

有时是送花。

有时是送早餐。

有时是心疼我太累,劝我休息。

他永远温柔,永远体贴。

永远恰好站在我和真相之间。

而孟遥,是唯一一次次试图冲破保安阻拦、来到我面前的人。

她也是顾闻川口中那个“因爱生恨,精神不太正常的前女友”。

我之前竟然信了他。

现在想起来,真想把自己脑子里的水倒出来浇花。

电话那头,孟遥再次开口。

“林见夏,听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时间循环,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都能保留记忆。”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只救人不够。必须让爆炸不再发生。”

我问:“你知道怎么做?”

“我需要你帮我进入酒店的工程控制区。”

“为什么?”

“因为那栋婚礼花墙后面,藏着一份不能见光的工程资料。”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资料?”

孟遥声音很轻。

“你丈夫亲手签字,要求施工方取消消防通道的整改通知。”

我握紧手机。

“你说什么?”

“林见夏。”

“如果那份文件是真的,你的婚礼就不只是一次意外。”

“而是一次早就有人预见,却不肯阻止的灾难。”

我和顾闻川认识五年。

他三十一岁,是一家活动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公司叫星辰互动。

主要做大型商业活动的数字舞台、直播技术和沉浸式展演。

顾闻川长得好看。

眼睛深,鼻梁高,笑起来还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最重要的是,他特别会照顾人。

我胃不好,他会提前给我备温水。

我害怕雷雨,他会半夜开车过来陪我。

我生理期疼得厉害,他能记住我吃药的时间。

闺蜜曾经评价:

“你这男朋友是从恋爱游戏里抽出来的SSR吧?”

那时我笑得很得意。

如今想想。

SSR是不假。

可能是“随时送人入轮回”的缩写。

我们原定今天下午五点举行婚礼。

地点在临江最有名的湖畔婚礼酒店,云汀庄园。

那里有一整面落地玻璃窗。

窗外是湖。

窗内是一座可以升降的机械花台。

为了这场婚礼,顾闻川特意邀请了国内几家知名活动公司和投资机构。

他说婚礼会同时展示星辰互动新一代数字舞台系统。

我当时还笑他。

“别人结婚是办喜事,你结婚顺便开产品发布会?”

他抱着我笑。

“谁让我们的见夏值得最好的?”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女孩。”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哭了。

现在我只想问他:

你做项目路演就路演,能不能不要捎带一个新娘?

上午七点四十分,我在酒店侧门见到了孟遥。

她穿着黑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手里抱着一个旧文件袋。

我一眼认出了她。

前七次循环里,这张脸出现过无数次。

第一次,她在酒店侧门喊我的名字。

第二次,她发消息提醒我:“别靠近舞台东侧。”

第三次,她站在宾客席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份图纸。

第四次,她被保安按在地上,仍然冲我喊:“那道门不能堵!”

第五次,我甚至亲眼看见顾闻川把她拉进楼梯间。

他对她说:

“孟遥,你能不能别再纠缠我?”

她回答:

“顾闻川,你明知道会出事!”

可我当时听到的,只有“纠缠”两个字。

我还以为自己撞见了前任求复合的大戏。

现在再看。

简直想给当时的自己颁一个“年度最佳恋爱脑”奖杯。

孟遥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你带来酒店门禁了吗?”

我从包里摸出新娘专用通行卡。

“带了。”

她点头。

“好,今天总算能进去了。”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婚礼会出事?”

“第一次不知道。”

她说。

“但我在施工验收时,发现了几个问题,要求整改。”

“后来项目组把我撤掉了。”

“再后来,我听说他们要把没有通过我签字确认的设计投入使用。”

我皱眉。

“你跟顾闻川不是男女朋友吗?”

孟遥忽然转头看我。

神情像是听见有人问,电饭煲能不能考研究生。

“谁告诉你的?”

“顾闻川。”

“他说我们以前谈过三年?”

我点头。

“还说你分手后一直不肯接受现实。”

孟遥沉默了。

整整五秒。

然后,她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林见夏。”

“嗯?”

“我跟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我愣住了。

她继续道:

“我是星辰互动以前的安全技术负责人。”

“和他是合伙创业关系。”

“我去年离职,是因为他不肯对有重大安全隐患的项目停工整改。”

“至于什么因爱生恨……”

她扯了扯嘴角。

“要真能靠谈恋爱解决这种问题,我宁愿跟消防栓结婚。”

我站在原地。

突然觉得过去五年,自己对顾闻川的认知,可能比对家里那台用了八年的洗衣机还不准确。

我问: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订婚宴之后。”

孟遥从手机里翻出一条邮件。

收件人是我的邮箱。

标题写着:

《有关云汀庄园婚礼搭建设施安全风险的告知》。

我仔细看了一眼日期。

三个月前。

可我从来没收到这封邮件。

我又打开自己的邮箱。

在垃圾邮件里,找到了它。

邮件显示,曾经被我手动标记为骚扰信息。

我怔住。

三个月前,顾闻川曾借我的手机处理过婚礼邀请。

那天他说:

“孟遥可能会联系你,你别理她,她现在有点偏执。”

当时我还嫌他啰唆。

如今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怕孟遥纠缠。

他是怕她把真相告诉我。

我抬头问:

“你为什么还要来?”

孟遥沉默片刻。

“因为今天在酒店里的,不止你一个人。”

她看向湖边的宴会厅。

“还有两百多名宾客。”

“还有酒店服务员、搭建工人、摄影师、孩子。”

“我不能明知道这里有问题,却因为你们不信,就什么都不做。”

我突然说不出话。

这七次循环里,我一直把她当成婚礼上的麻烦。

可她却是唯一一个,不肯放弃救人的人。

我低声说:

“对不起。”

孟遥看了我一眼。

“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

她伸出手。

“门禁卡。”

我立即递过去。

她接过卡,忽然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最好记住。”

“不是所有来抢新郎的女人,都真想要新郎。”

我看着她。

“那你想要什么?”

她抬脚往酒店里走。

“我想要一张盖着真章、能让这场婚礼停下来的整改通知。”

我赶紧追上去。

“孟工。”

“嗯?”

“你这个择偶标准,确实挺特别。”

她终于笑了一下。

这是我八次见到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酒店的工程办公室在地下一层。

孟遥用我带来的通行卡刷开工作人员通道,随后在工程办公室门口停住。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云汀庄园婚礼项目,临时安全检查已完成。”

下面盖着星辰互动的章。

日期是三天前。

孟遥拿出手机,对着公示栏拍了张照片。

我问:“有什么问题?”

“这是星辰互动自己的检查记录,不是消防部门出具的合格证明。”

她把照片放大。

“而且你看,技术确认人的名字。”

我凑过去。

孟遥。

两个字写得很漂亮。

我转头看她。

“你签的?”

“我去年九月就离职了。”

“现在是六月。”

她面无表情。

“我辞职九个月,还能隔空替他验收。星辰互动这技术水平,确实领先世界。”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个女人说话真有意思。

孟遥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她去年向公司发出的最后一封正式邮件。

“鉴于贵司多次在安全评估未完成的情况下要求项目交付,本人无法继续履行安全技术负责人职责……”

我认真看完。

邮件附带了两个未完成整改的项目。

其中一个,正是云汀庄园的数字婚礼舞台。

也就是说。

顾闻川早就知道这里存在问题。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举报?”

“我举报过。”

她将另外几封邮件打开。

“但去年项目还在设计阶段,后来他们更换了施工方案,相关人员说原来的危险设计已经取消。”

“我没有他们新方案的内部资料,只能根据公开信息继续要求核实。”

她指着最后一封邮件。

“直到婚礼筹备时,我收到一份行业供应商转来的设备清单。”

“我发现那套被取消的火焰特效装置,重新出现在了采购项目里。”

我心里一紧。

“火焰特效?”

孟遥点头。

“你婚礼舞台不是有一个环形升降花台吗?”

“对。”

“原方案使用灯光和投影模拟花朵绽放。”

“后来顾闻川嫌不够震撼,要求增加现场火焰效果。”

我回忆了一下。

顾闻川确实给我看过一段演示视频。

视频里,一朵巨大的金色玫瑰在半空缓缓盛开。

每片花瓣边缘都燃着光。

我当时觉得特别漂亮。

还问他:“这会不会不安全?”

他说:

“放心,都是数字特效。”

如今看来。

有些人嘴里的数字,可能是倒计时的数字。

孟遥带我走进宴会厅。

此时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九个小时。

厅里摆满了鲜花。

装饰人员正在调试灯光。

正中央那座巨大的机械花台已经安装完成,四周垂着轻薄的金色纱幔。

东侧是一面将近五米高的装饰花墙。

全是白玫瑰。

美得像童话。

可孟遥看见它,脸色便沉了下来。

她径直走过去,绕到花墙后方。

我紧跟着。

墙后有一扇门。

门上方装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

可门被花墙的固定结构挡住了一部分。

更严重的是,从宴会厅一侧看过去,根本看不见这道出口。

孟遥拍了几张照片,又从包里取出旧设计图。

“这道门,本来应该直通东侧疏散走廊。”

“现在装饰挡住了出口,人员不能快速找到它。”

我忽然想起第七次循环。

孟遥在火里冲我喊:

“看东门!”

我终于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第一次爆炸时,宾客们往正门跑。

那里挤满了人。

第二次,我带着妈妈往东边走。

却只看到一整面花墙。

第三次,我提前逃出了酒店。

第四次,我忙着报警。

第五次,我要求取消烟火。

第六次,我疏散宾客。

直到第七次,我都没发现这扇被挡住的门。

如果火灾发生,人们本该有更多逃生路线。

却因为这面为了拍摄效果搭建的花墙,少了一条。

我看着那些洁白的玫瑰。

突然觉得它们像一张漂亮的网。

孟遥指着图纸。

“这还只是一个问题。”

“另一个在哪里?”

“设备区。”

我们没有擅自进入控制室。

而是请酒店当天的工程值班主管到现场,一起核对设备。

值班主管姓付,五十岁左右,大家叫他老付。

他一见孟遥,便愣住。

“孟工?”

孟遥问:

“付师傅,上周我给你发的现场风险提醒,你收到了吗?”

老付脸色一变。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工作人员。

最后压低声音。

“收到了。”

“为什么没处理?”

“不是我不处理。”

老付叹气。

“我把问题报上去了。”

“项目组说已经请第三方重新评估。”

“让我别再插手。”

我问:“那现在谁负责安全检查?”

老付沉默了一下。

“名义上是星辰互动的项目组。”

“实际上,活动搭建是他们另找的供应商。”

“我们酒店负责场地设备,但他们自带的临时装置,还没全部交付确认。”

孟遥皱眉。

“那为什么今天还在施工?”

老付苦笑。

“因为下午就要开始婚礼了。”

我突然想起顾闻川最常说的一句话。

“项目不能等。”

以前我觉得这话很有魄力。

现在我恨不得把它刻在他公司的风险提示牌上。

孟遥让老付带我们查看现场可以核查的安全设施。

沿着设备区外侧走廊,我们看见了几只尚未撤走的设备运输箱。

其中一只箱子贴着醒目的标签。

“舞台火焰效果设备。”

我停住脚步。

“不是数字特效吗?”

老付神情尴尬。

“原本说是灯光模拟,后来供应商临时改了。”

孟遥问:“燃气设备的验收资料呢?”

“他们说今天上午补。”

我看了看时间。

八点四十八分。

离婚礼开始还有八个多小时。

离死亡时间,还有八小时二十九分钟。

听起来很充裕。

可我已经失败了七次。

我一点也不敢放松。

孟遥对老付说:

“这个现场不能按原计划投入使用。”

老付点头。

“我知道。”

“可我只是工程值班主管,我提过停用意见。”

“项目总负责人不肯签字。”

我问:“谁是负责人?”

老付低下头。

片刻后,才回答:

“顾总。”

我没说话。

因为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顾闻川。

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的婚纱已经送进化妆间。

下面是一句熟悉的话:

“宝宝,快来试婚纱。”

我盯着屏幕。

前七次循环里,每次到了这个时间,他都会发这条消息。

第一次,我高高兴兴去了。

第二次,我说自己有点累。

第三次,我正在路上赶往警局。

第四次,我要求他取消婚礼。

第五次,我没回复。

第六次,我直接关了手机。

第七次,我跟他吵了一架。

而这一次。

我回复:

“好呀。”

随后补了一句:

“亲爱的,我想先看看婚礼现场的安全验收资料。”

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最后回了一句:

“宝宝,这些专业问题你不懂,交给我就行。”

我看着那条消息。

轻轻笑了。

以前,我确实不懂。

但现在,我准备学。

上午十点半,我和孟遥坐在酒店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桌上摊着两份图纸。

一份是原设计。

另一份是现场搭建方刚刚提交的变更图。

对比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原方案中,舞台四周没有实际燃烧效果。

为了拍摄,舞台东侧也没有那面巨大的花墙。

而最新的宣传效果图里,两样东西都有。

可供应商提交的正式变更资料,却没有完整反映这些变化。

孟遥看着图纸,脸色越来越差。

“他们把宣传方案和安全审查方案分开了。”

我问:“什么意思?”

“宣传时用一套。”

“接受检查时说另一套。”

她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

“这不是说已经发生违法行为的最终结论,但至少说明现场和提交资料不一致,必须停下来重新核验。”

我想了想。

“那我们直接报警?”

“先保留证据,向场地负责人和有关部门报告。”

“还有。”

她看着我。

“你是婚礼当事人,也是活动的主要受益方之一。”

“你得明确表示,不同意在安全问题解决前举办这场活动。”

我点头。

“好。”

刚说完,会议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顾闻川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我的婚纱头纱。

脸上的笑,在看到孟遥时瞬间消失。

“孟遥?”

他皱起眉。

“你怎么又来了?”

孟遥没有站起来。

“顾总,我来确认你们现场的安全整改情况。”

顾闻川看向我。

“见夏,她是不是又跟你胡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

而是把两份图纸推到他面前。

“闻川,这个婚礼舞台,真的安全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没什么变化。

“当然安全。”

“那为什么现场有未在原方案中明确列出的火焰特效设备?”

顾闻川停顿了一瞬。

“那是备用设备。”

“为什么安全出口被花墙挡住?”

“装饰还没做完,正式开始前会调整。”

“为什么孟遥离职九个月,最新检查文件上还有她的签名?”

这一次,他终于抬头看我。

眼神冷了下来。

“林见夏。”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里忽然一紧。

这是我认识他五年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连名带姓叫我。

孟遥拿出手机。

“顾闻川,关于签名的真实性,我会继续依法核实。”

“现在最重要的是停用存在风险的临时舞台装置。”

顾闻川冷笑。

“孟遥,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离开星辰互动快一年了,还要回来证明自己有多重要?”

孟遥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需要证明自己重要。”

“我只需要你别拿两百多个人的安全赌一场直播。”

顾闻川猛地把头纱扔在桌上。

“够了!”

“林见夏,你真要在结婚当天,听这个女人的话?”

我看着他。

忽然问:

“如果我坚持取消婚礼呢?”

他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今天不办了呢?”

顾闻川盯着我。

足足十几秒。

随后,他忽然笑了。

“见夏,你是不是婚前焦虑了?”

他放缓声音。

“没事的。”

“婚礼只是形式,咱们五年的感情才最重要。”

“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回房间休息。”

他走过来,伸手想抱我。

我没有动。

但他抬起手时,我看见了他手机屏幕。

一条新消息弹出。

发件人备注:星辰直播项目组。

“顾总,投资方确认今天全程观看。若下午演示成功,后续合作进入签约流程。”

我盯着那条消息。

忽然明白了。

顾闻川如此坚持这场婚礼,不只是因为面子。

也不是单纯为了让我幸福。

这场婚礼,就是他公司的产品展示会。

两百多名宾客。

几家投资机构。

一场对外宣传的沉浸式舞台直播。

如果成功,他就能拿下后续的商业订单。

而我,是这场展示中最重要的道具。

一个穿着婚纱、愿意站在舞台中央的女主角。

我看着他。

“闻川。”

“嗯?”

“如果今天的舞台演示取消,你们公司会损失多少钱?”

他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他沉默片刻。

“前期投入很多,后续合作也会受影响。”

“具体多少?”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点点头。

“明白了。”

他松了口气。

“见夏……”

我忽然说:

“那我不结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顾闻川脸色大变。

“林见夏,你别胡闹!”

我站起来。

“婚礼先取消。”

“现场安全问题要独立核验。”

“等查清楚了,我们再谈其他。”

他死死盯着我。

最后,竟然笑了。

笑得很冷。

“林见夏。”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说不结,这场活动就能停?”

我怔住。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婚礼可以取消。”

“但今天下午的舞台展示,不能取消。”

我终于知道,前七次为什么失败了。

因为就算新娘逃走,这场危险的演出也会照常进行。

顾闻川说完,拿起手机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见夏,我最后给你半个小时。”

“你想清楚。”

“别因为别人的几句话,毁掉我们五年的感情。”

门被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笑。

五年的感情。

他拿这五个字说服过我无数次。

我想辞职去南方学陶艺,他说我们已经谈了五年恋爱,应该先考虑结婚。

我想把积蓄拿去开自己的工作室,他说既然以后是一家人,就该优先支持他的创业。

我对他公司的管理方式提出过意见,他说我们在一起五年了,难道我还不信任他?

他从没直接命令我放弃什么。

只是每当我的选择与他的计划不同,他便提醒我,我们已经相爱五年。

最后,我总会让步。

五年听起来很长。

长到我差点忘了,感情不该是一个人拿来要求另一个人服从的理由。

孟遥把桌上的图纸收好。

“还难过吗?”

我想了想。

“难过。”

她点点头。

“正常。”

“我以前跟他合伙创业时,也觉得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我看向她。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听不懂专业意见。”

“他只是不喜欢有人告诉他,某件事情不能做。”

我低头看手机。

十一点零六分。

距离五点十七分,还有六小时十一分钟。

顾闻川给了我半小时。

可我已经没有时间再跟他谈恋爱了。

“孟遥。”

“嗯?”

“我们现在做什么?”

她起身。

“找真正能让活动停下来的人。”

中午十一点二十分,我们见到了云汀庄园的总经理罗曼。

罗曼四十多岁,短发,穿一套黑色职业装。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觉得她很像学校里负责纪律的教导主任。

她看完现场照片,脸色却比教导主任严肃得多。

“东侧疏散门为什么被装饰挡住?”

旁边的活动负责人赶紧解释:

“罗总,婚礼前会调整。”

“我问你为什么现在还挡着。”

“这个……”

“还有舞台火焰特效。”

罗曼把设备资料放在桌上。

“酒店原先确认的是非明火演出方案,谁同意增加这一项的?”

活动负责人不说话了。

孟遥将自己保存的风险提醒邮件、旧图纸,以及现场照片交给罗曼。

“我不要求你们相信我说的所有事。”

“但这些问题必须由有资质的专业人员现场核查。”

罗曼看着她。

“孟工,你去年已经不在星辰互动了?”

“对。”

“那为什么他们交来的最新确认资料上,还写着你的名字?”

孟遥面无表情。

“这也是我想问的。”

罗曼当即拨通了酒店安全负责人的电话。

要求暂停相关舞台设备调试,停止新增特效施工,并核对供应商的正式交付资料。

随后,她让值班人员联系当地消防救援部门,说明现场可能存在的严重安全隐患,请求及时指导处置。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了一点底。

不是因为罗曼说了什么漂亮话。

而是她没有先问今天的婚礼花了多少钱。

她问的是:

“现场有没有人受伤?这些设备现在谁负责?”

十二点零五分,顾闻川赶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他看见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脸色变得极难看。

“罗总。”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罗曼把资料推过去。

“顾总,现场设施与酒店确认的方案不一致,安全整改情况也有疑问。”

“请你们立刻配合核验。”

顾闻川笑了一下。

“我们合作这么久了,您还不相信我?”

罗曼没有笑。

“正因为合作这么久,我才希望你别让我难做。”

“这是两百多个人的活动。”

“今天无论是谁结婚,都不能拿安全开玩笑。”

顾闻川看了我一眼。

“见夏,你真的要这样?”

我点头。

“要。”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重要客户?”

“知道。”

“还有直播!”

“知道。”

“我们为了这场展示准备了半年!”

“我也准备了半年。”

他一怔。

我看着他。

“闻川,我准备的是婚礼。”

“不是替你拍广告。”

顾闻川的脸慢慢涨红。

“我做这一切,不还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场用了真实火焰效果?”

“为什么不告诉我,孟遥以前反对过这套设计?”

“为什么骗我说她是你前女友?”

最后一个问题出口,他忽然不说话了。

罗曼抬头。

孟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顾闻川猛地转向她。

“孟遥,你跟她说了什么?”

孟遥很平静。

“说了我从来没跟你谈过恋爱。”

罗曼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我竟然从她眼神里看出一点想吃瓜的意思。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职业素养。

“顾总,私人问题你们稍后解决。”

“现在先解决现场安全。”

顾闻川沉默片刻,终于让步。

“好。”

“需要整改的整改。”

“但是下午的展示必须按时开始。”

罗曼看着他。

“是否能恢复使用,要看核查结果。”

顾闻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开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愤怒得发抖。

而是紧张。

这个在大型发布会上从来不怯场的男人,竟然会因为一次安全检查,紧张到连手机都差点拿不稳。

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他知道的事情,恐怕比他承认的多。

下午一点半,调查有了进展。

负责舞台搭建的一名项目工程师主动找到罗曼。

他姓张。

三十出头,穿着印有施工公司名称的工作服。

男人进门时,额头上全是汗。

他先确认了罗曼的身份,又让酒店安全负责人在场,这才拿出自己的工作邮件。

“罗总,我有件事想说明。”

他说。

“原来那套方案,我们的确提出过调整意见。”

“尤其是舞台特效和疏散通道。”

罗曼问:“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后来呢?”

张工低下头。

“顾总那边说,展示效果不能降低。”

“让我们先按宣传方案准备,安全整改由他们统一协调。”

我问:“那为什么资料上写整改已经完成?”

张工沉默了。

随后,他打开一封邮件。

邮件是星辰互动项目管理部门发给施工方的。

里面写着:

“演示节点不得延期。现场安全问题请优先完成文件闭环,后续在正式商业运营前统一整改。”

我盯着那句话。

“文件闭环?”

孟遥冷冷笑了一声。

“现场没整改,先让文件看起来整改了。”

张工低着头。

“我当时提出过异议。”

“但项目组说,这只是一次婚礼展示,不是长期商业演出。”

“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我听过这句话七次。

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下午五点十七分的火光。

罗曼让张工将相关往来记录提交给酒店安全负责人,并联系有关部门核查。

张工迟疑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我配合。”

我看见他离开时,背后的工作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孟遥轻声说: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有风险。”

我点头。

“他只是终于敢说了。”

孟遥没有否认。

这场婚礼里,知道事情不对的人其实不少。

有人觉得不是自己负责。

有人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巧。

有人怕得罪甲方。

也有人明知道危险,却想着等活动结束再说。

于是一个问题被推给下一个人。

推来推去,直到所有人都以为,反正总会有别人来处理。

而前七次循环里。

火真的来了。

下午三点四十,酒店开始疏散非必要人员。

原定婚礼的部分宾客已经到场。

大厅里到处都是疑惑的声音。

我妈妈气冲冲地走进休息室。

她一看见我,就把手里的包拍在沙发上。

“林见夏!”

“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转头看她。

“妈,今天婚礼不办了。”

她愣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不办了。”

“为什么?”

“现场有安全隐患,相关人员正在核查。”

她瞪大眼睛。

“那你跟闻川的婚事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下。

“婚也不结了。”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随后,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见夏,你是不是疯了?”

“这么多亲戚都来了,酒席也订好了!”

“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们?”

我看着她。

“妈。”

“人活着,还能丢脸。”

“人要是没了,别人想怎么看都行。”

她狠狠瞪我。

“你这孩子,怎么净说不吉利的话!”

我没有跟她争。

因为这时候,休息室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姑姑。”

是我六岁的侄女糖糖。

她今天是小花童。

穿着白裙子,头上戴着粉色蝴蝶结。

前七次循环里,我最怕见到她。

第一次爆炸时,我看见她摔在舞台旁边。

第二次,我试着带她离开,却在拥挤的人群里跟她走散。

第三次,她平安回了家,但婚礼仍然爆炸。

第六次,我抱着她坐在酒店外面,看着远处的黑烟。

第七次,孟遥冲进火场前,曾把糖糖塞进我怀里。

她当时说:

“带孩子走。”

我终于明白,那女人为什么每次都要回来。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只是没办法看着别人被困在里面。

糖糖跑过来,拉住我的婚纱。

“姑姑,婚礼真的不办了吗?”

我蹲下来。

“对不起,糖糖。”

她想了想。

“那我今天是不是不能撒花了?”

“嗯。”

她忽然松了口气。

“太好了。”

我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把花篮忘在车上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小孩子根本不在意什么世纪婚礼。

她在意的,只是自己会不会因为忘带花篮挨批评。

我抱住她。

“没关系。”

“下次姑姑带你去公园撒花。”

糖糖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跟她拉了钩。

妈妈站在旁边,眼睛还有些红。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糖糖。

终于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弯腰替糖糖整理裙摆。

“走,跟奶奶先出去。”

糖糖点头。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冲我挥手。

“姑姑,别忘了公园哦!”

我笑着点头。

“不会忘。”

看着她们离开,我突然意识到。

婚礼上的所有东西都可以重来。

鲜花可以买新的。

婚纱可以重新做。

甚至爱错了人,也可以重新开始。

只有人命,不能拿来赌。

我擦掉眼角的泪。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四点零三分。

距离五点十七分,还有七十四分钟。

就在这时,孟遥打来了电话。

她声音急促。

“见夏。”

“怎么了?”

“负责设备的供应商已经收到停用通知。”

“但他们发现,舞台特效的演示程序还保留在自动运行计划里。”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已经停止调试了吗?”

“调试停止了,不等于整套演示安排已经取消。”

“现场技术人员正在逐项核对设备,必须确认所有危险环节都被停止。”

我问:“需要我做什么?”

孟遥沉默了一瞬。

“你去找顾闻川。”

“让他亲自取消这场展示。”

“如果他不肯,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为什么。”

顾闻川此时正在酒店西侧的贵宾休息室。

门口站着他的助理。

助理看见我,脸色有些为难。

“林小姐,顾总正在跟投资方沟通。”

我点头。

“正好。”

“我也有事跟他们说。”

他还没来得及拦,我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坐着六个人。

顾闻川坐在最中间,脸色铁青。

他的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屏幕上展示着一份商业合作方案。

标题写着:

“星辰互动沉浸式场景系统,战略合作计划。”

下面列出了一系列预计订单和未来收入。

我扫了一眼。

数字很漂亮。

漂亮到让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死活不肯取消演示。

今天是公司拿下大客户的重要机会。

他把筹码全押在了这场婚礼上。

甚至连风险都不愿承认。

顾闻川看见我,勉强挤出笑容。

“见夏,你来了。”

我看着他。

“闻川,现场设备还没有全部完成停用确认。”

“你打算怎么办?”

房间里几名投资方代表同时抬头。

顾闻川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们正在处理。”

“怎么处理?”

“这些专业问题,你不用管。”

我没理会他。

直接把孟遥发来的现场风险说明和酒店的停用通知摆在桌上。

“各位,不好意思打扰。”

“我原本是今天的新娘。”

“但因为婚礼现场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我已经决定取消婚礼。”

“酒店也要求暂停相关舞台设备使用和演示。”

“我只是想确认,在所有问题核实解决之前,这场展示不会继续。”

一名投资方代表皱起眉。

“顾总,这是怎么回事?”

顾闻川立即解释。

“只是一些常规检查问题。”

“合作展示可以调整,不影响整体技术方案。”

我问他:

“那你愿不愿意明确签字,取消今天的现场特效演示?”

他看着我。

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

“顾闻川。”

“你愿不愿意?”

空气安静下来。

顾闻川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他没有立刻发火。

反而低头笑了一下。

“林见夏。”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损失一笔合作,你就满意了?”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不是因为他此刻不够温柔。

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伪装温柔了。

我问:

“闻川,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难道不是?”

他猛地站起来。

“五年!”

“我辛辛苦苦打拼五年,就是想给你最好的生活!”

“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重要客户吗?”

“你知道只要演示成功,公司未来可能拿到多少订单吗?”

“现在就因为孟遥几句话,你要毁掉我所有的努力!”

我没有打断他。

等他终于说完,才轻声问:

“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在现场干活的工人?”

他一愣。

“有没有想过那些服务员?”

“摄影师?”

“来参加婚礼的亲戚?”

“还有糖糖?”

我盯着他。

“顾闻川。”

“如果今天真的出事,你那些订单,能把人命买回来吗?”

他眼神闪烁。

随后,忽然咬牙说道:

“不会出事。”

四个字。

我听过七次。

我闭了闭眼。

第一次爆炸时,他也是这样说的。

那时我穿着婚纱站在舞台上。

顾闻川握着我的手,告诉我:

“放心,不会出事。”

下一秒,火光冲天。

第二次,我提醒他舞台可能有问题。

他说:

“见夏,不会出事。”

第三次,我请求他取消直播。

他说:

“见夏,你相信我,不会出事。”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直到第七次。

他仍然这样说。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看着顾闻川。

“你知道吗?”

“我以前真的很爱你。”

他的表情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

“爱到你说什么,我都愿意信。”

“你说创业辛苦,我把自己攒下的钱借给你。”

“你说公司缺人,我下班以后替你整理活动方案。”

“你说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体谅,我便一次次放弃自己的安排。”

“我总觉得,只要再多支持你一点,你就能过得轻松些。”

“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

我停了停。

“你从来没想过,要不要也支持我一次。”

顾闻川的脸色慢慢白了。

“见夏……”

我看着他。

“今天我不是来求你取消演示的。”

“我是来告诉你。”

“婚礼我已经取消了。”

“场地有权停止危险设备使用,相关情况也已经报告给专业部门。”

“你要是认为这些都是误会,可以拿正式的合格证明去解释。”

“但我不会再替你作任何保证。”

说完,我转身就走。

顾闻川忽然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林见夏!”

“你敢走?”

我回头。

“松手。”

他握得更紧。

“我不许你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顾总。”

孟遥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罗曼和酒店安全负责人。

“请放开林小姐。”

顾闻川看见她,脸色瞬间阴沉。

“又是你!”

孟遥没有理会他的怒火。

她把一份现场停用确认流程递给罗曼。

“专业人员已到场,正在核验相关设备。”

“酒店也已通知活动方,不得继续进行未经确认的演示。”

罗曼看向顾闻川。

“顾总,酒店不会允许存在重大安全疑问的现场演出继续进行。”

顾闻川咬牙。

“你们知道这样会造成多大损失吗?”

罗曼沉默了一秒。

随后说:

“知道。”

“但我更清楚,如果真出了事,损失的绝不只是钱。”

她示意安全负责人继续执行停用安排。

孟遥走到我面前。

“见夏。”

“嗯?”

“我们走。”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

忽然想起前七次循环。

每一次,顾闻川都会让我相信他。

每一次,孟遥都会让我离开。

而这一次。

我终于握住了她的手。

“好。”

下午四点五十分。

酒店宴会厅内的宾客已经全部疏散。

剩余工作人员也按照现场安全安排撤离了受影响区域。

供应商技术人员在酒店安全负责人及专业人员监督下,完成了相关特效设备的停用核查。

婚礼取消通知已经发出。

原定直播也正式中止。

投资方陆续离开。

顾闻川站在酒店大门外,一言不发。

我看了他一眼。

没再走过去。

因为我知道,他如今最难过的,恐怕不只是失去一场婚礼。

而是失去了他以为板上钉钉的商业合作。

下午五点零五分。

孟遥还在跟安全负责人确认现场情况。

我坐在酒店外的长椅上。

糖糖坐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一盒果汁。

她仰起脸问我:

“姑姑,你怎么一直看时间?”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

“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时刻。”

“什么时候?”

“五点十七分。”

糖糖眨眨眼。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姑姑以前总觉得,事情只要够努力,就一定能按照计划发生。”

“现在发现,不是。”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问:

“那五点十七分,会有蛋糕吗?”

我忍不住笑了。

“没有。”

她叹了口气。

“真可惜。”

五点十分。

孟遥终于走了出来。

她脸色疲惫,手里还拿着一摞记录。

我立即站起来。

“怎么样?”

“关键设备已完成停用和现场确认。”

“有风险的施工区域也被封闭。”

“后续还要正式调查,但今天不会再按原方案演出了。”

我问:

“真的?”

她看着我。

“至少我们现在有检查记录、停用安排和专业人员在场确认。”

“比某位顾总的一句‘相信我’,可靠得多。”

我笑了。

可很快,笑容又消失了。

因为我看见了时间。

五点十五分。

距离爆炸,只剩两分钟。

我突然紧张起来。

前七次,每到这个时候,我总会闻到一股奇怪的焦味。

然后是第一声警报。

接着,火焰从舞台侧面蹿起。

所有声音都会被巨大的爆响吞没。

我不由自主地抓紧孟遥的手。

她没有挣开。

只是站在我旁边。

“怕吗?”

我点头。

“怕。”

“我也怕。”

她看着酒店。

“这是第一次,我们真的把演出停下来了。”

五点十六分。

我盯着手机。

秒针一格格跳动。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我几乎忘了呼吸。

脑海里不断闪过前七次的画面。

燃烧的纱幔。

倒塌的花墙。

混乱的人群。

顾闻川握着我的手。

糖糖沾满灰尘的小裙子。

还有孟遥那张满是血的脸。

三。

二。

一。

下午五点十七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湖面微微起风。

远处一只白色水鸟掠过水面。

酒店的大门安安静静地开着。

没有火。

没有爆炸。

没有人尖叫。

我看着手机上的数字。

17:17。

一秒过去。

十秒过去。

三十秒过去。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时间变成了:

17:18。

我没有回到早上七点零三分。

世界继续向前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蹲下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孟遥也蹲下来。

她没有安慰我。

只是握着我的手,自己也哭了。

我们两个穿着完全不同衣服的女人,就这么蹲在酒店门口,哭得像两个刚刚逃出考场的倒霉学生。

糖糖看了半天。

忽然把果汁递过来。

“姑姑。”

我抬头。

“怎么了?”

她一脸认真。

“你们是不是因为没吃到蛋糕,所以伤心了?”

我哭着哭着,突然笑出了声。

孟遥也笑了。

笑完以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抖得厉害。

那一刻,我知道。

她和我一样,终于可以不用再回到那个早晨了。

婚礼事故最终没有发生。

但顾闻川没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把项目继续做下去。

有关部门对当天的现场搭建和设备使用情况进行了调查。

检查发现,部分临时舞台设施与提交的方案不一致,消防疏散条件受到装饰布置影响,特效设备也存在未完成相关安全确认便准备投入演出的情况。

相关责任单位被依法要求整改,并接受后续处理。

至于那份写着孟遥名字的安全确认资料,调查中也查明了来源。

星辰互动项目管理人员套用了孟遥过去的签名资料,将她列为最新文件的技术确认人。

这件事是否构成具体法律责任,由相关机构依据证据认定。

至少可以确认的是,孟遥并未参与那份文件所写的现场验收。

消息出来以后,顾闻川曾经找过我。

那是一个月后的下午。

我已经搬出了我们原来准备作为婚房的公寓。

自己的东西不多。

两箱衣服。

一台电脑。

几本画册。

还有一个旧陶杯。

那是我大学毕业时亲手做的。

杯口有点歪,釉色也不均匀。

顾闻川以前总嫌它难看。

如今我把它放在新租的小房子里,觉得挺好。

门铃响起时,我正在给陶杯插花。

打开门。

顾闻川站在外面。

他瘦了不少。

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色。

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见夏,你还好吗?”

我点头。

“挺好。”

他看着我。

“我们能不能谈谈?”

我沉默片刻。

“在门口说吧。”

他眼神暗了暗。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真的不知道会有那么严重。”

我看着他。

“你知道现场有安全隐患吗?”

他没说话。

“知道孟遥提出过整改意见吗?”

他低下头。

“知道。”

“知道自己公司的文件用了她的签名吗?”

这一次,他停顿了很久。

“我知道项目组在赶进度,但没仔细看每一份材料。”

我点头。

“那你至少知道,事情没有你跟我说的那么简单。”

他终于抬起头。

眼圈红了。

“见夏,我做错了。”

“可我真的没有想害你。”

我看着他。

其实,我已经相信他不是故意想杀我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责任。

如果一个人明知道有危险,却因为怕损失利益,仍然执意推进。

那么灾难发生时,他不能只靠一句“我没想到会这样”就把责任推干净。

我问:

“闻川,如果那天我没有坚持停下来,你会取消演出吗?”

他张了张嘴。

最后,没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

这就是答案。

他看着我,声音发颤。

“见夏,我还爱你。”

我点头。

“我知道。”

他眼里一下有了光。

我却继续说:

“但我已经不想再嫁给你了。”

“为什么?”

他下意识问出口。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用一辈子,去赌你下一次会不会听我的。”

他终于不说话了。

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离开前,他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上孟遥了?”

我愣了两秒。

随后忍不住笑了。

“顾闻川。”

“你是不是觉得,女人做的所有选择,都必须跟爱情有关?”

他怔住。

我摇头。

“我跟孟遥,只是终于相信了彼此。”

“而且。”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孟遥从来不是你的前女友。”

“你也别再拿她当借口了。”

说完,我关上了门。

那是五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

我有一点难过。

但也只是难过。

不会再因此改变决定了。

半年后,我重新开始学陶艺。

离开学校以后,我曾经想开一家自己的陶艺工作室。

后来顾闻川创业,我便把这个计划搁置了。

再后来,我们订婚。

买房。

装修。

准备婚礼。

我总想着,等这一阵忙完就好了。

可日子里永远有下一阵。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事情,不能总等别人忙完。

我租了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工作室。

起初只有两台拉坯机。

一个烧窑的师傅。

还有四个报名体验课的学生。

收入不多。

甚至有时候还得从积蓄里贴钱。

不过我过得很开心。

每天早上,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门。

下午给学生上课。

晚上练习新的釉色。

偶尔失败一窑,心疼得想哭。

但至少,这些都是我自己选的。

孟遥的日子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因为云汀庄园那次事件,她的专业意见得到了重新核实。

她后来加入了一家独立的工程安全咨询机构,专门负责活动场地和临时设施的安全评估。

她还是很忙。

经常半夜给我发消息。

“见夏,我今天又遇见一个说‘以前都这么干’的项目经理。”

我回复: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把以前的验收记录拿出来。”

“他拿了吗?”

“拿了。”

“怎么样?”

“没有一份能证明现在这套方案安全。”

我笑得不行。

她又发来一条:

“你呢?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拍了一张照片。

桌上是一碗番茄鸡蛋面。

旁边放着一只刚做好的陶碗。

“吃了。”

“新碗好看吗?”

孟遥回复:

“边缘有点歪。”

我怒了。

“孟工,你这个人能不能有一点审美?”

她秒回:

“有。”

“但我比较重视稳定性。”

我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五秒,又忍不住笑。

我们偶尔会约着吃饭。

看电影。

去逛一些旧建筑。

她总是先看安全出口。

我则喜欢研究人家餐厅用的盘子。

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时,我问她:

“你怎么每次进门都先找出口?”

她想了想。

“职业习惯。”

“能改吗?”

她摇头。

“改不了。”

我说:

“那挺好。”

“以后咱俩出去,你负责看出口,我负责挑餐厅。”

孟遥笑着点头。

“成交。”

至于那七次时间循环。

我们后来也认真讨论过很多次。

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记得?

为什么时间总在五点十七分重置?

为什么第八次之后,世界终于恢复正常?

我们没有找到答案。

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某些无法解释的事情。

但孟遥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她说:

“见夏,我以前总想着,如果能回到过去,就能把所有错误都改掉。”

“可真正回到过去以后,我才发现,最难的不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是让别人相信,危险真的存在。”

我想了很久。

最后点头。

“是。”

“不过这一次,我们成功了。”

她看着我。

“嗯。”

“成功了。”

一年后,我的工作室终于有了一批稳定的学生。

我给它取名叫“十七分”。

开业那天,孟遥送来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

“十七分陶艺工作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每一分钟,都值得认真活。”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孟遥。”

“嗯?”

“你是不是偷偷去报了文学班?”

她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我以前以为你只会说消防验收和工程整改。”

她想了想。

“我还会算结构荷载。”

“……”

行。

跟工程师聊天,果然不能对浪漫抱有太高期待。

开业仪式上,糖糖也来了。

她已经七岁。

穿着一条粉色裙子,手里提着一个小花篮。

她一本正经地走到我面前。

“姑姑。”

“嗯?”

“我今天没有忘记带花篮。”

说完,她抓起一把彩色纸花,往我头上一撒。

花瓣飘了一身。

我愣了一秒。

随后笑得弯下腰。

原来她还记得。

记得那场没有办成的婚礼。

记得我答应过她,要带她去公园撒花。

后来我确实带她去了。

我们在草地上玩了一整个下午。

吃冰激凌。

放风筝。

拍了很多照片。

那天特别平常。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可如今想来,竟然比那场耗资上百万的婚礼,更值得我珍惜。

开业结束以后,孟遥帮我收拾桌子。

她拿起一只白色陶杯。

杯身上画着一朵金色小花。

我问:

“好看吗?”

她仔细端详。

“挺好。”

“这次不歪?”

“不歪。”

我得意地笑了。

“送你。”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想了想。

“纪念我们活过了五点十七分。”

孟遥看着那只杯子。

忽然笑了。

“那我得给你回个礼。”

“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钥匙扣。

上面挂着一块木片。

刻着三个字:

“出口在。”

我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孟遥!”

“你怎么连送礼物都像在做安全培训?”

她笑得特别开心。

“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事。”

我低头看着那个钥匙扣。

最后,还是把它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上。

我忽然觉得,她说得很对。

出口在。

不管是火场。

还是一段让人喘不过气的关系。

有时候,我们只是太害怕离开,便一直站在原地。

明明门就在旁边。

却非要等一个人来告诉我们:

“相信我。”

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过那场爆炸。

也再没有回到早上七点零三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向前走。

偶尔不顺利。

偶尔也会难过。

但更多时候,是普通、忙碌又充满希望的生活。

有天晚上,孟遥来工作室接我吃饭。

我正好在门口换新的营业时间牌。

她看了一眼。

“下午五点十七分关门?”

我点头。

“对。”

“为什么不写五点半?”

我认真想了想。

“因为以前,我总觉得过了这个时间,世界就要结束了。”

“现在呢?”

我把牌子挂好。

笑着看她。

“现在我知道了。”

“过了五点十七分,还可以去吃晚饭。”

孟遥愣了一秒。

然后笑出了声。

她朝我伸出手。

“走吧。”

“吃什么?”

“火锅。”

“你请客?”

“我请。”

我高高兴兴地锁上门。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室的玻璃门上映着夕阳。

金色的光落在那些陶杯和花瓶上。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我掏出手机。

时间是下午五点十八分。

没有火光。

没有爆炸。

没有谁要求我相信他。

只有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站在路边等我。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快步追了上去。

这一次,我们谁也不用再重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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