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庭镇妖塔的守塔仙官,一千二百年零请假。
那晚我喝了三杯桂花酿,塔门开了。
十万妖魔,连夜下凡。
玉帝没杀我,只扔给我一本功德簿:“攒满一万点,滚回来。”
别人降妖,一剑一个。
我降妖,先问对方:“社保要不要交?”
直到正道联盟提着剑杀到我公司门口。
我那群员工放下工牌,露出獠牙。
“谁敢动我们老板?”
【第一章】
被贬下凡那天,我是脸朝下着地的。
落点是城中村一个公共厕所门口。
一个大爷提着裤子出来,看看我,看看天上那个还没合拢的云窟窿。
“小伙子,跳伞的?”
我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
“上班的。”
“上啥班还从天上掉?”
“天庭。”
大爷沉默了三秒,掏出手机。
“喂,110吗?这儿有个精神不太好的。”
我拔腿就跑。
跑出两条街,我才停下来翻怀里的东西。
一本功德簿,一块守塔腰牌,三十七块人民币。
那三十七块,是太白金星送我下凡时塞的。
他说:“人间物价我也不懂,你凑合。”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给他磕一个。
现在我只想把他胡子薅下来。
功德簿第一页写着规矩,字是玉帝亲笔,歪得厉害。
一,逃妖十万,皆由你出。功德一万,方可归位。
二,妖怪真心归化,安身立命,记功德。
三,妄杀一妖,扣功德一百。
四,不得动用仙力伤凡人。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打不得,杀不得。
那我拿什么收妖?拿嘴吗?
我在桥洞底下睡了第一晚。
半夜被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
借着路灯一看,一头半人高的野猪正蹲在垃圾桶边,用两只前蹄捧着一个没吃完的汉堡。
它身上有塔里的锁妖印。
镇妖塔第三层,丙字七十二号,猪刚烈。
我在塔里给它送了三百年饭。
它也认出我了,汉堡啪嗒掉在地上。
“守……守塔的?”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
猪刚烈后腿一软,直接跪了。
“仙官饶命!我下凡三个月,就偷吃了点剩饭,一个人都没碰过!”
“我知道。”
“您知道还来抓我?”
“我没说抓你。”
它愣住,鼻孔一张一合。
我蹲下来,把那个汉堡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它。
“问你个事。你在人间,有工作吗?”
猪刚烈眨了眨眼。
“妖……妖也要工作?”
“要吃饭就得工作。”
“可我这模样,谁要我啊?”
我翻开功德簿,指着第二条。
“安身立命,记功德。”
“啥意思?”
“意思是,你有了正经营生,我就有功德。”
猪刚烈嚼着汉堡想了半天。
“那您是要给我找工作?”
“对。”
“那您自己有工作吗?”
我张了张嘴。
桥洞外头刮进来一阵风,卷着一张传单拍在我脸上。
我把传单扒下来。
上面写着:注册公司,三天下证,零元起步。
我和猪刚烈对视了一眼。
“我现在有了。”
【第二章】
三天后,不渡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挂牌了。
法人周不渡,员工一名,猪刚烈。
办公地点是城中村一间十二平米的民房,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钱是猪刚烈出的。
它在垃圾站翻了三个月,攒了两千四百块,全是硬币。
交钱那天,房东大姐数硬币数到手抽筋。
“你们这是开公司还是开存钱罐?”
我拱手:“小本生意。”
猪刚烈在旁边点头:“对,小本,猪本。”
房东大姐看了它一眼。
我提前给它化了人形,一米九,三百斤,满脸横肉,穿着我从夜市三十块买的西装,扣子绷开两颗。
大姐把钥匙往桌上一拍,后退半步。
“你们……不是收债的吧?”
“不是不是,我们是做人力资源的。”
“那他呢?”
猪刚烈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没收干净的獠牙。
“我是人力。”
大姐当场把押金退了一半,说只要我们别在她楼里闹事。
我们白赚了一千二。
开张第一单,是给猪刚烈自己找活。
我带它去了城西的物流园。
招工的经理叼着烟,上下打量它。
“能扛多少?”
猪刚烈没说话,走到旁边,单手拎起一个满载的托盘,举过头顶,又轻轻放下。
经理的烟掉在了鞋面上,烫得他直跳脚。
“明天来上班!不,今天!现在!”
“工资多少?”我问。
“计件,一天少说三百!”
“五险一金呢?”
经理的脸垮下来。
“哥们,搬货的你跟我谈五险一金?”
我把猪刚烈往前一推。
猪刚烈很配合地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我不是威胁你啊。”我说,“我是说,这种员工,你上哪找第二个?”
经理看看猪刚烈,又看看那个托盘。
“……交。我交。”
签完合同出来,功德簿在我怀里烫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第一页末尾多了一行字。
丙字七十二号,安身立命,功德加五十。
五十。
十万妖,一万点。
我站在物流园门口,算了一笔账,算到一半放弃了。
猪刚烈捧着劳动合同,手在抖。
“仙官,我这辈子,不,这三千年,第一次有人跟我签字。”
“叫老板。”
“老板!”
它嗷一嗓子,把门卫室的保安吓得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那天晚上,它请我吃了一顿烧烤。
用的是它预支的工资。
吃到第三串腰子的时候,隔壁桌一个喝多了的男人突然站起来,指着天上破口大骂。
“老子不活了!什么破公司!996还不给加班费!”
骂着骂着,他头顶冒出两只灰扑扑的耳朵。
我和猪刚烈同时放下了签子。
塔里丁字一千零三号,鼠妖灰小七。
它混进人类公司当了三个月程序员。
被PUA了。
【第三章】
灰小七被我们拖回公司的时候,还在哭。
“老板说我是来学习的,不给钱是给我机会!”
“他说年轻人要有狼性!”
“我是老鼠啊!我哪来的狼性!”
我递给它一包纸巾。
它抽了一张,擤完鼻涕,又抽了一张,开始擦眼泪,擦着擦着把整包纸巾都啃了。
“对不起,紧张就想磨牙。”
猪刚烈在旁边看得心疼,把它最后一串烤肠塞了过去。
我问:“你会写代码?”
灰小七抬头,眼睛亮了。
“会!我在塔里啃过七百年的天庭档案,什么格式都认得!”
“那你为什么被欺负?”
“因为我不敢说不。”它缩了缩脖子,“我们老鼠,天生胆小。”
我想了想,把它带到了城东一家心理咨询所。
咨询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
她听灰小七讲了四十分钟,最后合上本子。
“你的核心问题是低价值感。”
灰小七点头如捣蒜。
“你觉得自己只配在角落里活着。”
灰小七眼泪又下来了。
“你需要被看见。”
灰小七哇的一声扑上去抱住了她。
尾巴从裤腿里钻了出来。
咨询师低头,看见一根十五厘米长的灰色鼠尾,在她拖鞋边扫来扫去。
她没尖叫。
她只是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尾巴还在。
“周先生。”她声音很稳,“这单,我加收五百。”
我当场转账。
出来以后,灰小七一路都在念叨被看见被看见。
第二天,我带它去之前那家公司。
它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口,腿一直在抖。
“老板,我要辞职。”
那个老板头都没抬。
“辞什么职?你走了谁干活?试用期没过,一分钱都没有。”
灰小七转头看我。
我冲它竖了个大拇指。
它深吸一口气,把桌上一摞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你们公司三年的账。我晚上加班的时候,顺手啃……看了一遍。”
老板抬头了。
“偷税,漏缴社保,虚开发票。你要是不给我结工资,我就交给税务局。”
老板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你、你这是敲诈!”
“不是敲诈。”我靠在门框上,“是劳动仲裁的前置沟通。”
二十分钟后,灰小七拿到了三个月工资,外加一个月赔偿。
走出写字楼,它抱着钱,蹲在马路边哭了半个小时。
功德簿又烫了。
丁字一千零三号,安身立命,功德加五十。
我翻到账目那页。
一百。
还差九千九百。
我抬头看着城市的天际线。
这里头藏着的妖,少说还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
我拍了拍灰小七的背。
“别哭了。回去写个程序。”
“写什么?”
“妖怪求职小程序。”
【第四章】
小程序上线第一周,没人注册。
第二周,来了一只。
第三周,公司门口排起了队。
我推开门,看见那条队伍从三楼楼梯一直绕到巷子口,再拐进隔壁菜市场。
一只秃了半边毛的黄鼠狼,一个腿上还缠着树根的老头,一个穿着高跟鞋但走路一瘸一拐的姑娘,鞋跟其实是蹄子。
还有一只蝙蝠,打着伞,倒挂在晾衣绳上。
房东大姐站在楼下,拿着扫帚,嘴张成了O形。
“周、周老板,你这是……”
“招聘会。”
“招的什么人啊?”
我看了眼正在用舌头舔晾衣绳的蛤蟆精。
“特殊人才。”
那一个月,我几乎没睡觉。
树妖柏老三,八百岁,会让枯树发芽,我把他送进了市园林局,现在是绿化养护的技术顾问。
狐妖胡三娘,最会看人脸色,我给她介绍到一家婚介所,三个月促成了四十七对,老板要给她分股份。
蛤蟆精,能预测天气,准确率百分之百,被区气象站当宝贝供着。
最难办的是那只蝙蝠。
它叫夜不归,吸血蝙蝠,怕光。
心理咨询师听完它的情况,第一次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它怕光,但它又想当网红?”
夜不归点头,伞沿上的穗子跟着抖。
“我想被大家喜欢。”
咨询师揉了揉太阳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我。
我低头看。
上面写着:夜间直播,助眠赛道。
当天晚上,夜不归开播了。
它倒挂在镜头前,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嗓音给观众念睡前故事。
三天后,粉丝破了十万。
弹幕刷的全是:这声音太绝了,听着就想睡。
只有一条弹幕不太对劲。
【这主播是真倒挂啊?脖子不酸吗?】
夜不归看到以后,慌得差点从衣架上掉下来,回了一句:
“练过。”
功德簿一天比一天烫。
到第四十天的时候,上面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两千一百五十。
那天我正蹲在公司门口吃盒饭,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封信。
信封是黄色的,烫着一个金色的剑纹。
青云剑宗。
人间正道联盟的牵头门派。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
周道友:
听闻贵司近日收拢大批妖物,行径诡谲。三日后,本门执法长老亲临贵司问询。
望道友谨言慎行。
我捏着信纸,饭盒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
猪刚烈凑过来,弯腰捡起鸡腿,吹了吹。
“老板,写的啥?”
“正道的人要来查我们。”
猪刚烈的鸡腿停在嘴边。
“查……查啥?”
“查我是不是在养妖。”
“咱们不就是在养妖吗?”
我盯着它。
它把鸡腿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咱是不是得跑?”
【第五章】
三天后,青云剑宗的人来了。
来的是执法长老宋怀仁,六十多岁的模样,白须飘飘,一身青色道袍,背后一柄长剑。
身后跟着八个弟子,个个板着脸,手按剑柄。
他们站在十二平米的公司门口,进不来。
宋怀仁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周道友,你这公司,未免寒酸了些。”
“创业初期,见笑。”
我搬了张塑料凳放在门口。
宋怀仁没坐。
他的视线扫过墙上贴的员工照片墙。
猪刚烈,物流园搬运组组长。
灰小七,技术总监。
胡三娘,婚介所金牌红娘。
夜不归,助眠区头部主播。
宋怀仁看完,转身看我,嘴角一扯。
“好一个人力资源。周道友,你可知养妖为患,按联盟律令,当废修为,逐出人间?”
“我没养。”
“那这些是什么?”
“员工。”
“妖怪也配叫员工?”
我还没说话,身后的猪刚烈先吭声了。
“怎么就不配?我交的社保比你徒弟多!”
宋怀仁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当场拔剑。
“孽畜放肆!”
剑光一闪。
我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那弟子用力往前推,剑纹丝不动。
又往回拉,还是不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松……松手!”
我松手。
他连人带剑往后倒,撞翻了他身后三个师兄弟,四个人在楼道里叠成了一摞。
宋怀仁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道友好身手。”
“过奖。我只是不想他伤了我的员工,也不想我伤了他。”
宋怀仁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周道友,明人不说暗话。老夫知道你是谁。”
我心里一紧。
“天庭镇妖塔,守塔仙官,周不渡。”他捋着胡子,一字一句,“千年未出差错,一朝开塔,万妖下凡。被贬人间,戴罪立功。”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八个弟子从叠罗汉的状态里爬起来,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我身后,猪刚烈和灰小七对视了一眼。
“老板,他咋知道的?”
“我也想知道。”
宋怀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老夫没有恶意。正道与天庭,本是一家。你想归位,老夫可以帮你。”
“怎么帮?”
“你手里这些妖,把妖丹交给老夫。老夫替你上奏天庭,算你降妖之功。”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正道人士降妖除魔时该有的光。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光。
我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功德簿。
功德簿在发烫。
不是那种温吞的烫。
是滚烫,烫得我手心发疼。
我低头一瞥,功德簿自己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我从来没见过。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鲜红。
塔钥失窃之人,现于眼前。
我抬起头。
宋怀仁还在笑,胡子一抖一抖。
“周道友,考虑得如何?”
【第六章】
我那晚没有喝醉。
功德簿把那一页剩下的字一点点浮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公司的塑料凳上,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
那三杯桂花酿,是有人送到塔前的。
送酒的人自称是南天门新来的值守,说我千年辛苦,这酒是太白金星托他带的。
我信了。
喝完第三杯,我趴在桌上,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塔门大开,腰上的塔钥不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喝醉了误开塔门。
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现在功德簿告诉我,那个送酒的人,就是宋怀仁。
他不是凡人。
他是三千年前被打下凡间的一个天庭小吏,私吞仙丹,被贬人间,削去仙籍。
他想回去。
但他回不去。
所以他打开了镇妖塔。
十万妖魔下凡,十万颗妖丹。
炼成一炉,就是一颗渡劫丹。
吃下去,硬闯南天门。
灰小七蹲在电脑前,把功德簿上的字一个一个敲进文档,敲完以后它的爪子都在抖。
“老板,那……那咱们这些年在人间被抓的同伴,都是……”
“被他抓走了。”
我想起来,功德簿上有一栏,叫归化名录。
那栏里有很多名字是灰的。
我一直以为灰的是还没找到的妖。
现在才知道,灰的是已经找不到的妖。
猪刚烈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手里捏着一个啤酒罐。
啤酒罐被它捏扁了,又被它捏成一个铁疙瘩。
“老板。”它终于开口,“塔里乙字九号,我兄弟。三个月前我在城北见过他一面,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好去处,有个仙人收留他。”
它把铁疙瘩扔在地上。
“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公司里没有人说话。
胡三娘的尾巴耷拉在地上,一动不动。
夜不归把伞收起来了,倒挂在门框上,翅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柏老三的手背上冒出了几根枯枝。
我站起来。
“明天开始,所有人照常上班。”
猪刚烈猛地抬头。
“老板!”
“我说照常上班。”我看着他们,“社保照交,工资照发,该打卡打卡。”
“可是宋怀仁……”
“他想要你们的妖丹。”我说,“妖丹只有在你们动用妖力的时候才会显形。你们只要老老实实当人,他就找不到你们。”
胡三娘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那老板你呢?”
“我?”
我把功德簿揣进兜里。
“我去给他上一课。”
“什么课?”
“劳动法。”
【第七章】
宋怀仁比我想象的动作快。
第二天中午,物流园出事了。
我赶到的时候,猪刚烈被四个青云剑宗的弟子围在仓库中间。
它的西装被剑气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一只胳膊上全是血。
可它没还手。
它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一下都没还手。
“老板说了……老老实实当人……”
一个弟子一剑刺向它的肩膀。
我冲过去,一把攥住剑刃,手心被割开,血顺着剑脊往下淌。
“谁让你们动手的?”
那弟子愣了一秒,冷笑。
“长老说了,这头猪妖袭击凡人,当场格杀。”
“它袭击谁了?”
那弟子往旁边一指。
一个男人站在仓库门口,捂着额头,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认出来了。
物流园那个经理。
他看见我,眼神躲开了。
“他打我。”经理指着猪刚烈,“他、他用货箱砸我。”
猪刚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是你自己让我把货架往上码,货架塌了砸的你!我还把你从底下扒出来的!”
“你胡说!”
“我胡说?仓库有监控!”
“监控……监控坏了。”
经理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任何人。
我盯着他。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块崭新的金表。
那块表我认识。
宋怀仁的道袍袖口里,露出过同样的一截表带。
猪刚烈也看见了。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老刘……我给你搬了三个月货……你说我是你见过最实在的员工……”
经理的腿开始发抖。
“我……我也没办法……他们给了二十万……”
二十万。
一颗妖丹,在宋怀仁那里,值二十万。
猪刚烈慢慢松开了背在身后的手。
我按住了它的肩膀。
它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獠牙已经顶出了嘴唇。
“刚烈。”
它没回头。
“刚烈,你动了,你就真成了袭击凡人的妖怪。”
它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那四个弟子笑得前仰后合。
“周道友,你养的这条狗,挺听话啊。”
我没理他们。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对准了经理。
“刘经理,你刚才说,他们给了你二十万?”
经理一哆嗦,捂住嘴。
“我没说!”
“你说了。我录了。”
那四个弟子的笑声停了。
“刘经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跟我去派出所,说清楚这二十万是谁给的、为什么给。二,我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标题就叫物流园经理收钱陷害员工。”
经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先崩溃的不是他。
是那四个弟子里的一个。
他扑上来要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
他扑空,一头撞在了货架上。
货架晃了晃,最上面一个箱子掉下来,砸在他头上。
箱子上写着三个字。
卫生纸。
他被一箱卫生纸砸晕了。
仓库里安静了三秒。
猪刚烈先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第八章】
我们一起进了派出所。
我,猪刚烈,刘经理,以及三个青云剑宗的弟子和一个被卫生纸砸晕刚醒的弟子。
值班民警姓王,四十多岁,秃顶。
他看完我手机里的视频,又看了看猪刚烈胳膊上的伤,最后看向那四个穿着道袍、背着长剑的年轻人。
“你们几个,哪个单位的?”
“青云剑宗。”
“剑什么?”
“剑宗。”
王警官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写了一半停下。
“宗教活动场所备案了吗?”
四个弟子面面相觑。
“管制刀具,有持刀证吗?”
四个弟子又面面相觑。
“当众持刀伤人,有证据吗?”
王警官把猪刚烈的伤口照片放大,推到他们面前。
“有。”
被卫生纸砸晕的那个弟子终于憋不住了。
“我们是正道!他是妖!他是妖啊!”
王警官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问我:“这孩子,家里人知道他这样吗?”
我叹了口气。
“可能不太知道。”
“建议带去看看。”王警官压低声音,“城东有家心理咨询所,我上次带我儿子去的,挺好。”
“我知道那家。”
“哦?”
“我员工也在那儿看。”
王警官点点头,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做企业不容易啊。员工心理健康得重视。”
“是。”
那四个弟子被拘了。
持管制刀具,故意伤害,外加寻衅滋事。
刘经理也被带走做笔录,二十万的来路,得一笔一笔说清楚。
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猪刚烈的胳膊缠着纱布,走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走到巷子口,它突然停下。
“老板。”
“嗯。”
“我刚才,差点就动手了。”
“我知道。”
“你为啥拦我?”
我从兜里掏出功德簿,翻到它那一页。
丙字七十二号,猪刚烈。
功德五十,后面跟着一行新的小字。
受辱不还手,守人间之律。功德再加三百。
猪刚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的鼻子抽了两下。
“老板,我是不是……算个人了?”
我没回答。
我把功德簿合上,拍了拍它的后背。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道友。”
宋怀仁的声音。
“你的员工,很守规矩。老夫很佩服。”
“有话直说。”
“明日午时,正道联盟十八门派,齐聚你公司门口。”
我坐起来。
“理由?”
“周不渡私纵妖魔,祸乱人间。”他笑了一声,“老夫已经上奏天庭,说你这一年非但没收妖,反而聚妖成群,图谋不轨。”
“你……”
“你的功德簿,天庭能看到。可天庭看到的,是你身边聚着成百上千的妖。周道友,你猜,天庭信你,还是信老夫?”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一道金光从天上劈下来,落在我面前。
是一道天庭的谕旨。
我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明日午时,雷部降罚。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把所有员工召集到了公司。
十二平米塞不下,我们挤在巷子里。
猪刚烈,灰小七,胡三娘,夜不归,柏老三,蛤蟆精,黄鼠狼,还有这一年陆续入职的一百零七只妖。
他们有的穿着工服,有的打着领带,有的背着外卖箱。
房东大姐站在二楼窗口,手里攥着瓜子,一颗都没嗑。
我站在最前面。
“今天放假。”
没人动。
“我说放假。带薪。都回去。”
还是没人动。
猪刚烈站出来。
“老板,正道的人要来。”
“我知道。”
“天上的雷也要来。”
“我也知道。”
“那你让我们走?”
“你们留下,会被宋怀仁挖妖丹,会被雷劈。”我看着它,“你们走,换个城市,换个名字,继续上班交社保,没人找得到你们。”
胡三娘的尾巴从裙子底下钻了出来,在地上扫来扫去。
“那老板你呢?”
“我本来就欠天庭一个交代。”
灰小七推了推眼镜,眼镜是它上个月刚配的,四百度。
“老板,你说过,妖怪安身立命,你就有功德。”
“嗯。”
“那现在的功德是多少?”
我掏出功德簿。
九千八百七十。
还差一百三十。
灰小七的嘴唇抖了一下。
“就差一百三十?”
“差一百三十,跟差一万,没区别。”我把功德簿收起来,“雷部不会等我凑齐。”
十一点五十分。
巷子口出现了第一道剑光。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十八门派,三百多个修士,把城中村的三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宋怀仁站在最前面,白须飘飘,道袍一尘不染。
他身后,正道联盟的旗帜迎风招展。
“周不渡!”他的声音用灵力传遍了整条街,“你聚妖成群,祸乱人间,今日正道联盟替天行道!”
街坊邻居全都探出了头。
卖煎饼的大妈,修自行车的老张,开麻将馆的胖子。
宋怀仁抬手一指,指向我身后的妖群。
“这些孽畜,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还没开口,头顶的天就黑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极低,云层里有雷光在翻滚。
雷部的天将站在云头,手持雷锤。
“周不渡,午时已到!”
宋怀仁仰头看着天,笑得胡子都在颤。
“周道友,天要亡你,与老夫无关。”
第一道雷劈了下来。
我没躲。
我也不能躲。
雷光在离我头顶三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抬头。
是猪刚烈。
它现了原形,三丈高的野猪,黑鬃倒竖,獠牙如刀。
它用后背硬扛住了那道雷。
雷光在它身上炸开,焦糊味扑面而来。
“刚烈!”
它没回头。
它只是喘着粗气,冲着天上吼。
“谁敢动我们老板!”
那一嗓子,震得整条街的玻璃嗡嗡响。
【第十章】
猪刚烈吼完那一嗓子,身后的妖群炸了。
胡三娘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都燃着狐火。
柏老三双脚扎进地里,整条巷子的水泥地面裂开,粗壮的树根从地底钻出来,盘成了一面墙。
夜不归张开双翼,翼展八米,遮天蔽日。
灰小七召来了全城的老鼠,黑压压铺满了屋顶。
蛤蟆精一张嘴,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正好浇在宋怀仁那一身一尘不染的道袍上。
宋怀仁被浇成了落汤鸡。
三百个正道修士齐齐后退了一步。
雷部天将在云头上愣住了,雷锤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愣住了。
功德簿在我怀里疯狂地发烫,烫得我胸口一阵阵刺痛。
我掏出来。
功德簿自己翻开了,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上都在跳字。
丙字七十二号,舍身护主,功德加一百。
戊字三百号,护主,功德加一百。
丁字一千零三号,护主,功德加一百。
一行接一行。
一百零七只妖。
一万零七百。
数字跳过了一万,还在往上涨。
功德簿脱手而出,悬在半空,放出金光。
金光冲上云层,直接撞进了雷部天将的怀里。
天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镇妖塔的归化录?”
他翻开,看了一页,又看一页,越看手越抖。
“十万逃妖,归化一千二百零七只?无一伤人?全部缴纳社保?”
他抬头看我,又看看下面那群张牙舞爪护着我的妖。
“周不渡,你这一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
“开了个公司。”
天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功德簿最后一页。
那一页红字还在。
塔钥失窃之人,现于眼前。
天将的雷锤转了个方向。
对准了宋怀仁。
宋怀仁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不……不是我……是他!是周不渡喝醉了!”
“塔钥在你身上。”天将冷冷地说。
“没有!老夫没有!”
宋怀仁往后退,一脚踩在柏老三的树根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道袍掀起来,一把金色的钥匙从他腰带里滑出来,叮当一声,滚到了我脚边。
全场寂静。
正道联盟三百个修士,齐刷刷看向宋怀仁。
青云剑宗的宗主站在后排,脸已经绿了。
“宋长老……你……”
“不是的!宗主,你听我解释!”
宋怀仁跪在地上,抓着宗主的衣摆。
“我只是想回去……我在人间三千年了……三千年啊!我想回去!”
宗主一脚把他踢开。
宋怀仁趴在地上,突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凭什么……凭什么他喝三杯酒就能被原谅……我偷一颗丹就要被贬三千年……”
“你偷的不是丹。”我弯腰捡起塔钥,“你偷的是一千多条命。”
宋怀仁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一直在念叨同一句话。
“凭什么……凭什么……”
天将一道雷锁落下,把他捆了个结实。
云层里打开一道门,金光洒下来。
那是南天门。
天将收起雷锤,冲我拱了拱手。
“周仙官,功德已满,请归位。”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巷子里安静下来。
猪刚烈缩回了人形,后背一片焦黑,西装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胡三娘的尾巴收了回去,手里还攥着她的工牌。
灰小七的眼镜碎了一片,眯着眼睛看我。
一百零七只妖,全都看着我。
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塔钥。
又看了看功德簿。
功德簿最后一页,在宋怀仁的名字下面,又浮出一行字。
逃妖十万,余九万八千七百九十三。
我把塔钥揣进兜里。
抬头冲天将喊了一声。
“请问,归位以后,还管收妖吗?”
天将愣住。
“自然是……另派他人。”
“那派谁?”
天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转过身,面对着一百零七个员工。
“我们公司下个月扩招。”
猪刚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老板!你不回去了?”
“回去干嘛?看塔吗?”我指了指功德簿,“外面还有九万多个没交社保的。”
胡三娘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灰小七一屁股坐在地上,爪子拍着地面。
“那我们……我们年终奖还有吗?”
“有。”
猪刚烈嗷的一声,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
三百斤的体重压下来,我两眼一黑,后脑勺磕在了墙上。
天将在云头上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冲我扔下来一样东西。
我接住。
是一块新的腰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天庭驻人间妖务办事处,主任,周不渡。
天将的声音从云层里飘下来。
“玉帝说了,编制给你,经费自筹。”
我捏着那块腰牌,半天没说出话。
经费自筹。
又是自筹。
二楼窗口,房东大姐终于嗑响了第一颗瓜子。
“周老板。”她探出头,“你们办事处,下个月房租还交不交?”
我仰头看她。
“交。”
“涨两百。”
“……”
身后,一百零七只妖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猪刚烈从我身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咧嘴笑。
“老板,那下个月,我再多搬点货?”
我拍了拍它焦黑的后背。
“先去医院。”
“干啥?”
“工伤认定。”
巷子口,煎饼摊的大妈把锅铲往铁板上一敲。
“排队啊!今天加蛋免费!”
一百零七只妖,一个接一个,排进了煎饼摊的队伍里。
我站在最后。
功德簿在兜里,又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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