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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2:15

我是天庭镇妖塔的守塔仙官,一千二百年零请假。

那晚我喝了三杯桂花酿,塔门开了。

十万妖魔,连夜下凡。

玉帝没杀我,只扔给我一本功德簿:“攒满一万点,滚回来。”

别人降妖,一剑一个。

我降妖,先问对方:“社保要不要交?”

直到正道联盟提着剑杀到我公司门口。

我那群员工放下工牌,露出獠牙。

“谁敢动我们老板?”

【第一章】

被贬下凡那天,我是脸朝下着地的。

落点是城中村一个公共厕所门口。

一个大爷提着裤子出来,看看我,看看天上那个还没合拢的云窟窿。

“小伙子,跳伞的?”

我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

“上班的。”

“上啥班还从天上掉?”

“天庭。”

大爷沉默了三秒,掏出手机。

“喂,110吗?这儿有个精神不太好的。”

我拔腿就跑。

跑出两条街,我才停下来翻怀里的东西。

一本功德簿,一块守塔腰牌,三十七块人民币。

那三十七块,是太白金星送我下凡时塞的。

他说:“人间物价我也不懂,你凑合。”

我当时感动得差点给他磕一个。

现在我只想把他胡子薅下来。

功德簿第一页写着规矩,字是玉帝亲笔,歪得厉害。

一,逃妖十万,皆由你出。功德一万,方可归位。

二,妖怪真心归化,安身立命,记功德。

三,妄杀一妖,扣功德一百。

四,不得动用仙力伤凡人。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

打不得,杀不得。

那我拿什么收妖?拿嘴吗?

我在桥洞底下睡了第一晚。

半夜被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

借着路灯一看,一头半人高的野猪正蹲在垃圾桶边,用两只前蹄捧着一个没吃完的汉堡。

它身上有塔里的锁妖印。

镇妖塔第三层,丙字七十二号,猪刚烈。

我在塔里给它送了三百年饭。

它也认出我了,汉堡啪嗒掉在地上。

“守……守塔的?”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

猪刚烈后腿一软,直接跪了。

“仙官饶命!我下凡三个月,就偷吃了点剩饭,一个人都没碰过!”

“我知道。”

“您知道还来抓我?”

“我没说抓你。”

它愣住,鼻孔一张一合。

我蹲下来,把那个汉堡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它。

“问你个事。你在人间,有工作吗?”

猪刚烈眨了眨眼。

“妖……妖也要工作?”

“要吃饭就得工作。”

“可我这模样,谁要我啊?”

我翻开功德簿,指着第二条。

“安身立命,记功德。”

“啥意思?”

“意思是,你有了正经营生,我就有功德。”

猪刚烈嚼着汉堡想了半天。

“那您是要给我找工作?”

“对。”

“那您自己有工作吗?”

我张了张嘴。

桥洞外头刮进来一阵风,卷着一张传单拍在我脸上。

我把传单扒下来。

上面写着:注册公司,三天下证,零元起步。

我和猪刚烈对视了一眼。

“我现在有了。”

【第二章】

三天后,不渡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挂牌了。

法人周不渡,员工一名,猪刚烈。

办公地点是城中村一间十二平米的民房,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钱是猪刚烈出的。

它在垃圾站翻了三个月,攒了两千四百块,全是硬币。

交钱那天,房东大姐数硬币数到手抽筋。

“你们这是开公司还是开存钱罐?”

我拱手:“小本生意。”

猪刚烈在旁边点头:“对,小本,猪本。”

房东大姐看了它一眼。

我提前给它化了人形,一米九,三百斤,满脸横肉,穿着我从夜市三十块买的西装,扣子绷开两颗。

大姐把钥匙往桌上一拍,后退半步。

“你们……不是收债的吧?”

“不是不是,我们是做人力资源的。”

“那他呢?”

猪刚烈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没收干净的獠牙。

“我是人力。”

大姐当场把押金退了一半,说只要我们别在她楼里闹事。

我们白赚了一千二。

开张第一单,是给猪刚烈自己找活。

我带它去了城西的物流园。

招工的经理叼着烟,上下打量它。

“能扛多少?”

猪刚烈没说话,走到旁边,单手拎起一个满载的托盘,举过头顶,又轻轻放下。

经理的烟掉在了鞋面上,烫得他直跳脚。

“明天来上班!不,今天!现在!”

“工资多少?”我问。

“计件,一天少说三百!”

“五险一金呢?”

经理的脸垮下来。

“哥们,搬货的你跟我谈五险一金?”

我把猪刚烈往前一推。

猪刚烈很配合地把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我不是威胁你啊。”我说,“我是说,这种员工,你上哪找第二个?”

经理看看猪刚烈,又看看那个托盘。

“……交。我交。”

签完合同出来,功德簿在我怀里烫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第一页末尾多了一行字。

丙字七十二号,安身立命,功德加五十。

五十。

十万妖,一万点。

我站在物流园门口,算了一笔账,算到一半放弃了。

猪刚烈捧着劳动合同,手在抖。

“仙官,我这辈子,不,这三千年,第一次有人跟我签字。”

“叫老板。”

“老板!”

它嗷一嗓子,把门卫室的保安吓得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那天晚上,它请我吃了一顿烧烤。

用的是它预支的工资。

吃到第三串腰子的时候,隔壁桌一个喝多了的男人突然站起来,指着天上破口大骂。

“老子不活了!什么破公司!996还不给加班费!”

骂着骂着,他头顶冒出两只灰扑扑的耳朵。

我和猪刚烈同时放下了签子。

塔里丁字一千零三号,鼠妖灰小七。

它混进人类公司当了三个月程序员。

被PUA了。

【第三章】

灰小七被我们拖回公司的时候,还在哭。

“老板说我是来学习的,不给钱是给我机会!”

“他说年轻人要有狼性!”

“我是老鼠啊!我哪来的狼性!”

我递给它一包纸巾。

它抽了一张,擤完鼻涕,又抽了一张,开始擦眼泪,擦着擦着把整包纸巾都啃了。

“对不起,紧张就想磨牙。”

猪刚烈在旁边看得心疼,把它最后一串烤肠塞了过去。

我问:“你会写代码?”

灰小七抬头,眼睛亮了。

“会!我在塔里啃过七百年的天庭档案,什么格式都认得!”

“那你为什么被欺负?”

“因为我不敢说不。”它缩了缩脖子,“我们老鼠,天生胆小。”

我想了想,把它带到了城东一家心理咨询所。

咨询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

她听灰小七讲了四十分钟,最后合上本子。

“你的核心问题是低价值感。”

灰小七点头如捣蒜。

“你觉得自己只配在角落里活着。”

灰小七眼泪又下来了。

“你需要被看见。”

灰小七哇的一声扑上去抱住了她。

尾巴从裤腿里钻了出来。

咨询师低头,看见一根十五厘米长的灰色鼠尾,在她拖鞋边扫来扫去。

她没尖叫。

她只是缓缓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尾巴还在。

“周先生。”她声音很稳,“这单,我加收五百。”

我当场转账。

出来以后,灰小七一路都在念叨被看见被看见。

第二天,我带它去之前那家公司。

它站在老板办公室门口,腿一直在抖。

“老板,我要辞职。”

那个老板头都没抬。

“辞什么职?你走了谁干活?试用期没过,一分钱都没有。”

灰小七转头看我。

我冲它竖了个大拇指。

它深吸一口气,把桌上一摞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你们公司三年的账。我晚上加班的时候,顺手啃……看了一遍。”

老板抬头了。

“偷税,漏缴社保,虚开发票。你要是不给我结工资,我就交给税务局。”

老板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你、你这是敲诈!”

“不是敲诈。”我靠在门框上,“是劳动仲裁的前置沟通。”

二十分钟后,灰小七拿到了三个月工资,外加一个月赔偿。

走出写字楼,它抱着钱,蹲在马路边哭了半个小时。

功德簿又烫了。

丁字一千零三号,安身立命,功德加五十。

我翻到账目那页。

一百。

还差九千九百。

我抬头看着城市的天际线。

这里头藏着的妖,少说还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

我拍了拍灰小七的背。

“别哭了。回去写个程序。”

“写什么?”

“妖怪求职小程序。”

【第四章】

小程序上线第一周,没人注册。

第二周,来了一只。

第三周,公司门口排起了队。

我推开门,看见那条队伍从三楼楼梯一直绕到巷子口,再拐进隔壁菜市场。

一只秃了半边毛的黄鼠狼,一个腿上还缠着树根的老头,一个穿着高跟鞋但走路一瘸一拐的姑娘,鞋跟其实是蹄子。

还有一只蝙蝠,打着伞,倒挂在晾衣绳上。

房东大姐站在楼下,拿着扫帚,嘴张成了O形。

“周、周老板,你这是……”

“招聘会。”

“招的什么人啊?”

我看了眼正在用舌头舔晾衣绳的蛤蟆精。

“特殊人才。”

那一个月,我几乎没睡觉。

树妖柏老三,八百岁,会让枯树发芽,我把他送进了市园林局,现在是绿化养护的技术顾问。

狐妖胡三娘,最会看人脸色,我给她介绍到一家婚介所,三个月促成了四十七对,老板要给她分股份。

蛤蟆精,能预测天气,准确率百分之百,被区气象站当宝贝供着。

最难办的是那只蝙蝠。

它叫夜不归,吸血蝙蝠,怕光。

心理咨询师听完它的情况,第一次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它怕光,但它又想当网红?”

夜不归点头,伞沿上的穗子跟着抖。

“我想被大家喜欢。”

咨询师揉了揉太阳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我。

我低头看。

上面写着:夜间直播,助眠赛道。

当天晚上,夜不归开播了。

它倒挂在镜头前,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嗓音给观众念睡前故事。

三天后,粉丝破了十万。

弹幕刷的全是:这声音太绝了,听着就想睡。

只有一条弹幕不太对劲。

【这主播是真倒挂啊?脖子不酸吗?】

夜不归看到以后,慌得差点从衣架上掉下来,回了一句:

“练过。”

功德簿一天比一天烫。

到第四十天的时候,上面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两千一百五十。

那天我正蹲在公司门口吃盒饭,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封信。

信封是黄色的,烫着一个金色的剑纹。

青云剑宗。

人间正道联盟的牵头门派。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

周道友:

听闻贵司近日收拢大批妖物,行径诡谲。三日后,本门执法长老亲临贵司问询。

望道友谨言慎行。

我捏着信纸,饭盒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

猪刚烈凑过来,弯腰捡起鸡腿,吹了吹。

“老板,写的啥?”

“正道的人要来查我们。”

猪刚烈的鸡腿停在嘴边。

“查……查啥?”

“查我是不是在养妖。”

“咱们不就是在养妖吗?”

我盯着它。

它把鸡腿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咱是不是得跑?”

【第五章】

三天后,青云剑宗的人来了。

来的是执法长老宋怀仁,六十多岁的模样,白须飘飘,一身青色道袍,背后一柄长剑。

身后跟着八个弟子,个个板着脸,手按剑柄。

他们站在十二平米的公司门口,进不来。

宋怀仁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周道友,你这公司,未免寒酸了些。”

“创业初期,见笑。”

我搬了张塑料凳放在门口。

宋怀仁没坐。

他的视线扫过墙上贴的员工照片墙。

猪刚烈,物流园搬运组组长。

灰小七,技术总监。

胡三娘,婚介所金牌红娘。

夜不归,助眠区头部主播。

宋怀仁看完,转身看我,嘴角一扯。

“好一个人力资源。周道友,你可知养妖为患,按联盟律令,当废修为,逐出人间?”

“我没养。”

“那这些是什么?”

“员工。”

“妖怪也配叫员工?”

我还没说话,身后的猪刚烈先吭声了。

“怎么就不配?我交的社保比你徒弟多!”

宋怀仁身后一个年轻弟子当场拔剑。

“孽畜放肆!”

剑光一闪。

我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那弟子用力往前推,剑纹丝不动。

又往回拉,还是不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松……松手!”

我松手。

他连人带剑往后倒,撞翻了他身后三个师兄弟,四个人在楼道里叠成了一摞。

宋怀仁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道友好身手。”

“过奖。我只是不想他伤了我的员工,也不想我伤了他。”

宋怀仁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周道友,明人不说暗话。老夫知道你是谁。”

我心里一紧。

“天庭镇妖塔,守塔仙官,周不渡。”他捋着胡子,一字一句,“千年未出差错,一朝开塔,万妖下凡。被贬人间,戴罪立功。”

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八个弟子从叠罗汉的状态里爬起来,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我身后,猪刚烈和灰小七对视了一眼。

“老板,他咋知道的?”

“我也想知道。”

宋怀仁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老夫没有恶意。正道与天庭,本是一家。你想归位,老夫可以帮你。”

“怎么帮?”

“你手里这些妖,把妖丹交给老夫。老夫替你上奏天庭,算你降妖之功。”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正道人士降妖除魔时该有的光。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光。

我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功德簿。

功德簿在发烫。

不是那种温吞的烫。

是滚烫,烫得我手心发疼。

我低头一瞥,功德簿自己翻开了,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我从来没见过。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鲜红。

塔钥失窃之人,现于眼前。

我抬起头。

宋怀仁还在笑,胡子一抖一抖。

“周道友,考虑得如何?”

【第六章】

我那晚没有喝醉。

功德簿把那一页剩下的字一点点浮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公司的塑料凳上,后背的汗湿透了衬衫。

那三杯桂花酿,是有人送到塔前的。

送酒的人自称是南天门新来的值守,说我千年辛苦,这酒是太白金星托他带的。

我信了。

喝完第三杯,我趴在桌上,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塔门大开,腰上的塔钥不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喝醉了误开塔门。

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现在功德簿告诉我,那个送酒的人,就是宋怀仁。

他不是凡人。

他是三千年前被打下凡间的一个天庭小吏,私吞仙丹,被贬人间,削去仙籍。

他想回去。

但他回不去。

所以他打开了镇妖塔。

十万妖魔下凡,十万颗妖丹。

炼成一炉,就是一颗渡劫丹。

吃下去,硬闯南天门。

灰小七蹲在电脑前,把功德簿上的字一个一个敲进文档,敲完以后它的爪子都在抖。

“老板,那……那咱们这些年在人间被抓的同伴,都是……”

“被他抓走了。”

我想起来,功德簿上有一栏,叫归化名录。

那栏里有很多名字是灰的。

我一直以为灰的是还没找到的妖。

现在才知道,灰的是已经找不到的妖。

猪刚烈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手里捏着一个啤酒罐。

啤酒罐被它捏扁了,又被它捏成一个铁疙瘩。

“老板。”它终于开口,“塔里乙字九号,我兄弟。三个月前我在城北见过他一面,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好去处,有个仙人收留他。”

它把铁疙瘩扔在地上。

“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公司里没有人说话。

胡三娘的尾巴耷拉在地上,一动不动。

夜不归把伞收起来了,倒挂在门框上,翅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柏老三的手背上冒出了几根枯枝。

我站起来。

“明天开始,所有人照常上班。”

猪刚烈猛地抬头。

“老板!”

“我说照常上班。”我看着他们,“社保照交,工资照发,该打卡打卡。”

“可是宋怀仁……”

“他想要你们的妖丹。”我说,“妖丹只有在你们动用妖力的时候才会显形。你们只要老老实实当人,他就找不到你们。”

胡三娘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那老板你呢?”

“我?”

我把功德簿揣进兜里。

“我去给他上一课。”

“什么课?”

“劳动法。”

【第七章】

宋怀仁比我想象的动作快。

第二天中午,物流园出事了。

我赶到的时候,猪刚烈被四个青云剑宗的弟子围在仓库中间。

它的西装被剑气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一只胳膊上全是血。

可它没还手。

它把两只手背在身后,一下都没还手。

“老板说了……老老实实当人……”

一个弟子一剑刺向它的肩膀。

我冲过去,一把攥住剑刃,手心被割开,血顺着剑脊往下淌。

“谁让你们动手的?”

那弟子愣了一秒,冷笑。

“长老说了,这头猪妖袭击凡人,当场格杀。”

“它袭击谁了?”

那弟子往旁边一指。

一个男人站在仓库门口,捂着额头,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认出来了。

物流园那个经理。

他看见我,眼神躲开了。

“他打我。”经理指着猪刚烈,“他、他用货箱砸我。”

猪刚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是你自己让我把货架往上码,货架塌了砸的你!我还把你从底下扒出来的!”

“你胡说!”

“我胡说?仓库有监控!”

“监控……监控坏了。”

经理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任何人。

我盯着他。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块崭新的金表。

那块表我认识。

宋怀仁的道袍袖口里,露出过同样的一截表带。

猪刚烈也看见了。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老刘……我给你搬了三个月货……你说我是你见过最实在的员工……”

经理的腿开始发抖。

“我……我也没办法……他们给了二十万……”

二十万。

一颗妖丹,在宋怀仁那里,值二十万。

猪刚烈慢慢松开了背在身后的手。

我按住了它的肩膀。

它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獠牙已经顶出了嘴唇。

“刚烈。”

它没回头。

“刚烈,你动了,你就真成了袭击凡人的妖怪。”

它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那四个弟子笑得前仰后合。

“周道友,你养的这条狗,挺听话啊。”

我没理他们。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对准了经理。

“刘经理,你刚才说,他们给了你二十万?”

经理一哆嗦,捂住嘴。

“我没说!”

“你说了。我录了。”

那四个弟子的笑声停了。

“刘经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跟我去派出所,说清楚这二十万是谁给的、为什么给。二,我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标题就叫物流园经理收钱陷害员工。”

经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先崩溃的不是他。

是那四个弟子里的一个。

他扑上来要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

他扑空,一头撞在了货架上。

货架晃了晃,最上面一个箱子掉下来,砸在他头上。

箱子上写着三个字。

卫生纸。

他被一箱卫生纸砸晕了。

仓库里安静了三秒。

猪刚烈先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第八章】

我们一起进了派出所。

我,猪刚烈,刘经理,以及三个青云剑宗的弟子和一个被卫生纸砸晕刚醒的弟子。

值班民警姓王,四十多岁,秃顶。

他看完我手机里的视频,又看了看猪刚烈胳膊上的伤,最后看向那四个穿着道袍、背着长剑的年轻人。

“你们几个,哪个单位的?”

“青云剑宗。”

“剑什么?”

“剑宗。”

王警官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写了一半停下。

“宗教活动场所备案了吗?”

四个弟子面面相觑。

“管制刀具,有持刀证吗?”

四个弟子又面面相觑。

“当众持刀伤人,有证据吗?”

王警官把猪刚烈的伤口照片放大,推到他们面前。

“有。”

被卫生纸砸晕的那个弟子终于憋不住了。

“我们是正道!他是妖!他是妖啊!”

王警官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问我:“这孩子,家里人知道他这样吗?”

我叹了口气。

“可能不太知道。”

“建议带去看看。”王警官压低声音,“城东有家心理咨询所,我上次带我儿子去的,挺好。”

“我知道那家。”

“哦?”

“我员工也在那儿看。”

王警官点点头,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做企业不容易啊。员工心理健康得重视。”

“是。”

那四个弟子被拘了。

持管制刀具,故意伤害,外加寻衅滋事。

刘经理也被带走做笔录,二十万的来路,得一笔一笔说清楚。

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猪刚烈的胳膊缠着纱布,走在我旁边,一言不发。

走到巷子口,它突然停下。

“老板。”

“嗯。”

“我刚才,差点就动手了。”

“我知道。”

“你为啥拦我?”

我从兜里掏出功德簿,翻到它那一页。

丙字七十二号,猪刚烈。

功德五十,后面跟着一行新的小字。

受辱不还手,守人间之律。功德再加三百。

猪刚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它的鼻子抽了两下。

“老板,我是不是……算个人了?”

我没回答。

我把功德簿合上,拍了拍它的后背。

那天晚上,我刚躺下,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周道友。”

宋怀仁的声音。

“你的员工,很守规矩。老夫很佩服。”

“有话直说。”

“明日午时,正道联盟十八门派,齐聚你公司门口。”

我坐起来。

“理由?”

“周不渡私纵妖魔,祸乱人间。”他笑了一声,“老夫已经上奏天庭,说你这一年非但没收妖,反而聚妖成群,图谋不轨。”

“你……”

“你的功德簿,天庭能看到。可天庭看到的,是你身边聚着成百上千的妖。周道友,你猜,天庭信你,还是信老夫?”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一道金光从天上劈下来,落在我面前。

是一道天庭的谕旨。

我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

明日午时,雷部降罚。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把所有员工召集到了公司。

十二平米塞不下,我们挤在巷子里。

猪刚烈,灰小七,胡三娘,夜不归,柏老三,蛤蟆精,黄鼠狼,还有这一年陆续入职的一百零七只妖。

他们有的穿着工服,有的打着领带,有的背着外卖箱。

房东大姐站在二楼窗口,手里攥着瓜子,一颗都没嗑。

我站在最前面。

“今天放假。”

没人动。

“我说放假。带薪。都回去。”

还是没人动。

猪刚烈站出来。

“老板,正道的人要来。”

“我知道。”

“天上的雷也要来。”

“我也知道。”

“那你让我们走?”

“你们留下,会被宋怀仁挖妖丹,会被雷劈。”我看着它,“你们走,换个城市,换个名字,继续上班交社保,没人找得到你们。”

胡三娘的尾巴从裙子底下钻了出来,在地上扫来扫去。

“那老板你呢?”

“我本来就欠天庭一个交代。”

灰小七推了推眼镜,眼镜是它上个月刚配的,四百度。

“老板,你说过,妖怪安身立命,你就有功德。”

“嗯。”

“那现在的功德是多少?”

我掏出功德簿。

九千八百七十。

还差一百三十。

灰小七的嘴唇抖了一下。

“就差一百三十?”

“差一百三十,跟差一万,没区别。”我把功德簿收起来,“雷部不会等我凑齐。”

十一点五十分。

巷子口出现了第一道剑光。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十八门派,三百多个修士,把城中村的三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宋怀仁站在最前面,白须飘飘,道袍一尘不染。

他身后,正道联盟的旗帜迎风招展。

“周不渡!”他的声音用灵力传遍了整条街,“你聚妖成群,祸乱人间,今日正道联盟替天行道!”

街坊邻居全都探出了头。

卖煎饼的大妈,修自行车的老张,开麻将馆的胖子。

宋怀仁抬手一指,指向我身后的妖群。

“这些孽畜,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还没开口,头顶的天就黑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极低,云层里有雷光在翻滚。

雷部的天将站在云头,手持雷锤。

“周不渡,午时已到!”

宋怀仁仰头看着天,笑得胡子都在颤。

“周道友,天要亡你,与老夫无关。”

第一道雷劈了下来。

我没躲。

我也不能躲。

雷光在离我头顶三尺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抬头。

是猪刚烈。

它现了原形,三丈高的野猪,黑鬃倒竖,獠牙如刀。

它用后背硬扛住了那道雷。

雷光在它身上炸开,焦糊味扑面而来。

“刚烈!”

它没回头。

它只是喘着粗气,冲着天上吼。

“谁敢动我们老板!”

那一嗓子,震得整条街的玻璃嗡嗡响。

【第十章】

猪刚烈吼完那一嗓子,身后的妖群炸了。

胡三娘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每一条都燃着狐火。

柏老三双脚扎进地里,整条巷子的水泥地面裂开,粗壮的树根从地底钻出来,盘成了一面墙。

夜不归张开双翼,翼展八米,遮天蔽日。

灰小七召来了全城的老鼠,黑压压铺满了屋顶。

蛤蟆精一张嘴,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正好浇在宋怀仁那一身一尘不染的道袍上。

宋怀仁被浇成了落汤鸡。

三百个正道修士齐齐后退了一步。

雷部天将在云头上愣住了,雷锤举在半空,没落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愣住了。

功德簿在我怀里疯狂地发烫,烫得我胸口一阵阵刺痛。

我掏出来。

功德簿自己翻开了,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上都在跳字。

丙字七十二号,舍身护主,功德加一百。

戊字三百号,护主,功德加一百。

丁字一千零三号,护主,功德加一百。

一行接一行。

一百零七只妖。

一万零七百。

数字跳过了一万,还在往上涨。

功德簿脱手而出,悬在半空,放出金光。

金光冲上云层,直接撞进了雷部天将的怀里。

天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镇妖塔的归化录?”

他翻开,看了一页,又看一页,越看手越抖。

“十万逃妖,归化一千二百零七只?无一伤人?全部缴纳社保?”

他抬头看我,又看看下面那群张牙舞爪护着我的妖。

“周不渡,你这一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想了想。

“开了个公司。”

天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功德簿最后一页。

那一页红字还在。

塔钥失窃之人,现于眼前。

天将的雷锤转了个方向。

对准了宋怀仁。

宋怀仁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不……不是我……是他!是周不渡喝醉了!”

“塔钥在你身上。”天将冷冷地说。

“没有!老夫没有!”

宋怀仁往后退,一脚踩在柏老三的树根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道袍掀起来,一把金色的钥匙从他腰带里滑出来,叮当一声,滚到了我脚边。

全场寂静。

正道联盟三百个修士,齐刷刷看向宋怀仁。

青云剑宗的宗主站在后排,脸已经绿了。

“宋长老……你……”

“不是的!宗主,你听我解释!”

宋怀仁跪在地上,抓着宗主的衣摆。

“我只是想回去……我在人间三千年了……三千年啊!我想回去!”

宗主一脚把他踢开。

宋怀仁趴在地上,突然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凭什么……凭什么他喝三杯酒就能被原谅……我偷一颗丹就要被贬三千年……”

“你偷的不是丹。”我弯腰捡起塔钥,“你偷的是一千多条命。”

宋怀仁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一直在念叨同一句话。

“凭什么……凭什么……”

天将一道雷锁落下,把他捆了个结实。

云层里打开一道门,金光洒下来。

那是南天门。

天将收起雷锤,冲我拱了拱手。

“周仙官,功德已满,请归位。”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巷子里安静下来。

猪刚烈缩回了人形,后背一片焦黑,西装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胡三娘的尾巴收了回去,手里还攥着她的工牌。

灰小七的眼镜碎了一片,眯着眼睛看我。

一百零七只妖,全都看着我。

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塔钥。

又看了看功德簿。

功德簿最后一页,在宋怀仁的名字下面,又浮出一行字。

逃妖十万,余九万八千七百九十三。

我把塔钥揣进兜里。

抬头冲天将喊了一声。

“请问,归位以后,还管收妖吗?”

天将愣住。

“自然是……另派他人。”

“那派谁?”

天将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转过身,面对着一百零七个员工。

“我们公司下个月扩招。”

猪刚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老板!你不回去了?”

“回去干嘛?看塔吗?”我指了指功德簿,“外面还有九万多个没交社保的。”

胡三娘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灰小七一屁股坐在地上,爪子拍着地面。

“那我们……我们年终奖还有吗?”

“有。”

猪刚烈嗷的一声,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

三百斤的体重压下来,我两眼一黑,后脑勺磕在了墙上。

天将在云头上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冲我扔下来一样东西。

我接住。

是一块新的腰牌。

上面刻着一行字。

天庭驻人间妖务办事处,主任,周不渡。

天将的声音从云层里飘下来。

“玉帝说了,编制给你,经费自筹。”

我捏着那块腰牌,半天没说出话。

经费自筹。

又是自筹。

二楼窗口,房东大姐终于嗑响了第一颗瓜子。

“周老板。”她探出头,“你们办事处,下个月房租还交不交?”

我仰头看她。

“交。”

“涨两百。”

“……”

身后,一百零七只妖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猪刚烈从我身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咧嘴笑。

“老板,那下个月,我再多搬点货?”

我拍了拍它焦黑的后背。

“先去医院。”

“干啥?”

“工伤认定。”

巷子口,煎饼摊的大妈把锅铲往铁板上一敲。

“排队啊!今天加蛋免费!”

一百零七只妖,一个接一个,排进了煎饼摊的队伍里。

我站在最后。

功德簿在兜里,又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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