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赶出裴家的第三天,前未婚妻请我回去吃席。
席上,她当众甩来退婚书,嫌我穷酸。
我签得飞快,顺手问能不能打包。
半小时后,省城首富跪在我面前,求我一针救命。
后来,全家哭着求我回去。
我收起银针:“现在想起我是神医了?晚了。”
【第一章】
我被赶出裴家的第三天,前未婚妻柳菲菲给我发了张请柬。
订婚宴。
新郎裴昊,我堂哥。
新娘柳菲菲,我未婚妻。
请柬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带上婚书,过时不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了自助餐三个字。
去。
不为别的,我兜里只剩十七块五。
宴会在裴家老宅。我穿着人字拖,手里攥着半个煎饼,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了。
他从我的脚趾头,一路看到我嘴角的葱花。
“送外卖的走侧门。”
“我是来退婚的。”
保安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
裴昊搂着柳菲菲走过来,西装是新的,手表是新的,头上的发胶也是新抹的,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哟,堂弟,真敢来啊?”
柳菲菲挽着他,下巴抬得老高,眼睛落在我的人字拖上,鼻子皱成一团。
“裴长生,你就穿这个来?”
“请柬上没写着装要求。”
“你……”
“婚书我带了。”我拍拍裤兜,“先吃还是先退?”
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全是裴家的亲戚和生意伙伴。
我一进门,说话声就停了。
主桌上,二叔裴宏远端着酒杯,嘴角往下一撇。
爷爷裴松年坐在最上首,拄着拐杖,眼皮都没抬。
三天前,就是他,一拐杖把我打出了家门。
理由是我偷了家里那根百年老参。
那根参,爷爷藏了三十年。
我没偷。
可没人信。
我爸是长房,走得早。爷爷说过,裴济堂迟早要交回长房手里。
长房,就剩我一个。
柳菲菲上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台下好几个人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我。
“各位,今天借这个场合,我宣布一件事。”
“我和裴长生的婚约,是两家老人定的。可我柳菲菲也是要脸的人,一个偷家里东西、被赶出门、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废物,我嫁不起。”
台下一片哄笑。
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签字。”
我走过去,拿起笔,唰唰两下。
签完了。
柳菲菲愣在台上,手里还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她准备了三页。
我只给了她五秒。
“签完了,还有事吗?没事我去拿个盘子。”
“你站住!”她脖子上的筋都蹦了出来,“我送你的那块表,八万八,还我!”
我低头看了眼手腕。
去年生日,她送的。
我摘下来递过去。她一把抢走,塞进裴昊手里。裴昊翻过表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表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高仿精品,假一赔十。
离得近的几个亲戚凑过来看,噗的一声,喷了一口酒。
柳菲菲一把夺回表,攥在手心,指节都捏白了。表带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
“还有我送你的购物卡!”
我掏出钱包,抽卡的时候,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掉在了地上。
裴昊抢先一步捡起来,拿在手里晃:“这是什么?贫困证明?”
我一把抽回来,塞进裤兜。
“藏什么,谁稀罕。”
二叔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
“长生啊,不是二叔说你。咱们裴家三代行医,到了你这儿,汤头歌都背不全。药厂车间我都不敢让你进,怕你把药材当零食吃。”
满堂大笑。
我没笑,我在看爷爷。
爷爷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棕色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裴济堂护心丸。爷爷吃了二十年。
药丸被他嚼碎的那一下,我鼻子动了动。
那股味儿,冲,发腥。
不对。
我往前走了一步:“爷爷,你这药……”
“你还想干什么?”裴昊一把推在我胸口上,“保安!把这贼给我扔出去!”
两个保安架起我的胳膊。
被拖出去之前,我伸手从桌上顺了一只鸡腿。
来都来了。
我蹲在裴家大门口,左手煎饼,右手鸡腿,正啃着,电话响了。
是我师父,城南巷口摆煎饼摊的葛老头。
“臭小子,席吃上了没?”
“吃上了,婚也退了。”
“恭喜。”他嘎嘎笑了两声,“今天你满二十四,三年之约到了。从现在起,针可以扎了。”
我手里的鸡腿停在嘴边。
三年前他收我为徒,只立了一条规矩:出师之前,不准在人前扎针。扎一针,逐出师门。
所以这三年,我在裴家装傻,装懒,装废物。
“还有个事,”师父顿了顿,“有人找你救命,我让他去裴家门口了。人家急,你别耍贫。”
话音刚落,一排车灯从路口扫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十辆黑车,整整齐齐停在裴家门口。
门卫手里的对讲机掉在了地上。
“霍……霍家的车。”
【第二章】
二叔第一个冲了出来,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
裴昊跟在后面,柳菲菲提着裙摆小跑,连爷爷都拄着拐杖出来了。
“霍总亲自来贺喜?”二叔两眼放光,回头冲里面喊,“快!开香槟!把我那瓶八二年的拿出来!”
裴昊整了整领带,压着嗓子跟柳菲菲说:“看见没,霍家都给咱面子。以后裴济堂,就是我的。”
柳菲菲挽紧了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发光。
中间那辆车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两鬓斑白,眼睛熬得通红。
省城霍家的家主,霍崇山。
二叔伸着两只手迎上去:“霍总,您大驾光临,裴家蓬荜生辉……”
霍崇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二叔的手悬在半空,想收回来,又怕太难看,就那么僵着。
“裴长生,是哪位?”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了我。
我蹲在门口的石狮子底下,嘴里还叼着鸡骨头。
裴昊反应最快。
他眼珠子一转,三两步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霍叔叔,是不是这废物冲撞您了?您说一声,我现在就打断他的腿,给您赔罪!”
说着就开始卷袖子。
我站起来,吐掉鸡骨头。
“先说清楚,你是来寻仇的,还是来送钱的?”
霍崇山看着我,往前走了两步。
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
“裴先生,葛老说,只有你能救我父亲。”
“求你。”
整条街都静了。
裴昊举着的拳头停在我脸前十公分,打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柳菲菲的高跟鞋一崴,整个人扑在门框上。
二叔嘴里的雪茄烧到了手指,烫得他嗷一嗓子,雪茄掉进了裤腰里。
爷爷手里的拐杖滑下去,砸在台阶上,咣当一声。
我回过神,往旁边一跳。
“哎哎哎,起来起来,你跪我,我折寿!”
霍崇山不起:“你答应,我就起。”
“地上凉,你先起来,咱们谈谈出诊费。”
“你开价。”
我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我刚被退婚,心情不好,得加钱。十万。”
霍崇山点头:“一千万。”
我的手指在空中抖了一下。
“其实……我心情也没那么不好。”
霍崇山身后的车门又开了。
下来个女人,一身黑西装,高跟鞋踩得嗒嗒响,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爸,你被那个卖煎饼的老头骗了。”她上下扫了我一眼,“这人就是个蹲在别人家门口啃鸡腿的。”
“还有煎饼。”我纠正她,“加蛋的。”
她眉毛一挑,手指攥紧了车门。
霍家大小姐,霍听澜。
“霍叔叔,您千万别信他!”裴昊回过神来,嗓门拔高了八度,“他连我们裴家的医术考核都没过!考核那天要当着二十个长辈扎针,他交了白卷!”
我心说,可不是嘛,当着二十个人扎一针,我就被逐出师门了。
二叔也提着裤腰凑上来:“霍总,人命关天,您要找医生,我们裴济堂有专家团队,我马上安排……”
霍崇山站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拍。
“葛老说了,裴家门口,蹲着吃东西的那个。”
“我只认他。”
二叔的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吐出来。
我拉开车门,又回头冲柳菲菲喊了一嗓子:“那块表别扔!拿去消协,假一赔十,你还能赚一笔!”
柳菲菲一跺脚,鞋跟咔嚓断了。
车上,霍崇山揉着眉心:“葛老说你脾气倔,不跪着求,你不会来。”
“那老头骗你的。”我系上安全带,“你给钱我就来。”
霍崇山的嘴角抽了两下。
霍听澜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盯着我:“我爷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埋了。”
“埋的话,挑个风shui好点的。”
“钱教授说,他撑不过今晚十二点。”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点四十七。
还剩一个小时十三分钟。
车刚停在霍家私人医院楼下,一个白大褂就堵在了病房门口。他看了一眼我的人字拖,冷笑一声:
“霍总,您是急糊涂了吧?找个啃鸡腿的来给老爷子看病?”
【第三章】
白大褂姓钱,省城心内科的头把交椅。
他抱着胳膊挡在门口:“老爷子是急性心衰,多器官功能衰竭,我们五个专家会诊了一晚上,该用的药都用了。”
“这小子要是能把人救回来,我当场把那张桌子吃了。”
他指了指病房里的床头柜。
实木的。
我探头看了一眼:“钱教授,你牙口挺好?”
“你!”
霍听澜看了眼手表,一把推开他:“给他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他要是不行,再轮到你说话。”
病床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脸灰得发青,嘴唇发紫,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这不是上礼拜在我师父摊上,跟我抢最后一个煎饼的老头吗?”
霍听澜皱眉:“我爷爷从来不吃路边摊。”
“他吃了俩,没给钱,挂我师父账上了。”
霍崇山在后面咳了一声:“……是真的。二十年前葛老救过我父亲一命,后来人就找不着了。上个月老爷子遛弯,在巷口认出了他。”
霍听澜扭头看她爸,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再废话,三根手指搭上老爷子的手腕。
脉跳得乱。一下急,三下慢,再一下停半拍,没有一点章法。
我凑到他嘴边闻了闻。
腥。
这味儿,我今天晚上闻过。
我扫了一圈病房,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棕色小药瓶。
瓶身上印着三个金字:裴济堂。
护心丸。
我倒出一粒,用指甲碾碎,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用舌尖碰了一下,呸地吐掉。
舌头发麻。
“蟾酥。”我抬起头,“放多了,多得没边了。”
“该放老参的地方,放的是参须渣子。”
钱教授冲进来:“胡说八道!老爷子所有的检查我们都做了……”
“你们查了,可你们不知道他在吃这个。”
霍崇山的脸色变了:“爸吃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霍听澜盯着药瓶,声音低了下去:“爷爷说西医不让吃中药,一直偷着吃,吃了二十年。”
“二十年都没事。”我把瓶子翻过来,指着瓶底的批号,“这一瓶,是上个月刚出厂的吧?”
没人说话。
我攥着药瓶,手心里全是汗。
裴济堂,是裴家的。
现在管药厂的,是我二叔。
而三个小时前,我爷爷当着我的面,嚼碎了一粒一模一样的药。
一样的腥味。
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了两个。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布包,展开,一排银针,长的短的,在灯底下泛着光。
能把老爷子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只有回阳针。
师父说过,回阳针一个月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两只手要抖到天亮,连筷子都拿不住。
我想给师父打个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他说了,从今天起,针可以扎了。
霍听澜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到底行不行?”
“不知道。”我看了眼钱教授,“要不让他来?”
钱教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霍听澜松开了手。
我捏起第一根针,三寸长。
霍听澜的眼睛落在针尖上,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嘴唇抖了两下,整个人往后一倒。
霍崇山伸手接住了她。
“……她晕针。”
我张了张嘴。
刚才说要把我埋了的人,晕针。
我没空笑,一针扎进老爷子的百会穴。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内关。
第六针刚落下去,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鸣。
屏幕上那条线,拉直了。
钱教授的嗓子都喊劈了:“停跳了!他把人扎死了!”
【第四章】
钱教授扑过来就要拔针。
霍崇山把霍听澜往沙发上一放,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让他扎。”
“霍总!这是谋杀!”
“我说,让他扎。”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辣得我直眨眼。
不能停。
第七针,第八针。
最后一针,回阳。
我捏着针尾,指腹贴住针身,三提三插,往下一送。
针刚进去一半,钱教授挣开霍崇山,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针尾在我指尖晃了一下。
“撒手!”
我这一嗓子,整层楼都听见了。
钱教授一哆嗦,手松开了。霍崇山把他拖回墙角,一条胳膊压在他胸口上。
我稳住针,捻转,一圈,两圈,三圈。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滴。
监护仪响了一声。
滴,滴,滴。
那条直线,跳起来了。
老爷子喉咙里咕噜一声,猛地侧过头,咳出一大口黑痰。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我脸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煎饼……加俩蛋。”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背的衬衫早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我一激灵。
霍崇山扑到床边,攥着老爷子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砸在了被子上。
“爸……”
“哭什么。”老爷子斜了他一眼,“煎饼呢?”
霍崇山回头冲门外吼:“去买煎饼!加两个蛋!”
我举手:“我那份加三个。”
沙发上,霍听澜醒了。
她撑着坐起来,先看监护仪,再看床上睁着眼的老爷子,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墙角。
“钱教授。”
钱教授的肩膀抖了一下。
“桌子。”
“霍小姐,我那是一时口快,打个比方……”
“你说的是当场。”
霍崇山松开压着他的胳膊,往旁边让了半步。
钱教授看看床头柜,看看霍家父女,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弯下腰,张嘴,对着桌角咬了下去。
咯嘣。
他捂着嘴直起身,指缝里多了半颗门牙。
我赶紧摆手:“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剩下的打包。”
钱教授捂着嘴,扭头出了门,后背都在抖。
我想站起来,手往地上一撑,胳膊一软,又坐了回去。
两只手开始抖。
十根手指头,各抖各的,攥都攥不拢。
霍听澜盯着我的手:“你这是……”
“回阳针的后遗症,抖到天亮。”我把手夹进胳肢窝里,“还有,这针一个月只能扎一回。这个月,我用完了。”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起身倒了杯水,端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杯子里的水晃出去一半。
她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把杯沿直接怼到我嘴边。
“喝。”
我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霍崇山捏着那个棕色药瓶,脸黑得能滴下水来。
“裴济堂。”
“后天上午十点,霍家要和裴济堂签全省的渠道合同,十个亿。”
他抬起头看我。
“对面签字的人,叫裴宏远。”
我二叔。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爷爷。
三个小时前,爷爷当着一百多号人,嚼碎了一粒同样的药。
“手机,我手机!”
我手抖得解不开锁,霍听澜一把抢过去:“密码。”
“六个八。”
她看了我一眼,按了六下。
电话通了,接的是二叔。
“哟,攀上霍家的高枝了,想起家里来了?”
“让爷爷别再吃护心丸,那批药有问题。”
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二叔笑了。
“裴长生,你偷了参还不够,现在还想往裴济堂头上泼脏水?”
嘟嘟嘟。
霍听澜再拨过去,只剩一串忙音。
他把我拉黑了。
我还没骂出声,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小护士探进头来,压着嗓子。
“霍总,刚才钱教授在楼梯间打电话,我听见他喊对面裴总,说那小子发现药了。”
霍崇山的手攥紧了药瓶。
霍听澜的手机嗡地一震。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我。
裴济堂官方账号,二十分钟前发的公告:
裴家弃子裴长生,偷盗家中百年老参被逐,怀恨在心,曾潜入裴济堂车间投放异物,我司已报警。
楼下,两辆警车开进了院子,红蓝灯一闪一闪,照在玻璃窗上。
【第五章】
“姓名。”
“裴长生。”
“职业。”
“无业。”
“收入来源。”
我想了想:“今天晚上挣了一千万,还没到账。”
做笔录的小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伸着脖子瞄了一下。
精神状态待评估。
对面的老警察把三张纸摆在我面前。
“三件事。第一,你爷爷报案,家里丢了一根百年老参,你是嫌疑人。”
“第二,霍家医院的钱教授举报你非法行医,扎针扎到病人心跳骤停。”
“第三,裴济堂举报你上个月十五号半夜进过药厂车间,门禁有记录,刷的是你的卡。”
他敲了敲桌子:“动机、证人、记录,全齐了。你怎么解释?”
“我说我是被冤枉的,你信吗?”
“不信。”
“我也觉得你不信。”
老警察的眉毛跳了两下。
我的门禁卡,三年前就交到二叔手里了。他说我用不上,替我收着。
上个月十五号半夜,我在城南巷口帮师父刷了一晚上的煎饼鏊子。
可这话说出来,证人只有一个卖煎饼的老头。
我的手还在抖,搁在桌上,抖得桌面跟着嗡嗡响。
“你抖什么?”小警察盯着我,“心虚?”
“扎针扎的。”
“扎谁?”
“就是你们举报信里,被我扎得心跳骤停的那位。”
话音刚落,我兜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小警察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他把屏幕转向老警察。
您尾号三三六九的账户入账,人民币一千万元整。
老警察看看手机,看看我的人字拖,又看看我。
小警察默默拿起笔,把精神状态待评估那几个字划掉了。
门外一阵骚动。
门被推开,一辆轮椅压着门槛,咯噔一声颠了进来。
霍听澜推着轮椅,霍崇山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律师。
轮椅上坐着霍老爷子,手背上贴着输液贴,手里攥着半个煎饼。
他嚼了一口,冲老警察抬了抬下巴。
“被扎得心跳骤停的那位,来了。”
小警察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我这条命,是这小子扎回来的。”老爷子把剩下的煎饼往我手里一塞,“谁说他扎死了人,让他来跟我当面说。”
煎饼掉在我腿上,我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律师上前一步,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患者本人和家属的书面委托,抢救记录,监护仪数据,都在这儿。”
老警察翻了几页,叹了口气,把第二张举报信抽了出去。
“非法行医这条,我们会核实。”他把剩下两张推回我面前,“但投毒和偷参,门禁记录是真的,你得拿出证据。”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手不抖了。
我张开五指看了看,又攥了攥,拳头握得结结实实。
霍听澜站在台阶底下,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刚收到的消息,你二叔连夜召回了上个月那批护心丸。今天晚上十点,城郊三号仓库,统一销毁。”
“药一烧,你身上这盆脏水,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我爷爷差点死在那批药上,你爷爷还在吃。”
我没吭声。
我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红本子。
裴昊说它是贫困证明。
他不知道,这里面写着他爸二十年前干过的事。
【第六章】
红本子是我爸留下的。
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我爸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第一页,护心丸原方。
蟾酥一厘,老参三钱。多一厘伤心,少一钱无用。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
老二要拿参须换老参,被我拦下了。
他说,大哥,你挡了我一辈子的路。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霍听澜看完,把本子合上,半天没说话。
“我爸走了以后,药厂一直是二叔管。”我把本子揣回兜里,“爷爷盯得紧,二十年,他没敢动方子。”
“那他为什么现在敢了?”
“因为爷爷说过,等我满二十四岁那天,裴济堂交回长房。”
“我昨天满的二十四。”
“生日前三天,我被赶出了门。”
霍听澜看着我,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他得赶在你生日之前把你踢出去,再赶在交权之前,把霍家的合同签了,把账做漂亮。”
“对。参须便宜,老参贵。药劲不够,就多放蟾酥顶上去。”
“吃一个月,心口发热,人觉得有劲儿,都说药好。”
“再多吃几天,就进了你爷爷那间病房。”
她吸了一口气:“晚上十点,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那批药里,有我爷爷的一条命。”
晚上九点四十,城郊三号仓库。
我花两百块,租了楼下外卖小哥的电动车,连头盔带黄马甲一起。
霍听澜坐在后座,头上扣着个备用头盔,身上还是那身黑西装,脚上踩着高跟鞋。
她两根手指捏着马甲的边角,往身上套的时候,鼻子皱成了一团。
“非得这样?”
“正门进不去。”
仓库门口站着个保安,拿手电筒在我们俩身上晃了一圈。
“干什么的?”
“裴总点的,二十杯奶茶。”我把外卖箱拍得啪啪响,“全糖去冰,加珍珠。”
保安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西装高跟鞋的霍听澜。
“她呢?”
“实习的。”
霍听澜在后面掐了我一把,我疼得一咧嘴。
保安一甩手电筒:“送外卖的走侧门。”
这句话,我两天里听了两回。
仓库里,几十箱护心丸码得整整齐齐,传送带轰轰地转,尽头是一台焚化炉,炉口通红,热浪隔着二十米都扑到脸上。
我和霍听澜猫在一排货架后面。
二叔背着手站在炉子跟前,裴昊在他旁边叼着烟,看着药一箱一箱往炉子里送。
“烧干净了,后天合同一签,霍家的钱进账,厂里的窟窿就填上了。”
“爸,那老东西那边呢?他也吃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吃不死人。”二叔弹了弹烟灰,“合同签完,再给他换回来。”
裴昊嘿嘿一笑:“还是爸你高。我拿那废物的门禁卡刷了一回车间,现在警察都盯着他。”
“那根参呢?”
裴昊的烟停在了嘴边。
“菲菲她爸……拿去泡酒了。”
“你个败家玩意儿!”二叔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那是证据!”
我攥紧了拳头,扭头冲霍听澜比口型:录。
她点点头,举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镜头对准了二叔。
我扫了一眼她的屏幕,看清了左上角那行字,眼前一黑。
直播中。
在线人数,一万两千。
“你按的是直播?”我压着嗓子。
“你说录!”她压着嗓子回我。
“我说的是录像!”
“你又没说清楚!”
屏幕上的人数还在往上跳,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这不是裴济堂的老板吗?
那个被退婚的小伙子说的是真的?
报警,我已经报了。
我伸手去够传送带上的一盒药,留个实物。
指尖刚碰到药盒,脚底下的人字拖一滑,我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上的头盔哐当一声撞在铁货架上。
二叔猛地转过身来。
“谁?!”
【第七章】
手电筒的光打过来,正照在我的头盔上。
裴昊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哟,这不是我堂弟嘛,改行送外卖了?”
二叔没笑,他盯着霍听澜手里的手机,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把手机给我抢过来!”
四个保安从门口扑了进来。
我从兜里摸出布包,抽出一根针,往身前一横。
“别动!我手里有针!”
保安们刹住了脚。
领头那个看看我手里三寸长的针,又看看自己手里一米长的橡胶棍。
“就这?”
他抡着棍子冲了上来。
我侧身一让,针尖在他腋下轻轻一点。
他停住了,嘴角开始往上抽。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他扔了棍子,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笑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嘴里还在喊:“我不想笑!我真的不想笑!哈哈哈哈!”
剩下三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个谁来?”我捏着针晃了晃,“扎一针,笑三天,过年都不用看小品。”
霍听澜躲在我身后,脑袋死死别向一边。
“你扎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我说了!”
“我没敢看!”
二叔顾不上保安,掏出手机点开直播间,手指头抖得点了三回才点进去。
在线人数,二十三万。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是剪辑的!是合成的!”他冲着镜头吼,“这小子伪造视频,我要告他!”
我指了指屏幕:“二叔,直播,剪不了。”
二叔的嘴张了张,突然转身,一把揪住裴昊的领子。
“都是这小子干的!门禁卡是他刷的,参是他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昊的烟掉进了衣领子里,烫得他原地蹦了两下。
“爸?!”
“谁是你爸!”
弹幕刷疯了。
亲爹,这是亲爹。
父慈子孝,裴家家风。
我奶奶都笑醒了。
二叔一巴掌扇过来,把霍听澜的手机打飞了,啪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他喘着粗气,抬脚就要往上踩。
霍听澜站着没动。
“踩吧。录屏的人,比你药厂的工人都多。”
二叔的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宅的王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长生!老爷子倒了!他刚才在看手机,看着看着就捂心口,吐了一地,人叫不醒了!”
我的心口猛地往下一坠。
爷爷在看手机。
看的,是我这场直播。
二叔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
我转身就往外跑,人字拖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跑到门口,我的脚停住了。
回阳针。
这个月,我已经用过了。
【第八章】
市一院,急诊抢救室门口。
裴家的亲戚堵了一走廊。
我光着一只脚冲过去,三姑一伸胳膊把我拦住了。
“你还有脸来?!老爷子就是被你那个破直播气倒的!”
“让开。”
“我不让!”
二叔晚我两步赶到,一看见我,眼睛都红了,扯着嗓子冲亲戚们喊:
“别让他进去!大家都知道,他连霍老都差点扎死!他进去,爸就真没了!”
亲戚们围成一堵墙,七嘴八舌。
“就是,一个连汤头歌都背不全的,扎什么针!”
“拿老爷子的命给他练手?”
我被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谁是裴长生?”
走廊一下静了。
“病人醒了半分钟,一直喊这个名字。”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那堵人墙,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二叔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他,走了进去。
爷爷躺在床上,脸灰里透紫,嘴唇上全是干皮。
他看见我,眼珠子动了动,一只瘦得只剩皮的手在被子底下摸了半天,摸到了我的手。
攥住了。
“参……”
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不是你……偷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
比霍老那晚稳,可也稳不到哪儿去。
蟾酥的毒压在心脉上,硬拔,心脏扛不住。要吊住这口气,得用回阳针。
我的手指摸到布包里最长的那根针,停住了。
师父说过,回阳针一个月扎两回,这双手就废了。
一辈子,拿不了针。
我捏着针尾想往外抽,手指头僵在那儿,怎么都使不上劲。
“回阳针用不了,那就得用参。”我抬起头,“百年以上的老参,先吊住他的心气,我再下针拔毒。”
二叔在门口冷笑:“上哪儿给你找百年老参?参早被你……”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咽了回去。
我掏出手机,拨了柳菲菲的号码。
她接得很快,声音尖得扎耳朵。
“裴长生,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你家那根参,泡酒没有?”
那头没声了。
五秒。
“……泡了半根。”
“剩下的半根,连酒带坛子,二十分钟之内送到市一院。”
“凭什么?”
“凭你刚才也看了直播。”我盯着门口的裴昊,“你家收的那根参,是赃物。”
电话那头一阵叮铃哐啷,柳菲菲在那边尖叫:“爸!你别喝了!那是赃物!”
十八分钟后,柳菲菲冲进了走廊。
头发散着,一只手抱着个玻璃酒坛,一只手攥着半截老参。
参芦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三姑盯着那根红绳,嘴巴一点一点张大了。
“这绳……是老太太当年亲手编的……”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裴昊。
裴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消防栓。
“不是我!是菲菲她爸要彩礼……我、我是借的!”
柳菲菲把酒坛往地上一顿,酒溅了一地。
“裴昊!你跟我说这是你花八十万买的!”
“我爸拿它当宝贝,逢人就显摆,说是女婿孝敬的!”
酒坛里冒出一股冲鼻子的参味,混着白酒味,熏得半条走廊的人直咳嗽。
我接过那半截参,掰开断口看了一眼,心又凉了半截。
泡了三天酒,参里的药性,跑了一大半。
柳菲菲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我爸喝了两杯,现在在家流鼻血。”
监护仪尖叫起来。
爷爷的心率,掉到了四十。
【第九章】
“药性跑进酒里了,那就连酒一起用。”
我把半截参扔进药钵里捣碎,又从坛子里舀了一小杯参酒,兑在一起。
医生冲过来:“病人这个状态,不能喝酒!”
“他喝的不是酒,是他自己那根参。”
我撬开爷爷的嘴,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二叔突然冲进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爸要是死在你手里,你就是杀人犯!”
我盯着他的眼睛:“爷爷要是死了,护心丸那笔账,算谁的?”
二叔的手僵住了。
门口一阵脚步声,霍崇山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了。霍听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部碎了屏的手机。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站在了二叔身后。
二叔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捏起第一根针。
霍听澜站在床尾,脸已经白了,一只手扶着床栏,硬撑着没走。
“你出去。”
“我不出去。”她咬着牙,“我给你打光。”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在爷爷胸口上。
第一针,膻中。
第二针,内关。
第三针刚扎下去,身后扑通一声。
光没了。
霍听澜又晕了。
霍崇山接住她,顺手捡起手机,接着打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习惯了。”
第四针,第五针。
我把毒往下引,一路引到脚底涌泉穴,一针下去,手腕一挑。
一滴黑血冒了出来。
又一滴。
爷爷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张开嘴,大口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咯的一声,眼睛睁开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往上爬。
六十。
七十。
稳住了。
我手一松,银针落回布包,人往后一靠,后背贴在冰凉的墙上,这才发现两条腿一直在打颤。
爷爷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门口。
“昊子,过来。”
裴昊蹭着墙挪过来,膝盖还没站直,扑通就跪下了。
“爷爷,参是我拿的,可我是被逼的,是我爸让我……”
“你闭嘴!”二叔吼了一嗓子。
“爸!你刚才在仓库还说你不是我爸!”
爷爷没理他们,伸出手:“拐杖。”
王妈把拐杖递过去。
爷爷撑着拐杖,从床头摸出那个棕色小药瓶,抬手,往地上一砸。
啪。
瓶子碎了,药丸滚了一地,一直滚到二叔的皮鞋边上。
“老二,二十年前,老大拦你那回,你跟我说是他冤枉你。”
“我信了你二十年。”
二叔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爸,我……”
“我管了二十年的厂子,二十年!”他突然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您眼里只有大哥!大哥走了,又是他儿子!我算什么?我就是个替他们看门的!”
“凭什么?他一个连汤头歌都背不全的……”
“汤头歌我背得全。”我从布包里抽出一根针,擦了擦,“只是没背给你听。”
霍崇山往前走了一步。
“裴宏远,霍家和裴济堂的合同,作废。”
“霍家的律师已经递了材料,告裴济堂生产销售不合格药品,致人重伤。”
“钱教授全交代了,裴济堂一年给他三百万代言费。他今天下午已经被医院开了。”
“从明天起,全省所有霍家的药店,下架裴济堂全部产品。”
他每说一句,二叔的身子就往下矮一截。
二叔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张了几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突然伸手去抓地上的药丸,一颗一颗往兜里塞。
“不能下架……不能下架……厂子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警察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
他扭过头看着爷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爷爷把脸转向了墙。
裴昊被另一个警察拎起来的时候,嗷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去扯柳菲菲的裙摆。
“菲菲!你跟他们说,那参是你家要的彩礼!”
柳菲菲往后一跳,躲开了。
“警察同志,他偷的东西,我们家一分没花,就喝了两杯,我爸还流鼻血了,这能不能算工伤?”
裴昊被拖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喊:“长生!堂弟!你帮我说句话!”
我想了想,冲他挥了挥手。
“那块表,记得拿去消协。”
【第十章】
裴济堂贴上封条的第七天,城南巷口。
师父在鏊子前摊煎饼,我在旁边支了张小桌子,桌上立着块牌子,我自己写的。
神医义诊,号脉免费,扎针另算,加蛋加钱。
隔壁张大爷趴在长凳上,我一针扎在他腰眼上,他嗷了一声,直起身,扭了两下腰。
“哎?不疼了!”
“二十。”
“牌子上写的免费!”
“号脉免费,扎针另算。”
张大爷嘴里嘟囔着,掏出手机扫了码。
巷口突然开进来三辆车。
车门一开,下来一群人。
三姑、四叔、五舅妈,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乌泱泱把我的小桌子围住了。
三姑一把握住我的手,眼眶通红。
“长生啊,回家吧!厂子封了,霍家那边全下了架,咱们家几十口人等着吃饭呢!”
四叔在旁边搓着手:“我从小就看你有出息,当初就是我第一个说,参不是你偷的……”
“四叔,那天把我往门外推的人里,你推得最使劲。”
四叔的手停在半空,搓不下去了。
五舅妈挤到前面,捂着腰:“长生,舅妈这腰疼了好几年了,你先给扎两针……”
人群后面,柳菲菲也来了。
她手腕上戴着那块表,表带断的地方,拿胶布缠了三圈。
“长生……那天是裴昊逼我的,我心里一直有你……”
我没接话。
我把张大爷腰上那根针拔下来,在酒精棉上擦了擦,插回布包。一根一根,收好。
布包卷起来,系上绳。
“那天,你们拿拐杖把我打出门,举着手机拍我笑话,说我是贼。”
“现在想起我是神医了?”
我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晚了。”
“今天不放号。”
三姑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柳菲菲手腕上的胶布崩开了,那块表啪嗒一声,掉进了师父的面糊桶里。
师父低头看了一眼,一勺面糊浇上去,抹平,打了个蛋。
“姑娘,带走吗?”
人群后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亲戚们自己让出了一条路。
爷爷来了。
他瘦了一圈,走得很慢。三姑伸手去扶,他把胳膊抽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怎么开口求我。
爷爷走到鏊子前,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搁在案板上。
“一个煎饼,加俩蛋。”
师父看看他,看看我,没吭声,开始摊。
爷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的小桌子上。
“裴济堂的股权转让书,字我签了。”
“等封条揭了,厂子按你爸的方子做。”
我盯着那个纸袋,想伸手,手停在半空。
“我接了,可我不回裴家。”
“我知道。”
“二叔塞进厂里的那些亲戚,我一个都不留。”
三姑和四叔的脸都绿了。
爷爷点点头:“你说了算。”
他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又从兜里摸出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抓过我的手腕,一圈一圈绕上去,打了个死结。
他的手指头一直在抖。
“你奶奶编的。”他低着头,没看我,“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巷子口又开进来一辆黑车。
霍听澜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黑西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爷爷让我来的。”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他说煎饼要加两个蛋,还有,他欠你师父的账,今天一起还。”
她弯腰的时候,看见了桌上的布包。我刚才系得急,一截针尾露在外面。
她的脸唰地白了。
我叹了口气,往前跨了一步,张开胳膊。
扑通。
人正好倒在我怀里。
师父在鏊子后面嘎嘎直乐。
“臭小子,一个晕针的,天天往扎针的摊子上跑,你自己琢磨琢磨,她是来买煎饼的吗?”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睫毛动了两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第一句话是:
“针收了没有?”
“收了。”
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我再躺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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