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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退婚宴上我蹲门口啃鸡腿,首富当场给我跪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2:17

我被赶出裴家的第三天,前未婚妻请我回去吃席。

席上,她当众甩来退婚书,嫌我穷酸。

我签得飞快,顺手问能不能打包。

半小时后,省城首富跪在我面前,求我一针救命。

后来,全家哭着求我回去。

我收起银针:“现在想起我是神医了?晚了。”

【第一章】

我被赶出裴家的第三天,前未婚妻柳菲菲给我发了张请柬。

订婚宴。

新郎裴昊,我堂哥。

新娘柳菲菲,我未婚妻。

请柬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带上婚书,过时不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了自助餐三个字。

去。

不为别的,我兜里只剩十七块五。

宴会在裴家老宅。我穿着人字拖,手里攥着半个煎饼,刚走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了。

他从我的脚趾头,一路看到我嘴角的葱花。

“送外卖的走侧门。”

“我是来退婚的。”

保安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

裴昊搂着柳菲菲走过来,西装是新的,手表是新的,头上的发胶也是新抹的,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哟,堂弟,真敢来啊?”

柳菲菲挽着他,下巴抬得老高,眼睛落在我的人字拖上,鼻子皱成一团。

“裴长生,你就穿这个来?”

“请柬上没写着装要求。”

“你……”

“婚书我带了。”我拍拍裤兜,“先吃还是先退?”

宴会厅里一百多号人,全是裴家的亲戚和生意伙伴。

我一进门,说话声就停了。

主桌上,二叔裴宏远端着酒杯,嘴角往下一撇。

爷爷裴松年坐在最上首,拄着拐杖,眼皮都没抬。

三天前,就是他,一拐杖把我打出了家门。

理由是我偷了家里那根百年老参。

那根参,爷爷藏了三十年。

我没偷。

可没人信。

我爸是长房,走得早。爷爷说过,裴济堂迟早要交回长房手里。

长房,就剩我一个。

柳菲菲上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台下好几个人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我。

“各位,今天借这个场合,我宣布一件事。”

“我和裴长生的婚约,是两家老人定的。可我柳菲菲也是要脸的人,一个偷家里东西、被赶出门、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废物,我嫁不起。”

台下一片哄笑。

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签字。”

我走过去,拿起笔,唰唰两下。

签完了。

柳菲菲愣在台上,手里还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稿纸。

她准备了三页。

我只给了她五秒。

“签完了,还有事吗?没事我去拿个盘子。”

“你站住!”她脖子上的筋都蹦了出来,“我送你的那块表,八万八,还我!”

我低头看了眼手腕。

去年生日,她送的。

我摘下来递过去。她一把抢走,塞进裴昊手里。裴昊翻过表盘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表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高仿精品,假一赔十。

离得近的几个亲戚凑过来看,噗的一声,喷了一口酒。

柳菲菲一把夺回表,攥在手心,指节都捏白了。表带啪嗒一声,断成了两截。

“还有我送你的购物卡!”

我掏出钱包,抽卡的时候,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掉在了地上。

裴昊抢先一步捡起来,拿在手里晃:“这是什么?贫困证明?”

我一把抽回来,塞进裤兜。

“藏什么,谁稀罕。”

二叔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

“长生啊,不是二叔说你。咱们裴家三代行医,到了你这儿,汤头歌都背不全。药厂车间我都不敢让你进,怕你把药材当零食吃。”

满堂大笑。

我没笑,我在看爷爷。

爷爷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棕色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裴济堂护心丸。爷爷吃了二十年。

药丸被他嚼碎的那一下,我鼻子动了动。

那股味儿,冲,发腥。

不对。

我往前走了一步:“爷爷,你这药……”

“你还想干什么?”裴昊一把推在我胸口上,“保安!把这贼给我扔出去!”

两个保安架起我的胳膊。

被拖出去之前,我伸手从桌上顺了一只鸡腿。

来都来了。

我蹲在裴家大门口,左手煎饼,右手鸡腿,正啃着,电话响了。

是我师父,城南巷口摆煎饼摊的葛老头。

“臭小子,席吃上了没?”

“吃上了,婚也退了。”

“恭喜。”他嘎嘎笑了两声,“今天你满二十四,三年之约到了。从现在起,针可以扎了。”

我手里的鸡腿停在嘴边。

三年前他收我为徒,只立了一条规矩:出师之前,不准在人前扎针。扎一针,逐出师门。

所以这三年,我在裴家装傻,装懒,装废物。

“还有个事,”师父顿了顿,“有人找你救命,我让他去裴家门口了。人家急,你别耍贫。”

话音刚落,一排车灯从路口扫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十辆黑车,整整齐齐停在裴家门口。

门卫手里的对讲机掉在了地上。

“霍……霍家的车。”

【第二章】

二叔第一个冲了出来,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

裴昊跟在后面,柳菲菲提着裙摆小跑,连爷爷都拄着拐杖出来了。

“霍总亲自来贺喜?”二叔两眼放光,回头冲里面喊,“快!开香槟!把我那瓶八二年的拿出来!”

裴昊整了整领带,压着嗓子跟柳菲菲说:“看见没,霍家都给咱面子。以后裴济堂,就是我的。”

柳菲菲挽紧了他的胳膊,眼睛亮得发光。

中间那辆车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两鬓斑白,眼睛熬得通红。

省城霍家的家主,霍崇山。

二叔伸着两只手迎上去:“霍总,您大驾光临,裴家蓬荜生辉……”

霍崇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二叔的手悬在半空,想收回来,又怕太难看,就那么僵着。

“裴长生,是哪位?”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了我。

我蹲在门口的石狮子底下,嘴里还叼着鸡骨头。

裴昊反应最快。

他眼珠子一转,三两步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霍叔叔,是不是这废物冲撞您了?您说一声,我现在就打断他的腿,给您赔罪!”

说着就开始卷袖子。

我站起来,吐掉鸡骨头。

“先说清楚,你是来寻仇的,还是来送钱的?”

霍崇山看着我,往前走了两步。

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

“裴先生,葛老说,只有你能救我父亲。”

“求你。”

整条街都静了。

裴昊举着的拳头停在我脸前十公分,打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柳菲菲的高跟鞋一崴,整个人扑在门框上。

二叔嘴里的雪茄烧到了手指,烫得他嗷一嗓子,雪茄掉进了裤腰里。

爷爷手里的拐杖滑下去,砸在台阶上,咣当一声。

我回过神,往旁边一跳。

“哎哎哎,起来起来,你跪我,我折寿!”

霍崇山不起:“你答应,我就起。”

“地上凉,你先起来,咱们谈谈出诊费。”

“你开价。”

我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我刚被退婚,心情不好,得加钱。十万。”

霍崇山点头:“一千万。”

我的手指在空中抖了一下。

“其实……我心情也没那么不好。”

霍崇山身后的车门又开了。

下来个女人,一身黑西装,高跟鞋踩得嗒嗒响,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爸,你被那个卖煎饼的老头骗了。”她上下扫了我一眼,“这人就是个蹲在别人家门口啃鸡腿的。”

“还有煎饼。”我纠正她,“加蛋的。”

她眉毛一挑,手指攥紧了车门。

霍家大小姐,霍听澜。

“霍叔叔,您千万别信他!”裴昊回过神来,嗓门拔高了八度,“他连我们裴家的医术考核都没过!考核那天要当着二十个长辈扎针,他交了白卷!”

我心说,可不是嘛,当着二十个人扎一针,我就被逐出师门了。

二叔也提着裤腰凑上来:“霍总,人命关天,您要找医生,我们裴济堂有专家团队,我马上安排……”

霍崇山站起来,膝盖上的灰都没拍。

“葛老说了,裴家门口,蹲着吃东西的那个。”

“我只认他。”

二叔的嘴张了张,一个字没吐出来。

我拉开车门,又回头冲柳菲菲喊了一嗓子:“那块表别扔!拿去消协,假一赔十,你还能赚一笔!”

柳菲菲一跺脚,鞋跟咔嚓断了。

车上,霍崇山揉着眉心:“葛老说你脾气倔,不跪着求,你不会来。”

“那老头骗你的。”我系上安全带,“你给钱我就来。”

霍崇山的嘴角抽了两下。

霍听澜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盯着我:“我爷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埋了。”

“埋的话,挑个风shui好点的。”

“钱教授说,他撑不过今晚十二点。”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点四十七。

还剩一个小时十三分钟。

车刚停在霍家私人医院楼下,一个白大褂就堵在了病房门口。他看了一眼我的人字拖,冷笑一声:

“霍总,您是急糊涂了吧?找个啃鸡腿的来给老爷子看病?”

【第三章】

白大褂姓钱,省城心内科的头把交椅。

他抱着胳膊挡在门口:“老爷子是急性心衰,多器官功能衰竭,我们五个专家会诊了一晚上,该用的药都用了。”

“这小子要是能把人救回来,我当场把那张桌子吃了。”

他指了指病房里的床头柜。

实木的。

我探头看了一眼:“钱教授,你牙口挺好?”

“你!”

霍听澜看了眼手表,一把推开他:“给他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他要是不行,再轮到你说话。”

病床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脸灰得发青,嘴唇发紫,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这不是上礼拜在我师父摊上,跟我抢最后一个煎饼的老头吗?”

霍听澜皱眉:“我爷爷从来不吃路边摊。”

“他吃了俩,没给钱,挂我师父账上了。”

霍崇山在后面咳了一声:“……是真的。二十年前葛老救过我父亲一命,后来人就找不着了。上个月老爷子遛弯,在巷口认出了他。”

霍听澜扭头看她爸,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没再废话,三根手指搭上老爷子的手腕。

脉跳得乱。一下急,三下慢,再一下停半拍,没有一点章法。

我凑到他嘴边闻了闻。

腥。

这味儿,我今天晚上闻过。

我扫了一圈病房,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棕色小药瓶。

瓶身上印着三个金字:裴济堂。

护心丸。

我倒出一粒,用指甲碾碎,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用舌尖碰了一下,呸地吐掉。

舌头发麻。

“蟾酥。”我抬起头,“放多了,多得没边了。”

“该放老参的地方,放的是参须渣子。”

钱教授冲进来:“胡说八道!老爷子所有的检查我们都做了……”

“你们查了,可你们不知道他在吃这个。”

霍崇山的脸色变了:“爸吃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霍听澜盯着药瓶,声音低了下去:“爷爷说西医不让吃中药,一直偷着吃,吃了二十年。”

“二十年都没事。”我把瓶子翻过来,指着瓶底的批号,“这一瓶,是上个月刚出厂的吧?”

没人说话。

我攥着药瓶,手心里全是汗。

裴济堂,是裴家的。

现在管药厂的,是我二叔。

而三个小时前,我爷爷当着我的面,嚼碎了一粒一模一样的药。

一样的腥味。

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了两个。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布包,展开,一排银针,长的短的,在灯底下泛着光。

能把老爷子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只有回阳针。

师父说过,回阳针一个月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两只手要抖到天亮,连筷子都拿不住。

我想给师父打个电话,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收了回来。

他说了,从今天起,针可以扎了。

霍听澜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到底行不行?”

“不知道。”我看了眼钱教授,“要不让他来?”

钱教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霍听澜松开了手。

我捏起第一根针,三寸长。

霍听澜的眼睛落在针尖上,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嘴唇抖了两下,整个人往后一倒。

霍崇山伸手接住了她。

“……她晕针。”

我张了张嘴。

刚才说要把我埋了的人,晕针。

我没空笑,一针扎进老爷子的百会穴。

第二针,膻中。

第三针,内关。

第六针刚落下去,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鸣。

屏幕上那条线,拉直了。

钱教授的嗓子都喊劈了:“停跳了!他把人扎死了!”

【第四章】

钱教授扑过来就要拔针。

霍崇山把霍听澜往沙发上一放,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让他扎。”

“霍总!这是谋杀!”

“我说,让他扎。”

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辣得我直眨眼。

不能停。

第七针,第八针。

最后一针,回阳。

我捏着针尾,指腹贴住针身,三提三插,往下一送。

针刚进去一半,钱教授挣开霍崇山,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针尾在我指尖晃了一下。

“撒手!”

我这一嗓子,整层楼都听见了。

钱教授一哆嗦,手松开了。霍崇山把他拖回墙角,一条胳膊压在他胸口上。

我稳住针,捻转,一圈,两圈,三圈。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滴。

监护仪响了一声。

滴,滴,滴。

那条直线,跳起来了。

老爷子喉咙里咕噜一声,猛地侧过头,咳出一大口黑痰。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我脸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煎饼……加俩蛋。”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背的衬衫早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我一激灵。

霍崇山扑到床边,攥着老爷子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砸在了被子上。

“爸……”

“哭什么。”老爷子斜了他一眼,“煎饼呢?”

霍崇山回头冲门外吼:“去买煎饼!加两个蛋!”

我举手:“我那份加三个。”

沙发上,霍听澜醒了。

她撑着坐起来,先看监护仪,再看床上睁着眼的老爷子,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墙角。

“钱教授。”

钱教授的肩膀抖了一下。

“桌子。”

“霍小姐,我那是一时口快,打个比方……”

“你说的是当场。”

霍崇山松开压着他的胳膊,往旁边让了半步。

钱教授看看床头柜,看看霍家父女,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弯下腰,张嘴,对着桌角咬了下去。

咯嘣。

他捂着嘴直起身,指缝里多了半颗门牙。

我赶紧摆手:“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剩下的打包。”

钱教授捂着嘴,扭头出了门,后背都在抖。

我想站起来,手往地上一撑,胳膊一软,又坐了回去。

两只手开始抖。

十根手指头,各抖各的,攥都攥不拢。

霍听澜盯着我的手:“你这是……”

“回阳针的后遗症,抖到天亮。”我把手夹进胳肢窝里,“还有,这针一个月只能扎一回。这个月,我用完了。”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起身倒了杯水,端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杯子里的水晃出去一半。

她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把杯沿直接怼到我嘴边。

“喝。”

我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霍崇山捏着那个棕色药瓶,脸黑得能滴下水来。

“裴济堂。”

“后天上午十点,霍家要和裴济堂签全省的渠道合同,十个亿。”

他抬起头看我。

“对面签字的人,叫裴宏远。”

我二叔。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爷爷。

三个小时前,爷爷当着一百多号人,嚼碎了一粒同样的药。

“手机,我手机!”

我手抖得解不开锁,霍听澜一把抢过去:“密码。”

“六个八。”

她看了我一眼,按了六下。

电话通了,接的是二叔。

“哟,攀上霍家的高枝了,想起家里来了?”

“让爷爷别再吃护心丸,那批药有问题。”

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二叔笑了。

“裴长生,你偷了参还不够,现在还想往裴济堂头上泼脏水?”

嘟嘟嘟。

霍听澜再拨过去,只剩一串忙音。

他把我拉黑了。

我还没骂出声,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小护士探进头来,压着嗓子。

“霍总,刚才钱教授在楼梯间打电话,我听见他喊对面裴总,说那小子发现药了。”

霍崇山的手攥紧了药瓶。

霍听澜的手机嗡地一震。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我。

裴济堂官方账号,二十分钟前发的公告:

裴家弃子裴长生,偷盗家中百年老参被逐,怀恨在心,曾潜入裴济堂车间投放异物,我司已报警。

楼下,两辆警车开进了院子,红蓝灯一闪一闪,照在玻璃窗上。

【第五章】

“姓名。”

“裴长生。”

“职业。”

“无业。”

“收入来源。”

我想了想:“今天晚上挣了一千万,还没到账。”

做笔录的小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我伸着脖子瞄了一下。

精神状态待评估。

对面的老警察把三张纸摆在我面前。

“三件事。第一,你爷爷报案,家里丢了一根百年老参,你是嫌疑人。”

“第二,霍家医院的钱教授举报你非法行医,扎针扎到病人心跳骤停。”

“第三,裴济堂举报你上个月十五号半夜进过药厂车间,门禁有记录,刷的是你的卡。”

他敲了敲桌子:“动机、证人、记录,全齐了。你怎么解释?”

“我说我是被冤枉的,你信吗?”

“不信。”

“我也觉得你不信。”

老警察的眉毛跳了两下。

我的门禁卡,三年前就交到二叔手里了。他说我用不上,替我收着。

上个月十五号半夜,我在城南巷口帮师父刷了一晚上的煎饼鏊子。

可这话说出来,证人只有一个卖煎饼的老头。

我的手还在抖,搁在桌上,抖得桌面跟着嗡嗡响。

“你抖什么?”小警察盯着我,“心虚?”

“扎针扎的。”

“扎谁?”

“就是你们举报信里,被我扎得心跳骤停的那位。”

话音刚落,我兜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小警察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他把屏幕转向老警察。

您尾号三三六九的账户入账,人民币一千万元整。

老警察看看手机,看看我的人字拖,又看看我。

小警察默默拿起笔,把精神状态待评估那几个字划掉了。

门外一阵骚动。

门被推开,一辆轮椅压着门槛,咯噔一声颠了进来。

霍听澜推着轮椅,霍崇山跟在后面,身后还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律师。

轮椅上坐着霍老爷子,手背上贴着输液贴,手里攥着半个煎饼。

他嚼了一口,冲老警察抬了抬下巴。

“被扎得心跳骤停的那位,来了。”

小警察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我这条命,是这小子扎回来的。”老爷子把剩下的煎饼往我手里一塞,“谁说他扎死了人,让他来跟我当面说。”

煎饼掉在我腿上,我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律师上前一步,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患者本人和家属的书面委托,抢救记录,监护仪数据,都在这儿。”

老警察翻了几页,叹了口气,把第二张举报信抽了出去。

“非法行医这条,我们会核实。”他把剩下两张推回我面前,“但投毒和偷参,门禁记录是真的,你得拿出证据。”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手不抖了。

我张开五指看了看,又攥了攥,拳头握得结结实实。

霍听澜站在台阶底下,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刚收到的消息,你二叔连夜召回了上个月那批护心丸。今天晚上十点,城郊三号仓库,统一销毁。”

“药一烧,你身上这盆脏水,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我爷爷差点死在那批药上,你爷爷还在吃。”

我没吭声。

我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红本子。

裴昊说它是贫困证明。

他不知道,这里面写着他爸二十年前干过的事。

【第六章】

红本子是我爸留下的。

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是我爸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第一页,护心丸原方。

蟾酥一厘,老参三钱。多一厘伤心,少一钱无用。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

老二要拿参须换老参,被我拦下了。

他说,大哥,你挡了我一辈子的路。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霍听澜看完,把本子合上,半天没说话。

“我爸走了以后,药厂一直是二叔管。”我把本子揣回兜里,“爷爷盯得紧,二十年,他没敢动方子。”

“那他为什么现在敢了?”

“因为爷爷说过,等我满二十四岁那天,裴济堂交回长房。”

“我昨天满的二十四。”

“生日前三天,我被赶出了门。”

霍听澜看着我,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他得赶在你生日之前把你踢出去,再赶在交权之前,把霍家的合同签了,把账做漂亮。”

“对。参须便宜,老参贵。药劲不够,就多放蟾酥顶上去。”

“吃一个月,心口发热,人觉得有劲儿,都说药好。”

“再多吃几天,就进了你爷爷那间病房。”

她吸了一口气:“晚上十点,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那批药里,有我爷爷的一条命。”

晚上九点四十,城郊三号仓库。

我花两百块,租了楼下外卖小哥的电动车,连头盔带黄马甲一起。

霍听澜坐在后座,头上扣着个备用头盔,身上还是那身黑西装,脚上踩着高跟鞋。

她两根手指捏着马甲的边角,往身上套的时候,鼻子皱成了一团。

“非得这样?”

“正门进不去。”

仓库门口站着个保安,拿手电筒在我们俩身上晃了一圈。

“干什么的?”

“裴总点的,二十杯奶茶。”我把外卖箱拍得啪啪响,“全糖去冰,加珍珠。”

保安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西装高跟鞋的霍听澜。

“她呢?”

“实习的。”

霍听澜在后面掐了我一把,我疼得一咧嘴。

保安一甩手电筒:“送外卖的走侧门。”

这句话,我两天里听了两回。

仓库里,几十箱护心丸码得整整齐齐,传送带轰轰地转,尽头是一台焚化炉,炉口通红,热浪隔着二十米都扑到脸上。

我和霍听澜猫在一排货架后面。

二叔背着手站在炉子跟前,裴昊在他旁边叼着烟,看着药一箱一箱往炉子里送。

“烧干净了,后天合同一签,霍家的钱进账,厂里的窟窿就填上了。”

“爸,那老东西那边呢?他也吃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吃不死人。”二叔弹了弹烟灰,“合同签完,再给他换回来。”

裴昊嘿嘿一笑:“还是爸你高。我拿那废物的门禁卡刷了一回车间,现在警察都盯着他。”

“那根参呢?”

裴昊的烟停在了嘴边。

“菲菲她爸……拿去泡酒了。”

“你个败家玩意儿!”二叔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那是证据!”

我攥紧了拳头,扭头冲霍听澜比口型:录。

她点点头,举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镜头对准了二叔。

我扫了一眼她的屏幕,看清了左上角那行字,眼前一黑。

直播中。

在线人数,一万两千。

“你按的是直播?”我压着嗓子。

“你说录!”她压着嗓子回我。

“我说的是录像!”

“你又没说清楚!”

屏幕上的人数还在往上跳,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这不是裴济堂的老板吗?

那个被退婚的小伙子说的是真的?

报警,我已经报了。

我伸手去够传送带上的一盒药,留个实物。

指尖刚碰到药盒,脚底下的人字拖一滑,我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上的头盔哐当一声撞在铁货架上。

二叔猛地转过身来。

“谁?!”

【第七章】

手电筒的光打过来,正照在我的头盔上。

裴昊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哟,这不是我堂弟嘛,改行送外卖了?”

二叔没笑,他盯着霍听澜手里的手机,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把手机给我抢过来!”

四个保安从门口扑了进来。

我从兜里摸出布包,抽出一根针,往身前一横。

“别动!我手里有针!”

保安们刹住了脚。

领头那个看看我手里三寸长的针,又看看自己手里一米长的橡胶棍。

“就这?”

他抡着棍子冲了上来。

我侧身一让,针尖在他腋下轻轻一点。

他停住了,嘴角开始往上抽。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他扔了棍子,捂着肚子跪在地上,笑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嘴里还在喊:“我不想笑!我真的不想笑!哈哈哈哈!”

剩下三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个谁来?”我捏着针晃了晃,“扎一针,笑三天,过年都不用看小品。”

霍听澜躲在我身后,脑袋死死别向一边。

“你扎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

“我说了!”

“我没敢看!”

二叔顾不上保安,掏出手机点开直播间,手指头抖得点了三回才点进去。

在线人数,二十三万。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是剪辑的!是合成的!”他冲着镜头吼,“这小子伪造视频,我要告他!”

我指了指屏幕:“二叔,直播,剪不了。”

二叔的嘴张了张,突然转身,一把揪住裴昊的领子。

“都是这小子干的!门禁卡是他刷的,参是他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昊的烟掉进了衣领子里,烫得他原地蹦了两下。

“爸?!”

“谁是你爸!”

弹幕刷疯了。

亲爹,这是亲爹。

父慈子孝,裴家家风。

我奶奶都笑醒了。

二叔一巴掌扇过来,把霍听澜的手机打飞了,啪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他喘着粗气,抬脚就要往上踩。

霍听澜站着没动。

“踩吧。录屏的人,比你药厂的工人都多。”

二叔的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宅的王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长生!老爷子倒了!他刚才在看手机,看着看着就捂心口,吐了一地,人叫不醒了!”

我的心口猛地往下一坠。

爷爷在看手机。

看的,是我这场直播。

二叔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

我转身就往外跑,人字拖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跑到门口,我的脚停住了。

回阳针。

这个月,我已经用过了。

【第八章】

市一院,急诊抢救室门口。

裴家的亲戚堵了一走廊。

我光着一只脚冲过去,三姑一伸胳膊把我拦住了。

“你还有脸来?!老爷子就是被你那个破直播气倒的!”

“让开。”

“我不让!”

二叔晚我两步赶到,一看见我,眼睛都红了,扯着嗓子冲亲戚们喊:

“别让他进去!大家都知道,他连霍老都差点扎死!他进去,爸就真没了!”

亲戚们围成一堵墙,七嘴八舌。

“就是,一个连汤头歌都背不全的,扎什么针!”

“拿老爷子的命给他练手?”

我被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谁是裴长生?”

走廊一下静了。

“病人醒了半分钟,一直喊这个名字。”

亲戚们你看我,我看你,那堵人墙,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二叔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我甩开他,走了进去。

爷爷躺在床上,脸灰里透紫,嘴唇上全是干皮。

他看见我,眼珠子动了动,一只瘦得只剩皮的手在被子底下摸了半天,摸到了我的手。

攥住了。

“参……”

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不是你……偷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

比霍老那晚稳,可也稳不到哪儿去。

蟾酥的毒压在心脉上,硬拔,心脏扛不住。要吊住这口气,得用回阳针。

我的手指摸到布包里最长的那根针,停住了。

师父说过,回阳针一个月扎两回,这双手就废了。

一辈子,拿不了针。

我捏着针尾想往外抽,手指头僵在那儿,怎么都使不上劲。

“回阳针用不了,那就得用参。”我抬起头,“百年以上的老参,先吊住他的心气,我再下针拔毒。”

二叔在门口冷笑:“上哪儿给你找百年老参?参早被你……”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咽了回去。

我掏出手机,拨了柳菲菲的号码。

她接得很快,声音尖得扎耳朵。

“裴长生,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你家那根参,泡酒没有?”

那头没声了。

五秒。

“……泡了半根。”

“剩下的半根,连酒带坛子,二十分钟之内送到市一院。”

“凭什么?”

“凭你刚才也看了直播。”我盯着门口的裴昊,“你家收的那根参,是赃物。”

电话那头一阵叮铃哐啷,柳菲菲在那边尖叫:“爸!你别喝了!那是赃物!”

十八分钟后,柳菲菲冲进了走廊。

头发散着,一只手抱着个玻璃酒坛,一只手攥着半截老参。

参芦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三姑盯着那根红绳,嘴巴一点一点张大了。

“这绳……是老太太当年亲手编的……”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裴昊。

裴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消防栓。

“不是我!是菲菲她爸要彩礼……我、我是借的!”

柳菲菲把酒坛往地上一顿,酒溅了一地。

“裴昊!你跟我说这是你花八十万买的!”

“我爸拿它当宝贝,逢人就显摆,说是女婿孝敬的!”

酒坛里冒出一股冲鼻子的参味,混着白酒味,熏得半条走廊的人直咳嗽。

我接过那半截参,掰开断口看了一眼,心又凉了半截。

泡了三天酒,参里的药性,跑了一大半。

柳菲菲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我爸喝了两杯,现在在家流鼻血。”

监护仪尖叫起来。

爷爷的心率,掉到了四十。

【第九章】

“药性跑进酒里了,那就连酒一起用。”

我把半截参扔进药钵里捣碎,又从坛子里舀了一小杯参酒,兑在一起。

医生冲过来:“病人这个状态,不能喝酒!”

“他喝的不是酒,是他自己那根参。”

我撬开爷爷的嘴,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二叔突然冲进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爸要是死在你手里,你就是杀人犯!”

我盯着他的眼睛:“爷爷要是死了,护心丸那笔账,算谁的?”

二叔的手僵住了。

门口一阵脚步声,霍崇山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了。霍听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部碎了屏的手机。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站在了二叔身后。

二叔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捏起第一根针。

霍听澜站在床尾,脸已经白了,一只手扶着床栏,硬撑着没走。

“你出去。”

“我不出去。”她咬着牙,“我给你打光。”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在爷爷胸口上。

第一针,膻中。

第二针,内关。

第三针刚扎下去,身后扑通一声。

光没了。

霍听澜又晕了。

霍崇山接住她,顺手捡起手机,接着打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习惯了。”

第四针,第五针。

我把毒往下引,一路引到脚底涌泉穴,一针下去,手腕一挑。

一滴黑血冒了出来。

又一滴。

爷爷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张开嘴,大口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咯的一声,眼睛睁开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往上爬。

六十。

七十。

稳住了。

我手一松,银针落回布包,人往后一靠,后背贴在冰凉的墙上,这才发现两条腿一直在打颤。

爷爷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门口。

“昊子,过来。”

裴昊蹭着墙挪过来,膝盖还没站直,扑通就跪下了。

“爷爷,参是我拿的,可我是被逼的,是我爸让我……”

“你闭嘴!”二叔吼了一嗓子。

“爸!你刚才在仓库还说你不是我爸!”

爷爷没理他们,伸出手:“拐杖。”

王妈把拐杖递过去。

爷爷撑着拐杖,从床头摸出那个棕色小药瓶,抬手,往地上一砸。

啪。

瓶子碎了,药丸滚了一地,一直滚到二叔的皮鞋边上。

“老二,二十年前,老大拦你那回,你跟我说是他冤枉你。”

“我信了你二十年。”

二叔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爸,我……”

“我管了二十年的厂子,二十年!”他突然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您眼里只有大哥!大哥走了,又是他儿子!我算什么?我就是个替他们看门的!”

“凭什么?他一个连汤头歌都背不全的……”

“汤头歌我背得全。”我从布包里抽出一根针,擦了擦,“只是没背给你听。”

霍崇山往前走了一步。

“裴宏远,霍家和裴济堂的合同,作废。”

“霍家的律师已经递了材料,告裴济堂生产销售不合格药品,致人重伤。”

“钱教授全交代了,裴济堂一年给他三百万代言费。他今天下午已经被医院开了。”

“从明天起,全省所有霍家的药店,下架裴济堂全部产品。”

他每说一句,二叔的身子就往下矮一截。

二叔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张了几回,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突然伸手去抓地上的药丸,一颗一颗往兜里塞。

“不能下架……不能下架……厂子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警察把他从地上架起来,手铐咔嗒一声锁上了。

他扭过头看着爷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爷爷把脸转向了墙。

裴昊被另一个警察拎起来的时候,嗷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去扯柳菲菲的裙摆。

“菲菲!你跟他们说,那参是你家要的彩礼!”

柳菲菲往后一跳,躲开了。

“警察同志,他偷的东西,我们家一分没花,就喝了两杯,我爸还流鼻血了,这能不能算工伤?”

裴昊被拖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喊:“长生!堂弟!你帮我说句话!”

我想了想,冲他挥了挥手。

“那块表,记得拿去消协。”

【第十章】

裴济堂贴上封条的第七天,城南巷口。

师父在鏊子前摊煎饼,我在旁边支了张小桌子,桌上立着块牌子,我自己写的。

神医义诊,号脉免费,扎针另算,加蛋加钱。

隔壁张大爷趴在长凳上,我一针扎在他腰眼上,他嗷了一声,直起身,扭了两下腰。

“哎?不疼了!”

“二十。”

“牌子上写的免费!”

“号脉免费,扎针另算。”

张大爷嘴里嘟囔着,掏出手机扫了码。

巷口突然开进来三辆车。

车门一开,下来一群人。

三姑、四叔、五舅妈,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乌泱泱把我的小桌子围住了。

三姑一把握住我的手,眼眶通红。

“长生啊,回家吧!厂子封了,霍家那边全下了架,咱们家几十口人等着吃饭呢!”

四叔在旁边搓着手:“我从小就看你有出息,当初就是我第一个说,参不是你偷的……”

“四叔,那天把我往门外推的人里,你推得最使劲。”

四叔的手停在半空,搓不下去了。

五舅妈挤到前面,捂着腰:“长生,舅妈这腰疼了好几年了,你先给扎两针……”

人群后面,柳菲菲也来了。

她手腕上戴着那块表,表带断的地方,拿胶布缠了三圈。

“长生……那天是裴昊逼我的,我心里一直有你……”

我没接话。

我把张大爷腰上那根针拔下来,在酒精棉上擦了擦,插回布包。一根一根,收好。

布包卷起来,系上绳。

“那天,你们拿拐杖把我打出门,举着手机拍我笑话,说我是贼。”

“现在想起我是神医了?”

我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晚了。”

“今天不放号。”

三姑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柳菲菲手腕上的胶布崩开了,那块表啪嗒一声,掉进了师父的面糊桶里。

师父低头看了一眼,一勺面糊浇上去,抹平,打了个蛋。

“姑娘,带走吗?”

人群后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笃,笃,笃。

亲戚们自己让出了一条路。

爷爷来了。

他瘦了一圈,走得很慢。三姑伸手去扶,他把胳膊抽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怎么开口求我。

爷爷走到鏊子前,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搁在案板上。

“一个煎饼,加俩蛋。”

师父看看他,看看我,没吭声,开始摊。

爷爷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的小桌子上。

“裴济堂的股权转让书,字我签了。”

“等封条揭了,厂子按你爸的方子做。”

我盯着那个纸袋,想伸手,手停在半空。

“我接了,可我不回裴家。”

“我知道。”

“二叔塞进厂里的那些亲戚,我一个都不留。”

三姑和四叔的脸都绿了。

爷爷点点头:“你说了算。”

他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又从兜里摸出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抓过我的手腕,一圈一圈绕上去,打了个死结。

他的手指头一直在抖。

“你奶奶编的。”他低着头,没看我,“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巷子口又开进来一辆黑车。

霍听澜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黑西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爷爷让我来的。”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他说煎饼要加两个蛋,还有,他欠你师父的账,今天一起还。”

她弯腰的时候,看见了桌上的布包。我刚才系得急,一截针尾露在外面。

她的脸唰地白了。

我叹了口气,往前跨了一步,张开胳膊。

扑通。

人正好倒在我怀里。

师父在鏊子后面嘎嘎直乐。

“臭小子,一个晕针的,天天往扎针的摊子上跑,你自己琢磨琢磨,她是来买煎饼的吗?”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睫毛动了两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第一句话是:

“针收了没有?”

“收了。”

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我再躺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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