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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2:30

1

发小把直播位让给他女友弟弟那天,我把我们合买的补光灯留在了店里。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周启明,离了这家店,你连个屁都不是。”

那晚,我的新号卖了四万。

他的直播间播了三个小时,只卖出八百。

后来他又盯上了我做了三年的老号,非说那三万多粉丝是店里的。

几百个人看着他在直播间改口。

下播后,他堵在门口求我:“号是你的,你回来,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分。”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补光灯。

“以前的东西,我已经留给你了。”

那天下午,我照常提前两个小时到店。

刚推开直播间的门,就看见胡子豪坐在我的位置上。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吹得蓬松,对着手机镜头左右转脸。

“姐,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胡子悦站在旁边,给他整理领口:“挺好,比你姐夫找的那几个模特都上镜。”

她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启明哥来了。”

直播桌上的东西被挪得乱七八糟。我按顺序贴好的商品卡片堆在角落,一杯冰美式压在上面,杯底的水把纸洇湿了一大片。

我把包放下。

“你们先试,六点半我得调设备。”

胡子豪没动,抬头看向门口。

彭志川端着杯茶进来,顺手关了门。

“正好,人齐了,我说个事。”

他看了胡子悦一眼,又看向我。

“今晚让子豪播。你在旁边帮他看着点,场控、话术,该教的教一教。”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晚?”

“对。”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以后也让他试一段时间。”

“那我呢?”

“你不是一直说播累了吗?正好歇歇。工资照原来的给,子豪刚来,有不懂的,你多带带。”

胡子豪终于站起来,冲我笑笑。

“启明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姐夫说我适合吃这碗饭,让我先试试。你放心,以后我肯定好好跟你学。”

他嘴上说得客气,手却没离开那把椅子。

我看着彭志川:“今晚的预告,我前天就发了。商品也已经选好,粉丝等的是我的直播。”

“你发的怎么了?账号不一直是给店里做推广吗?”

彭志川皱起眉。

“再说了,粉丝是冲着你来的吗?他们是冲着便宜货来的。咱家价格摆在这儿,谁播不是一样?”

胡子悦接过话:“启明哥,你也别多想。子豪年轻,镜头感好,店里总得培养新人。”

我问彭志川:“这是你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他大概嫌我站着不动,又补了一句。

“你不就是对着镜头动动嘴?子豪大学时还做过视频,比你会整这些。让他播,你在边上看着,出不了事。”

直播桌旁边,那盏补光灯还亮着。

灯罩边缘裂了一道口子,是三年前搬出租屋时磕的。当时我和彭志川手里都没钱,舍不得换,找房东借了卷透明胶,绕着灯罩缠了两圈。

后来店里的设备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这盏灯,他一直留着。

第一次开播那晚,我们守了四个小时,只卖出三单。

两个人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把最后半盒炒饭分着吃了。

彭志川拿塑料勺碰我的勺子,像喝酒似的。

“老周,等咱俩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十盏灯。”

我那时笑他吹牛。

现在,他站在灯下面,说这份活谁都能干。

“怎么不说话?”他问。

我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老号,把前天发的直播预告撤了。

彭志川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今晚不是我播,我的号就不替你预告了。”

“粉丝都知道你要播,你现在撤掉,让他们怎么看?”

“你换人的时候,想过他们怎么看吗?”

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被我躲开了。

我把账号页面关掉,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接你店里后面的推广。已经卖出去的订单,我把直播时答应过的事情整理给你,售后你安排人接。”

“周启明,你跟我来这一套?”

“我跟你说交接。”

彭志川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

“你要走就走。你真以为离了这家店,你还有人看?”

胡子悦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胳膊:“你少说两句。”

他甩开她的手,声音更大了。

“我说错了吗?设备是我买的,货是我找的,推广费也是店里出的!他拿着我的东西坐在这儿,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把自己的包拿起来。

桌角放着一个旧保温杯,是我每天直播用的。我伸手去拿,胡子豪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彭志川还在说:“你连那盏灯都是跟我合买的!”

我停住。

“灯留给你。”

“还有这些粉丝,你以为都是你的?”

我没回答,推门走了。

身后传来他摔杯子的声音。

2

我的工作室在一栋老旧商住楼的三层,面积不大,窗户朝北。

屋里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和一排刚装好的置物架。墙角堆着纸箱,直播背景布还没来得及挂。

租下来二十多天,我只在这里拍过几条短视频。

我原本打算慢慢准备。

白天在彭志川店里直播,空下来就找货源、办登记、整理选品。等自己的工作室能养活自己,再和他好好谈。

这事我没瞒过他。

上个月吃饭时,我说以后想做点自己的东西,他还碰了碰我的杯子。

“想干就干,兄弟支持你。”

我那时真信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彭志川发来的消息。

一张截图,胡子豪坐在直播桌后面,身上那件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配文只有一句:

“新主播首秀,请大家支持。”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新号叫“启明的家用铺子”,已经发了十几条视频,粉丝两千一百多个。

大部分视频都是讲怎么挑家居用品,播放量不算高,但评论区有人认真提问,我有空都会回复。

几天前我试着申请开通了带货功能,资料刚审核完。营业登记也是早先办好的,原本打算等下个月再试播。

现在只能提前了。

我打开购物车,看了一遍预备的商品,又给原来那条撤掉的预告发了说明。

“今晚不在原店直播了。想继续看选品的朋友,可以来新号。我自己试着做一场,时间还是七点。”

评论很快多了起来。

“怎么突然换地方?”

“之前那家出什么事了?”

“那我买的收纳盒还发不发?”

我先回复最后一条。

“原店订单仍由原店处理,有问题找订单里的店铺客服。我会把直播时答应大家的事项交接过去。”

刚发完,电话响了。

是陈岚。

“你和志川散了?”

她说话一向直接。

我坐到折叠椅上:“以后不一起播了。”

“那你上次跟我说的事,还做不做?”

上个月,我去她仓库选品,顺口提过一句,想自己做个小直播间。

她当时正在清点货,问我选什么品、打算怎么卖。我拿本子给她看了几页,她没答应,只说等我准备好了再谈。

“做。”我说,“本来想再等一阵,现在得提前。”

“今晚?”

“今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上次看的那款家居套装,我这边能先给你留两百五十件。东西你熟,讲起来不用重新学。”

“志川那边呢?”

“他店里原来订的货,照原来的约定走。你是你,他是他。”

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订金我先付一万。今晚卖完,我按实际发货数量跟你结。”

“行。你别光想着卖,售后得安排好。刚开业,第一批客人要是出了问题,以后就难做了。”

“我自己盯。”

挂掉电话,我把积蓄转过去,又跑到楼下五金店买了两块夹背景布的夹子。

回来的时候,电梯坏了。

我提着一袋矿泉水爬到三楼,刚把门推开,手机又响。

彭志川发来一条语音。

“我看你那个破屋子能播出什么名堂。今晚你要是能卖出去一单,我跟你姓。”

后面还有胡子悦的声音,隐约劝他别说了。

我把语音听完,回了他一句:

“你的姓,我用不上。”

然后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开始调灯。

没有补光灯,我搬来两盏台灯,一左一右架在桌角。

光不算均匀,照得背景布皱巴巴的。

我站在镜头前看了半天,把桌子往窗边挪了十厘米。

七点整,我点下开播。

3

刚开始,直播间里只有十几个人。

其中一个头像很熟,是以前经常在我直播间问收纳盒尺寸的“阿山”。

他一进来就打字:

“老周,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新号是别人冒充的。”

我笑了:“冒充我干什么?这脸又不值钱。”

弹幕跟着笑。

我把第一个商品摆到桌上,是一套家用收纳用品。

刚撕开包装,手机跳出一条消息。

彭志川发来一张截图。

他们直播间在线两百多人。

“好好学学。”

我扫了一眼,把消息划掉。

我的直播间里,有人问我原来的店怎么了。

我说:“合作结束了。大家以前在那边买的东西,有问题还是找原店。今天先看新东西,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

又有人问:“你这屋怎么连灯都没有?”

“有。”

我把手机转了一点,给他们看桌边的两盏台灯。

“左右各一盏,加起来四十八块。等卖了钱,再换好的。”

弹幕上飘过一串“哈哈哈”。

在线人数慢慢涨到五十,又从五十涨到一百多。

我没有急着挂链接,先把收纳盒一个个叠起来。

“这个盒子看图片挺大,实际放不下冬天的厚被子。大家别冲着装被子买,放换季衣服、床单正合适。”

有人问:“能放几件毛衣?”

“你那毛衣多厚?”

“我也不知道。”

“那这样。”

我从旁边拿来一件自己的毛衣,叠好放进去,又塞了两件薄卫衣。

“这是三件,盖子能扣上。再多一件也不是不行,就是拿的时候费劲。”

“阿山”发了一句:“还是那个味儿。别家主播恨不得说能装下一头牛。”

我刚想接话,后台响了一声。

第一单。

接着是第二单、第三单。

我把手里的盒盖扣好:“买了的朋友先别急着走,有问题现在问。尺寸我再量一遍,别买回去放不进柜子。”

另一边,彭志川的直播间正热闹。

他后来给我发过一段录屏,说让我看看人家是怎么播的。

胡子豪拿着商品卡片,语速很快。

“家人们,这款真的非常非常实用!今天这个价格,我们老板是亏本给大家上的!”

评论区问:“盒子有多高?”

他低头翻卡片。

“高度……高度是非常合适的。”

“柜子内高二十五厘米,能放吗?”

胡子豪看向镜头外。

彭志川在旁边比手势,叫他继续催单。

胡子豪于是笑着说:“家人们放心拍,不合适咱们有售后。”

那人又问了一遍尺寸,没得到回答,就走了。

九点多,我直播间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是老粉,看见我发的说明找过来的;也有人刷到朋友转发的直播,进来问了几句,觉得合适就留了下来。

“阿山”说他把直播发给了几个同事。

还有个以前在评论区和我讨论过衣柜尺寸的粉丝,进门就问:“老周,你还记得我家那个奇葩柜子吗?”

我说:“记得。你量了三次,三次数字都不一样。”

她发了一排大笑的表情。

“这次我拿卷尺拍照了!”

我让她把尺寸打在评论里,一边看,一边拿盒子比。

“最下面那层别买大的,留两厘米拿取。你上次就是看着能塞进去,结果抽不出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

那天晚上,我说了很多话。

讲尺寸,讲材质,讲哪种适合带孩子的家庭,哪种适合租房的人。

也劝退了几个。

有人想买六套,我问她准备怎么用,她说看着便宜,先囤着。

“你家要是没地方放,先买两套试试。真用得上,下次再买。”

她说:“你这人怎么还往外赶生意?”

我笑了笑:“退回来也麻烦。”

十点整,我下播。

后台显示,支付成交额四万。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早凉了。

手机上有十二个未接来电,都是彭志川打的。

还有几条语音。

最后一条只有四秒。

“周启明,你给我接电话。”

4

第二天一早,彭志川来了。

那时我正蹲在地上打包样品,屋里一股纸箱味。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鞋尖碰到地上的胶带,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昨晚那四万,真的假的?”

“后台数据,能有多假。”

“老粉给你捧场罢了。”他走进来,“第一天图个热闹,后面你试试。”

我把胶带咬断,贴在箱子上。

“你今天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彭志川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子豪第一次播,紧张。你回来带他几天,等他上手了,你想歇就歇。”

“我回去干什么?”

“场控啊。还有选品、话术,你熟。”

“谁出镜?”

“子豪。”

我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你不是想开工作室吗?等店里的事顺了,钱照样给你,你拿去弄你的工作室。两边又不耽误。”

我把手里的箱子推到一旁。

“昨天你让我走的时候,怎么不说两边不耽误?”

“谁让你走了?我是让你歇歇!”

“我说撤预告,你说我离了店卖不出去。”

“我那是气话。”

“直播位呢?也是气话?”

彭志川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拍到桌上。

“我跟子豪已经签了,三个月保底,一共一万八,钱也预付了。你要是回来帮忙,咱俩以前怎么分还怎么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合同日期是前天。

也就是说,在我还坐在直播间里给今晚的商品写讲解卡时,他已经准备好了换人。

“你前天就签了?”

“子悦想让她弟弟试试。我想着年轻人有冲劲,给个机会怎么了?”

“给机会没问题。”

我把合同推回去。

“你可以提前跟我说,咱们商量。你瞒着我签完,第二天把人按在我的位置上,再让我站旁边伺候他。”

彭志川脸上有点挂不住。

“什么叫伺候?你教他两天能少块肉?”

“不能。”

我站起来,把门拉开。

“但我不教。”

他坐着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我不回去。”

彭志川拿起合同,声音冷下来。

“行。你以为就你会卖?我再投一万五推广,给子豪把人拉进来。你等着看,谁离不开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台灯。

“生意不是你在破屋里讲几句话就能做成的。”

门关上后,我把第一批订单表发给陈岚。

有二十单顾客临时改变主意,要求发货前退款。我一单单确认完,又把剩下的数量重新对了一遍。

陈岚打来电话:“两百单一下退了二十,你不心疼?”

“心疼。”

“那你还退得这么痛快。”

“人家还没发货就说不要,总不能硬塞过去。”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我让仓库按一百八十单准备。你有空过来一趟,第二场的货也得看看。”

我拿起车钥匙,出门前看了一眼墙上的空白位置。

那里原本计划挂一块牌子。

木板我已经买好了,还没写字。

5

陈岚的仓库里堆满纸箱,叉车从过道那头缓缓开过来,倒车提示音响个不停。

她带我去看第二场要卖的家居套装。

其中有一款靠垫,手感软,颜色也耐看。我翻开吊牌,仔细看了一遍成分。

陈岚说:“志川店里也在卖这个,他一次拿得比你多。”

“嗯。”

“你们要是都播,价格差不多,别到时候又吵起来。”

“他卖他的,我卖我的。”

她从箱子里抽出一只样品递给我。

“你拿回去。上次你说这东西图片拍得太鼓,收到货容易有落差,我后来让人把详情页改了。”

我捏了捏靠垫,想到刚开始和彭志川一起做直播的时候,也为一张图片吵过。

那时货少,我们什么都想往好了说。

我说图片修得太过,客人买回去不一样,会退。

彭志川说:“先卖出去再说,不然连退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那批货退回来不少,两个人蹲在出租屋里拆快递,拆到凌晨。

他揉着腰骂自己。

“以后不能这么干了。”

他说完还拿笔在纸箱上写了两个大字:实在。

那块纸板在店里挂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第二场直播,彭志川砸了推广费,胡子豪那边的人明显多起来。

他发了条朋友圈。

“实力才是硬道理。今晚见。”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照常在自己的工作室开播。

这次灯换了。

不是彭志川当年说的十盏,只买了一盏新的。安装的时候螺丝没拧紧,刚开播就歪到一边,我扶了半天才摆正。

评论区有人问:“发财了?”

“发财不敢说。”我敲了敲灯架,“上场赚的钱,先花了一点。”

商品讲到靠垫时,一个观众问:“是纯棉的吗?”

“不是。”

我把吊牌翻给镜头看。

“外层含棉六成,还有其他纤维。好处是相对好打理,想买百分之百纯棉的,这款就别拍了。”

有人说:“隔壁主播说是纯棉。”

我没接“隔壁”两个字,只把吊牌又放近了一些。

“大家收到货先看标签。商品介绍有不清楚的地方,问清楚再买。”

那天第二场,我的直播间卖了一万六。

彭志川那边支付成交额六千。

他把数字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句:“新主播进步神速,感谢支持。”

底下不少人给他点赞。

我划过去的时候,看到胡子豪在评论里回复:

“下次争取破万!”

我没有再看。

那天晚上,我忙着回复顾客的尺寸问题,直到凌晨才把手机放下。

隔了两天,问题来了。

先是一个粉丝给我发私信,说在胡子豪直播间买的靠垫到了,吊牌上的成分和直播时说的不一样。

“老周,是不是发错货了?”

我让她先拍商品标签和订单信息,联系原店客服核实。

“如果直播介绍和收到的东西不一致,你把问题说清楚,按平台流程申请处理。先别着急剪标签。”

她说:“我找了,客服让我再等等。”

第二天,又有人在我视频下面留言,说自己也碰到了同样的问题。

我没有替店铺作答,只告诉他们找原店处理,保留好相关信息。

当天傍晚,彭志川打来电话。

“是不是你让他们投诉的?”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谁投诉?”

“少装了!你在直播间说什么混纺,不就是暗示子豪卖假货?”

“我讲的是自己卖的商品。吊牌上写什么,我就说什么。”

“东西都一样,你非得把这个挑出来说?”

“买家问了,我就得答。”

他沉默两秒,骂了一句。

“你知道我这两天在谈什么吗?年货采购,十二万!人家现在看见店里有人投诉,说要再考虑考虑。”

我问:“东西到底是不是子豪说的纯棉?”

“他一个新人,说错一句话怎么了?”

“买家就是按那句话买的。”

“你以前也没少说错!”

我想了想。

“说错了,我认过,也给人处理过。”

彭志川直接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打开手机,看见他那条“新主播进步神速”的朋友圈已经删了。

6

第三天,胡子豪来了我的工作室。

他没穿那件白衬衫,套着一件黑色卫衣,眼睛底下有青色。

我正在擦桌子,看见他站在门口,有点意外。

“有事?”

“我姐夫说,你以前做过商品讲解卡。”

“做过。”

“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把抹布放下。

“他让你来的?”

“他不知道。”

胡子豪站了一会儿,自己走进来。

“那天我确实说错了。卡片上写的是含棉六成,我看见评论一直问纯不纯,就顺嘴说了句纯棉。”

“你姐夫知道吗?”

“知道。我说让客服给人退,他嫌一上来就退钱,怕影响后面的订单。”

胡子豪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我把一张空白卡片递给他。

“商品名称、材质、尺寸、适用场景,还有不能乱说的地方,自己写一遍。写完去问供应商,确认了再播。”

他低头看卡片,没接。

“你以前的那些,不能直接给我吗?”

“那是我给自己做的。”

“你是不想帮我?”

“我跟你姐夫已经不合作了。你想学怎么做,我刚才说了;你想拿现成的,回去问他。”

他脸涨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坐了你的位置?”

“你没坐过?”

胡子豪一下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他把卡片放回桌上。

“我姐夫说得对。你就是看不得我播。”

我没拦他。

人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这两天心情不好,十二万那单要是没了,损失挺大的。”

“单子签了吗?”

“还没。”

“那你回去先把已经卖出去的货处理好。客户信不信你们,比我给不给你卡片管用。”

他没再说话,走了。

那天下午,彭志川也来了。

和上次不同,他一进门就把手机拍在桌上。

屏幕上是我的老号主页。

“这个号,你给我。”

我看着他:“什么?”

“三万多粉丝,你拍视频用的场地是店里的,货是店里的,连推广费都是店里出的。现在你说走就走,把号也带走,合适吗?”

“号是我自己注册的。”

“你注册的又怎么样?没有我的店,你哪来的内容?”

“我给你店里卖货,按咱们约定合作。账号一直是我自己运营,也没做成店铺官方账号。”

“你现在跟我算这么清楚?”

“是你先来要号。”

彭志川把椅子往后一推。

“行。你不是说号是你的吗?那就让平台查!”

他当着我的面打开申诉页面,填了半天,又问我要账号信息。

我把账号名称告诉他。

“你提交你的,我提交我的。”

“你不怕?”

“我怕什么?”

彭志川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了。

“周启明,以前三年我拿你当兄弟,结果呢?你一走,粉丝跟着你走,供应商也跟着你走。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

“我想开工作室,你早就知道。”

“我支持你做,可没让你跟我抢生意!”

“顾客愿意去哪儿买,是顾客自己的事。陈岚跟我合作,是我付订金、她给我货。你要说抢,那你告诉我,我抢了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走之前,他又指着我说:“那号要是店里的,你把这几天挣的钱都给我吐出来。”

我把门打开。

“结果出来再说。”

平台受理了争议,要求双方补充资料。

我翻出最初注册账号时留存的信息,又整理了这几年和店铺的合作材料。

老号暂时受到核验影响,我就用新号继续更新内容、处理订单。

彭志川以为我会因为老号着急,接连给我发了几条消息。

“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把号交给店里,之前的事就算了。”

“你一个人撑不住。”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继续给买家回复消息。

有个顾客家里的柜子比较窄,问第二场买的盒子能不能竖着放。

我找出样品量了量,给她拍了一段视频。

她回复:“谢谢老周。你以前在那家也是这么答的,我就认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视频保存下来,准备给下一个有同样问题的人看。

7

第四天,陈岚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仓库确认一批发货情况。

我到的时候,彭志川的车也在。

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夹着烟,脸色不太好。

看见我,他把烟扔到地上踩灭。

“你也来了。”

我点点头,准备进去。

他拦了一下。

“我刚才跟陈岚说了,以后有我没你。”

“然后呢?”

他没说话。

陈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笔和单子。

“然后我说,货是我的,卖给谁我自己定。”

彭志川脸色更难看了。

“咱们合作这么久,你就这么选?”

“你以前订的货,我按约定给你。启明这边谈好的货,我也按约定给他。你们俩闹矛盾,别让我替你们闹。”

“他一个新开的工作室,能拿多少货?”

“他拿多少,按多少结。”

陈岚把单子递给我。

“第一场的一百八十单都按地址发了。第二场退款处理完,剩下的七十单今天继续出。”

我接过来,一项项核对。

彭志川站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她是真看得起你?她看的是钱。”

陈岚说:“做生意不看钱,看什么?”

“你——”

“不过话说回来。”她把笔别回胸前,“启明讲商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乱说。买家收到货,至少不会拿着吊牌找我问,为什么主播说的是另一回事。”

彭志川的脸涨红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岚,最后一句话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轮胎从地上的水坑碾过,溅起一片脏水。

陈岚往旁边躲了躲。

“脾气这么大,货就能卖出去了?”

我把签好的单子还给她。

“剩下的款,我按说好的时间结。”

“知道。”她接过去,“你也别光顾着和他争。工作室开了,后面还得选品。下周我有几款样品到,你自己来挑。”

“行。”

她朝仓库里面努努嘴:“来都来了,帮我看一眼那批盒盖,两个颜色摆一起,我眼睛都花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

那天晚上,胡子豪直播时说错材质的片段,被买家截了下来。

店铺的投诉还在处理,相关评分也往下掉了。

那笔年货采购原本谈到选品阶段,采购方看见争议后,先说再观察几天,后来直接取消了洽谈。

彭志川给我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对方最后一句是:“抱歉,今年先不合作了。”

他问我:

“你满意了?”

我回:“你该处理的是买家的问题。”

他直接打来电话。

“你知道十二万对我们店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那是意向,还没签。”

“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以前谈单,总说没签字之前不能当成自己的钱。是你教我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启明,你变了。”

我看着桌上刚写好的工作室计划,没接这句话。

计划写得很简单。

第一件事,把两场订单处理完。

第二件事,挑下一批货。

第三件事,把门口的牌子挂起来。

彭志川又说:“那个号是店里的,我今晚就在直播间说清楚。你要有胆子,就来当着大家的面讲。”

“几点?”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八点。”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充上电,继续擦那块还没写字的木牌。

8

晚上八点,彭志川准时开了直播。

他没有上商品链接,只把手机架在原来的直播桌前。

那盏老补光灯照着他,灯罩上缠的透明胶已经发黄。

胡子豪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胡子悦站在镜头外,时不时凑过来看一眼评论。

我进直播间时,在线的人已经有两百多个。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以前直播间的老粉。

彭志川一看见我的账号,立刻说:“周启明来了。正好,大家都在,今天把话说清楚。”

他把手机镜头转向店里的设备。

“这些东西,都是店里买的。直播卖的货,是店里的货;请人拍视频、投推广,用的也是店里的钱。”

评论区有人说:“那账号是谁注册的?”

彭志川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没接。

“他现在出去单干,我没意见。可他把店里养出来的粉丝带走,还用这个号给自己引流,你们说合适吗?”

“设备店里买的,号就一定是店里的?”

“他以前不是一直说,跟启明是兄弟吗?”

“店里出钱也有道理吧,不能全算主播的。”

评论刷得很快。

我发了一条申请连线。

彭志川盯着屏幕,手停了片刻,还是接了。

我的画面出现在旁边。

有人认出我身后的工作室,发了句:“老周那盏新灯又歪了。”

我抬手把灯架扶正。

“先说账号。老号是我个人注册、实名认证,一直由我自己运营。以前我和店铺合作,用这个号做推广。店里投入设备和推广,我没否认,但它不是店铺官方账号。”

彭志川马上接话:“你没这家店,能有三万多粉丝?”

“没有你店里的货,我也会做别的内容。以前合作的事怎么结,咱们按约定来。账号归属你不服,已经交给平台核验了。”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你不是也说是店里的吗?”

彭志川拍了一下桌子。

“我现在就给大家看申诉记录!”

他拿起手机,点开平台页面。

评论区一片催促。

“看看结果。”

“不是说提交了吗?”

“要是真归店里,赶紧拿出来。”

胡子豪凑过去,看了一眼:“姐夫,还没……”

话没说完,彭志川的手机响了。

我的手机也同时弹出通知。

平台核验完成。

我点进去,看完处理结果,把涉及个人信息的部分遮住,再把页面举到镜头前。

“结果到了。”

彭志川也看见了。

他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我把页面往前放了放。

“老号是个人注册、实名认证并独立运营的账号,不是店铺官方账号。你提的账号归属申诉,平台没有支持。”

评论区安静了几秒,接着刷得更快。

“所以号是老周的?”

“刚才不是说肯定归店里吗?”

“店里投过钱,合作怎么分可以谈,不能直接说号是店里的吧。”

还有人替彭志川说话:“店里没功劳吗?”

我对着镜头说:“有。以前一起做的生意,谁做过什么,彼此心里清楚。今天只说账号,其他合作问题按约定处理。”

彭志川抬起头,脸色发白。

“平台说得也不一定——”

胡子悦在镜头外拉了他一下。

“志川。”

他没理。

评论里有人问:“你刚才让大家评理,现在结果出来了,你怎么说?”

又有人发:“账号到底是不是店里的?”

胡子豪伸手拿起一件商品,像是想接话,低头看见今天没挂链接,又慢慢放了回去。

彭志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账号……不是店里的。”

“没听清。”有人在评论区说。

他攥紧手机,提高声音。

“账号不是店铺官方账号。刚才我说它属于店里,说得不准确。”

那盏老补光灯照着他的脸。

他眼睛眯了一下,伸手想把灯调远点,却碰到了裂开的灯罩。

透明胶又翘起一角。

我看着屏幕,没有再说话。

彭志川低头关掉连线,很快下了播。

几分钟后,他的账号发了一条更正说明。

我把手机放下,去查看新工作室的售后消息。

有个买家说盒盖少了一个卡扣,我让她拍照确认,随后联系仓库补发。

处理完,已经快十点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很急。

9

我打开门,看见彭志川站在外面。

他大概是一路赶过来的,额头上有汗,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进来吗?”我问。

他没动。

“号是你的。”

“嗯。”

“你回来吧。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分。”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我侧过身,让他进门。

彭志川看着屋里的桌子、架子,还有墙边的纸箱。

“就这么个地方,你想做到什么时候?”

“先把这个月做完。”

“你一个人能干多少活?”

“干多少算多少。”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撑在膝盖上。

“子豪说错话,店里在处理。那笔年货单也没了。你要是回来,至少店还能撑起来。”

“子豪呢?”

“让他学一阵,再看。”

“直播位给谁?”

彭志川抬头看我。

“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有。”

他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水冒着热气。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直播,就卖了三单。”

“记得。”

“三单里有一单还是我表哥买的。”

“他后来退了。”

“他那是买错了尺寸。”

“你给他寄成了另一个颜色。”

彭志川愣了一下,也笑了。

“对。我那天急着吃饭,装错了。”

我记得那晚,他把三单后台截图放大了给我看。

出租屋的桌子摇摇晃晃,补光灯也架不稳。他说等赚了钱,先换张不晃的桌子。

后来桌子换了,房子换了,直播间越来越亮。

我们却没能像当初说的那样,一直坐在一起。

彭志川捧起纸杯,没喝。

“那时候多难都过来了。现在不就吵了几句?你非要分这么清楚?”

“不是吵了几句。”

“那是什么?”

“你给子豪签合同的时候,我还在给店里准备直播。你让我下去的时候,也没想过跟我商量。”

“我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让我回去教他,给他当场控。”

彭志川皱眉:“你非要记这个?”

“我记得。”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筐里的东西碰得叮当响。

过了很久,彭志川才说:“那盏灯还在店里。”

“我看见了。”

“三年前买的那盏。你那时候非要买,说人坐在镜头前,脸上得有光。”

“嗯。”

“你要是真不回来,灯拿走吧。反正也有你一半。”

我想起那块翘起来的透明胶。

“留着吧。”

“你不要了?”

“不是说好了吗?”我说,“灯留给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启明,咱们真就这样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一起从出租屋走到店铺。他曾经在我生病时替我守直播,也曾在没钱进货时,陪我一箱箱搬货到半夜。

那些都是真的。

后来他让我站到镜头外面,也是真的。

“志川,”我说,“以前的事,我没忘。”

他看着我,像是还在等后半句。

“可我自己的工作室,才刚开张。”

彭志川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我关上门,桌上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半个月后,第一批订单陆续完成。

二十个发货前申请退款的顾客都收到了钱,剩下的一百八十单发出后,我每天都抽时间看售后。

第二场的七十单也处理妥当。

有人收到货后问怎么清洗,我拍了视频;有人说外包装压坏了,我先道歉,再问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受影响。

忙起来的时候,我连着两天吃的是楼下便利店的饭团。

陈岚送样品过来,看见桌边堆着一排空矿泉水瓶,皱着眉说:“你这是开工作室,还是开废品站?”

我给她搬了把椅子。

“还没来得及收。”

她坐下,把新样品放到桌上。

“这批你先看,不急着定。你上次说要找容易清洗的,我挑了几个。”

我拆开包装,一样样摸过去。

手机在桌上震动。

“阿山”给我留言:

“老周,今晚播不播?我同事等着买上次那个盒子。”

下面还有几个人跟着问。

“新地方习惯了吗?”

“灯装好没有?”

“今晚还用台灯吗?”

我看了看头顶那盏有点歪的新灯,拿起螺丝刀,重新拧紧。

陈岚抬头:“这回总不会掉了吧?”

“掉不了。”

“上次你也这么说。”

我拧完最后一圈,试着推了推,确定稳了,才把螺丝刀放下。

门口那块木牌,字已经写好。

启明工作室。

字不算漂亮,“室”字的最后一横还有点歪。我原本想重写,陈岚看见了,说能认出来就行。

我把木牌挂上门。

退后两步,看了看。

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牌子轻轻晃了一下,慢慢停住。

快到开播时间了。

我回屋坐下,打开手机,对着镜头调整角度。

评论陆续跳出来。

“老周,今天讲什么?”

“上次没抢到收纳盒。”

“新灯不错啊。”

我把第一件商品摆到桌上,拿起卷尺。

“今天先讲这个。”

“尺寸我量过了,不过每家柜子不一样。大家先别急着下单,把自家的尺寸告诉我,咱们一个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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