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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3:12

第七年了,我已经能闻出雨的味道。

不是真的雨——真正的雨在六年前就停了。我闻的是云。那种发灰的、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的云,像一块脏抹布拧不出水,可它确实在酝酿着什么。海上的人管这叫“假雨”,看着像要下,其实只是湿度上来了,一滴水都不会落。

但今天不一样。

我趴在“龟背”上,鼻子贴着锈蚀的钢板,使劲嗅了嗅。空气里有股铁腥味,还有一点……甜。是淡水要来的甜。

“老陈,你闻什么呢?跟条狗似的。”阿贵从舱口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那玩意儿早就不冒烟了,他就是舍不得扔。

“收帆。”我说。

“啥?”

“收帆!把网也收上来,快!”

阿贵愣了一下,但他跟了我三年,知道我不是一惊一乍的人。他把烟屁股塞回耳朵后面——那地方已经夹出茧子了——扯着嗓子喊:“收帆喽!老陈说收帆!”

龟背上稀稀拉拉站起来七八个人。说是龟背,其实就是一艘翻了个儿的旧渔船船底,焊了几块铁皮,搭了个棚子,底下用塑料桶和泡沫板绑着,勉强能漂。我们管它叫家。

三分钟后,雨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下的,是整片整片砸下来的。海面上瞬间起了一层白雾,雨点打在铁皮棚子上跟放鞭炮似的。所有人都从棚子里冲出来,端着锅碗瓢盆,甚至有人直接把嘴张开了接。

“别傻站着!接水!接水!”阿贵一边喊一边把塑料布铺开,四个角用铁钩子挂在棚子边上,中间拿根棍子一顶,雨水顺着塑料布凹下去的地方汇成一股,流进底下的铁桶里。

我拎着两个水桶往船尾跑。那里有我提前挖好的导流槽——其实就是把船底的锈蚀处用锤子敲深了一点,雨水会顺着槽流进桶里。

五分钟后,第一桶满了。我盖上盖子,拎到棚子最里面码好。阿贵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老陈,你这鼻子真神了。”

“少废话,盯着点,别让雨停了。”

这场雨下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收了十一桶淡水,外加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阿贵乐得嘴都合不拢,蹲在桶边上拿手指头蘸着水往嘴里抹:“甜的,真是甜的。”

我没理他。我盯着远处。

雨停之后海面特别静,能见度也高。大概三海里外,有个黑点。我举起望远镜——这玩意儿是我用三包烟跟人换的,镜片有裂纹,但凑合能用。

黑点是一艘船。比我们这破龟背大得多,看轮廓像是改装过的登陆艇,船头焊了撞角,甲板上堆着东西,有人影在动。

“阿贵。”

“嗯?”

“那船你见过没?”

阿贵接过望远镜看了半天:“没见过。看那撞角,像是‘盐帮’的?”

“盐帮不用登陆艇,他们用平底驳船。”我把望远镜拿回来,“这船是新的。”

“那……”

“收东西。把水桶全搬棚子里去,外面别留一桶。”

阿贵这次没问为什么,直接招呼人动手。我们这龟背上一共十一口人,除了我和阿贵,还有老弱妇孺。最老的是刘婶,六十三了,腿脚不好,但手巧,能把破渔网补得跟新的一样。最小的是豆子,六岁,他爹去年跟人抢水打死了,他妈带着他投的我们。

豆子正蹲在桶边上拿手指头戳水玩,他妈一把把他薅起来:“别玩了!帮忙搬东西!”

“我不!我要喝水!”

“搬完再喝!”

我把豆子拎起来放到棚子最里面:“你坐这儿,看着这些水桶,谁都不许碰,行不行?”

豆子吸了吸鼻子:“那你给我喝一口。”

“搬完给你喝两口。”

他立刻站直了:“好!”

那艘登陆艇没往我们这边来,它往东去了。东边是“铁砧”的地盘。铁砧是这片海域最大的浮岛,用十几条船绑在一起,上面盖了铁皮房子,住了大概两百来号人。铁砧的老大姓周,以前是个海军,大家都叫他周舰长。他手里有枪,所以他说了算。

“老陈,你说他们去铁砧干啥?”阿贵凑过来,手里攥着根撬棍——他紧张的时候就攥东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去送水的。”

“那咱们……”

“咱们往西走。”

“西边是‘烂泥塘’啊,那帮人不好惹。”

“烂泥塘有泥。”

阿贵不说话了。他明白我的意思。

泥土。这年头,泥土比金子值钱。有了土才能种东西,才能长出菜来。海里漂着的人,吃鱼吃虾吃海藻,但缺维生素,牙龈出血、掉牙、烂嘴角,都是缺菜闹的。铁砧之所以能有两百号人,就是因为周舰长屯了十几吨土,在船上种了一层白菜萝卜。

我们龟背上只有六个塑料箱的土,还是我三年前拿一桶柴油换的。种了点红薯藤,长得跟豆芽菜似的,半死不活。

烂泥塘那帮人手里有真土。他们占了一片浅滩,退潮的时候能露出十几平方米的泥地。据说他们老大以前是个菜农,姓孙,外号“孙泥巴”,把浅滩用渔网围起来,谁靠近就射鱼枪。

“老陈,咱们拿啥换?”阿贵问。

“水。”

“咱们就十一桶……”

“十桶。留一桶自己喝。”

阿贵瞪眼:“你疯了?十桶水换泥巴?”

“你懂什么。”我蹲下来,拿树枝在甲板上画了个圈,“烂泥塘那帮人最缺的就是淡水。他们守着泥巴地,但没船,走不远,接雨水全靠塑料布铺在滩上,一场雨能接多少?顶多两三桶。咱们这十一桶,够他们撑半个月。”

“那也不能全给啊……”

“换三箱土。能种东西的土。”

阿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箱土……能种多少菜?”

“够咱们十一口人吃一冬天。”

他不吭声了。

二

往西走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我们看见了烂泥塘的棋子——一块红塑料布绑在竹竿上,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萝卜。

“挂旗。”我说。

阿贵从棚子里翻出一块白布,绑在竹竿上举起来。白布意思是“来谈事的”,这是海上的规矩。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烂泥塘那边划过来两条舢板。每条舢板上三个人,手里端着鱼枪。领头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脸上全是晒出来的斑,嘴角一道疤,笑起来跟哭似的。

“孙泥巴?”我站在龟背边上喊。

“我是。你们哪路的?”

“龟背,老陈。来换东西。”

孙泥巴的舢板靠过来,他跳上龟背,眼睛往棚子里瞟。阿贵挡在他前面,手里攥着撬棍,脸上挂着笑:“孙哥,喝水不?”

“先说事。”

“十桶淡水,换三箱土。”

孙泥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压住了,蹲下来拿手指头在甲板上敲了敲:“十桶水换三箱土?你当我这土是大风刮来的?”

“你这土是浅滩上挖的,退潮就能挖,要多少有多少。我这水可是攒了半个月的。”

“五桶。”

“十桶。”

“六桶,不能再多了。”

我蹲下来,跟他面对面:“孙哥,你摊上的菜今年长得咋样?”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猜不咋样。”我说,“你滩上那点泥,盐分太高,种出来的菜发苦,叶子还黄。你缺淡水洗盐,对吧?”

孙泥巴不笑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你怎么知道?”

“我鼻子灵。你舢板上那股咸腥味不对,是烂菜叶子的味。你滩上的菜烂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我。我接住一看,是个萝卜,跟手指头差不多粗,皮皱巴巴的,咬一口——又苦又咸。

“全烂了。”孙泥巴说,“去年还能收两茬,今年一茬都收不上来。再这么下去,我那边三十几口人得饿死一半。”

“所以十桶水,换三箱土。你拿水洗盐,把滩上的泥翻一翻,明年还能种。”

“八桶。”

“十桶。再加一包烟。”我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上次跟铁砧的人换的,还剩七根。

孙泥巴盯着那包烟看了三秒:“成交。”

三箱土搬上龟背的时候,阿贵嘴咧到耳朵根。他把塑料箱挨个打开检查,拿手指头捻了捻:“老陈,这土真肥,黑油油的。”

“别动。先晒两天,把盐分晒掉一层再种。”

“种啥?”

“红薯。耐盐。再种点空心菜,那个长得快。”

豆子蹲在土箱子边上,拿手指头戳泥巴:“陈叔,这个能吃吗?”

“这个不能吃。但种出来的东西能吃。”

“那啥时候能种出来?”

“一个月。”

豆子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月……那我能吃上菜吗?”

“能。”

他乐了,拿手指头在泥巴上画了个圈:“那我种个圈。”

刘婶在旁边补渔网,头也不抬地说:“豆子,别祸祸泥巴,那玩意儿金贵着呢。”

“我就画个圈……”

“画圈也不行!”

我拎了一桶水放到孙泥巴的舢板上,他接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表情跟喝了酒似的。

“老陈,”他临走前叫住我,“你往西走,小心点。”

“西边咋了?”

“铁砧的人前两天往西边去了,三条船,带着枪。说是要收‘保护费’。”

“收谁的?”

“不知道。但西边就咱们这几家,除了我,就是‘渔网帮’那帮人。他们可比我有钱。”

我点了点头。孙泥巴划着舢板走了,临走前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你那烟,别自己抽完了!下次带烟来,我给你多挖一箱土!”

三

当天晚上,阿贵值夜,我躺在棚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铁砧的人往西来了。三条船,带着枪。周舰长这个人我见过一回,去年在铁砧换柴油的时候。五十来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跟刀子似的。他那会儿跟我说过一句话:“海上漂着的人,早晚得归一个地方管。要么归我,要么喂鱼。”

我当时没接话,换完柴油就走了。

现在他往西来了。

“老陈。”阿贵在外面喊。

我钻出棚子:“咋了?”

“你看那边。”

他指着西边。海面上有亮光,三四个光点,排成一排,正慢慢往东移动。是铁砧的船。他们往回走了。

“看着像满载。”阿贵说,“吃水线比来的时候深。”

我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船甲板上堆着东西,拿帆布盖着,看不清是啥。但吃水线确实深了,说明他们从西边拉走了不少东西。

“渔网帮完了。”阿贵说。

我没说话。

渔网帮在西边占了片沉船区,用废渔网围了一圈,里面养鱼。他们老大姓吴,以前是个养鱼专业户,手里有十几口网箱,养的都是罗非鱼。罗非鱼这东西命硬,咸水淡水都能活,长得还快。渔网帮靠卖鱼换东西,日子过得不错。铁砧的人去西边,多半是冲着那些鱼去的。

“老陈,咱们咋办?”阿贵问。

“什么咋办?”

“铁砧的人把渔网帮收了,下一个就是咱们,再下一个就是烂泥塘。到时候整个西边都是他的,咱们连换东西的地方都没了。”

我蹲在甲板上,拿树枝画了个圈。这是我这几天画的第三个圈了。

“咱们得自己养鱼。”我说。

“养鱼?拿啥养?”

“拿土养。”我指了指那三箱土,“红薯藤长起来之后,拿叶子喂罗非鱼。罗非鱼吃菜叶子。”

“鱼苗呢?”

“渔网帮有。”

“渔网帮都被铁砧收了,人家能卖给咱们?”

“铁砧收的是鱼,不是人。吴老大那人我了解,他舍不得那些网箱。铁砧的人拿走鱼,网箱还在他手里。他缺啥?缺饲料。咱们拿红薯藤跟他换鱼苗。”

阿贵琢磨了半天:“那得先有红薯藤。”

“所以得赶紧种。”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人翻土。三箱土全倒出来,掺上晒干的碎海藻和鱼骨头粉,重新装回箱子里。刘婶负责把之前那六箱半死不活的红薯藤剪下来,挑壮实的枝条插到新土里。

“能活吗?”刘婶问。

“能。这土肥,只要淡水跟得上,长得快。”

“淡水可金贵……”

“浇红薯的水不能省。红薯长起来,叶子能喂鱼,鱼能吃,鱼粪能肥土,土肥了红薯长得更好。这是个圈。”

刘婶琢磨了一下,点点头:“你这脑子,跟别人长得不一样。”

“穷则思变。”

豆子蹲在旁边看我们种红薯,突然问:“陈叔,为啥不直接种菜?我想吃菜。”

“红薯藤也能吃。”

“那不一样。菜是绿的,红薯藤也是绿的,但菜好吃。”

我愣了一下。豆子说得对,红薯藤能填肚子,但豆子想吃的是菜。这孩子从三岁开始就在海上漂,吃过最好的东西是去年过年时我拿半桶水跟人换的一棵白菜。

“种。”我说,“腾出半箱土来种空心菜。那个长得快,二十天就能吃。”

豆子乐了:“那我天天浇水!”

“省着点浇。水比油贵。”

四

红薯藤长得比我想的快。第七天就冒了新芽,第十五天藤蔓就爬了半箱。我掐了一把嫩叶子,拿淡水焯了焯,拌了点盐——盐也是跟人换的,一小包能换两桶水——给豆子吃。

豆子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他吃了半碗,突然停下来:“陈叔,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

“骗人。你碗是空的。”

我把碗翻过来给他看:“我吃的鱼。我不爱吃菜。”

豆子看了我半天,把碗推过来:“那你吃一口。”

我捏了一根叶子放嘴里嚼了嚼。说实话,没盐没油,就是一股草味。但豆子盯着我看,我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还行。”

他乐了,把剩下的全扒拉进嘴里。

第二十天,空心菜可以收了。我掐了一筐嫩尖,让阿贵划着小舢板去渔网帮的地盘换鱼苗。

阿贵走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舢板上多了个塑料桶,里面游着二十来条罗非鱼苗,每条跟手指头差不多长。

“吴老大咋说?”我问。

“他一开始不换,说铁砧的人盯着他呢,他不敢跟外人做买卖。后来我把空心菜拿出来,他尝了一口,当场拍板。”

“他尝了一口?”

“对。他吃完那口菜,愣了半天,说‘这菜是甜的’。然后就问我拿啥换。我说拿红薯藤,他还不乐意,说红薯藤他也有。我说我这红薯藤是拿淡水浇出来的,跟你那咸水泡的不一样。他又尝了一口红薯藤,当场换了。”

阿贵从兜里掏出张纸:“他还给了个条子,说下次拿二十斤空心菜换一百条鱼苗。”

我接过条子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吴”字,还按了个手印。

“他还说啥了?”

“他说铁砧的人下个月还要来收鱼,让咱们小心点。”

“收鱼?”

“对。铁砧的人说了,以后渔网帮养的鱼,他们拿走七成,剩三成归吴老大。吴老大说这跟抢没区别,但他打不过人家。”

我把鱼苗倒进提前准备好的网箱里——网箱是拿旧渔网缝的,挂在龟背边上,半沉在水里。罗非鱼苗一进去就散开了,在水里窜来窜去。

“老陈,”阿贵蹲在网箱边上,“你说铁砧的人要是来收咱们的鱼咋办?”

“咱们没鱼。咱们只有鱼苗。”

“那他们要是收鱼苗呢?”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周舰长能看上这二十条手指头长的鱼苗?”

阿贵想了想:“看不上。”

“那就行了。闷声养鱼,别张扬。等鱼长大了再说。”

五

鱼养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给红薯藤掐尖,阿贵从外面跑回来,脸色发白:“老陈,铁砧的人来了!”

我站起来一看,海面上三条船正往这边开,打头那条就是上次见过的登陆艇,船头的撞角在太阳底下反光。

“几条船?”

“三条。跟上次去渔网帮的一样。”

我把手里的红薯藤放下:“把水桶全藏到棚子最里面,拿塑料布盖上。鱼苗……鱼苗来不及了,就放那儿。”

“那他们要是要……”

“要啥给啥。你别吭声,我来跟他们说。”

三条船围过来,把龟背夹在中间。登陆艇上跳下来五六个人,手里端着鱼枪,领头的那个我认识——周舰长手下的二把手,姓赵,外号“赵铁嘴”,因为这人说话特别能说,黑的能说成白的。

“老陈!”赵铁嘴站在船头喊,“好久不见啊!”

“赵哥。”我冲他拱了拱手,“啥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他跳上龟背,眼睛往棚子里瞟,“听说你最近发了笔小财?”

“发啥财啊,混口饭吃。”

“别谦虚。我听说你跟烂泥塘换了三箱土?还养了鱼?”他走到网箱边上,低头看了看,“哟,罗非鱼苗,不错啊。”

“刚养的,还没长大。”

“没长大不要紧。周舰长说了,这片海域所有的水产养殖,都得登记。登记完了,统一管理。你们这网箱,登记一下,以后每个月交三成收成。”

“三成?”

“对。三成。不多吧?周舰长给你们提供保护,万一有人来抢,他帮你们出头。”

我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端鱼枪的,心说你们就是来抢的,还说什么保护。

“赵哥,三成没问题。但这鱼苗刚下,还没收成呢。”

“没事,先登记。等有收成了再交。”他从兜里掏出个本子,拿笔在上面划拉,“龟背,老陈,网箱一口,鱼苗二十条。记上了。”

我点头哈腰地送走他们,等船走远了,阿贵凑过来:“三成?咱们就二十条鱼苗,他还要三成?”

“他说的是以后。等鱼长大了,他肯定不止要三成。”

“那咋办?”

“把鱼养大,然后……”

“然后啥?”

我蹲下来,拿树枝在甲板上画了个圈:“然后咱们自己留种。罗非鱼长得快,三个月就能繁殖。咱们留几条大的做种鱼,在网箱里自己孵小鱼。到时候铁砧的人来收,咱们就交那三成,剩下的自己留着。”

“那要是他们发现咱们偷着孵小鱼呢?”

“发现不了。罗非鱼繁殖的时候,小鱼苗都藏在母鱼嘴里,他们看不出来。”

阿贵琢磨了半天,咧嘴笑了:“老陈,你这脑子……”

“穷则思变。”

六

鱼养到第三个月,第一批罗非鱼可以出网了。二十条鱼苗死了三条,剩下十七条,每条都长到了巴掌大。我留了四条做种鱼,剩下十三条捞出来,拿盐腌了,挂在棚子外面晾鱼干。

铁砧的人准时来了。赵铁嘴带着人上船,数了数鱼干,拿了四条走。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干得不错。下个月周舰长要开个会,所有养殖户都得去。你准备准备。”

“啥会?”

“就是讲讲规矩。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铁嘴走了之后,我把剩下的九条鱼干收进来,拿刀切成小块,给每人分了一块。豆子嚼着鱼干,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叔,这鱼比海藻好吃多了。”

“那当然。这是咱们自己养的。”

“那以后天天吃鱼?”

“天天吃鱼不行。得换着吃。下个月红薯也能收了,到时候吃红薯。”

“红薯好吃吗?”

“烤着吃,甜。”

豆子咽了口口水:“那我能吃两个吗?”

“你能吃三个。”

他乐得蹦起来,差点掉海里,他妈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你给我老实点!”

七

周舰长的会开在铁砧上。我划着小舢板去的,带了五斤鱼干当“见面礼”。铁砧确实大,十几条船绑在一起,上面盖了铁皮房子,还有个大棚子,里面种的全是白菜,绿油油一片,看着就馋人。

来开会的有二十来号人,都是这片海域搞养殖的。孙泥巴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抽烟——我上次给他的那半包烟他还没抽完,一根掰成两半抽。

周舰长坐在正中间,穿着件旧军大衣,脸上那道疤在灯底下看着更吓人。他先讲了一通“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的话,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有人不守规矩。”

所有人都安静了。

“渔网帮的吴老大,上个月偷着把鱼卖给外面的人,没登记。我让人去查,他还藏了两网箱鱼。这事怎么处理,大家说说。”

没人吭声。

周舰长等了半分钟,自己接话:“我把他那两网箱鱼没收了,人赶走了。以后渔网帮的地盘归我管,谁想养鱼,去我那儿登记,交四成。”

四成。上个月还是三成,这个月就变四成了。

孙泥巴在角落里嘟囔了一句:“四成?你咋不直接抢呢?”

周舰长看了他一眼:“孙泥巴,你有意见?”

“没意见。”孙泥巴把烟屁股掐灭,“我就是算算账。四成交完,还剩六成。六成够干啥?够喂饱自己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换东西?”

“你可以不养。”

“不养我吃啥?”

“吃鱼。海里有的是鱼。”

“海里的鱼都快被捞光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舰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孙泥巴,你那个烂泥塘,今年菜长得咋样?”

孙泥巴不吭声了。

“我听说你拿十桶水换了三箱土?”周舰长转头看我,“老陈,你挺会做生意啊。”

我站起来:“周舰长,我就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可以。但规矩得守。以后你这网箱,交四成。”

“行。”

“还有,”他指了指我带来的鱼干,“这鱼干不错。以后每个月给我送五斤。”

“五斤?”

“怎么,有意见?”

“没有。五斤就五斤。”

散会之后,孙泥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陈,你咋这么怂?”

“不怂咋办?他手里有枪。”

“那也不能他说啥是啥啊。四成?五斤?下个月他敢要五成、十斤。”

“所以得想别办法法。”

“啥办法?”

我看了看四周,铁砧的人正盯着我们。我拉着孙泥巴往边上走了几步:“你那滩上的泥,除了种菜,还能干啥?”

“还能干啥?种啥都咸。”

“我有个想法。你回去把滩上的泥挖出来,晒干,磨成粉。我拿鱼干跟你换泥粉。”

“泥粉?你要泥粉干啥?”

“喂鱼。罗非鱼吃泥粉里的藻类,长得快。”

孙泥巴琢磨了一会儿:“那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那行。但你得拿别的换。鱼干我不要,我要淡水。”

“淡水没有。我拿鱼苗跟你换。”

“鱼苗?我自己养不了,没网箱。”

“我给你网箱。你拿泥粉换网箱,拿网箱养鱼,养大了卖给我。我拿鱼干跟铁砧换东西,剩下的咱们分。”

孙泥巴盯着我看了半天:“老陈,你这是要跟周舰长对着干?”

“我没跟他对着干。他收他的四成,我养我的鱼。井水不犯河水。”

“那他要是发现了呢?”

“发现不了。你滩上的泥粉,他看不上。我拿泥粉喂鱼,他也不知道。等鱼长大了,该交的四成我一分不少交。剩下的,咱们自己分。”

孙泥巴想了半天,把烟屁股从耳朵上拿下来,点着了——他居然还有火柴——抽了一口:“行。我跟你干。”

八

接下来的三个月,事情按我的计划走。

孙泥巴每个月送两箱泥粉过来,我拿鱼苗跟他换。罗非鱼吃了泥粉里的藻类,长得飞快,一个月就能长到巴掌大。我留了足够的种鱼,小鱼苗在网箱里自己繁殖,铁砧的人来看过两次,没看出名堂。

周舰长每个月来收四成鱼干,外加五斤“孝敬”。我每次都笑脸相迎,该交的交,该送的送。

阿贵有时候憋不住:“老陈,咱们明明养了这么多鱼,为啥要给他那么多?”

“给他的是小头。咱们留的是大头。”

“可他要是发现咱们留了这么多……”

“他发现不了。他只看网箱里的鱼,咱们把种鱼藏在网箱底下的暗格里,他数不着。”

“那万一他翻呢?”

“他懒得翻。他手底下那么多人,那么多养殖户,他一个个翻过来?再说了,咱们每个月交的鱼干只多不少,他满意得很。”

阿贵琢磨了一下,点点头:“也是。周舰长那人,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他懒得管底下的事。”

“对。所以咱们得让他面子上过得去。”

九

第六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晚上,豆子突然发烧。烧得厉害,说胡话,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刘婶拿湿布给他敷额头,敷了一晚上没退。

“得找药。”刘婶说,“再烧下去脑子要烧坏了。”

药。这年头药比土还金贵。铁砧有个赤脚医生,姓林,手里有点退烧药,但得拿东西换。

“拿啥换?”阿贵问。

“鱼干。我攒了二十斤。”

“二十斤鱼干换几片药?”

“不知道。但豆子等不了。”

我划着舢板去了铁砧。林医生是个瘦老头,戴着副缺腿的眼镜,拿胶布粘在耳朵上。他看了看豆子的情况——我把豆子也带去了——摸了摸额头,翻了翻眼皮:“烧了几天了?”

“两天。”

“得打针。青霉素。”

“多少钱?”

“你有啥?”

“二十斤鱼干。”

林医生摇了摇头:“青霉素现在缺货。二十斤鱼干不够。”

“那要多少?”

“五十斤。或者……”他看了我一眼,“你那网箱,我听说了。你拿网箱换。”

网箱。他要我的网箱。

“林医生,网箱不是我的,是铁砧登记的……”

“我知道。周舰长说了,网箱可以转让。你转给我,我给你三支青霉素。”

三支青霉素。够豆子退烧了。

我看了看豆子。他躺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喊“妈”。

“行。”我说,“网箱给你。但鱼苗我得带走。”

“鱼苗不值钱,你带走。”

我抱着豆子往回走的时候,阿贵在后面跟着,一声不吭。走了半天,他突然说:“老陈,网箱没了,咱们咋办?”

“再做一个。”

“拿啥做?渔网都用完了。”

“拿塑料布做。拿旧衣服撕成条编。办法多的是。”

“那铁砧那边……”

“登记的是网箱,不是地。咱们在龟背底下挂暗网,他看不见。”

阿贵想了想,咧嘴笑了:“你这脑子……”

“穷则思变。”

十

豆子打了针,第二天就退烧了。刘婶熬了一锅鱼汤,豆子喝了两碗,第三天就能下地跑了。

网箱没了,但暗网还在。我在龟背底下挂了四张暗网,用旧衣服撕成条编的,藏在船底阴影里,从上面看根本看不见。鱼苗全转到暗网里,照样养。

孙泥巴那边也出了事。他滩上的泥被铁砧的人看上了。周舰长派人去挖泥,说要“统一管理”。孙泥巴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人家挖走了两吨泥。

“两吨!”孙泥巴在我这儿喝闷酒——他自己带的,拿海藻酿的,又苦又辣——“两吨泥啊!我攒了三年!”

“他挖走干啥?”

“说是要铺到铁砧上种菜。他那白菜地不够大,想扩。”

“那你咋办?”

“我能咋办?我打不过他。”

“你滩上还剩多少泥?”

“剩一半。被他挖走一半。”

“剩一半够你种菜吗?”

“够是够,但明年呢?后年呢?他要是再来挖呢?”

我给他倒了碗水——淡水,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孙哥,你有没有想过,把泥做成砖?”

“砖?”

“对。把泥压成砖,晒干,一块一块码起来。他要挖,就让他挖砖。你告诉他,泥砖比散泥好运输,他肯定乐意。”

“那我图啥?”

“你图的是,泥砖里的盐分你提前洗过了。他拿回去种菜,菜长得比散泥好。他尝到甜头,以后只找你要泥砖,不挖你滩上的散泥。”

“那我不还是给他干活?”

“干活拿钱。他拿你的泥砖,得给你东西吧?你跟他要淡水。他铁砧上淡水多,你拿泥砖换淡水,换回来洗你滩上的盐,滩上的泥越来越好,你种的菜越来越好,泥砖也越做越好。这是个圈。”

孙泥巴琢磨了半天,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老陈,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

“穷则思变。”

十一

一年后,龟背上的日子好过多了。

暗网里的罗非鱼繁殖了三代,每个月能出五十斤鱼干。铁砧那边交四成,剩三十斤。三十斤里拿十斤跟孙泥巴换泥砖,十斤跟渔网帮——现在归铁砧管了,但吴老大还在那儿干活——换旧渔网,剩十斤自己吃。

红薯收了四茬,空心菜收了六茬。豆子现在天天有菜吃,个子蹿了一截,脸上也有肉了。

刘婶补渔网的手艺派上了大用场。她拿旧渔网编暗网,编得又密又结实,铁砧的人来检查了三次,愣是没发现。

阿贵现在管着暗网,每天早晚各查一遍。他耳朵上还夹着那半截烟屁股,但兜里揣了包新的——我上个月拿五斤鱼干跟人换的,给他当生日礼物。

“老陈,”有天晚上阿贵蹲在暗网边上数鱼,突然问我,“你说咱们这日子,算不算过出来了?”

“算过出来了。”

“那以后呢?”

“以后……”我看了看远处铁砧的灯光,“以后得把暗网做大。光靠龟背底下这点地方不够,得再弄几条船绑在一起,底下全挂暗网。”

“那不得被铁砧发现?”

“发现了就发现了。到时候咱们鱼多,他收四成也收得高兴,懒得管咱们底下有多少。”

“那要是他加码呢?五成?六成?”

“加就加。咱们把鱼养得更多,他加一成,咱们多养两成,剩下的还是咱们的。”

阿贵想了想,笑了:“也是。反正他懒。”

“对。他懒,咱们勤快。这就是咱们的活路。”

十二

第二年开春,周舰长死了。

说是病死的,但我听铁砧上的人说,是跟人抢水打起来了,被人捅了一刀,没救过来。他死了之后,铁砧乱了一阵,赵铁嘴想接班,但底下人不服,分成了两派,天天吵架。

没人来收鱼了。

阿贵乐坏了:“老陈,咱们不用交四成了!”

“别高兴太早。赵铁嘴那帮人早晚得缓过劲来,到时候收得比周舰长还狠。”

“那咋办?”

“趁他们乱,把暗网做大。多养鱼,多存鱼干。等他们缓过劲来,咱们手里有货,不怕他加码。”

“那要是他们直接抢呢?”

“抢?”我笑了笑,“他们自己都打成一锅粥了,哪有功夫抢咱们?等他们打完,咱们鱼干堆成山,他们要想收,就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阿贵琢磨了一下:“啥规矩?”

“拿东西换。拿柴油换,拿铁皮换,拿药换。咱们不交‘保护费’了,咱们做买卖。”

十三

赵铁嘴到底没缓过劲来。铁砧那帮人打了三个月,最后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赵铁嘴,一拨跟着一个叫“大李”的年轻人。大李以前是周舰长的司机,脑子活,知道光靠抢不行,得做买卖。

他派人来找我,说想拿柴油换鱼干。

“咋换?”我问。

“一斤柴油换三斤鱼干。”

“五斤。”

“四斤。”

“成交。”

大李的人走了之后,阿贵问我:“为啥不跟他多要点?”

“四斤够了。咱们鱼干多,换点柴油留着用。以后船要修,机器要保养,都得用柴油。”

“那赵铁嘴那边呢?”

“他要是来,也换。谁给东西跟谁换。”

“那他要是抢呢?”

“他抢不过大李。大李手里有人有枪,赵铁嘴就剩几条破船。等大李站稳了,赵铁嘴要么归顺,要么滚蛋。”

阿贵点了点头:“那咱们就等着?”

“等着。顺便把暗网再扩一倍。”

十四

第三年,龟背变成了“龟背岛”。

我们把四条旧船绑在一起,底下全挂了暗网,上面盖了铁皮棚子,还搭了个小菜园——孙泥巴供的泥砖,刘婶种的菜,豆子天天浇水。

豆子七岁了,能帮着干活了。他负责喂鱼,每天早晚各一次,拿红薯藤和泥粉拌在一起往暗网里撒。罗非鱼抢食的时候水花四溅,豆子就蹲在边上拍手笑。

“陈叔!”有天他跑过来拽我袖子,“有条鱼特别大!比我的胳膊还长!”

“那是种鱼。别动它。”

“为啥?”

“它要生小鱼。生好多好多小鱼。”

“那小鱼长大了干啥?”

“卖钱。换东西。换柴油,换铁皮,换药。”

“那我能换糖吃吗?”

“能。等这批鱼出网,给你换半斤糖。”

豆子乐得蹦起来,跑回去接着喂鱼了。

刘婶坐在棚子底下补渔网,头也不抬地说:“老陈,你答应他的糖,别忘了。”

“忘不了。”

“这孩子跟着咱们吃了三年苦,头一回见他这么高兴。”

“以后高兴的日子多着呢。”

十五

第四年,大李统一了铁砧。赵铁嘴带着几条船往东走了,说是去投奔别的岛。大李派人来跟我谈,说要“合作”。

“咋合作?”我问。

“你养鱼,我卖鱼。你拿六成,我拿四成。”

“五五。”

“四六。我六你四。”

“五五。你拿五成,但你得给我供柴油和铁皮。我修船扩网用。”

大李想了想:“行。五五。但鱼干得优先供我。”

“优先供你可以。但价格得公道。”

“啥叫公道?”

“比市价低一成。你拿我的鱼干去卖,赚差价,我不眼红。但你得保证我的柴油和铁皮不断供。”

“成交。”

大李走了之后,阿贵凑过来:“老陈,五五是不是亏了?咱们养的鱼,他拿一半?”

“他拿一半,但他供柴油和铁皮。咱们自己搞柴油铁皮,得拿鱼干跟好几个人换,换来的还不一定够用。跟他合作,省事。”

“那要是他反悔呢?”

“他反悔,咱们就找别人。东边又不是只有他一家。他大李能统一铁砧,靠的就是讲信用。他不讲信用,底下人第一个不服他。”

阿贵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

十六

第五年,龟背岛扩到了八条船,住了三十几口人。豆子八岁了,能认字了——刘婶教的,她以前当过小学老师。岛上开了个小课堂,每天上午教孩子们认字算数。

“陈叔!”豆子举着个本子跑过来,“你看我写的字!”

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龟背岛”三个字。

“写得好。”

“刘奶奶说我写得好,奖励我一块红薯干!”

“那你还想要啥奖励?”

“我想……”他想了想,“我想吃糖。”

“上次不是给你换了吗?”

“吃完了。”

“那再换。这批鱼出网,给你换一斤。”

豆子乐得直蹦,跑回去接着写字了。

刘婶在旁边看着,突然说:“老陈,你说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吗?”

“能。”

“我有时候做梦,梦见以前的事。陆地上的事。有房子,有地,有……”

“有雨。”

“对。有雨。真雨。”

“会有的。”

“你说啥时候?”

“不知道。但咱们把日子过好了,等真雨来的时候,咱们能接住。”

刘婶看了我半天,笑了:“你这人,说话跟算命似的。”

“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

“啥意思?”

“意思就是,只要动脑子,日子就能过下去。”

十七

第六年,大李死了。说是出海的时候遇上风暴,船翻了,人没救回来。铁砧又乱了一阵,但这次没打起来——大李的副手姓郑,是个稳当人,接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续约。

“五五,照旧。”郑老大说。

“照旧。”

“柴油铁皮不断供。”

“鱼干优先供你。”

“成交。”

郑老大走了之后,阿贵说:“这郑老大看着比大李还稳当。”

“稳当好。稳当的人不折腾。不折腾,咱们就能接着养鱼。”

“那咱们就这么一直养下去?”

“养到真雨来。”

“真雨啥时候来?”

“不知道。但咱们得准备好。”

十八

第七年,也就是今年,真雨来了。

那天早上我趴在龟背上,鼻子贴着甲板,闻到了一股铁腥味,还有一点甜。

“收帆!”我喊,“把网也收上来!快!”

阿贵愣了一下,但他跟了我七年,知道我不是一惊一乍的人。他扯着嗓子喊:“收帆喽!老陈说收帆!”

三分钟后,雨来了。

不是假雨,是真雨。整片整片砸下来的,打在铁皮棚子上跟放鞭炮似的。所有人都冲出来,端着锅碗瓢盆,把嘴张开了接。

豆子站在雨里,仰着头,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舔了舔嘴唇,突然大喊:“陈叔!是甜的!真是甜的!”

“接水!别傻站着!”阿贵一边喊一边把塑料布铺开。

我站在棚子底下,看着满岛的人跑来跑去接水,看着豆子在雨里蹦,看着刘婶拿盆接满了往桶里倒,看着阿贵扯着嗓子喊“别浪费”。

雨下了半个钟头。

我们接了八十多桶淡水,所有容器都装满了,连洗脚的盆都洗干净了接水。

雨停之后,海面特别静,能见度也高。豆子跑过来拽我袖子:“陈叔,以后还下雨吗?”

“下。以后会经常下。”

“那咱们还缺水吗?”

“不缺了。”

“那我天天洗澡行吗?”

“行。但别浪费。水还是金贵。”

“为啥?不是有这么多吗?”

“因为咱们习惯了缺水。习惯不能改。改了,下次缺水的时候就得抓瞎。”

豆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回去接着玩了。

阿贵凑过来,手里端着碗水——满的,一滴没洒——“老陈,你说这雨,能下多久?”

“不知道。但咱们有水了。”

“那土呢?还值钱吗?”

“值钱。有土才能种菜,有菜才能养鱼,有鱼才能换东西。土永远值钱。”

“那咱们这龟背岛……”

“接着养鱼,接着种菜,接着过日子。”

阿贵喝了口水,咧嘴笑了:“也是。日子总得过下去。”

尾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龟背岛边上,看着远处铁砧的灯光。豆子跑过来,挨着我坐下,手里攥着块红薯干。

“陈叔,你在看啥?”

“看灯。”

“灯有啥好看的?”

“灯说明有人。有人就有买卖。有买卖就有日子。”

豆子嚼着红薯干,含含糊糊地说:“陈叔,你说以后咱们能回陆地上住吗?”

“能。”

“啥时候?”

“等雨下够了,陆地上的土不咸了,咱们就能回去。”

“那得等多久?”

“不知道。但咱们把日子过好了,等得起。”

豆子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我去喂鱼了。”

“去吧。别喂太多。”

“知道!喂多了鱼撑死!”

他跑远了。我坐在那儿,看着海面上的灯光,闻着空气里的甜味。

七年了。从一块破船底,到八条船绑在一起的龟背岛。从十一口人,到三十几口人。从三箱土,到一整片菜园。从二十条鱼苗,到每个月几百斤鱼干。

日子就是这么过出来的。

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话我写在龟背岛最显眼的那块铁皮上,每个新来的人都能看见。

豆子昨天问我啥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只要动脑子,日子就能过下去。”

他琢磨了半天,说:“那我要多动脑子。”

“对。多动脑子,少偷懒。”

“我没偷懒!我今天喂了三次鱼!”

“喂三次太多了,鱼会撑死。”

“……那我明天喂两次。”

“对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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