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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3:25

六十七岁这年,我夜里起床七次,膀胱里还留着三百多毫升尿。儿子说有家医院能做“二十分钟微创”,催我先交三万八;我按他的安排去了,护士递来的知情同意书上,家属签字栏却已经有了他的名字。我没有签字,只把那张纸折好,带回了家。

第1章 七次起夜

那晚我从床上爬起来第七次,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马桶里只落了几滴尿。

我叫周建国,六十七岁,退休前在公交公司修发动机。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老小区六楼,楼里没电梯。

我扶着墙站了两分钟,周磊的微信正好跳出来:“爸,你别拖了,我给你找了个门诊,二十分钟就能做完。”

我没回消息,先把裤子提好。

这几周,我夜里起床越来越勤。最开始是两次,后来三次、四次,白天也总觉得小腹坠着,刚尿完十分钟,又想往厕所跑。

我床头放着一个旧搪瓷缸,里面装的是温水,不是尿壶。

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可那天夜里,我站在马桶前,手抓着洗手台边缘,额头一层汗,尿意顶得发胀,怎么用力都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排出一点。

冲水时,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睡衣前襟被水溅湿了一块。

我回屋翻出抽屉里的笔记本。那是以前修车记故障用的,纸页边上还写着“601路,发动机异响”。

我在新的一页记下:3月12日,夜尿7次。尿线细,等待约2分钟。排尿不尽。腹部胀。

下面又写了一行:前列舒通胶囊,去年药店买的,剩11粒。

我把药盒也放到桌上,拍了张照片。

天亮后,我给社区卫生服务站打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尿不出来该挂什么科?”

接电话的护士说:“您这个年纪有排尿困难,先去综合医院泌尿外科。要是完全尿不出来,下腹胀得厉害,就直接急诊。”

我问:“我昨晚后来尿出来一点,还能等吗?”

“别拖太久,今天能去就今天去。带身份证、医保卡,平时吃的药也带上。”

我挂了电话,刚把身份证塞进夹层,周磊的电话打进来。

“爸,门诊我都问好了,泌尿专科,离你那儿就两站地。”

我说:“社区让我去公立医院泌尿外科。”

周磊停了一下。

“公立医院排队慢。你这个不是小毛病,拖久了伤膀胱。人家那边有进口设备,二十分钟微创,做完当天就能回家。”

“什么手术?”

“就是把前列腺处理一下,具体医生会说。你先过去检查,银行卡带着。”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桌上那盒剩了十一粒的药。

“检查可以。手术先不说。”

周磊语气压低了点:“爸,医生档期不是你想有就有。人家给我留的号,你别到时候又嫌贵又嫌慢。”

“先看检查结果和费用明细。”

“你带卡就行,别拿个存折去,人家刷不了。”

我没接这句。

周磊说:“我十一点去接你。”

我把电话放到桌上,打开银行短信。退休金卡里还有四万六千八百二十元,是我留着养老和看病的钱。

十一点差五分,周磊在楼下按喇叭。

我下到三楼,腿有点发软,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周磊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橘子,见我出来就把橘子塞给我。

“爸,车在外头,别磨蹭。”

我没接橘子。

“医院叫什么?”

“仁和泌尿专科门诊。”

“公立的?”

“私立的。私立怎么了?服务好,不用排一天队。”

车开出小区后,周磊把导航声音关了。

“他们主任以前在三甲干过,专做前列腺。你这个年纪做得多。”

我问:“你怎么认识那边?”

“同事老丈人做过,恢复挺好。”

“哪个同事?”

周磊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你问这么细干吗?看病又不是审案子。”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公交站牌。

“钱是我自己的,身体也是我自己的。”

周磊脸上的笑收了收。

“我还能害你?”

门诊在一栋临街写字楼二层,电梯门一开,墙上贴着蓝底白字的“前列腺微创中心”。前台让我填基本信息,姓名、身份证号、既往疾病、过敏史。

我填到“长期服药”那一栏,写了降压药和前列舒通胶囊。

前台姑娘说:“叔叔,您之前没有在我们这边建档吧?”

“没有。”

周磊抢着说:“昨天电话预约过,周建国,六十七岁。”

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说:“有记录,周先生,王主任给您加了个初诊。”

我看了周磊一眼。

周磊拿起桌上的宣传册:“我帮你问的,省得你排。”

候诊区坐着几个人,电视里放着手术动画。屏幕上的字写得很大:“不开刀,恢复快,改善排尿困扰。”

轮到我时,医生先问了几句。

“夜尿几次?”

“昨晚七次。”

“尿线有没有变细?”

“细,还断。”

“有没有发热、血尿、腰痛?”

“没有。”

医生在电脑上敲字,又按了按我的下腹。

“先做尿常规、泌尿系超声、残余尿测定,再看前列腺情况。”

我问:“今天就能知道要不要手术?”

医生说:“检查出来再说。症状重不等于一定马上做手术,也要看残余尿、前列腺体积、感染情况和您的基础病。”

这句话我听明白了。

周磊却接过去:“主任,微创最快能排什么时候?”

医生看了周磊一眼:“先检查。”

检查室在走廊尽头。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玻璃上贴着“现金、刷卡、扫码”。检查费一共八百六十元,我刷了医保卡里的个人账户,又用手机拍下收费单。

超声做完,医生让我憋尿后再排一次。

我站在卫生间里,还是排得不顺。检查员拿着探头在下腹扫了一会儿,说:“结果会传给门诊,您回去等。”

回诊室时,周磊已经坐在医生旁边的椅子上。

医生翻着电脑屏幕:“前列腺增大,残余尿偏多。具体方案可以进一步评估,药物治疗、观察,或者符合条件后再讨论手术。”

周磊问:“那二十分钟那个能做吧?”

医生没接时长,只说:“术式要结合检查。麻醉评估、术前化验、心电图这些都要做。”

我问:“要住院吗?”

“不同方案不一样。您先把检查资料带齐,再决定。”

医生把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我。

我刚接过,门外进来一个穿灰色马甲的工作人员,胸牌上写着“健康顾问 李静”。

李静把一张彩页放到我面前。

“周叔,您这个情况建议尽快处理。我们有春季惠民套餐,今天预交三万八,可以锁定主任和手术档期。”

我没碰那张纸。

“里面都有什么?”

李静说:“术前检查、手术、麻醉、耗材、术后护理,基本都含了。”

“哪种术式?”

“主任会根据您的情况定。”

“那三万八里,检查多少钱,耗材多少钱,手术多少钱?”

李静笑得很稳。

“套餐是整体价,单独拆开不划算。您先把名额占住,后面都好安排。”

周磊在旁边说:“爸,这不比公立排队强?今天交了,过两天就能做。”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文件袋。

“我先拿回去看。”

李静没有收回彩页,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

“那您先把术前知情同意书签了,流程走起来。钱可以一起交,省得来回跑。”

纸上第一行写着“前列腺增生治疗知情同意书”。

我往下翻,风险一栏密密麻麻,出血、感染、尿失禁、逆行射精、再次干预,全在上面。

最后一页有三处签名。

患者签字栏空着。

医生签字栏空着。

家属签字栏上,已经写了两个字:周磊。

我把纸抬起来,对着顶灯看了一眼。

墨迹是蓝黑色,名字旁边还写着日期,3月12日。

今天就是3月12日。

我问:“这是谁签的?”

周磊站起来:“我先帮你填了家属栏,免得你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还没决定做,谁让你签的?”

李静忙着说:“周叔,家属签字只是表示知情,不等于立刻手术。”

我把同意书放回桌上。

“我没知情,他怎么知情?”

周磊皱着眉:“我是你儿子,帮你跑流程有什么问题?你要是每一步都自己研究,病拖坏了谁负责?”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机。

“先把费用明细拿给我。”

李静说:“明细要缴费后系统生成。”

“退款规则呢?”

“套餐一旦启动,会有部分项目扣费。”

“哪些项目启动了?”

李静没马上回答。

周磊伸手想拿我的手机:“爸,别在这儿拍,人家都给你安排好了。”

我把手机往后收了一下。

“手别碰。”

我站起来,把那张预交三万八的单子和已经签了家属名的同意书平码在桌上,一张一张拍清楚。

第2章 先做检查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夹着文件袋走出门诊。

周磊跟到电梯口,压着声音说:“爸,你拍那些干什么?人家以为你来找事。”

我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看病先看病,交钱以后再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市二院门诊楼。

自助机前排着十几个人,我拿身份证刷了泌尿外科普通号。挂号单从机器底下吐出来,42号,诊室在三楼。

我坐在候诊区,把私立门诊的预交单、同意书照片和医保卡都放进文件袋夹层。

手机响了一下。

周磊发来消息:“你真去公立医院了?”

我回:“已经挂号。”

周磊很快又发:“那边检查慢,别耽误正事。”

我没回,把屏幕按灭。

九点二十,电子屏叫到42号。

诊室里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医生,胸牌上写着“泌尿外科,赵明远,副主任医师”。赵医生先看了我的身份证,又把病历本推过来。

“哪里不舒服,自己说。”

我把这几周记在纸上的时间递过去。

“夜里七次,有两次只尿一点。白天也频繁,尿线细,等半天才出来。前天晚上差点没尿出来。”

赵医生低头看纸。

“症状加重多久了?”

“快一个月。以前夜里两三次,忍忍就过去了。”

“发热没有?腰疼没有?尿里见血没有?”

“没有发热,没有腰疼。上个月有一次尿色深,第二天就正常了。”

赵医生又问:“平时吃什么药?”

我把药盒照片翻出来。

“降压药,氨氯地平。还有降脂药,阿托伐他汀。前几年社区医生给开过坦索罗辛,我断断续续吃。”

“最近有没有自己加量?”

“没有。”

赵医生在电脑上敲字,抬头问我:“糖尿病、心脏病、脑卒中史有吗?”

“没有糖尿病。心电图去年体检说窦性心律。”

“做过前列腺手术吗?”

“没做过。”

赵医生把鼠标停下来。

“先别急着谈手术。夜尿多、排尿费力,确实要查前列腺和膀胱排空情况,但原因不只一种。”

我问:“要做什么检查?”

赵医生把检查单一张张打印出来。

“尿常规,排除感染和血尿。肾功能抽血,看肌酐。泌尿系超声,带前列腺和排尿后残余尿。今天如果膀胱憋得住,再做尿流率。”

我看着单子上的项目。

“残余尿怎么查?”

“先憋尿做尿流率,尽量自然排尿。排完以后马上做超声,看膀胱里还剩多少。检查结果出来,再判断堵塞程度和后续方案。”

我把私立门诊那张彩页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到桌上。

“那边说二十分钟微创,交三万八就能安排。”

赵医生没有接彩页,只看了一眼。

“手术方式、麻醉条件、前列腺大小、有没有抗凝药、心肺情况,都要评估。没人能只凭一句夜尿七次,就给你承诺固定时长和效果。”

我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很严重?”

赵医生说:“症状影响生活,排尿困难也不能拖。今天先把基础检查做完。要是出现完全排不出尿、下腹胀痛明显、发热寒战,直接来急诊,不要等门诊。”

我点头,把检查单收好。

赵医生又说:“药也别乱停。你把以前用药的盒子和剂量带来,复诊时一起看。”

缴费窗口前,我把挂号单和检查单递进去。

收费员报出金额:“尿常规、肾功能、泌尿系超声加残余尿、尿流率,一共四百六十八块七。”

我刷了医保卡,又补了现金。

小票打印出来,上面写着缴费时间:3月13日10时02分,收费项目一共四项。

我站在窗口边,把小票拍了正反两面。

周磊又打来电话。

我接起后,周磊先问:“检查做上了吗?”

“缴费了。”

“私立那边李静问我,你什么时候过去交预付款。人家床位不是一直空着。”

我看着手里的缴费票据。

“我先做完检查。”

周磊声音沉下来:“爸,公立医院检查一圈,最后还是让你做手术。那边现在有优惠,错过就没了。”

“优惠写在哪条?”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周磊说:“你怎么什么都要较真?人家给你留名额,难道还要签保证书?”

“那就别留。”

我挂断电话,把通话记录截了图。

抽血窗口叫到我的号时,护士核对了姓名和出生日期。

“周建国,空腹了吗?”

“早上没吃。”

护士在我左臂抽了两管血,又递给我一张条码单。

“尿常规在一楼卫生间留样,杯子上贴条码。超声预约在东侧服务台,尿流率去三楼检查区,先憋尿。”

我拿着塑料留尿杯往卫生间走。

洗手台上有人把水龙头开得很响。我按着杯盖,想起周磊那句“床位不能一直等”,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留样以后,我把杯子送到检验窗口。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结果下午四点后手机能查,纸质报告明天也能打。”

超声服务台给我排了下午两点半。

预约单上盖着蓝色日期章,项目写得很清楚:泌尿系超声、前列腺、膀胱残余尿测定。

我把预约单和缴费小票平码进文件袋,又在外面套了一层透明袋。

中午一点,我在医院食堂买了一碗青菜面。

面吃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

周磊发来一张聊天截图,李静的头像在上面。

“周哥,周叔今天能定吗?这个月优惠只到周五。”

周磊紧跟着发:“你看,人家都催了。”

我回了一句:“医院的检查单在我手里,手术款先不交。”

周磊立刻打来视频。

我没接。

十几秒后,语音转文字跳出来。

“爸,钱放你卡里也是放着。你先把存折给我,我替你把流程办了,省得你来回跑。”

我把那段语音点开,又按了保存。

下午两点二十,我到超声候诊区时,膀胱已经憋得发紧。

检查室门开了,医生叫:“周建国,进来。”

我躺到检查床上,掀起衣角。探头压在下腹,屏幕上黑白一片,我看不懂。

医生问:“尿意明显吗?”

“很明显。”

“先去卫生间排尿,别用力憋,排完立刻回来,不要走远。”

我拿着纸巾进卫生间,站了很久,尿线断断续续。

门外有人敲门。

“师傅,排完了吗?检查要接着做。”

我冲了一次水,按着下腹回到检查室。

医生重新把探头放上去,盯着屏幕量了几次。

“前列腺增大,排尿后残余尿也偏多。”

我问:“还剩多少?”

医生看了一眼记录。

“三百一十多毫升。具体让门诊医生结合报告解释。”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310ml。

夜里起七次,原来不是每次都排干净。

尿流率检查排在后面。检查员把我带进一间小房间,指着仪器说:“像平时一样排,不要刻意使劲。结束后按这个按钮。”

我站在那里,听见机器开始记录。

水声断了两次。

检查员拿走打印条,没有多说,只让我拿着条码等报告。

傍晚五点十分,我坐在门诊楼外的长椅上,手机上先出了尿常规结果。

白细胞、红细胞那一栏都在参考范围内。

肾功能还没出来,超声报告显示“前列腺体积增大,膀胱排尿后残余尿约312ml”。

我把报告截图存进相册,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

周磊第三次打来电话。

我接通后,周磊问:“怎么样,医生说必须做吧?”

我把文件袋扣上。

“赵医生说要结合化验、症状和身体情况判断。”

“你别被拖着。私立那边说二十分钟就能解决。”

“谁答应谁去签。”

周磊声音一下拔高:“爸,我是在替你着急。”

“那你把李静发的优惠条款发给我,盖章的。”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周磊说:“床位和优惠不能一直等,你自己想清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拉紧文件袋的拉链,朝着门诊楼里的复诊预约机走过去。

第3章 三万八账单

我刚从复诊预约机前退开,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那家私立门诊的座机,号码尾号2716。

我接通,对面还是上次递同意书的李静。

“周师傅,您检查做完了吗?周磊说您今天能过来确认项目。”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确认什么项目?”

“微创手术套餐。您先把档期定下来,医生才能留时间。”

“术式叫什么?”

电话里停了两秒。

李静说:“就是经尿道的微创治疗,创伤小,恢复快。”

“全名。”

“这个要医生面诊后再定。”

“麻醉怎么做?”

“麻醉医生会评估。”

“评估在三万八里面吗?”

“您先交款留档,后面系统才会生成明细。”

我站在门诊楼大厅,盯着墙上的电子叫号屏。

“先交钱,才知道交的是什么?”

李静压低声音。

“周师傅,您别误会。我们这边是套餐流程,很多项目要提前备。”

“哪些项目提前备?”

“材料、床位、术前检查,还有术后服务。”

“退款规则呢?”

“没做的项目可以协商,具体以院方规定为准。”

“把规定发我。”

“纸质版在门诊,您过来一趟吧。”

我挂断电话,打开通话记录,截了图。

17点26分,通话4分18秒。

我把截图发到自己的微信文件传输助手,标题写成“私立门诊催确认项目”。

周磊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爸,李静找你了吧?”

“找了。”

“你别自己瞎问,人家专业。”

我回了两个字。

“我问。”

周磊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你现在这个情况拖不得。钱我给你算过,三万八不贵,先把存折给我,我统一付款,免得你跑来跑去。”

我没点开语音外放,只看着转文字。

最后一句是:“别耽误手术名额。”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坐公交去了那家门诊。

门诊在商场后面的写字楼二层,电梯门一开,墙上贴着“泌尿健康中心”几个蓝字。

前台看见我,马上起身。

“周师傅,周磊说您今天来交款。”

“我来拿明细。”

李静从里面出来,笑着把我往收费窗口带。

“明细要缴费后才能打全,您先把预交款交了,医生那边才能给您排。”

收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

“缴费后请当场核对金额,票据遗失不补。”

我把银行卡放在台面上,又收回来。

“术式没定,麻醉没评估,谁给我开的三万八?”

李静把一张单子塞到窗口里。

“这是诊疗方案建议单,主任初步看过您的情况。您残余尿那么多,早点做对您有好处。”

我接过单子。

单子上写着“经尿道前列腺微创治疗建议”,下面却没有具体术式名称。

开单医生一栏盖着签名章,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我还没来这家门诊。

我指着日期。

“这三天前,我在哪儿做的检查?”

李静的笑僵了一下。

“可能是周磊提前把您的情况说过,主任先做了预判。”

“病历号呢?”

“缴费后建档。”

“没建档,先出治疗建议?”

收费窗口里的姑娘低头敲键盘,没有抬头。

李静说:“周师傅,老人家看病都这样,先把流程走起来。”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文件袋。

“我不赶流程,我赶事实。”

李静脸色沉下来。

“那您今天到底交不交?”

我看着玻璃窗口里的POS机。

夜里起七次,厕所门把手上的漆都被我摸薄了。

312毫升残余尿的报告也在文件袋里。

我怕拖出急症,更怕糊里糊涂躺上手术台。

“我自己交,谁也不代付。”

我把卡递进窗口。

“先开票,再给我费用清单。收款主体、项目名称、退款规则,都要盖章。”

收费员刷完卡,打印机吐出两张纸。

“周建国,预交诊疗服务费,三万八。”

我拿起小票,先拍照,再让收费员把收据递出来。

收据抬头是“康泽门诊部有限公司”,盖着红色财务专用章。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每一行。

收费员又打出一张费用清单,递给李静。

李静没立刻给我。

“这个您回去看也一样。”

“现在看。”

我伸出手,没有收回。

李静把单子放到台面上。

第一项,术前检验检查,6800元。

第二项,麻醉评估及监测,4200元。

第三项,一次性治疗耗材,12600元。

第四项,日间留观及护理服务,5600元。

第五项,术后随访管理,4800元。

合计三万八。

我拿着清单,一项项念。

“尿常规,我今天公立医院做了。”

“我们用自己的检查结果。”

“超声,我也做了。”

“院内流程不同。”

“麻醉评估还没做。”

“缴费后安排。”

“耗材是什么型号?”

李静看向收费窗口里的姑娘。

姑娘说:“耗材由手术室根据情况配。”

“没定术式,先收耗材钱?”

李静把声音放轻。

“周师傅,您别把看病当买菜。医生会根据您情况选择最合适的。”

“那我问退款。”

李静说:“未发生的项目,按规定退。”

“哪条规定?”

“院内规定。”

“给我看。”

她没有动。

我从窗口旁边抽了一张空白申请单,坐到候诊区的矮桌前。

桌上摆着两盒纸巾,一盒已经空了。

我掏出老花镜,照着收据上的机构全称写。

“退款申请人:周建国。申请事项:要求退还尚未实施的检查、麻醉评估、治疗耗材、日间留观、术后随访等预收费用,并提供退款规则及项目依据。”

写到“尚未实施”四个字,我停了一下。

李静站在旁边。

“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钱交了,档期就给您留了。”

我把笔帽扣上。

“档期不是治疗。”

周磊的电话打进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

“爸,交了吗?”

“交到门诊账户了。”

周磊声音松下来。

“那就行。存折给我,我把后面的药费和住院费也一块儿安排。”

“我没转你一分钱。”

“你自己拿着钱,万一漏交了怎么办?”

“漏交就不做。”

电话那头喘了口气。

“爸,你怎么突然这么犟?我跑前跑后,不都是为了你?”

我把费用清单摊在桌上。

“你告诉我,耗材是什么,麻醉谁评估,没做的项目怎么退。”

周磊沉默了几秒。

“这些李静会处理。你别抓着细节不放。”

“钱是我的,细节也得是我的。”

“你是不是听谁挑拨了?”

“你把存折拿走,是谁教你的?”

周磊声音发硬。

“我是不想你被人骗。”

我抬头看见李静正站在服务台边,手里捏着手机。

“那你先别替我付款,也别替我签字。”

我挂断电话,立刻截了通话记录。

18点12分,通话2分47秒。

周磊紧接着发来短信。

“你把存折给我,我明天去补齐尾款,别让名额飞了。”

我把短信截图、原图和通话记录一起导出,存进微信文件传输助手。

文件名写成“周磊催交存折和尾款”。

李静走过来,指着申请单。

“退款要负责人签字,今天不一定能给答复。”

“没关系。”

“您要是申请退款,主任那边就不给您保档期了。”

“那就别保。”

她盯着我。

“周师傅,您这样以后想做,也得重新排。”

我把申请单、收费收据和费用清单平码在桌上。

“请在这张申请上盖收件章,写明收到日期。”

前台姑娘说:“我们没有收件章。”

“那我拍你们收下的过程,再寄挂号信。”

李静把申请单拿过去,看了很久。

“您真要退?”

我把身份证放在单子旁边。

“我要书面答复。”

她转身进了里面。

五分钟后,前台姑娘拿着申请单出来,右下角多了一枚蓝色印章。

“康泽门诊部客户服务部,收件日期:6月18日。”

我把盖章的申请单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正面,一张近景,一张连着收费窗口背景。

临走前,李静追到电梯口。

“周师傅,您最好先跟周磊商量。”

我按下负一层。

“我已经商量过了。”

电梯门合上前,我把盖章申请单塞进文件袋最里面。

第4章 签字是谁

电梯到负一层时,我先没出去。

我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等门开第二次,才慢慢走到停车场出口。手机屏幕亮着,周磊那条短信还停在最上面。

“名额真没了,你别后悔。”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了市二院门诊楼。

泌尿外科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我用身份证挂了普通号,挂号单上印着“周建国,67岁,泌尿外科,08:30”。

轮到我进诊室,医生先看了我带来的检查单。

“夜里起几次?”

“最近一周,七次。”

“排完还有没有胀感?”

“有。有时候刚回床上,又想去。”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

“之前吃过什么药?”

我把药盒放到桌上。

“前些年社区医院开过这个,我断断续续吃。最近吃了也不顶用。”

医生拿起药盒看了看。

“这次先把检查补齐。尿常规、肾功能、前列腺相关检查、泌尿系超声,再做一次残余尿和尿流率。”

我问:“是不是得马上做手术?”

医生抬眼看我。

“谁跟您说必须马上做?”

“有家门诊,说二十分钟微创,交钱就能排。”

医生把鼠标停住。

“时间不是判断标准。您现在残余尿偏高,要看是不是有反复尿潴留、感染、肾功能受影响,还要看前列腺体积、尿流率和您的基础病。”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那我该怎么治?”

“检查出来以后再说。有人先用药,观察症状和残余尿;符合条件、症状重或者出现并发症,再讨论手术方式。手术也得您本人听明白风险、签字决定。”

“儿子能替我定吗?”

医生看着我,语气没变。

“家属可以陪同,可以帮您记。但只要您意识清楚、能表达,医疗决定得先听您本人意见。”

护士在门口叫号,医生把申请单递给我。

“先去缴费。检查结果出来,带齐再回来。”

缴费窗口的人把单子推出来。

“总共四百八十六块七,医保个人账户扣三百一十二块。”

我接过票据,按日期排进文件袋。

超声排在下午两点四十,尿流率得憋尿。我没回家,在门诊楼一层的长椅上坐着,水杯放在脚边,手机一直震。

周磊发来语音。

“爸,你到底去没去?李静问我,你什么时候过去签字。”

我点开,听完,没回。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

“你别听公立医院拖流程,等你检查完,机会都没了。”

我把语音转文字,又截了聊天页面。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我给周磊回了一句。

“我在市二院做检查,结果出来再决定。”

周磊很快打字。

“你那情况还等什么?”

我回:“谁说我必须今天手术?”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半分钟,周磊只发来一句。

“我是为你好。”

下午四点二十,我拿着超声报告回诊室。

医生把报告放在屏幕边上,又看了尿流率结果。

“前列腺增大,残余尿三百一十毫升。尿常规暂时没看到明显感染,肾功能结果也还可以。”

我问:“这三百多毫升严重不严重?”

“要重视,不能拖着不管。今天先开药,按时吃,避免憋尿、饮酒和乱用感冒药。两周后带排尿日记复诊,复查看残余尿和症状变化。”

“要是还是排不出来呢?”

医生在处方单上写字。

“出现完全排不出尿、下腹明显胀痛、发热,直接急诊。别自己扛,也别等家属替您安排。”

我盯着那张处方单。

“手术呢?”

“不是不能做,是要把方案讲清楚。不同术式、麻醉方式、出血、感染、尿失禁、逆行射精等风险,都要结合您的情况谈。您回去考虑,问题记下来,下次可以一条条问。”

我把医生的话记在小本子上。

“药物治疗两周后复诊;手术不是谁催得急谁就先做。”

医生把病历本递给我。

“这句话不用记。您记住,决定得您自己做。”

离开市二院前,我去住院部旁边的自助机打印了当天的缴费明细,又到病案服务窗口问了病历复印的事。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门诊病历您在诊间能看,住院病历得出院后按规定申请。您今天的检查报告和缴费凭证自己保管好。”

我点头,把每张纸拍照备份。

回到家,门锁上贴着一张黄色的小广告。

“专业开锁,换锁芯。”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才掏钥匙。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餐桌上有半袋挂面,冰箱里剩两盒牛奶。我把市二院的资料按顺序装进透明文件袋,另拿出康泽门诊的收费单和退款申请回执。

6月19日上午九点半,我去了康泽门诊部。

前台姑娘看到我,先看了一眼里面。

“周师傅,您今天是来找李主管吗?”

“我申请查我的门诊资料。”

“病历不能随便看。”

“我是患者本人,带了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和挂号单放到台面上。

前台姑娘拿起身份证,核对名字和号码。

“您稍等,我问一下病案窗口。”

五分钟后,李静从里面出来,脸上没笑。

“周师傅,您不是已经申请退款了吗?”

“退款和病历是两件事。”

“病历属于医疗文书,不是想拿就拿。”

“那你告诉我,患者本人怎么申请。”

李静没立刻回答。

旁边一位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接过话。

“本人持身份证原件,填申请表,写清复印范围。我们核验身份后登记,按规定提供与本次诊疗相关的门诊病历、检查记录和知情告知材料复印件。”

我说:“我全要。”

工作人员递来一张表。

“复印范围不能写全要,您勾选。”

表上有几项:门诊病历、检查报告、知情同意书、收费项目单、处置记录。

我一项项勾了。

李静站在旁边说:“有些内容是内部流程,不一定能复印。”

我把笔帽扣上。

“不能复印的,请写清依据。”

工作人员看了李静一眼,没接话。

我填完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在申请人签名处写下“周建国”。写完以后,我把手机调到录像界面,对着申请表和身份证拍了一段。

工作人员说:“不能拍窗口。”

我立刻关掉。

“那请给我一份申请受理凭证。”

十分钟后,窗口给了我一张《病历资料复印申请登记单》,右上角编号是“KZ20240619017”。

“下午三点后取,复印费按页收。”

我把编号拍进手机备忘录。

下午两点五十,我坐在门诊走廊最里面的塑料椅上。

周磊打来电话。

“你又去康泽干什么?”

“拿我的病历。”

“病历有什么好看的?”

“看谁替我同意手术。”

电话里静了几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什么意思。”

周磊声音压低了。

“我帮你填个家属栏,方便他们排队。你年纪大了,手机又不会弄,哪来那么多事。”

我说:“家属栏和同意手术是一回事吗?”

“又没真给你做,填了怎么了?”

我按下录音键。

“你承认是你填的?”

“我承认什么?我就是帮你排队。”

我没再问。

“这段话我记下了。”

周磊急了。

“爸,你别拿我当外人。”

“你拿我的名字换什么了?”

电话被挂断。

三点零七分,病案窗口叫了我的号。

工作人员把一叠复印件摊在玻璃下面。

“总共二十六页,复印费十三元。您核对页数和姓名,确认后签收。”

我一页页翻。

门诊病历首页上写着初诊日期6月12日,主诉是“夜尿增多,排尿困难三月余”。下面的现病史里,有一行字被打印得很清楚。

“患者家属同意尽快手术,要求安排微创治疗。”

我把纸停在那一页。

“这句话是谁写的?”

工作人员说:“医生根据接诊情况记录。”

“我当天没说过同意手术。”

李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窗口后面。

“周师傅,当时您儿子也在,可能是家属表达了意见。”

我把病历翻到知情同意书。

患者签名处是空白。

家属签字栏里,周磊两个字写得歪,旁边日期是6月12日。

下面还有一行:“拟行前列腺微创治疗,具体方案术前评估后确定。”

我抬起头。

“这个家属签字栏,谁允许他先签的?”

李静说:“家属签字不等于已经做手术。”

“也不等于可以代替我同意。”

工作人员低声说:“周师傅,您可以把意见写下来,我们转交负责人。”

我没接那张意见本。

“先把复印件给我。每一页盖章。”

工作人员拿走材料,过了几分钟,复印件右下角多了一枚红章。

“康泽门诊部病案资料复印专用章。”

我在签收单上写下名字,又在签名旁边补了一句。

“仅确认收到复印件,不认可病历中‘同意尽快手术’表述。”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

“这个可以写。”

我把签收单拍照时,李静说:“您这样会影响后续沟通。”

“该影响谁,谁自己知道。”

出了门诊,我坐到路边长椅上,把二十六页资料按页码拍完。

拍到第九页时,周磊的微信头像跳出来。

“爸,李静说你拿病历了。你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有回。

我打开和周磊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到6月11日。

那天晚上十点十七分,周磊发过一张名片截图,联系人备注是“康泽李静”。

十点十九分,周磊问:“姐,介绍一台能返多少?”

十点二十一分,对方回:“看项目,先让老人过来评估,别在微信说太细。”

十点二十三分,周磊发:“他有存款,怕花钱,我来做工作。”

我把聊天记录点开详情,选择导出。

屏幕跳出提示:“是否导出聊天记录至文件?”

我按下“导出”。

第5章 返款来源

我把导出的聊天记录存进U盘,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

文件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后面带着导出时间:6月18日14时36分。

回到家,我把茶几擦干净,铺上那只蓝色文件袋。

收费单、刷卡小票、病历复印件、签收单、聊天截图,我按日期排成五摞。

三万八那张预交单最上面写着收款主体:“海城康泽综合门诊部有限公司”。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公交去了康泽门诊。

李静站在前台后面,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脸一下绷紧了。

“周师傅,您今天是来定手术时间?”

“不是,来找负责人办退款。”

李静把声音压低。

“套餐已经给您留档了,很多资源都占上了。”

我把预交单放到台面上。

“哪一项已经做了,哪一项没做,你们写清楚。”

李静没有接单子。

“负责人在开会,您留个电话。”

“我就在这儿等。”

大厅电视里放着保健品广告,墙上的电子屏滚着“微创诊疗中心”的字。

十点二十七分,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从走廊出来,胸牌写着“运营负责人 马会民”。

马伟民看了看我的材料。

“周师傅,您这个情况,儿子已经沟通过很多次了。”

“我今天只和门诊沟通。”

马伟民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我没坐靠里那把椅子,坐在门边。

“这是我的退款申请。”我把两页纸递过去,“请你们逐项说明三万八里,哪些项目已经实际发生,哪些项目没有发生,收费依据是什么。”

马伟民扫了一眼。

“这是套餐预付款,不是单项收费。”

“预付款也得有项目。”

“套餐优惠就是整体打包,拆不开。”

我翻到费用清单第二页。

“术前麻醉评估,未做。耗材包,未使用。微创治疗操作,未实施。术后留观服务,也没发生。”

马伟民说:“您享受的是绿色通道和专家资源。”

“绿色通道多少钱,专家资源多少钱,写出来。”

门外有人敲门,李静端着纸杯进来。

马伟民接过水,没喝。

“周师傅,医疗服务和一般消费不一样。您交钱后,我们已经启动了流程。”

“启动了什么流程?”

“建档、初诊、医生评估、床位协调。”

“建档收费在哪一项?初诊多少钱?床位号是多少?协调记录给我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马伟民把申请推回来。

“全额退款不现实。”

我把申请重新推过去。

“我没要求你现在答应全退。我要求你们书面答复。”

“口头答复也一样。”

“口头的话,明天就找不到了。”

李静说:“周师傅,您这样搞,对大家都不方便。”

我拿出手机,打开拍照界面。

“麻烦在这份申请上盖收件章,或者写明拒收。”

马伟民盯着手机屏幕。

“您别拍工作人员。”

“我拍的是材料。”

马伟民拿起申请,在右下角写了“已收,待核”,又签了名字,日期写成6月19日。

我指着“待核”两个字。

“几天给书面答复?”

“七个工作日。”

“写上去。”

马伟民停了一下,在旁边补了“七个工作日内回复”。

我把那张纸拍了正反两面,装回文件袋。

下午,我去街道旁边的政务服务中心。

一楼有市场监管投诉受理窗口,玻璃上贴着“消费维权咨询”。

窗口工作人员先看了我的身份证。

“您本人缴费的吗?”

“本人刷卡,卡是我自己的。”

我把刷卡小票递过去,又把收费单和退款申请复印件一页页摆好。

工作人员问:“门诊是否已经做了手术或者侵入性治疗?”

“没有。只做了初诊和一项超声,其他项目没做。”

“您诉求写具体些。”

我在登记表上写:要求经营者说明收费项目及依据,退还未实施检查、麻醉评估、耗材、治疗操作、术后服务等对应预付款。

工作人员指着一栏。

“这里写证据来源。”

我写:收费单及刷卡凭证由本人缴费当日取得并拍照留存;病历复印件由本人持身份证向康泽门诊病案窗口申请;聊天记录由本人手机于6月18日导出。

工作人员看完,盖了受理登记章。

“我们会转属地市场监管所调解。医疗技术问题不在我们这里认定,收费争议可以先协调。”

“我明白。我只谈没发生的项目和退款规则。”

工作人员点头。

“材料编号给您,12315平台也能查进度。”

回家时,周磊已经坐在我门口的折叠凳上。

脚边放着两袋水果,塑料袋勒得发白。

周磊站起来。

“爸,你投诉了?”

“你怎么知道?”

“李静给我打电话,说门诊要被你搞得没法做生意。”

我掏钥匙开门,没有让周磊先进。

“先在楼道说。”

周磊皱着眉。

“你身体有病,非要折腾这些干什么?”

“我花自己的钱,问清楚去处,叫折腾?”

“人家给你安排专家,还给你优惠。”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聊天记录截图,时间停在6月11日22时19分。

我指着那句“介绍一台能返多少”。

“你问的是什么钱?”

周磊脸色变了。

“你翻我手机?”

“这是你发到我微信上的聊天内容,我从自己手机导出来的。”

周磊伸手要拿纸。

我把纸收回袋里。

“门诊答应你什么?”

周磊靠着墙,沉默了十几秒。

“介绍成功有点服务费,也不是从你身上多收。”

“多少?”

“没说死,看项目。”

“你不是说没说死。你问过返多少。”

周磊低头踢了一下墙根的烟盒。

“最多两三千。你做手术花三万八,他们返一点,等于给你省钱。”

“返钱进谁的账户?”

周磊没回答。

我把那张三万八收费单举到周磊面前。

“这上面每一项,哪一项是为我省的钱?”

周磊声音高起来。

“我还不是怕你拖!你夜里跑七趟厕所,万一尿不出来,谁伺候你?”

“我会去医院。我自己决定去哪家,做不做,什么时候做。”

“你一个人懂什么?”

“我不懂,就问医生,问收费窗口,问监管部门。”

周磊的手机响了两声。

屏幕上跳出“李静”。

周磊按掉电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爸,你非要把父子关系弄成这样?”

我回屋拿出退休金存折、两张银行卡和一份代办授权复印件。

那份授权是三年前办社保资格认证时写的,只限代领材料,周磊一直留着复印件。

我把复印件撕成两半,放进垃圾桶。

“从今天起,你不能代签。”

周磊盯着我。

“也不能代付,不能拿我的卡,不能碰我的存折。”

“我什么时候拿过?”

我拉开电视柜抽屉,拿出一张转账回单。

去年11月3日,备注写着“周磊周转”,金额两万元。

“这笔钱,到今天没还。”

周磊嘴唇动了动。

“那是我做生意临时缺口。”

“从今天起,缺口找银行,别找我的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磊的脸藏进暗处。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回去吧。”

周磊站着没动。

“那门诊的钱,你到底要退多少?”

我看着手机里的投诉受理编号,念给周磊听。

“先让他们把账,一笔一笔写出来。”

第6章 治疗由我定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市场监管平台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说我的投诉已经登记,编号末四位是4726。

我坐在餐桌边,桌上摊着收费单、病历复印件和那张退款申请书。

工作人员问:“周建国先生,您要求退全款吗?”

“我只要没做的项目退款。”

“您能具体说明吗?”

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检查没做,麻醉评估没做,手术没做,材料也没用。这些钱不能留在他们账上。”

工作人员说:“我们会联系经营者,组织消费争议调解。您把收据、项目单和书面申请拍清楚上传。”

“已经传了。”

“后续电话请保持畅通。”

我挂了电话,把投诉编号抄在文件袋封面上,又在后面写了当天日期。

下午三点,私立门诊的李静给我打电话。

“周叔,监管那边联系我们了,您看要不先来一趟,当面把事情说开?”

“带上收费项目和退款规则。”

“这些都有。”

“加盖章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您过来吧。”

我没叫周磊。

我带着身份证、原始收据、手机和一个黑色文件袋,坐公交到了门诊。收费窗口旁边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擦得很亮。

李静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三份材料,一份是三万八的项目清单,一份是门诊印的退款规则,一份是他们准备好的调解说明。

门诊负责人姓赵,四十多岁,白衬衫袖口扣得很紧。

赵主任先开口:“周先生,您的情况我们理解。套餐里有些项目虽未实施,但已经产生了预约和建档成本。”

“哪一项?”

赵主任把单子转过来。

“初诊评估、专家预约、床位预留、术前方案制定,这些都已经完成。”

我拿起自己的收据,一行一行看。

“初诊费八百,我已经付过。”

赵主任没接话。

我指着第二行:“尿流率检查一千二,没做。”

李静说:“那天您时间紧,后面本来安排了。”

“安排不等于做了。”

我又指着第三行。

“麻醉评估两千五。谁给我评估的?麻醉医生叫什么?”

赵主任翻了一页材料。

“这个属于术前流程的预留项目。”

“没有姓名,没有记录,没有检查单,退。”

我把病历复印件放到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写着‘家属同意尽快手术’,没有我的签字。你们既然说方案已经制定,把我本人问过风险的记录拿出来。”

李静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倒水。

赵主任说:“家属带来的患者,沟通上确实可能有不完善的地方。”

“不是不完善。”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桌面上。

“我是来对账,不是来听好话。”

门诊提交的退款规则写得很小,最下面一条是“套餐启动后扣除已发生服务费用,其余部分按流程结算”。

我问:“这条是什么时候给我的?”

李静说:“一般在缴费前告知。”

“我缴费那天,只有预交单,没有这份规则。”

赵主任说:“系统里有电子确认。”

“把系统记录调出来。”

赵主任看了李静一眼。

李静打开电脑,输了一串账号,屏幕上跳出我的姓名和手机号。确认栏显示“已阅读”,时间是缴费后四十七分钟。

我看着屏幕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二分,我已经坐上回家的公交了。四点五十九分,谁替我点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主任合上文件。

“这个情况我们再核实。”

我说:“核实可以。今天先把已发生和未发生的项目分开。”

调解电话是在两天后开的。

市场监管工作人员在电话里逐项问,赵主任报项目名称,我报收据金额和有没有实施。

“导尿管材料费三千六,是否使用?”

“没有。”我说。

李静说:“未使用。”

“术后观察服务费四千,是否发生?”

“没有。”我说。

赵主任说:“未发生。”

“手术操作费一万八千,是否发生?”

“没有。”

这次赵主任没再绕。

工作人员问:“双方对退还未实施项目费用是否有一致意见?”

我说:“未做的退,已经做过的初诊和超声,我按实际留着。床位预留和方案制定,拿得出记录我再看,拿不出就不认。”

赵主任说:“我们愿意先退两万九千六百元,剩余八千四百元属于已发生服务成本。”

“八千四百元里分别是什么?”

“专家预约、建档、床位协调、术前沟通。”

“把明细和依据发我。”

工作人员说:“经营者应当就扣除项目作出说明。周先生,如对剩余争议不能达成一致,您可以保留继续投诉或依法解决的权利。”

我说:“我知道。这是消费争议,我只按单据和记录说话。”

第三天上午,门诊通知我去退款。

收费窗口给我一张退款凭证,退款金额29600元,原支付方式退回。凭证右下角盖着红章,退款原因写着“未实施项目部分退费”。

我把凭证和银行卡到账短信放在一起拍照。

赵主任站在窗口里面,说:“周先生,剩下那部分我们不是不退,是确实有成本。”

“把成本写清楚。”

“我们会书面回复。”

“我等你们的书面回复。”

我没在凭证上写“无异议”,只签了“收到退款29600元”。

走出门诊时,周磊打来电话。

“退了多少?”

“二万九千六。”

“那剩下的呢?”

“他们说是服务成本。”

周磊松了口气。

“能退这么多就行了,你别再折腾。”

我把退款凭证塞进文件袋。

“该退的,不能靠你说行不行。”

周磊声音沉下来。

“爸,你是不是还想告人?”

“我先去复诊。”

公立医院泌尿外科在门诊楼四层。我取号时,电子屏显示前面还有六个人。

轮到我,赵医生先看了超声和尿流率报告。

“残余尿三百二十八毫升,最大尿流率六点八毫升每秒。夜尿七次,排尿费力,这些都对得上。”

我把药盒放到桌上。

“坦索罗辛吃了十来天,晚上还是起很多次。”

赵医生问:“有没有发热、血尿、腰痛?”

“没有。”

“肾功能和尿常规目前还可以。您的前列腺体积五十八毫升,残余尿偏高,不能只看一个数字做决定。”

我问:“那到底做不做手术?”

赵医生把笔放下。

“选择有两个方向。药物治疗可以继续观察,但您残余尿多,症状重,得密切复查。手术也可以考虑,经尿道处理增生组织,目的是改善排尿,不保证所有夜尿立刻消失。”

“风险呢?”

“出血、感染、短期尿失禁、逆行射精,还有麻醉相关风险。术后也要复查尿流率和残余尿。”

我盯着电脑上的检查结果。

“别人跟我说二十分钟微创,做完就没事。”

赵医生抬头看我。

“没有哪台手术能这么承诺。您身体情况、腺体大小、术中出血、麻醉评估,都会影响时间和恢复。”

“我自己签字,家属不用签行不行?”

“您意识清楚,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当然由您本人决定。家属可以陪同,不替您作主。”

赵医生从抽屉里拿出治疗同意书,先没有递给我。

“您想先继续用药,还是排手术评估?”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袋压在膝盖上。

里面有退款凭证,有收费单,有周磊那句“谁伺候你”的聊天记录。

我说:“排评估。该查的查完,再定手术日期。”

赵医生在电脑上开了检查单。

“血常规、凝血、心电图、麻醉门诊评估。检查出来后再谈术式。”

我接过单子,先看姓名,再看项目和日期。

赵医生把知情同意书推到我面前。

“这份是治疗选择说明,不是让您今天就同意手术。您带回去看,哪里不懂下次问。”

我把纸一页页翻完,在“本人已阅读并理解”下面签下了周建国三个字。

第7章 钥匙归我

我把签过字的说明放回文件袋,问赵医生:“检查都做完,什么时候能定?”

赵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先去麻醉门诊。心电图、凝血和血常规没问题,再安排住院通知。”

我拿着单子下楼,按项目一个个缴费。

缴费票据一共四张,金额分别是86元、54元、112元和196元。我在大厅靠窗的位置,把票据平码进透明文件夹。

麻醉门诊排在三天后。

麻醉医生翻完我的检查结果,问:“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药物过敏?”

“血压吃药控制着,没有糖尿病,青霉素过敏。”

“住院前别自行停降压药。手术当天按护士通知禁食禁水,药怎么吃,病区会交代。”

我问:“做完能不能一晚上就不起来?”

麻醉医生说:“手术解决的是梗阻问题。夜尿跟膀胱功能、睡眠、饮水习惯都有关系,复查才能看。”

我点头,把“青霉素过敏”四个字记进手机备忘录。

住院通知出来那天,周磊在微信上发来一句:“哪家医院?我过去签字。”

我盯着屏幕,先把住院通知拍照存进相册。

我回:“不用代签。住院、手术、费用,都由我自己办。”

周磊很快打来电话。

“你一个人住院,谁照看?”

“护工和护士按规定照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万一医生找家属谈话呢?”

“医生找我,就跟我谈。”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周磊说:“你现在防我,防得像防外人。”

我把通话开成免提,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日期和通话时间。

“钱和手术都不是小事。以前我让你代办,是图省事,不是把决定交出去。”

周磊声音压低了。

“那张卡我还拿着。”

“明天下午两点,银行门口见。”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退休金账户开户行。

我带了身份证、银行卡、存折,还有那本记着每笔支出的旧账本。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周磊以前知道的取款密码提示。

周磊进门时,手里攥着我的银行卡。

“非得闹到银行来?”

我把身份证放到柜台上。

“密码我要改,短信提醒改回我的手机。代办授权也撤掉。”

柜员核对完证件,抬头问我:“周先生,您本人确认办理密码重置、预留手机号变更和代办权限撤销吗?”

“确认。”

周磊把卡放到柜台上。

“爸,我没动过你的退休金。”

我没接这句话,只问柜员:“账户近一年的交易明细,能打印吗?”

“可以。需要本人签字申请。”

打印机响了几分钟,吐出十二页流水。

我把流水从头翻到尾。养老金每月8日到账,水电费、药店、小区物业费都在,周磊代缴的两笔住院押金也列得清楚,没有多余取现。

周磊站在旁边说:“你看,我真没拿。”

我把流水装进文件夹。

“这件事到这里。以后需要帮忙,我会说。没说,就别替我办。”

柜员把新密码信封递给我。

“新卡七个工作日寄到您登记地址。旧卡今天注销。”

我接过信封,在业务回单上签字。

周磊说:“住院那几天,我总能去吧?”

“探视按医院时间来。别再替我问方案,别替我签字,也别替我跟医生承诺。”

周磊脸色发硬。

“你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回单折好。

“难听的话,留在手机里就够了。”

住院那天,我只带了洗漱包、充电线、病历本和一双防滑拖鞋。

护士在病区入口核对腕带。

“周建国,床位18。陪护人员有吗?”

“没有,按医院规定来。”

护士把入院告知书递给我。

“术前宣教、费用清单和药品明细都放床头柜。需要请护工,找护士站登记,不要私下找人。”

我把床头柜最上层腾出来,文件袋放左边,手机放右边。

赵医生查房时说:“检查符合手术条件。术中根据情况处理,术后留置导尿管,明后天看恢复情况。”

我问:“手术名称写的是哪一种?”

赵医生指着同意书。

“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术。您前面问过的风险,今天还有问题吗?”

“有。做完还要不要吃坦索罗辛?”

“先看术后尿流率和残余尿。不是所有人都马上停药,出院医嘱会写。”

我把这句话记在病历本背面。

手术当天,护士推着平车到床边。

“周建国,姓名和手术名称再说一遍。”

“周建国,经尿道前列腺电切术。”

“过敏史?”

“青霉素过敏。”

护士点头,在核对单上打了勾。

我看见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患者签名是我自己的字,家属栏空着。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三个字,才躺到平车上。

出院时,尿管已经拔掉。我能自己去卫生间,尿线比以前顺,护士还是让我别高兴得太早。

护士说:“两周内别提重物,别久坐,水要分次喝。有发热、血尿加重、排不出尿,随时来急诊。”

我问:“夜里还起怎么办?”

“记排尿日记。复诊时带来,医生看记录,不靠感觉猜。”

出院结算单是两页,医保报销和个人支付分开列着。

我在药房领了三盒药:抗生素、止血药和缓解膀胱痉挛的药。每盒药的用法,我都用黑笔写在药盒侧面。

周磊来病区门口接我。

“花了多少钱?”

“结算单在我这里。”

“我问问也不行?”

“能问。先把问题问清楚。”

周磊伸手想拿文件袋,我往后退了半步。

“赵医生说复诊看尿流率和残余尿。钱花多少、恢复怎么样,都有单子。”

周磊收回手。

“我就是担心。”

我把文件袋拉链拉上。

“担心就按我说的做。”

两周后的复诊,我带着排尿日记和所有票据去了泌尿外科。

日记上写得很实在:第一周夜里四次,第二周三次;白天尿急少了,偶尔还有刺痛;每天饮水量、排尿次数和有没有血尿,都记在格子里。

赵医生看完尿流率报告,又看超声。

“残余尿从三百多毫升降到四十多毫升,排尿改善明显。”

我问:“夜里还三次,算不算没做好?”

“不能这么算。术后时间还短,膀胱恢复需要过程。先按医嘱用药,一个月后再评估。”

“药呢?”

“抗生素停,另外两种按这张处方调整。夜里少量多次喝水,睡前两小时别大量饮水。”

我把新处方夹进文件袋,旧药盒没有扔。

回到旧屋,我把茶几上的药、票据、病历摊开。

退款凭证放第一层,私立门诊收费单放第二层,公立医院住院结算单和复诊报告放第三层。银行卡流水和租房预算放在账本后面。

这套一楼老房子没有电梯。

我术后第一次下楼买菜,右手扶着楼梯扶手,左手提半斤青菜,走到二楼平台就得停一下。

楼下中介发来消息:“周师傅,东苑那套一居,电梯房,四楼,您还看吗?”

我回:“明天上午十点。”

房子在东苑小区四号楼。

一室一厅,四楼,电梯能到门口。厨房小,卫生间装了扶手,阳台晒得到上午的太阳。租金每月2300元,押一付三,物业费另算。

中介把合同翻到第六条。

“水电燃气按表交。提前退租,押金怎么退都写在这里。您看看家具清单。”

我拿出老花镜,一项项对:冰箱、洗衣机、燃气灶、床、衣柜、两把椅子。

我问:“门锁换过没有?”

中介说:“上个租客退房后换了锁芯,两把钥匙。您入住后也能自己换,费用自己承担。”

我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转账备注写着“东苑4-402房租押金”。

当天晚上,周磊发来消息:“你真要搬?老房子我给你收拾。”

我拍了租赁合同首页,发过去。

“我租了电梯房,离医院近。”

周磊回:“你一个人折腾什么?”

我把纸箱封口,用胶带绕了两圈。

“我一个人住,才更要住得方便。”

搬家那天,我请了正规搬家公司。

师傅上门前发了订单:两小时起步、楼层费、电梯费、物品清单。我的东西不多,两个纸箱、一张折叠桌、衣服、药盒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

周磊站在门口,看着我把账本塞进背包。

“房本呢?”

“老房子不卖,房本留保险柜。”

“钥匙给我一把,万一有事方便。”

我把装病历的蓝色文件夹放进纸箱。

“有事打电话。需要开门,我自己回来。”

周磊皱着眉。

“你这是要跟我断了?”

我拉上背包拉链。

“医疗决定、银行卡、住处,归我自己。别的事,以后再说。”

搬家公司师傅在楼道里喊:“周师傅,最后一箱能下了吗?”

“能。”

我走到餐桌前,把旧屋备用钥匙放在那本空白账本上,只带走自己的存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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