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支票夹推过去时,许青禾正在剥一只虾。
她剥得很慢,怕弄脏手上的戒指。
“说个数吧。”我爸说。
包厢里的转盘还在转,那碟虾停在我面前。
我原本想夹一只,手就这么悬住了。
今天是两家商量婚期的日子。
青禾的妈妈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带来两罐亲手做的酱。
我爸让服务员把罐子收进了柜子。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问过一句婚期。
“青禾,我知道你有难处。”他又往前推了一点。
“实验室房租,员工工资,欠着的钱。开个价,叔叔帮你。”
青禾放下虾,拿湿巾擦了擦手。
“买哪一样?”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终于放下筷子:“爸,今天吃饭,不谈公司。”
“我在替你谈婚事。”
他语气很平,像我小时候不肯穿他挑的鞋。
“报告撤回来,那家小公司交出去。你俩结婚,她总不能天天跟家里作对。”
我伸手去收支票夹。
他按住,目光落在青禾脸上。
“你不舍得卖也行。拿了钱,跟陆川分开。两条路,自己选。”
许阿姨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
青禾先握住了她。
我站起来:“你请她们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说,你是不是答应过我,她那边你来解决?”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确实说过。
昨夜十一点,我爸把一份收购草案放在书房桌上。
我看见估值三百万,以为终于有了转机。
我说,青禾那边我去谈。
我还说过,她不是非要卡着我们不放。
现在他把这句话剥开,摆在了她面前。
青禾抬眼看我。
“陆川,你答应了什么?”
我喉咙发紧:“我想先把你们的损失补上,别让实验室撑不下去。”
“然后呢?”
“报告的问题,换一家机构复验。你不用夹在中间。”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那枚戒指在灯下亮了一点。
买戒指那天,我去晚了。
她穿着实验室的灰工装,坐在珠宝店门口等我。
柜员问她预算,她指着最简单的一排说,看他挣多少。
我拿出那年项目奖金,三万六千八。
她嫌贵,试了就要摘。
我攥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挣。
此刻,她又用那个动作,把戒指摘了下来。
我下意识伸手。
她没有躲,把戒指放在我掌心。
金属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我妈来,是想看看我以后嫁进什么样的人家。”
她把桌边的包拿起来。
“今天看清楚了。”
我爸脸色沉下去:“你别意气用事。”
青禾没有再看他。
她只看我:“你知道那份报告为什么不能撤。你在试验台边,陪我站了三夜。”
“我知道。”
“那你怎么会觉得,给够钱,我就能替它换一个结果?”
我想说我没那么想。
可昨夜的草案,确实在我车里。
连我要怎么劝她,我都想好了。
我说不出口。
许阿姨站起来,把柜子里的酱取了出来。
“陆先生,这个不值钱,就不留着占地方了。”
她的手在抖,罐子碰了一下柜门。
我过去帮她,被青禾轻轻挡开。
“陆川,让我们自己走。”
她说得很轻,我却觉得胸口挨了一拳。
我跟到门口,看着她们走进电梯。
门合拢前,青禾低头帮妈妈系好围巾。
她始终没有回头。
我回到包厢,我爸正给自己添茶。
“脾气这么硬,结婚以后有你受的。”
我把支票夹拿起来,合上。
“她没卖的东西,你以后也别问价。”
“你跟谁说话?”
“跟我爸。”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公司项目群发了消息。
南堤泵站待交付的六台设备,暂停出厂。
原有异常报告不得撤回,由项目方组织复验。
发完,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爸的茶杯重重落下。
“陆川,你知不知道停一天多少钱?”
我攥着那枚戒指,指节发痛。
“知道。明早我去公司,把账算清楚。”
1
第二天七点,我在厂门口被拦了。
保安老刘拿着对讲机,不敢看我。
“陆工,门禁改了。陆总说,先去办公室。”
过去三年,我都是第一个进车间的人。
我爸只用一个晚上,就让我重新成了他儿子。
我没有为难老刘,把车停在外面,走行政通道。
办公室里坐着我舅周启明。
他管采购二十年,连办公椅都比我熟。
桌上摆着我的停货消息打印件。
“小川,闹归闹,别拿饭碗开玩笑。”
他指了指窗外。
早班工人正排队打卡,有人拎着孩子的书包。
“一百多号人等着开工资。你一句话,他们替你跟女朋友赌气?”
我把打印件挪到旁边。
“六台泵在额定工况下,有四台振动异常。现场记录你看了吗?”
“样机磨合都有过程。”
“支撑部件的材质跟送检资料不一致,也是磨合?”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是怀疑,还没定性。”
“所以停货复验。”
我爸从里间出来,把一叠文件丢在我面前。
最上面是南堤项目的节点表。
下面是公司的授信、工资、供应商应付款。
我看见几个熟悉的数,后背一点点绷紧。
我知道厂里紧,没想到已经紧到这个程度。
去年扩的新车间还没投满,今年两个老客户又推迟了回款。
南堤这笔验收款,是眼下最能解渴的一笔。
“先按期交付,汛期之前陆续换件。”我爸说。
“不是不修,是分先后。”
我翻到合同设备清单。
“先装进去,项目方还会允许我们随时拆?”
“这就是你要学的。做生意得跟人商量。”
“那你跟城安水务商量。把试验数据给他们,让他们决定。”
我舅在旁边笑了一声。
“真给了,违约责任谁扛?许青禾扛?”
我抬头看他:“报告是我委托做的,异常我亲眼见的。我扛我该扛的。”
我爸把笔扔给我。
“好,先把这个签了。”
那是一份内部停工意见。
末尾写着,产品负责人陆川坚持暂停交付。
我看了两遍,在上面补上试验记录编号和复验建议。
再写明由公司通知项目方,评估替代方案。
我落笔的时候,他忽然问:“你以为你这样,她就回来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想让青禾回来。
从昨晚到现在,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撞。
我甚至想象过,她看见停货通知,会给我发一个字。
哪怕是骂我。
但我把文件推回去时,只说了一句。
“不回来,泵也得停。”
我爸盯着我的签名,半晌没动。
“行。那从今天起,你停职。车和房子都是公司的,交回来。”
我开的车是公司配的,住的房子登记在他名下。
他怕我吃苦,给什么都要给到最好。
我以前把这当成偏爱。
现在才知道,钥匙能开门,也能把人锁在里面。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私人物品晚上搬,能不能给我留一天时间?”
我爸下颌绷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好了跟我吵,没准备好回答这个。
我舅先开口:“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做绝。”
我爸没接话。
我按他默认处理,拿走停工意见的签收件。
走出办公室,我给城安水务的蒋岚打电话。
她是南堤项目的负责人,讲话从来不绕。
听完,她只问:“你是代表远川,还是个人提醒?”
我握紧手机。
“我刚被停职。现有试验记录有我的签名,我向你说明我亲历的情况。”
她沉默两秒,让我把可提供的资料发给正式项目邮箱。
“后面的事,我们按合同找公司。”
我站在厂区门口整理附件。
一个个文件发出去,像把自己身上的绳子一根根割开。
最后一封发完,我才看见手机里的婚礼提醒。
下周日,试西装。
我没有删除,只把提醒关了。
2
青禾的实验室在城北,租了一栋旧厂房的一半。
另外一半做门窗,切割机一响,大家说话都得靠喊。
她给那里取名澄流。
我笑她文艺,她让我先把门口的水沟疏通再评价。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裤腿挽到膝盖,在水沟里捞一截塑料布。
她蹲在旁边,把一只生锈的钳子递给我。
“年轻人,别徒手,破伤风比英雄气概贵。”
那时候,我刚从外地设计院回来。
我爸让我管生产,我非要先做一套新泵型。
她不认识陆建成,只知道我送来了一台噪声很大的样机。
她听了十分钟,说你这个东西,别急着夸。
我不服,跟她耗到半夜。
后来改过三轮,真把振动降下来了。
我爱她看着曲线舒展眉头的样子。
好像我这个人有多好,都得靠自己一点点挣。
此刻我站在实验室外,手里拎着两份早餐。
九点多,包子已经凉了。
她的合伙人唐静先看见我。
“陆工,送检走前门,找人发消息。”
我把袋子放到门边的桌上。
“她吃早饭了吗?”
“吃了。昨晚也吃了,睡了,今天还能干活。”
我听得出她在生气。
“对不起。”
“你先别跟我说。我们这边五个人,不够收你家三百万的人情。”
我刚想解释,青禾从试验间出来了。
她戴着护目镜,鼻梁上留了两道印。
看见我,她没停脚,只指了指外面的长凳。
“十分钟。里面要开机。”
我坐下,膝盖上搭着从家里带来的帆布袋。
袋里是她留在我家的拖鞋、杯子和一本翻旧的食谱。
昨晚我收这些东西时,几次拿起来,又放回去。
我总觉得只要她的杯子还在,事情就没结束。
我把袋子递过去。
“还有几件衣服,我整理好了。你方便时,我送到你妈那边。”
“放门卫,我自己取。”
她没看袋子,先看我的手。
我无名指上的男戒还在。
她的目光很快移开了。
“公司停货的事,唐静告诉我了。”
我胸口发热,几乎要抬起头。
她接着说:“复验需要我们配合的资料,会按正式要求提供。”
那点热意又慢慢沉下去。
“青禾,我今天不是来让你撤报告的。”
“我知道。”
“昨晚我说错了。我以为给你找好退路,你就不用受委屈。”
她把护目镜放在腿上,指腹慢慢抚过镜框。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等着。
“我跟你说了,工资我发,房租我想办法。你听完只问,缺多少。”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几天我确实只关心这个。
她的两个客户因远川的关系迟迟不付款,我看着她熬夜,急得睡不着。
我想最快解决,觉得什么都可以用钱先垫上。
“我不是不肯接受你的帮助。”她看向厂房里。
“你替我修门,跑材料,陪我加班,我都高兴。可你把我的公司跟我的婚事,一起拿去跟你爸谈。”
“收购草案上还有一条,我婚后不再负责对外签发报告。”
我猛地抬头。
我昨晚看了价格、人员安置和债务清偿。
那行夹在附件里的职务安排,我看见了,却只当可谈。
我想的是,先把大事定下,具体以后再改。
“那条我不会同意。”
“可你已经开始替我同意了。”
门窗厂里忽然响起切割声。
她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说。
“你也许会为了我跟你爸吵一架。然后你累了,我心疼你,我就得懂事一点。”
“最后变成大家都在退,只有我的东西真没了。”
我望着她,第一次找不到一句能赶快补上的话。
她起身,把帆布袋提在手里。
“陆川,你没有那么坏。我也没那么能熬。”
我在她进门之前叫住她。
“那戒指……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了?”
这句话问得很难看,带着我最后一点不甘。
她停下来,回头望了我一会儿。
“上周我还让师傅,在内圈加了你的名字。”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长凳上,掏出那枚戒指。
昨晚到现在,我只敢攥着,不敢仔细看。
内圈有两个很小的字。
陆川。
我用指腹摸过去,胸口疼得发闷。
她不是早就想走。
她是带着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心,坐到那张桌子前的。
3
我搬家的时候,只叫了邵骏。
他从前跟我在一个设计组,现在跟人合伙做机电维保。
他开来一辆小货车,看见我的纸箱,站在门口没进来。
“陆总家装修,还是陆工逃难?”
“搬家。”
“去哪里?”
我把手机里的出租信息给他看。
他抹了把脸:“你可真行,行李都装好了,房还没看。”
那天我们看了三间房。
第一间漏水,第二间厨房窗户对着垃圾站。
最后租下一套四十多平方米的一居室。
离邵骏的车间近,离青禾的实验室远。
我签合同前,还是点开地图看了一眼那段距离。
邵骏没催我,只坐在空床板上等。
“她不让你去,你住隔壁也白搭。”
我关掉地图,交了押金。
我的存款还有十三万出头。
原本婚礼的一些预付款,是从这里出的。
我把酒店、摄影和西装店挨个联系了一遍。
能退的退,退不了的记下来。
说到最后,我已经能平静说出婚礼取消四个字。
直到西装店的人问,要不要为许小姐保留她选的那块领巾。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邵骏伸手把水杯放在我旁边。
我说,留着吧,我付钱。
晚上我爸打来电话。
他问钥匙在哪里,我说门卫。
他又问搬了哪些东西。
我说自己的衣服、电脑和书。
“你妈留下的那只表呢?”
“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陆川,家里的东西,你带走没人拦你。”
我看着面前还没套床单的床。
“那为什么先停我的门禁?”
他没有回答,转而问我是不是去了城安。
“他们正式要求封存待交付设备了。”
“应该的。”
“你知道我今天接了多少电话?”
“爸,我现在也在接。”
下午开始,公司几个部门负责人轮流找我。
有人劝,有人骂,也有人悄悄发来一张车间照片。
设备已经贴了封存标识,工人都在旁边等安排。
我知道这不只是我跟父亲的输赢。
正因为知道,我更不敢把它当成一场嘴仗。
“复验该怎么配合,我会配合。我的责任,我认。”
他冷笑:“你拿什么认?拿你卡里那几个钱?”
我没有逞强。
“赔不起就按该走的程序处理。但不能继续发货。”
他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我的工作邮箱停了。
手机不断弹出登录失效的提示。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一种很空的感觉。
我回来四年,画过的图、改过的零件、熬过的夜,最后都被一扇门挡住了。
我不是不怕。
我坐在床沿,手指在青禾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特别想给她打个电话。
想听她骂我一句笨,或者问我晚饭吃没吃。
可我想起长凳上,她说她没那么能熬。
我把手机放下,拆开一箱书。
最上面是一册旧笔记,夹着当年样机的手绘图。
图纸背面,是青禾写的订餐电话。
下面还有她补的一行字。
陆工不吃香菜,多加一份饭。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忽然酸了。
门被敲响,邵骏端着两碗面进来。
他把一碗放到纸箱上,扫了一眼笔记。
“找不到她就先找得到自己。你会干什么?”
“设计、调试、现场检修。”
“明天我有个旧厂改造的活。按工时结,不包少爷脾气。”
我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些坨,汤里漂着葱。
“行。”
正吃着,手机又响了。
是蒋岚发来的正式通知,要求补充我此前签署的生产变更说明。
附件里那页扫描件,我很熟悉。
六台泵的支撑件供应变更,批准人一栏,是我的名字。
我放下筷子。
邵骏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得先把我自己签过的字,查明白。”
4
三天后,复验前的协调会在城安项目部开。
我穿着以前下车间的夹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桌上摆了六个名牌,没有我的。
蒋岚把一把椅子拉到侧面。
“你列席说明,不代表远川作决定。”
我点头坐下。
我爸和我舅进来时,目光都在那把椅子上停了一下。
青禾随后到,跟唐静一起坐在检测方的位置。
她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抱着一摞原始记录。
她没有看我,我却先看了她的左手。
空着的那根手指,让我很不习惯。
会议一开始,我舅就提出,澄流跟远川存在私人争议。
“之前陆工和许工准备结婚。现在闹成这样,报告难免……”
“周经理。”青禾打断他。
她把一张委托单放到桌子中间。
“收样时双方共同封样,试验过程有见证记录。你认为哪一项数据有问题,请指出来。”
我舅没有去碰那张纸。
“我只是提醒大家,背景要了解。”
我往前坐了一点:“背景我来说明。”
青禾的笔停住了。
我没有看她,先把变更文件摊开。
“供应商调整,是我批准的。批准条件是同等要求,样件复核通过后才准批产。”
“那不就对了?”我舅说,“采购按你的意见办的。”
“后面还有一张生产放行表。”
我抽出第二页。
右下角,同样是我的签名。
备注栏写着,验证记录后补。
我爸皱起眉,似乎想开口。
我先说了下去。
“当时交期紧,我相信采购和生产已经完成核验,没有拿到完整记录就签了字。这是我的失误。”
说出来之后,会议室比刚才更静。
我原以为承认会很难。
可那张纸摊在灯下,倒比我半夜反复替自己找理由,要好受一些。
蒋岚拿笔点了点文件。
“你签的,是准许换供应商,还是准许降要求?”
“没有准许降低要求。但我让未经完整核验的批次进入生产,责任不能推掉。”
我舅靠回椅背:“年轻人忙结婚,难免顾不上。”
“别提她。”
我看向他,声音有点压不住。
“我签字的时候,许青禾在另外一个项目现场。我的工作失误,跟她结不结婚没有关系。”
青禾抬了一下眼睛。
我把那口气咽回去,继续说明时间。
第一批样件的复核记录,我在旧笔记里找到过编号。
资料对应的是合格样件。
后续到厂的整批部件,却没有对应的批次复核。
澄流在整机试验时发现异常,才建议追查。
我把自己能确认的部分讲完,不知道的留了空。
蒋岚逐项标记,要求远川补交收货和生产流转记录。
复验由城安另行委托衡正,澄流提供原始数据并参加见证。
六台设备在结论明确前,全部不得发运。
我爸最后在会议纪要上签了字。
笔放下时,他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怒气,也有我从前不愿意看的疲惫。
散会后,我在走廊被他叫住。
“你当着外人的面,把自己也卖了?”
我站在窗边,看楼下的工程车进出。
“那是我的字。”
“我不说,别人就查不出来?”
他忽然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衣领。
像小时候我校服没穿好,他顺手替我整理。
可这一次,他的手又很快落下。
“我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让你学着把自己往坑里填。”
我低头看着他鬓边的白发。
“你也没教我,坑里有人,就把盖子盖上。”
他脸色一沉,转身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青禾还没走。
她在另一头的饮水机旁装水。
我过去时,她拧上瓶盖。
“刚才那句话,有点冲。”我说。
“哪句?”
“别提她。”
她看着我:“该冲的是你舅。我不替他介意。”
我原本绷紧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
可她没有因此往前走。
她把一份资料递给我,是我当年参与见证的原始记录副本。
“后面有人需要你说明,照事实说。别为了补偿我,把不是你的责任也揽了。”
我接过那份纸,手指擦到她的指尖。
她自然地收回了手。
“我知道。”
她走后,我站在饮水机旁,把那几页纸重新装进文件袋。
从前我总想证明,我能替她挡住所有事。
这一次她提醒我的,却是把自己的事说清。
那天晚上,我回去补了一份完整的个人说明。
没有写家里多难,也没写自己为什么签字。
只写时间、条件、我做过什么,漏过什么。
落款后,我把右手放在桌上。
男戒磕到桌沿,响了一下。
我没有摘。
它现在提醒我的,比我原先想的要多。
5
我在邵骏那里接的第一份活,挣了六百五。
一家食品厂的循环泵总是跳停。
前面换过两次零件,问题还在。
老板见我年轻,先把邵骏拉到边上问话。
他说得小声,我还是听见了。
“这是不是来学手艺的?别拿我们机器练。”
邵骏冲我抬了抬下巴。
“你问他。他有嘴。”
我蹲在设备旁,按要求等现场断电确认,再拆护罩检查。
台座边缘有一道新做的水泥补痕。
我沿着连接处看了一遍,让他们拿上次检修记录。
老板不耐烦:“记录有什么好看,你先让它转。”
“我现在让它转,下午你还得叫人。”
我指给他看,前面改管路时连接处受力没处理好。
单换泵上的零件,解决不了外面的牵扯。
老板蹲下来,看了好一阵。
“能修?”
“能调整。弄完要重新试运行,不能只听声音就走。”
他这才给我递了瓶水。
我们一直干到晚上,等现场运行稳定,才收工具。
邵骏把工时单递给我,划掉了其中半小时。
“中间你接电话那段不算。我们这儿按真的来。”
我看着那道笔痕,居然笑了。
“应该的。”
他给我转了钱,问我笑什么。
“头一回有人当我面扣钱,我还挺服气。”
“那你以后常来。”
我在小区门口买菜,挑了两颗番茄。
付钱的时候,许阿姨的电话打进来。
我差点把袋子掉在地上。
她问我明天中午有没有空。
我连说明天没有安排什么都忘了,只说有。
约的地方是她家楼下的小面馆。
我到的时候,她正把一份清单从布包里拿出来。
“青禾让我把这几笔钱算一下。”
酒店订金,有一部分是她出的。
婚纱的钱,也是她自己付的。
我早上给她退回了可退的部分,没退成的想自己补。
许阿姨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她说,该她承担的,她自己承担。你别悄悄添进去。”
我盯着转账记录,心里空了一块。
“阿姨,我是不是连对她好都不会了?”
她没急着接话,先把面里的葱拨到一边。
青禾不吃葱,跟她妈妈一样。
我以前跟她们吃饭,总会顺手帮忙。
今天我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小川,我不是来替她教训你的。”许阿姨说。
“我也舍不得你。你到家里,什么事都抢着干,我知道不是装的。”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可她这几天睡觉,手机都反扣着。”
“有一回醒了,第一句问我,陆川是不是又打电话来了。”
我抬起头。
她的眼里没有责备,只有很实在的难过。
“她想接,又怕你一开口,她就得把自己咽回去。”
那碗面端上来,热气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一直以为她不回消息,是心硬。
原来她也在跟自己较劲。
许阿姨又从包里取出一小盒东西。
是我妈留给未来儿媳的耳坠。
我给青禾戴过一次,她说太郑重,舍不得平常用。
“这个,你先收着。”
我没有伸手。
许阿姨把盒子放在桌上,没有往我这边推。
“青禾亲手收好的。你让她还清楚,她才好喘气。”
我伸手把盒子收进了口袋。
那一下像把什么真正收回自己身上。
疼,却不能再推给她。
走出面馆,我给青禾发了消息。
只说东西收到,账也看见了。
她隔了两个小时回我一个好字。
我盯着看了半天,没再追加别的。
晚上,我把耳坠和女戒放进床头抽屉。
原本想把男戒也放进去,摘到一半,又停下。
我想了想,给她补了一条。
“我自己的戒指还戴着,不是要求你回应。如果让你不舒服,我会摘。”
这次她很快回了。
“你的东西,你决定。”
我坐在床边,反复看着这八个字。
从前这样简单的事,我怎么就总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照常去车间,自己带了饭。
中午一打开,番茄炒蛋结成了一块。
邵骏看了一眼:“你这鸡蛋,死得挺团结。”
我没忍住笑,把饭扒进嘴里。
笑完又有点想她。
这种想念没有让我立刻好起来。
但我终于能带着它,把一天过完。
6
复验开始前,行业群里流出了一组截图。
有我跟青禾的订婚照,有澄流的报价单。
还有那份三百万的收购草案第一页。
标题写得很难听。
说一家小实验室,拿准儿媳的身份索要高价。
买卖不成,就拿报告卡住供货。
我接到唐静电话时,正在车间给旧电机贴检修标签。
她说话又急又硬。
“陆川,谁在你们家桌上,摸得到这些东西?”
我把手里的标签放下。
“截图给我。我会追问来源。”
“你先追问你爸,别让他再接受采访。”
我翻到那条转发最多的文章。
后面附了一段我爸的回应。
他说孩子的私人纠纷,公司不方便评价。
但企业经营不能受个人情绪左右。
没有点青禾的名。
可上面那张照片,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通时,旁边有人在汇报。
我等那人走开,问他那份草案从哪里流出去的。
“现在追究这个,有意思吗?”
“有。上面没有她的签字,她根本没要过三百万。”
“那她就把话说清楚。”
我站在车间门口,额头被风吹得发凉。
“爸,你把人叫来开价,又让她证明自己没卖。你觉得这讲理吗?”
“你少拿这种口气审我。”
我沉默片刻,压下了嗓子里的火。
“那段回应,请你撤回。涉及她个人的照片,请你让发布方删除。”
他没答应,说完忙就挂了。
我很想马上写一篇长文,把饭桌上的事都倒出去。
写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里面有青禾,有她妈妈,也有她不愿意被别人翻看的感情。
我删掉那些话,给她打了电话。
这是那天之后,她第一次接我的来电。
听见她喂了一声,我喉咙紧得差点说不下去。
“我想公开说明,草案是远川单方面提出,与你们要求无关。会提到我们原先准备结婚,这一句,你同不同意?”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同意。但不用替我解释为什么分开。”
“好。”
“实验室这边,我跟唐静会回应。”
“好。”
她顿了顿:“别再把你所有责任写成替我受的。”
我握着手机,低声答应。
我写的说明只有两页。
交代双方委托关系、草案来源、本人签署的生产放行文件,以及暂停交付的原因。
收购从未达成,三百万也不是青禾开出的价格。
结尾我留了电话,愿就我亲历的事实提供说明。
邵骏看完,先皱眉。
“你这发出去,往后找工作的人一搜,先搜到你签错字。”
“已经有人把它发出来了。”
“那你还帮人补全?”
我看着电脑上那页签名。
“总得有人把全的说出来。”
我用自己的名字发出去,转给几个老客户和技术群。
没有人立刻鼓掌。
群里反而安静了一阵。
半小时后,以前合作过的一个项目经理打电话来。
他原本约我下周去看一个活,现在说先缓缓。
我听懂了,没问原因。
但另一个群里,有老师傅把澄流的试验流程说明转了进去。
他说他不懂别人家婚事,看得懂原始记录。
唐静当天发出了盖章回应,附上完整委托时间和报告编号。
青禾没有提我替她做过什么。
她在末尾写,复验会按计划进行,欢迎对具体数据提出质疑。
很像她。
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拿一句空话,让她改一条曲线。
第二天,我去项目部补交说明。
停车场里碰见我舅,他手上拿着烟。
“小川,你把你爸的脸都踩地上了。以后谁还敢跟你家做生意?”
“照片和草案,是你给出去的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我哪有那闲工夫。你现在见谁都是坏人?”
“我只是问来源。”
“先管好你自己吧。远川要追究签字责任,你别回头又说是亲儿子。”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那张放行表为什么被挑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它不只是一份证据。
它也能成为让我闭嘴的绳子。
我把资料夹抱稳。
“那就一起查。谁签了什么,谁拿了什么,都查。”
他嘴边的笑,终于收了。
7
衡正的复验持续了四天。
最后一天,我被叫去确认当初的试验条件。
青禾站在观察窗前,手里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以前不爱喝茶,嫌麻烦。
那段时间为了省钱,实验室把咖啡停了。
我看见杯底的茶叶,心里发紧,却没有再问缺多少钱。
里面的设备停下,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记录。
我们等了很久,没有人提前宣布结果。
我爸也来了,坐在走廊尽头,一通接一通地打电话。
他几次朝我们这边看,都没有走过来。
到下午,复验结论逐项确认。
六台里两台符合要求,四台存在异常。
涉及的部件,与前期合格样件的批次资料不能完整对应。
后续处置需要拆检和进一步核实。
不是一句“磨合一下”,就能盖过去的事。
我舅反复问,是不是检测设备太敏感。
衡正的负责人把记录放到他面前,让他具体指出疑点。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落笔。
我爸坐在桌子另一边,拇指一直抵着杯盖。
杯盖被他推开,又合上。
最终,他在结论接收处签了字。
青禾把笔帽扣好,站起来时轻轻晃了一下。
我伸手托住她的手肘,很快又松开。
她没说什么,低头把材料收进包里。
走到楼梯口,唐静忽然靠着墙,眼圈红了。
“终于有人说,我们没测错。”
青禾摸了摸她的肩。
“走,回去把剩下的报告发完。”
唐静吸了口气,骂了句工作怎么永远发不完。
我站在两步外,想笑,又觉得眼睛发胀。
她们撑到现在,等的原来不是谁给三百万。
是有人肯把那几页纸认真看完。
我爸下楼,站到我面前。
“你跟我回趟厂里。”
那天下午,他第一次让我从正门进去。
不是恢复职位,是一起说明情况。
厂里另外两名股东也在。
财务拿出了采购合同、付款记录和库存明细。
几份到货单的时间对不上。
我舅解释说是供应商补单,办公室忙,手续慢了。
其中一位股东翻了半天,问他为什么合格样件与批量供货的价格差这么多。
他伸手要拿文件,被我爸按住了。
“就放这里说。”
这句话不重,我却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姐夫,降本的事你知道。年前你还夸我替公司省钱。”
“我让你省的,是什么钱?”
“现在出了事,什么都能说到我头上。”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财务被那声响吓了一下,手里的纸滑落到地上。
我蹲下来捡,看见最下面一份付款凭证。
供应商名是盛源,收款账户却在后面变更过。
我没有碰手机拍照,把纸原样交回财务。
“这一笔,请一起核对。”
会议开到天黑,还是没能把所有账对齐。
最后几名股东决定封存相关采购资料,另请人员核查。
我舅暂时停止经办新采购。
走出门时,他撞了我肩膀一下。
“你挺能耐。你妈在的时候,可舍不得让你爸这么难看。”
我拦住了他。
胸口那股火几乎烧到了喉咙。
我想起我妈当年在车间,发现工人少拿了钱,抱着工资表跟我爸吵到半夜。
她最烦的,就是拿一家人三个字糊弄人。
“你要说我,冲我来。”
我盯着他。
“她不在了,轮不到你替她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绕开我走了。
我爸站在门里,没有出声。
等人走光,他才问我现在住哪里。
我告诉他小区名字。
“那地方楼龄比你还大。”
“水电能用,离干活的地方近。”
他看着我的鞋。
鞋边沾着今天上午检修留下的泥。
“你回来帮我,把这一摊弄完。你舅的位置,先由你接。”
这是他第一次往回收那条绳子。
我承认自己动了一下心。
熟悉的车间,熟悉的人,还有我做了几年的产品。
可我也看见了,桌上那些问题还没一个真正定清。
我摇头。
“先把该查的查完。我的签字责任怎么处理,也给正式意见。”
“我可以提供技术配合,不接采购。”
他脸色又沉下去,却没有再赶我。
我走到厂门口时,青禾发来一条消息。
“看见你那份说明了。谢谢你把事实说清。”
我在路灯下站了好久。
最后只回她:这是我该做的。
发完,我还是没忍住,又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8
我重新进远川谈工作,是带着邵骏去的。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坐下先把报价放在桌上。
公司全名叫骏诚机电,平常替周边工厂做维保。
规模不大,工期排得实在,能干什么就写什么。
我爸翻了两页,脸上没有表情。
“你现在连跟家里干活,都要签合同?”
“谁供件,谁安装,谁验收,先说清楚。”我说。
“不然下次出了事,又剩一句一家人。”
邵骏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他大概觉得,刚开场不该说这么硬。
但我爸没有摔文件,反而继续翻了下去。
整改方案并不漂亮。
合格的两台单独保留,另外四台拆检换件。
远川提供合格部件、授权图纸和厂内加工配合。
骏诚承担一部分装配复核和调试服务。
城安另行安排临时设备,防止整改耽误防汛准备。
该多花的钱,一笔也躲不过去。
我在其中负责技术,身份和此前参与生产的情况都写进了说明。
我爸翻到费用页,抬起头。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工钱。”
这句话让我脸上一热。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离开了父亲的公司,最后还是来拿父亲的钱。
邵骏把报价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陆总,工钱给谁都得给。你要觉得贵,我们逐项谈。”
“陆川以前那份责任,另列。现在这份工作,也不能白算。”
我看了邵骏一眼。
他没看我,手指仍按着报价。
我爸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他会谈。”
最终价格压了两轮,范围也改了两处。
付款节点跟着试制、测试和现场交接走。
合同签完,我爸单独留了我。
桌上还有一份关于我生产放行失误的处理意见。
我不再担任原产品负责人,办理离职交接。
我同意分担四万二千元已核实的加急整改费用,六个月内付清。
公司不把整批损失都算给我,其他责任继续按核查结果处理。
我仔细看完,问了两处不清楚的费用。
财务解释后,改进了附件。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我没有只翻到最后一页。
我爸看我把每一页都读完,忽然有些烦躁。
“你连你爸也防?”
“我上一次不看清,伤的也不止我。”
他靠回椅背,半天没说话。
办完交接,我去车间收私人柜里的东西。
用了四年的杯子,几把自己买的量具,还有一件旧雨衣。
老金师傅从机床那头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纸箱。
“陆工,真走啊?”
我点头。
“后面整改,我还会过来。但职位不在这儿了。”
他沉默一会儿,伸手拍了拍箱子。
“这把尺你拿走。你自己买的,别以后说丢厂里了。”
他把一把包着旧布的卡尺放到箱里。
我认出来,是当年我总量错那几个孔距,气得想摔的那把。
老金当时骂我,尺没错,手没稳。
我抱紧纸箱,冲他笑了笑。
“这回稳着点。”
当天下午,邵骏给澄流发了正式询价。
青禾把报价回得很快,比我预想的贵。
邵骏看了两遍,给她打电话。
“许工,能不能便宜一点?”
她在免提里说:“夜间试验、额外见证都在里面。你们不加急,可以往后排。”
邵骏抬头看我。
我没忍住笑。
“别看我,我也不能给你打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青禾似乎也笑了一下,很轻,听不真切。
最终我们删掉一项重复检测,其他照价签。
她发来合同,我逐页看完,交给邵骏确认。
晚上下班,我收到她单独发来的消息。
“新的试验计划,明天上午我过去一起看。”
我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
换成具体的时间、地点和联系人。
发出去之后,我在椅子里坐了很久。
邵骏路过,见我对着手机发呆。
“合同都签了,你还紧张什么?”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明天来。”
“来上班,不是来提亲。”
我没理他,起身去把会议桌擦了一遍。
擦到第二遍,自己也觉得好笑。
可人总得有点盼头,才能不把这日子过成罚站。
9
青禾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在门口放了一块防滑垫,旧水桶接着屋檐漏下来的水。
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你们这里,也挺考验排水的。”
“预算还没排到屋顶。”
“那先把插排挪开。”
我低头一看,工具台边还真有一只插排。
赶紧移走。
她没再说,穿好工作鞋,跟我们去看部件。
那半天我们只谈工作。
她看试验计划,我解释改动,她把条件一条条补足。
意见不一样时,我们还争了十分钟。
最后是我拿出现场布置图,她才同意调整其中一段流程。
我说话说得嗓子冒烟,心里却一点点踏实。
她仍然会跟我争,也仍然会听我说完。
我们不是只能隔着一枚退回来的戒指相望。
中午订盒饭,我问她要不要一起。
她说实验室还有事,先回去。
我把那句我送你咽下去,问她车停在哪里。
“外面,唐静送我来的。”
“那我送你到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走到门边,雨忽然大了。
唐静的车还堵在前一个路口。
我们隔着半步站在屋檐下,谁也没有往前走。
雨滴溅湿了她的鞋面。
我把旁边那把伞拿来,撑开,又递给她。
“伞骨有一根不太好,你拿这边。”
她接过去,看了看我掌心的茧。
“最近一直在干现场?”
“嗯。饭做得一般,活还能干。”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问:“那天以后,你是不是没怎么好好睡?”
我本来想说还行。
她太熟悉我,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显得没什么用。
“头几天睡不好。最近累了,能睡着。”
她握着伞柄,指尖慢慢收紧。
我看出她也有话,但我没催。
最后她只是说,别在机器边上犯困。
“知道。”
唐静的车到了,她收伞上车。
我站在门里,直到车拐出去,才回去吃已经凉掉的饭。
晚上七点,她忽然给我打电话。
“你吃饭了吗?”
这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还没。”
“我在附近。买了点菜,方便过来吗?”
我站起身,差点碰倒工具凳。
“方便。你来,我烧水。”
挂电话后,我又发了一条。
“是在车间这边,还是去外面吃?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
她回得很快。
“车间吧。顺便看看你说的试制件。”
我看着顺便两个字,嘴角就压不住。
邵骏从隔间探头:“烧个水,你乐什么?”
我没回答,把电磁炉擦了,锅也重新洗了一遍。
她带来番茄、鸡蛋和两把挂面。
看见我在角落里摆的油盐,她把袋子放下,叹了口气。
“你连糖和盐都能买一样的罐子。”
“贴了标签。”
她看见标签,真笑了。
那是退戒指以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笑。
我站在旁边,忽然不敢多动。
像声音大一点,就会把这一刻碰碎。
她煮面,我洗碗,邵骏很有眼色地出去买烟。
他说半小时回来,结果一小时也没见人。
我们坐在小桌前吃面。
她拨开碗里的葱花,我才想起买调料时顺手抓了一把。
“忘了。”我把自己的空碗挪过去,想替她挑。
她没有把碗推开,任我一根根捡。
捡完,她说:“陆川,我今天来,不是答应复合。”
我手顿了顿,把筷子放回去。
“我知道。”
“我只是也想见你。”
我抬头,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着头,耳尖有些红。
“想见,就来了。不想给你一个误会。”
“那就先见面。”我说。
“下次你想见,告诉我。你不想见,我就等。”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也可以告诉我。别什么都变成你一个人忍。”
我沉默很久,才把一直不肯说的话说出来。
“我怕你觉得,我离开家,连过日子都不会。”
“有时候确实不会。”
她看看锅,又看看被我收在窗台上的洗衣粉。
我被说得有点窘,伸手把洗衣粉挪远。
她笑完,声音低下来。
“可我原来答应嫁你,也不是看你家日子多现成。”
“我想跟你过的,是咱俩的日子。苦一点,忙一点,可以商量。”
“我最怕的,是我说的话总排在最后。”
我摸着碗沿,没有立刻保证。
那种轻易说出口的保证,我们之间已经够多了。
我把她的话听完,才点头。
“以后安排到你身上的事,我先问你。”
“安排到你身上,也可以问我。”
她说完,伸手拿走了我面前的碗。
“今天我做饭,你洗碗。别一口气把两样都抢了。”
10
第一次试装,比计划多用了两天。
有一处装配配合不稳,我们拆了又装,仍然达不到预期。
乔师傅过来看过一次,把工具往台上一放。
“图纸是图纸,东西是东西。你俩别光在电脑上吵。”
他退休后自己做小加工,跟邵骏常有往来。
我从前在远川,也挨过他的骂。
这回被骂,倒少了几分委屈。
我跟着他把实物逐一测过,重新标记需要处理的位置。
那天弄到很晚,我爸也来了。
他站在车间门口,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走进操作区。
等邵骏过来,才问能不能看看进度。
邵骏带他进来,他在零件边站了半天。
“还差多久?”
“这次处理完,再装、再测。时间得看结果。”
我知道他不爱听这种回答。
我自己以前也不爱听,总觉得有能力的人就该给准话。
可眼下那几块金属摊在桌上,谁替谁着急都没用。
我爸把外套脱下来,搭到一旁。
“我等着。”
我没劝他回去,继续干活。
到十一点,乔师傅去休息,邵骏去接送货的人。
我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饭盒。
里面是家里阿姨做的红烧肉。
他放在工具台边,想了想,又挪到干净的桌上。
“还热的。”
我洗了手,坐下吃了几口。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们见面了?”
我抬头。
“那天有人看见她来你这儿。”
“来谈试验,也吃了顿饭。”
“那就好。婚事慢慢商量,别真……”
我把饭盒盖放下。
他看见我的动作,后半句停住。
“爸,别往外说她回来了。”
“她来吃顿饭,就只是吃顿饭。”
他脸色不好看:“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可以问我。别替她定。”
他背过身,望向没装完的设备。
车间里只剩灯管轻微的响声。
很久以后,他说:“我就是想你留下来。”
这句话比他拍桌子更让我难受。
我小时候,厂里只有一间棚子。
他一身铁屑回来,坐在门口吃我妈留下的饭。
我拿着作业本蹲在旁边,他每做出一道题,都要让我看一眼。
后来厂子大了,我长大了,他不再问我看不看。
他直接把路铺好,再站在另一头叫我过去。
“你想我留下,可以跟我说。”我说。
“我不一定都答应,但我会听。”
他低头看着饭盒,嘴角抽了一下。
“你妈也说我,耳朵长着就是个摆设。”
我鼻尖发酸,低头又吃了一口饭。
那晚他没有留下来等结果。
走之前,拿走了空饭盒,问明天还要不要送。
我说不用,订了工作餐。
他点点头,真没有再送。
两天后,核查人员把阶段结果送到公司。
我作为相关责任人,收到需要确认的部分。
盛源的批量供货与合格样件来源不同,资料对应存在问题。
其中几笔采购付款,又牵出与我舅有关的返利线索。
一些事情还要继续核实,但已经足以停止原来的合作。
我爸向几名股东说明,他在看见异常报告后,仍提出先交付再整改。
这一项,他没有再推给谁。
公司向项目方提交了完整的整改和费用方案。
缺口由处置一处闲置仓库、股东追加资金和协商回款解决。
厂里的工资单独安排,不能再赌验收款先到。
开员工说明会那天,我坐在最后一排。
我爸站在前面,手里没拿发言稿。
他讲到外面的传言,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检测不是跟谁过不去。我们自己的东西没做好,不能让做检测的背名声。”
老金坐在我旁边,慢慢把抱着的胳膊放下。
前排有人问,会不会裁人。
我爸没有保证一句漂亮的不会。
他说先保现有生产和工资,新增产线暂缓,涉及调整提前说明。
那场会不热闹,也没有掌声。
但散会时,大家不再围着我问,许青禾是不是跟厂里要了钱。
我把会议里能公开的说明发给她。
她回了两个字:看见。
过了几分钟,又问我,今晚是不是还在车间。
我盯着屏幕,先把试装进度告诉她。
再说,想见你,但今晚可能说不上几句话。
她回我,那我带两瓶水,不占你的工时。
我读完,忍不住低头笑了。
11
真正难熬的,是第二轮试验。
新部件换上,空载情况很好,连续运行却仍有一项异常。
差得不大,越是这样,越磨人。
屋里一群人盯着那条线,谁也没有先说话。
我额头的汗往眼里流,伸手擦时,沾了一脸灰。
乔师傅低声骂了句,转身去检查装配记录。
唐静问青禾,要不要把当前结果先打出来。
青禾点头:“原样出。再做下一轮,另记。”
我看着时间,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算。
再拆一次,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装回去,重新跑完整流程,还得再多一天。
临时设备的租期在走,现场的人在等,远川的支出每天都在往上加。
我忽然很理解,当初我爸为什么盯着那笔验收款。
不是因为不知道问题。
是想过了这一关,下一关总还有办法。
我手里攥着笔,看向青禾。
她也在看我。
我差一点问她,能不能先给个趋势判断。
那句话到了嘴边,我把笔放下了。
“这轮不算通过。拆开,按记录排。”
青禾没有夸我。
她把试验结束时间写好,交给唐静确认。
“我们明晚的时段还能留。再晚要重新协调。”
我点头,给邵骏打电话。
他在现场,风声很大。
听我说完,沉默半晌。
“知道了。你跟陆总说,我去跟蒋工说。”
我走到外面,给我爸打电话。
他问超了多少,我如实报给他。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听见打火机响。
“别抽了。”我说。
他没理我,先问四台是不是都要推迟。
“两台先完成,两台继续整改。每一台单独满足条件,才交。”
“别再给我说大概哪天。”
“我不说。”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有点哑。
“临时设备那笔钱,明早我安排。”
挂电话后,我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
雨还没下,风已经把地上的纸屑卷起来。
气象提醒比原先早了几天,南堤现场的准备时间又往前挤。
蒋岚当天就调整了临时方案。
两台合格原机与租来的设备先按确认方案就位。
整改中的四台,继续留在厂内,不为了赶节点硬装。
我看着调整单,肩上的压力没有立刻减轻。
只是它终于落到了能处理的地方。
不用靠我一句没事,让所有人跟着赌。
回到车间,乔师傅已经把一处配合问题标了出来。
我们重新测量,一点点排查。
青禾在旁边补完整机试验的观察记录,没插手替我们作结论。
到凌晨两点,总算确定了下一步处理方案。
我坐到门口台阶上,才发现背上的衣服全湿了。
青禾出来,递给我一块干毛巾。
“没用过的,实验室带的。”
我接过来,捂在脸上。
黑暗里,我忽然不想再装得很稳。
“刚才差点又犯一次。”
她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看出来了。”
“挺丢人。”
“想赶快过关,谁都有。你最后没让它过去。”
我放下毛巾,望着停车场那盏灯。
“以前我觉得,只要我足够能干,你就不用怕任何事。”
“现在连工期都保不住。”
她没有马上安慰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一瓶水放进我手里。
“我怕的事情,你也会怕,很正常。”
“你告诉我,我们能一起想。不用每次等你替我全解决,再通知我。”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
嗓子很疼,那口水却慢慢咽了下去。
她起身时,我叫住她。
“青禾,等忙完这一段,能不能正式约你吃顿饭?”
她低头看我。
我赶紧补一句:“你挑地方,我先问。”
她抿了下嘴,眼里终于有了笑。
“等你睡醒了再问。你现在这张脸,像准备找饭馆讨债。”
12
第一场急雨,是在临时设备就位的第二天来的。
下午天还是亮的,四点以后,云一下压了下来。
我跟邵骏在南堤现场,按排班守第一轮运行。
这里不是新建泵站,是给老站做改造。
附近有一片低洼厂区,几场大雨就能让门口积水。
过去我在图纸上画边界,总觉得几条线很简单。
那天坐在值班室,看着对面厂房有人把纸箱往高处搬,我才一直盯着水位记录。
蒋岚在现场统筹,运行人员按流程检查、启机。
我负责我们经手的设备情况,谁也不能凭着着急越过去。
第一轮运行起来时,地面已经是一层水。
我站在遮雨棚下,手里夹着记录板。
青禾是来做临时设备试验见证的,资料刚签完,还没走。
她站在另外一侧,把文件装进防水袋。
雨水敲着棚顶,我们说话都要提高声音。
她问我备用雨衣在哪里,我指了指值班室。
她拿出来,抖开给我。
“先穿。你工装不是防水的。”
我低头套雨衣,袖口卡住了。
她伸手替我捋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我们从来没分开过。
我心口一热,刚想叫她,现场忽然传来提示音。
一台临时设备的进水情况有变化,运行人员按预案降下负荷,检查拦污处。
蒋岚让相关人员回报情况。
我跟邵骏过去协助,沿着已经安排好的检修通道走。
风把雨斜着打过来,脸上像被细沙刮。
到近处,看见一团被水带来的编织袋挂在拦污处。
现场人员按规程处理,我们检查设备,没有擅自重新启动。
我站在安全栏后,看着水一点点往上漫。
腕上的表跳了一格,又一格。
短短几分钟,长得让人心慌。
我很想伸手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赶快给出一个答案。
可我知道,乱动一下可能比等更坏。
情况确认、现场复核、运行人员重新调整。
设备稳定后,排出的水重新连成一片。
邵骏在雨里朝我竖了根拇指。
我后背那层冷汗,才终于被雨衣里的热气盖过去。
这一夜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救援。
只有一遍遍巡看、交接,发现变化就处理。
偏偏越是这样,越不能有一次侥幸。
九点多,我爸到现场送物资。
他跟蒋岚说完话,隔着水洼看了我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叫我过去。
他却只是把一袋干衣服交给邵骏,自己跟车走了。
十一点,我们轮换下来。
青禾在值班室里帮忙整理当天的见证资料。
她已经完成自己的工作,本来可以先回去。
我站在门口,看她把最后一份纸压进文件夹。
“怎么还没走?”
“这边临时加的资料刚整理完。唐静来接我。”
她看见我袖口的泥,皱了下眉。
“手给我看看。”
我伸过去。
只是搬工具时蹭破一点皮,水泡得有些发白。
她取来值班室的简单清洁用品,让我先处理。
我照着做,没有把手往回缩。
从前我总爱说不疼,后来她连问都省了。
此刻我看着她,老实说了一句。
“刚才有一阵挺怕。”
她抬头,眼睛在灯下很亮。
“怕设备出事,怕现场来不及,也怕我一着急,又觉得自己能作主。”
她把用过的纸丢掉,坐到我旁边。
“我也怕。”
我看向她。
“听见提示音的时候,我先找你在哪儿。”
她说完,低头摆弄自己那只文件袋。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不敢立刻碰她。
过了片刻,她伸手,握住了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手指很凉,力气却不小。
“陆川,我还没有想好以后怎么走。”
“好。”
“但我现在想握着你。”
我慢慢回握住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窗外雨声很大,我们坐在折叠椅上,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唐静在门口咳了一声。
青禾松开手,耳朵红得厉害。
唐静看了一眼我的雨衣,没再挤兑我。
“明天白天再来,晚上这班就交出去。许工也不是铁打的。”
我点头,帮她们把文件送到车上。
车门关上前,青禾回头叫我。
“你那顿饭,我周日有空。”
我站在雨棚边,连忙说好。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还在点头。
邵骏走到身后,把干衣服往我怀里一塞。
“别在这儿傻乐了。把自己换干爽,再去惦记下一顿。”
13
四台整改设备,最终比原计划晚了五天交接。
每一台的过程记录,都厚厚装了一册。
最后两台完成试验时,我站在观察窗前,半天没有动。
青禾核对完数据,把文件递给唐静。
她回头看我,抬了一下眉。
“陆工,终于能下班了。”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乔师傅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那块擦了半个月的旧布。
我想给他一个拥抱,被他嫌弃地推开。
“热。给我把尾款结了,比什么都强。”
我们都笑了。
去南堤交接那天,天晴得很好。
临时设备按安排退出,正式设备逐台交接。
蒋岚把最后一处资料翻完,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没说感激,也没说给远川留了多少面子。
只是提醒后续维护仍按要求执行。
我反而觉得,这样就很好。
我们把欠着的事做完,本来就该是这个结果。
远川承担了追加租用、整改和部分延期费用。
能继续履行合同,是项目方结合实际作出的决定。
那笔验收款终于有了去处,也有了扣减。
我爸看过结算表,沉默很久,还是签了。
这一次,没有再给我打电话说谁占了便宜。
骏诚收到服务费,邵骏也把我的报酬算出来。
扣除前面已付的工时,剩下九千四。
我核对完,给他发了一句收到。
他回我一张车间门口的照片。
牌子上新贴了一行字,技术负责人,陆川。
不是经理,也不是少东家。
我看着那个名字,比过去印在名片上的一长串头衔还高兴。
周日,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约会的地方。
青禾挑了一家小馆子,临街有窗,饭点人不少。
我穿了新洗的衬衫,领子还是没熨平。
她进门,先看了看我面前空着的桌子。
“没替我点?”
“菜单给你留着。”
她拉开椅子,笑了一下。
“我今天想吃辣的。”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
“点。我最近已经练出来了。”
半小时后,她看着我额头的汗,抽了一张纸递过来。
“这叫练出来了?”
“至少没咳。”
她笑得肩膀都在动,我也跟着笑。
我们很久没这样吃过一顿饭。
没有催交的设备,没有尚未回款的客户,也没有我爸随时可能打来的电话。
她说实验室有一个老客户结了拖欠的款。
另一个分两期,唐静已经把时间盯死了。
前阵子被取消的委托,没能全回来。
但新的询价开始有人问,她们不必为了房租,什么活都硬接。
我听着,问她最想先做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先给大家换两把椅子。
“小何那把,一坐就响。客户以为我们设备在旁边试机。”
我笑着说,我那边的凳子也一样。
“你别想拿你们的来换。我们要买新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吃到后来,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
一对年轻夫妻为了去哪条路,站在路口争了半天。
最后丈夫接过车,跟在妻子后面走。
青禾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陆川,你还想跟我结婚吗?”
我放下筷子,心跳一下快了。
“想。一直想。”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怕自己又把她逼到一个非答不可的位置,补了一句。
“但你今天不用给我结婚的答案。”
她拿着杯子,指腹擦过杯壁上的水珠。
“我现在也给不了。”
我点头,胸口那点紧张慢慢落下来。
难过有一点,但不至于连一顿饭都装不下。
她抬起眼睛。
“我想跟你重新谈恋爱。”
我看着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不是试着替你爸做个好儿媳,也不是当你坚持下去的奖励。”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是我还喜欢你。想看看,咱俩把话说开以后,会过成什么样。”
我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来。
“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背。
“你怎么就一个好字?”
我反手握住她,掌心竟然出了一层汗。
“怕说多了,把你吓跑。”
她低头笑,手指没有抽走。
那顿饭后,我们没急着回去。
沿着路边走了两条街,进了一家小电影院。
电影放了什么,我记得不太完整。
只记得空调很凉,她把手放进我外套口袋里。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台阶上等我扫码开车。
我跟她说,明天得早起,今天可能不能陪到很晚。
她看了看时间,说自己也一样。
我们在地铁口道别。
她走下两级台阶,又退回来。
我以为她忘了什么,刚低头,她轻轻亲了一下我的脸。
“晚安,男朋友。”
我站在原地,耳朵烫得厉害。
她看了我的脸,笑着转身往下走。
我一直等她进站,才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
这一回,我没有立刻给任何人报喜。
我想把我们刚长回来的一点亲近,先好好放在自己心里。
14
我爸正式来道歉,是又过了两个星期。
他先给我打电话,说想见青禾和她妈妈。
我问他,想在哪里见,想谈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我都说去道歉了,还得列个单子?”
我没有跟他争,只说我会把意思转达。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
“不谈婚事。也不谈让她们来帮忙。”
青禾听完,想了一晚才回复。
她愿意见,地点在实验室的小会议室。
不用订饭店,不用带礼。
我把原话告诉我爸。
他听见会议室三个字,明显愣了一下。
最后他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许阿姨也来了。
她把一把折叠伞放在门边,坐到女儿身旁。
我爸进门时,手上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见桌上五只一样的纸杯,脚步停了停。
唐静给他倒水,没有叫陆总,称了一声陆先生。
我坐在青禾旁边,没有替谁开场。
我爸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公司正式发出的更正说明。
那次对外回应被撤回,涉及青禾的个人照片也联系发布方删除。
已经扩散的内容,远川向主要合作方补发了说明。
纸上写清,三百万来自远川单方面提出的收购草案。
许青禾和澄流从未以撤回报告或婚姻关系索取该款。
我爸的名字盖在最后。
青禾慢慢看完,没有立刻放下。
“这些是公司该说清楚的。”
“是。”
他握着纸杯,手背上青筋很明显。
“剩下的,是我个人跟你们说。”
许阿姨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爸把杯子放稳,先转向她。
“那天请你来,本来是谈孩子的婚事。我临时拿公司的事压人,还让你跟着难堪。”
“你带的东西,我没好好接。话也没让你说完。”
他停了一下,脸涨得有点红。
“大姐,对不起。”
许阿姨眼睛慢慢湿了。
她很快把视线移开,看看桌角,才重新看回去。
“我女儿不是来你家领工资的。”
我爸点头。
“我知道。”
“不是今天才该知道。”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仍是点头。
“是。我从前就该知道。”
青禾把更正说明合起来。
“陆先生,那天您问我开价,我其实没那么生气。”
我下意识转头看她。
她望着我爸,语气很稳。
“我生气的是,您觉得我不开价,就是不知道自己值多少。总有个数,能让我把不愿意的事答应下来。”
我爸垂下眼睛。
“我做生意太久,什么都拿这套想。”
“做生意也要双方愿意。”她说。
他没有再找别的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我把你看轻了。”
会议室很安静,外面偶尔传来搬东西的响动。
那几句话都不漂亮,说得也慢。
可我看见青禾肩膀那层一直绷着的劲,终于松了一点。
唐静随后拿出需要结算的正式清单。
原报告尾款、额外封样保管,以及复验配合的实际费用。
她一项项说明,我爸一项项确认。
该补的补,该有凭证的有凭证。
青禾没有因为这场道歉,就说钱算了。
我爸也没有再拿这笔结算,换她一句以后是一家人。
结束时,他站起来,像还有话想说。
最后只看着她问:“这份道歉,你能收下吗?”
青禾沉默片刻。
“我收下。但以后怎么相处,要慢慢来。”
“好。”
他答得有些僵,却没有催。
送他到门外,我陪他站了几分钟。
他望着那条修过的水沟,忽然问我,是不是在这里认识她的。
我说是。
“你当时连我是做什么的都没讲?”
“没来得及。她先让我把塑料布捞起来。”
我爸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笑意很快淡了。
“你舅的事,已经交给该查的人了。公司该追的款,也会追。”
我点头。
关于周启明,我们都没有再说可惜。
他利用了信任,供货和账目的问题总要往下查。
我爸也没有因为他做了那些事,就把自己后来想强行交付的决定洗掉。
那些费用、处分和更正说明,已经留下来了。
临走前,我爸拍了拍我的肩。
“你妈以前总说,我一低头,就像厂子要塌。”
我看着他。
“现在塌了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叹了口气。
“没有。就是脖子有点硬。”
我没忍住笑。
回到会议室,青禾正在收纸杯。
她妈妈站在窗边擦眼睛,唐静假装忙着找计算器。
我走过去,接过青禾手里的垃圾袋。
她没推辞,只轻轻靠了靠我的肩。
我站稳,让她靠了一会儿。
没有替我爸问,也没有替她答。
15
重新在一起的第四个月,我们又吵了一架。
原因很普通。
她要去外地做一个八周的项目,时间撞上我生日。
那几天我手上的活刚好告一段落,已经想好带她去山里住两晚。
民宿收藏了十多家,最后订了一家有露台的。
她告诉我出差安排时,我第一句话是,非去不可吗。
说完,她的表情就变了。
“你先听我讲完。”
我闭上嘴,靠在椅背上。
那个项目是澄流与当地机构合作的设备见证工作。
她负责的部分需要连续驻场,前面谈了很久。
做好了,对实验室明年的业务很重要。
唐静留在本地,其他人各有安排。
她不是想临时丢下我,也不是觉得我的生日不重要。
只是她当时还不知道,我已经订好了房。
我拿出手机,把订单给她看。
她看见日期,眼神软了一点。
“你怎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说到惊喜,我自己先卡住了。
从前那份收购草案,我也想等谈好再告诉她。
两件事轻重不同,可我又在心里把她的时间先占下了。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应该早点问。”
她没有顺势说全是我的问题。
“我也该在时间可能定下来时,就告诉你。不是最后一封确认函下来,才算我的事。”
我低头去看取消规则。
超过免费取消期,有一部分损失。
她凑过来,想给我转一半。
我按住屏幕,想说我不差这个。
那句老话到了嘴边,我换了一句。
“先问问能不能改期。真退不了,我们一起算。”
她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可事情算清楚,心里那点失落没有跟着消失。
我安静了一阵,她也没急着收拾包。
最后,她挪到我面前蹲下。
“陆川,你是不是还不高兴?”
我望着她,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知道工作重要。我就是也想,在生日那天见你。”
这句话说出来,我脸上有点热。
以前我很少承认自己想被放在前面。
我总是先把事情安排好,再等她看出我的用心。
她没看出来,我就暗暗委屈。
好像说了,分量就不够了。
青禾把手搭在我膝盖上。
“那你告诉我。我想办法陪你,但不一定是你原来想的那种。”
我们翻了两个城市的车次,也翻了彼此的安排。
生日当天我有半天现场工作,她晚上要等一批设备。
硬凑在当天,谁都只会赶路。
最后约好,我提前一个周末去她那里。
我自己买票,她安排半天休息。
没有谁丢掉项目,也没有谁假装不在意。
她走那天,我送她到车站。
行李箱是她自己推的,进站前忽然塞给我一个袋子。
里面是一件薄外套,吊牌已经剪掉。
“不是生日礼物。看你那件袖口都磨亮了,买的时候正好想起你。”
我摸了摸袖口,笑着问她还有没有别的想起我。
“洗衣粉别再放锅边。”
她说完,拉着箱子跑了。
我站在检票口,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了一下。
但那种空跟最初不一样。
这一次,我知道她只是去做她想做的事。
而我也有自己的事情,等着一件件完成。
那八周,我们没有天天通电话。
有时我加班,有时她忙,消息能隔上半天。
想她的时候,我会直接说。
她有空就回一张现场外的天,或者晚饭吃的东西。
我生日之前那个周末,到她住的地方时已经九点多。
她端着一只小蛋糕,从狭窄的走廊里迎出来。
头发没梳好,袖子上还沾着一块奶油。
“本来想做个大的,发现冰箱放不下。”
我接过蛋糕,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小的也够。”
我们在临时租的房里,分吃了那只歪歪扭扭的蛋糕。
她问我许了什么愿。
我说,先把答应公司的那四万二付完,再存下一点自己的钱。
她看着我,故意皱眉。
“没有我?”
我伸手,擦掉她嘴角的一点奶油。
“有。我想明年生日,提前跟你商量好。”
她笑了,拿纸巾擦我的手。
“那我也提前留个位置。”
第二天,我们在附近走了很久。
没去什么景点,只买菜、吃饭,在旧书摊翻书。
回程我坐在车里,看手机上她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低头挑橘子,外套袖口干净,笑得有点傻。
过去我总觉得,爱一个人要给她多大一份生活。
那天我第一次很满足于,照片里的生活是我们两个一起过的。
16
求婚是在那年冬天。
没有包场,没有别人帮我数倒计时。
我们刚看完一套准备合租的两居室,回到我那间小房子做饭。
新房有一间朝南的小屋,青禾说可以放书桌。
我想留一块地方做工作台,她把图纸翻过来画了半天。
最后窗边归她,靠墙那面归我。
我们为桌子要不要带抽屉争了几句,谁也没占着便宜。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跟我说窗帘颜色。
我听着,心里那句话越来越清楚。
我想跟她有一个家。
不是先把房子交到她手上,让她自己适应。
是连一个抽屉,都能坐下来一起决定的家。
厨房小,她洗菜,我切。
她手机响,去阳台接工作电话。
我把火调小,站在床头柜旁,拉开了那个抽屉。
女戒还在原来的盒子里。
旁边是我妈留下的耳坠,还有一直没用过的那块领巾。
我把戒指盒拿出来,又放回去。
反复两次,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是没勇气问。
是终于知道,这句话问出口,她可以回答不。
阳台门开了,她站在门边看着我。
“找什么?”
我转身,手里还拿着盒子。
她目光落上去,慢慢停住。
我没有把它藏起来。
“想问你一件事。”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走到我面前。
屋里的汤在轻轻响,窗户起了一层薄雾。
我打开盒子,把那枚戒指放在掌心。
像她那天还给我一样。
“青禾,我想跟你结婚。”
她看着戒指,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讲我已经付完那笔钱,讲骏诚的工作稳定了,讲我们看好的房子离她不远。
可那些能一起商量,不必都挤在这一刻证明。
我只握住她的手,认真看着她。
“这次是我来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过往后的日子?”
她没有马上点头。
指尖碰了碰那枚戒指,拿起来,朝灯下看了一眼。
“里面的字,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当时想,刻了名字,就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哽。
“后来退给你,我还怕你看见。觉得自己挺没出息,都要走了,还留个名字在里面。”
我喉咙紧得厉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过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不是想让你证明,没了你爸你也行。”
“我知道。”
“也不是要你以后事事都顺着我。”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
“我就是想,我们说好的事,不要别人一句话,你就先替我改了。”
我替她擦掉那滴泪,自己眼睛也有些热。
“不会再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把左手伸过来。
“那你重新给我戴上。”
我把戒指推到她指根。
动作比第一次慢,也比第一次紧张。
她手指弯了一下,戒指在灯下亮起来。
“许青禾,你还没回答。”
我说得有点急,自己都听见了那点委屈。
她本来还红着眼,忽然被我逗笑。
“愿意。陆川,我愿意。”
我把她重新抱紧,胸口那口撑了很久的气,才终于松下来。
锅盖在后面响了一下。
她拍拍我背,低声说,再不看锅,咱们今晚只能吃菜。
我没舍得松手,又抱了几秒,才回厨房。
汤没坏,只是溅了一点出来。
她站在旁边拿抹布,我把灶关好,接过来擦。
两个人挤在那么小的地方,谁也不嫌窄。
吃饭时,她给妈妈打了视频。
许阿姨一眼看见戒指,话说到一半,停了。
“想好了?”
青禾点头,把镜头转向我。
我坐直,跟阿姨说,这次想好了,也一起商量过了。
许阿姨看着我们,眼角慢慢弯下来。
“那饭先好好吃。明天回来,我给你们做。”
挂掉以后,我问青禾,能不能告诉我爸。
她点头,随后又拉住我的手。
“先说好,不要上次那种排场。六桌左右,能坐下认识的人就行。”
“我也这么想。”
“你别为了顺着我才说。你真想请谁,列出来,我们算。”
我把纸拿来,挨个写名字。
写到邵骏时,她伸手给唐静旁边添了一位。
“小何也来。他那把新椅子,还是你帮忙搬上去的。”
名单写满一页,汤也慢慢喝完。
我爸接电话,先安静了几秒。
随后问日期,问饭店,问需不需要他找人。
问到第三句,他自己停了。
“你们先定。有需要,再告诉我。”
我看了青禾一眼。
她正低头算桌数,戒指随着笔尖轻轻晃。
我对电话那头说,好,定了请你来。
17
婚礼办在第二年春天。
一间带露台的小餐厅,六桌,五十八位客人。
没有我不认识的生意伙伴,也没有必须挨桌敬过的关系。
乔师傅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一来就问音响是不是没接好。
邵骏跟在他身后,抱着两箱矿泉水。
唐静负责签到,发现邵骏把礼金放进了装名牌的盒子,隔着门叫他。
“邵总,你们做工程的,东西都这么归档?”
邵骏举起双手,把红包换了个地方。
我站在旁边,笑得领口都歪了。
青禾从里面出来,替我把领子理正。
她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裙子,头发挽着,露出耳边的坠子。
是我妈留下的那一对。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鼻子忽然发酸。
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自己挑的,今天想戴。”
我点头,握住她的手。
“好看。”
她笑着看我:“只会这一句?”
“还很想亲你。”
她瞥一眼身后的人,耳朵红了,伸手在我掌心轻轻掐了一下。
许阿姨端着一只小碟出来,让我们先尝尝。
是那年她带去包厢的酱,新做的。
这回餐厅说好,分成小碟,给大家配菜。
她不再抱着罐子等别人收进柜子。
她站在女儿身边,先问好不好吃。
我拿筷子尝了一点,点头说还是这个味道。
“你还记得?”
“记得。以前青禾值夜班,我拿它拌过好多次饭。”
许阿姨笑了,把碟子交给服务员。
我爸来得很早,手里只拿了一只普通红包。
他在门口签完名,问唐静座位怎么安排。
唐静指给他,他就坐过去,没有挪谁的名牌。
许阿姨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头,把桌上的椅子拉开一点,给她留出位置。
那几个月,远川没能立刻恢复到从前。
闲置仓库卖了,新增产线暂缓,几笔到期款陆续谈妥。
我爸不再亲自抓着所有采购审批,几名股东重新划清了职责。
老金负责的批次核查,也不会再被一句赶交期略过去。
周启明离开了公司,涉及的账目仍在依法调查和追偿。
我爸追回了一部分款,其余损失还得继续承担。
他没在婚礼上提这些。
只是乔师傅过来敬茶时,两个人聊起车间,认真问了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
我隔着几张桌子,看他低头听人说话,忽然觉得他没有那么老。
他只是从前太习惯别人都抬着头看他。
仪式开始前,他把我叫到一旁。
我以为他有话要嘱咐,站得有点紧。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条手帕,递给我。
“擦擦汗。你小时候上台,就手心出汗。”
我接过来,笑了。
“今天比小时候还紧张。”
他朝青禾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
“紧张就对了。别再觉得,人已经站在你旁边,什么都来得及。”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没再多说。
轮到我发言时,我拿着话筒,准备好的纸在口袋里揉得发软。
青禾站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试戒指,说太贵,赶紧摘。
又想起她把戒指还回来时,那只明明在抖,却始终没有缩回去的手。
我本来以为,最难受的是失去她。
后来才知道,看清自己也在伤她,更难。
而她愿意重新走近,不是忘了那些疼。
是我们终于肯把自己的想法摊开,一件件重新做。
我没有把这些都讲给满屋的人听。
只看着她说,我很喜欢跟你一起过日子。
“以前想的是,等我做成什么,日子就一定会好。”
“现在我还是想把工作做好,想让你轻松一点。”
“但有些时候,我也做不到。我会早点告诉你,不让你一个人猜。”
她捏着花,眼里慢慢起了水光。
我把手伸过去。
“以后买窗帘、换工作、去哪里过年,我们一起商量。”
“我想听你说。也会把我想的说给你听。”
她握住我的手,吸了吸鼻子,笑着点头。
轮到她时,她只说了几句。
“陆川,你不用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厉害。”
“你想我的时候叫我,难受的时候也可以。”
“我现在站在这里,是我愿意。我会好好过,也会好好告诉你。”
她说完,我眼睛已经有点看不清。
邵骏在下面咳嗽,唐静直接把纸巾递上来。
我爸坐在第一桌,低着头,手指压在茶杯边。
许阿姨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他拿了一张,没有再装作只是眼睛进了灰。
敬酒时,他举起的是茶。
先向许阿姨点头,再看青禾。
“青禾,今天高兴。往后有空,跟陆川来吃饭。”
他停了一下,补上。
“没空也没事,提前说,我让阿姨少做一点。”
青禾笑了,拿杯子轻轻碰过去。
“好,爸。”
我爸怔住,杯子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饭后,大家挤到露台合影。
风吹乱了青禾额前的头发,我伸手替她拨开。
她侧脸看我,笑着问,什么时候回家。
我看看正拉着乔师傅聊天的邵骏,又看看帮忙收礼服的唐静。
“再等一会儿,把他们送走。”
她点头,挽住我的胳膊。
傍晚餐厅收尾,我们换了便服,拎着剩下的喜糖下楼。
我爸的车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问要不要送。
新租的房子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我转头看青禾,她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
“我们走走吧。”
我对我爸说,我们想走着回去。
他点头,说到了发个消息。
车开走,青禾把喜糖袋子交给我,自己去找包里的钥匙。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下来,举起左手。
戒指在晚光里亮着,内圈那两个字,贴着她的指根。
“陆川,拿一下,我得开门。”
我接过她手里的小包,没有再先一步抢钥匙。
她把门推开,回过头,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跟她一起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