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接任总经理那天,把我的名字从菜单上抹掉了。
新的铜版菜单立在宴会厅门口。
原来的“唐朔主理”,换成了“顾闻出品”。
服务生正在给客人倒酒,见我停下,手腕一抖。
一滴红酒落在那四个字上。
我用拇指擦掉,问她:“谁让换的?”
小姑娘不敢看我,只朝主桌望了一眼。
许知遥坐在那里,穿一身白色西装。
她父亲刚办完退休手续,许家亲戚来了半桌。
我跟她谈了七年,头一回没被安排在家属席。
我的位置在侧厅,挨着供应商。
她表哥许景航举杯时,特意叫了我的名字。
“唐师傅,后厨出来透气,也得喝一杯。”
我没接那只杯子。
我看向许知遥,她已经看见门口的新菜单。
她朝我轻轻摇头,意思是回去再说。
这动作我很熟。
去年我问婚期,她在忙酒店审计,摇了摇头。
前年说给我定合伙人的份额,家里开会,她也摇头。
七年来,我总以为,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这次,我走到了主桌旁。
“顾闻出品,是哪几道?”
主桌忽然安静。
顾闻放下筷子。他是许知遥从外地请来的名厨。
履历很好,做过几家酒店的餐饮顾问。
“唐厨,我们会一起研发新菜单。”
“我问的是,今晚这十二道,哪道是你的?”
他的笑淡了些。
许知遥站起来,把我带到侧门外。
关门前,我听见许景航打圆场。
“老师傅嘛,对灶台都有感情。”
我三十一岁,替澄江酒店掌勺五年。
到他嘴里,已经成了该被安抚的旧物。
许知遥将一份文件递给我。
“本来想宴会结束再跟你谈。”
文件第一页,是餐饮部组织架构调整。
顾闻任餐饮创意总监,向她直接汇报。
我仍叫行政总厨,负责生产、人员与成本。
菜单决定权、采购建议权,全被划到顾闻名下。
第二页,还有一份研发成果授权确认书。
“之前的菜也统一纳入酒店品牌。”她说。
我翻到最后,发现我的绩效分成被取消了。
理由是职级调整后,实行统一薪酬。
我每月一万八的工资,一分没涨。
“今年答应给我的份额呢?”
“等新体系稳定,我们再谈。”
“婚期也等新体系稳定?”
她皱起眉:“唐朔,今天能不能先谈工作?”
走廊铺着厚地毯。
来往的人都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我却觉得,过去七年,自己正站在大厅中央。
所有人都看着我,只有我还以为没丢脸。
“可以。那就谈工作。”
我抽出夹在文件里的笔,递还给她。
“既然按工作谈,欠我的季度奖金先结。”
“新岗位我不接受。离职交接,我按流程办。”
她伸手压住了文件。
“你是在拿辞职跟我闹?”
我从手机里调出人事总监的消息。
一周前,我已提交书面离职申请。
那天她在国外参加酒店展,我发给她三页意见。
其中写得很清楚,取消专业权限,我就离开。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以为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给了你七年。”
这句话出口,我才知道自己一直记着。
她记经营目标,我记她说过的以后。
许知遥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顾闻带来的是新的客户。酒店不能只靠你那几道菜。”
“当然不能。所以你可以请他,我也可以走。”
“你走了,婚宴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是说,下个月那几场客人的婚宴。”
“交接期内,我负责。交接期外,请顾总监负责。”
门被推开,许景航端着酒出来。
“别这么僵。知遥刚接班,你不帮她,还拆台?”
我将文件合上,放回许知遥手里。
“她接班,是总经理。我要工资,就是拆台?”
许景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指了指河对岸刚亮起的招牌。
“你以为离了澄江,还能去哪儿?”
隔着玻璃,我能看见“渡川”两个字。
那是澄江这两年最防备的对手。
一家由旧仓库改成的酒店,刚换了经营团队。
它的负责人程雁,三个月前来吃过我的菜。
她当时留了一张名片,我一直没扔。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过去。
“程总,上次说的主厨职位,还空着吗?”
对面停了半秒,声音很稳。
“空着。条件按上次的书面方案。”
“明早九点,我过去谈最后两项。”
许知遥伸手握住我的胳膊。
那枚订婚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唐朔,你一定要去对家?”
我低头,看见她指尖掐进我的袖子。
我原本盼的,不过是她在桌边替我留个位子。
如今她终于拉住我,问的却仍是酒店。
“我先去一个,肯在菜单上写我名字的地方。”
1
第二天九点,程雁给我倒了一杯白水。
她没准备鲜花,也没叫人拍欢迎照。
办公桌上摆着一份聘书,另有三页预算。
“在你签字之前,有件事我得确认。”
她把笔搁在桌沿。
“你是想来做菜,还是想气许知遥?”
我昨天一夜没睡,听见这句,脸有点发热。
“都有。但后面那个,我自己处理。”
“好。你的私事,不该进我的采购预算。”
渡川有四十二间客房,一间八十座的餐厅。
后侧旧仓库改成宴会厅,最多容纳二十四桌。
客房还没全部翻新,餐饮得先把现金流做起来。
程雁指着成本表,逐项让我看。
固定月薪三万六,另有明确的季度经营奖金。
厨房的人事与菜单由我提案,她审核预算。
超过约定金额的设备采购,必须两人签字。
菜品对外署名,按实际研发人员列。
我把其中一条圈了出来。
“服务部不能临时加桌,加菜也要经出餐口确认。”
她拿起笔,在旁边补上自己的名字。
“可以。但你也不能说一句‘厨师的坚持’,就让所有人赔钱。”
我看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还想加一条,员工餐不能长期只给边角料。”
程雁从底下抽出一张纸。
是她前一天吃的员工餐照片。
米饭旁边,半盘发黑的茄子。
“这条,我等你来改。”
我在聘书上签下唐朔两个字。
笔尖很顺,没出现想象中的扬眉吐气。
只有一种久违的踏实。
我终于知道,自己负责什么,也能决定什么。
离开时,她叫住我。
“正式入职等交接结束。你不用从澄江带任何资料。”
“我也不打算带。”
“个人作品的范围,咱们写在附件里。省得以后掰扯。”
那天中午,我回澄江清点后厨。
调味料、库存、设备钥匙,按区域交给顾闻。
他换了身干净厨服,跟着我走了一遍。
到吊汤区,他问:“这锅底汤每天都留?”
“每天重新做,分装、标时,按出品量用。”
他点头,拿笔记下,没有故作懂行。
我对他的敌意,稍微退了一点。
职业上,他并不外行。
他只是愿意坐进别人替他腾出的椅子。
许景航在冷库门口等着,身后还站着财务。
“唐师傅,料包也要交接。不能留一手。”
我指着桌上封好的袋子。
品名、重量、日期,每一样都贴着标签。
配方记录放在酒店的工作电脑里。
属于在职研发的部分,我没有删一个字。
我带走的,只有学生时代的笔记和自己的刀。
许景航仍不放心,让保安看我的箱子。
几个学徒停下手里的活,气得眼睛通红。
我打开箱盖。
一把片刀、一把斩骨刀、两件洗旧的厨服。
底下是一只搪瓷缸,边沿磕掉了一块。
缸上印着我父亲的名字,唐永年。
他在澄江做了二十六年,退休后两年去世。
我回到这家酒店,最初就是为了陪他。
后来,才有了许知遥。
保安翻到搪瓷缸时,动作明显慢了。
我把它拿回来,用毛巾包好。
“这个,也要称一下吗?”
许景航移开目光:“例行手续。”
我让财务拍了照片,双方在清单上签字。
年轻的蒸菜师小周忽然摘了帽子。
“唐哥,你去哪儿,我跟你走。”
其他几个人也看了过来。
我心里一热,却把他的帽子按回去。
“把今天的鱼蒸好。自己的工作,自己做决定。”
“别在气头上,把饭碗摔了。”
下班前,许知遥来了。
她没带表哥,站在我已经清空的更衣柜前。
柜门内侧还贴着一张她画的小纸条。
上面是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七年前,她第一次替父亲值夜班。
我给她做了碗面,她说等酒店交给她,要给我最大的厨房。
我那时候相信,厨房大了,我们的家也就有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纸。
“这个,你也不带走?”
“胶粘住了。”
她抠了两下,纸角裂开,便停住了。
“我没让景航搜你的东西。”
“可他当着你的人搜完了。”
她低下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是我放在她家的换洗衣服。
她大概也想拿这个提醒我,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我们不过是在吵架,总还会回去。
我接过袋子,从口袋里取出她家的钥匙。
钥匙上有个小铜锅,是她出差带给我的。
我把铜锅摘下来,钥匙放进她掌心。
“这个我留着,算私人物品。”
她的手忽然攥紧。
“你真要连家也换?”
“知遥,那套房子,每次有亲戚来,你都说我是暂住。”
她想辩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提起箱子往外走。
门口有夜班厨师来上工,照常喊我唐厨。
我回了最后一次:“小心地滑。”
2
我搬回母亲住的老小区。
她没问我怎么突然提着箱子回来。
只把阳台上晒的被子收进屋,拍了拍。
“正好,今天有太阳。”
吃饭时,她给我盛了一碗萝卜排骨汤。
我喝到一半,眼睛发酸。
这些年在酒店,什么贵的食材都尝过。
能坐下喝完一碗热汤,却总像在偷时间。
母亲低头择菜,忽然说:“我看见照片了。”
许知遥接任那晚,澄江发了宣传稿。
主桌上杯盏齐全,文中称许景航为改革功臣。
后厨的照片里,我只露出半截胳膊。
“你爸以前也这样。”母亲说。
“人家夸酒店好,他就高兴。夸不到他,也不计较。”
我捏着勺子没说话。
“可我跟他过日子,我知道他计较。”
她把择好的菜装进篮子。
“他只是怕计较了,人家说他小气。”
我父亲到去世,都没学会向老东家开口要什么。
我原以为自己不一样。
换个说法,我只是把那份委屈,叫成了爱情。
母亲问我,新地方给多少工资。
我如实说了。
她点点头:“那就好好干,别拿人家的钱治自己的气。”
正式入职那天,我提前一小时到了渡川。
厨房门口站着九个人。
最年长的炉灶师老蒋,胳膊上都是烫伤的旧印。
最年轻的学徒梁斌,才十九岁,帽子还戴歪着。
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口新买的锅差不多。
贵是听说贵,究竟好不好用,还得烧一回。
我没让他们喊欢迎。
先把现有菜单摊在案板上,让每个人挑一道拿手菜。
两个小时后,桌上摆了十一只盘子。
菜有咸有淡,装盘也不齐。
梁斌做了一份炒面,面条粘成了团。
老蒋有点不好意思:“这小子才来三个月。”
我夹了一筷子,尝出里面有锅气。
“油温对了,面没散开。下回先抖松。”
梁斌的肩膀放松了一点。
我接着把所有菜的剩料称重。
一条鱼,盘里是盘里的钱,垃圾桶里也是钱。
没必要的雕花、重复的配菜,先去掉。
老蒋见我拿走一只雕好的萝卜鹤,脸沉下来。
“客人就爱看这个,显档次。”
我把鹤放进清水里。
“那就单独留两道宴会菜用。散客吃一顿饭,不用每桌都迁徙。”
梁斌没憋住,笑出了声。
我也笑,却认真补了一句。
“不是你手艺不好,是咱们现在养不起这么多鸟。”
那天午饭,我和他们一起吃。
桌上有炖豆腐、青椒肉丝,还有萝卜鹤切成的汤。
程雁端着饭盒进来,自己找了个空位。
她尝过豆腐,问我:“新菜单几天能定?”
“十天。先开六道热菜、四道冷菜,不做厚菜单。”
“销售想要三十八道。”
“现有人手,三十八道只能有二十八道靠运气。”
她把饭咽下去:“那你去跟销售讲,我不替你吵。”
当天下午,我在会议室吵了四十分钟。
销售说,少菜会吓跑团客。
我把每道菜对应的炉口和时间写在白板上。
八十个座位满了,哪一步会堵,一眼能看清。
最后,我们定了十二道常备菜和预约宴会菜单。
想加菜,先拿出订单和人员计划。
散会后,程雁递给我一支新白板笔。
我有点意外:“没了?”
“还要什么?”
“至少夸一句讲得不错。”
她看了眼我写满数字的白板。
“唐厨,你这个工资里,含开会。”
我把笔塞进兜里,头一次没觉得上司的话刺耳。
她要我负责,也真的让我做主。
晚上试菜,我做了一道陈皮鸭。
鸭腿先煨到骨肉将离,再收汁,皮面薄脆。
这是我离开烹饪学校后,在小饭馆琢磨出的做法。
后来几次调整,都留着自己的原始记录。
为免争议,我没用澄江现行的酱汁配比。
程雁尝完,放下筷子。
“很好。但这道压轴菜,不能只有你会。”
我下意识护住案板边的笔记本。
她看见了,没催我。
“你慢慢想。我开的是酒店,不能每天赌主厨不发烧。”
这话让我很不舒服。
可她离开后,我对着笔记本坐了很久。
在澄江,我最怕别人不需要我。
换了地方,我似乎还是在拼命证明,少了我不行。
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第二天,我把老蒋叫到身边。
“今天起,这道鸭子,咱们一起做。”
3
渡川第一场付费试餐,定在一个周五。
二十四位客人,分成六桌。
有酒店老客户,也有附近写餐饮的自媒体。
我们没请人吹捧,只承诺不满意可以当场说明。
程雁把预约表递来时,多了一张纸。
澄江的新春宴会宣传单。
顾闻站在中间,许知遥在他旁边。
主推菜的照片里,有我在职时改过的几道菜。
既然交给酒店使用,我就没理由拦。
可看见那些熟悉的盘子,我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程雁敲敲预约表。
“看完了,看看我们的客人。”
“第一桌有位老人,假牙不稳。”
“第三桌有个孩子,对虾过敏,已经单独确认。”
“第六桌赶八点半的车,出菜要早十分钟。”
我将宣传单翻过去,在背面记下调整。
门口的人要进来吃饭,我不能总回头看河对岸。
六点,第一道热菜出餐。
我守在传菜口,用指背试盘沿的温度。
老蒋接手的陈皮鸭,第一次收汁偏急。
我把锅移开,示意他重新补一点原汤。
他额头都是汗,低声说:“唐厨,我来得及。”
我忍住伸手接锅的习惯,退开半步。
等菜送出去,他背上已湿透。
“这盘算你的。”我说。
他愣了愣,随即把脊背挺直了。
第一轮反馈回来,有两桌说味道偏甜。
我尝了预留的小份,记进记录表。
不是客人不懂,是我们的甜口收得太明显。
一道豆腐上桌时,第六桌的人已经准备起身。
梁斌急着追出去,被我叫住。
我装了一份适合路上吃的小点,让服务生送过去。
“菜没赶上,是我们的安排问题。给人退掉这道。”
销售经理在旁边叹气:“又少一份收入。”
“今天先把账认清,以后才知道哪里能挣。”
七点半,有位客人点名要见我。
是个短发女人,胸前别着旧珍珠胸针。
我认得她,杜太太。
她跟丈夫每年都在澄江办一次家庭宴。
“你换地方,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给她倒了点温水:“刚安顿下来。”
她指着桌上的鸭腿骨。
“你爸以前做的鸭子,要费一点牙。”
“他总说,太软了,没嚼头。”
“我家那位牙不行了,你这个刚好。”
我笑起来,喉咙却有点紧。
她叫服务生拿来第二份菜单。
上面印着“唐朔与渡川厨房团队”。
“这回字印得大,老杜不用戴眼镜找了。”
我回到后厨,摸了摸胸口的工牌。
以前我觉得,自己想要的只是许知遥一句肯定。
真有人把我的名字摆出来,才知道那分量有多实在。
试餐结束,六桌里有五桌填了回访表。
两个抱怨、三个建议,还有一张预约单。
收入不算多,离盈亏平衡还远。
程雁把当天的账投到屏幕上。
食材、人力、试菜损耗,一项没藏。
“这场赚了六百七十三。”她说。
梁斌马上鼓掌,老蒋也笑了。
我看着那个并不大的数字,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明确知道一晚上辛苦换来了什么。
散会时,我手机响了。
许知遥发来一张菜单照片。
拍的是“唐朔与渡川厨房团队”那一行。
她问:“就因为这一行字?”
我站在空下来的餐厅里,给她回了一句话。
“还有这一行字后面,我能自己决定的事。”
她很久没回。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拎起垃圾桶去后门。
程雁正挽着袖子,把翻倒的回收箱扶起来。
见我过来,她往旁边让了让。
“唐厨,首战有余款。明天员工餐加个鸡腿?”
“一人一个,多了没有。”
她笑着点头,鼻尖沾了一点纸箱上的灰。
我没提醒,只伸手把她那只重的桶接过来。
河对岸的灯还亮着。
我提着桶,头一次没有往那边看。
4
试餐后的第三天,供应商不送鱼了。
采购在卸货口等到九点,只等来一个电话。
对方说年底货紧,小客户只能现结。
原来谈好的半个月账期,忽然不算数。
我打过去,对方一直道歉,却不肯松口。
最后,他压低声音提醒我。
“唐厨,澄江还有两个月的款在我们那儿。”
我明白了,却没有立刻追问是谁说了什么。
厨房等着用鱼,骂完人也不会多出一条。
我让采购先核当天订单,能现结的先买。
随后去了城北水产市场。
早市已经快散了,地上都是湿漉漉的冰。
桂嫂蹲在摊前,拿一把短刀刮鱼鳞。
她丈夫以前替澄江送河鲜,我跟他们打过几年交道。
听完来意,她没有马上拍胸脯。
先问我:“一天要多少,什么时候结?”
我把数量报给她,连周末的浮动也说了。
她用计算器按了半天,划掉其中两种鱼。
“这两样不稳,不能天天给。别为了帮你,把自己的招牌砸了。”
最后只谈成了三分之一的量。
价格比原供应商略高,账期也只有七天。
我抱着泡沫箱回酒店,程雁就在卸货口等着。
她看了账单,问:“剩下的呢?”
“另外两家补。菜单里的大河虾,先换成预约供应。”
“销售已经把周末的团餐卖出去了。”
“那批能保。我先把材料定住。”
我把箱子放下,补了一句:“差的押款,我可以垫。”
程雁原本伸向箱盖的手停住了。
“你准备垫几次?”
我没回答。
“供应链断了,我们就改供应链。缺现金,我去解决现金。”
“你把工资拿出来,这个月报表会好看,下个月呢?”
我有些烦躁:“总不能等着客人来了没东西吃。”
“所以我从早上就在联系备用供货商。”
她把手机上的报价给我看。
其中有一家,是外地冷链公司在本市的仓库。
供应稳定,但整箱起订,损耗得重新算。
她没有要我感激,抬头看着我。
“唐朔,你很会救急。但你不能每次都拿自己堵窟窿。”
这句话像碰到了我一处旧伤。
我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再熬一晚、再垫一笔。
垫到最后,别人觉得理所当然,我却连开口都难。
我把刚摸出来的银行卡收回去。
“下午我重做备货表。别先签长期量,试两周。”
程雁点头,这才掀开箱盖验鱼。
那天晚上,许知遥打来电话。
“供应商的事,我听说了。”
我站在冷库外,等她往下说。
“景航让采购优先保证我们年底的量。”
“优先保证你们,跟不许给别人供货,是两回事。”
“他没有说不许,只是提醒对方按履约能力接单。”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不舒服。
“你是来解释,还是来问我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可以协调一批给你。”
“按市场价,我要。以你个人照顾我的名义,不用。”
她的声音绷起来:“你现在连好话也听不进去?”
我看着冷库门上结出的薄霜。
以前她说体谅,我就把委屈咽下去。
如今我不咽了,她竟然比我还委屈。
“知遥,你先把两种话分清楚,再给我打电话吧。”
第二天,我们没拿到澄江所谓协调的货。
采购却把新的三家供货表贴上了墙。
成本多了一些,选择也多了。
程雁在表边写了一行:下月争取回到预算。
我把员工餐的鱼头汤盛出来,一人一碗。
老蒋喝了一口,皱着眉评价。
“这鱼比以前肥,做清蒸可得少两分钟。”
我拿笔记下。
供货换了,做法就该跟着换。
我好像也终于学会,不再把一条旧路走到黑。
5
许知遥来渡川时,餐厅刚结束午市。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点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服务生拿着点菜单进来,小声问我怎么安排。
“照单做。”我说。
她点了一碗汤、一份陈皮鸭,还有白米饭。
都是我以前在深夜给她做过的东西。
我没出去,直到服务生送回一只空碗。
碗边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笺。
上面写着:我等你吃饭。
那几个字,让我恍惚了一下。
刚在一起时,我下班总要过十二点。
许知遥会坐在员工通道旁的台阶上等我。
我怕她着凉,给她买过一双笨重的棉拖鞋。
她嫌丑,还是一边笑一边穿了。
后来她进管理层,就再没在那里坐过。
我倒常常端着饭盒,站在她办公室外。
等她开完会,饭热了又凉。
我换下厨服,走到她桌前。
她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动作很自然。
“你瘦了。”
“刚换环境,忙一点。”
她看着我的右手腕:“又疼了?”
我把手往桌下挪了挪。
这毛病是前几年宴会旺季落下的。
当时她母亲住院,我白天陪检查,夜里补工作。
她都知道,也曾心疼得不肯让我碰锅。
可每次酒店忙起来,她又最先说,只有你让我放心。
我不想再回忆那种先甜后苦的滋味。
“找我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新的薪酬方案。
月薪调到三万八,管理分成另议。
“顾闻侧重外部推广,你负责真正的厨房。”
我没碰那份文件。
“菜单决定权呢?”
“重大调整你们共同商量。”
“意见不一致呢?”
她停了一下:“我来决定。”
我将文件推了回去。
许知遥眼里浮起火气。
“唐朔,你一定要我在所有人面前撤掉顾闻?”
“你请谁,是你的经营判断。我从没要求撤掉他。”
“那你到底还要什么?”
我望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跟她讲过太多次,讲到自己都嫌自己啰嗦。
这回,我只指了指大厅里的桌子。
“你接任那晚,家属席一共十二个位置。”
“景航的女朋友坐在里面。”
“我在侧厅,挨着卖冻品的老刘。”
她脸色微白:“座位是行政排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找过我?”
她的手指慢慢从文件上蜷起来。
那天她挨桌敬酒,拍照,接受祝贺。
我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她只朝我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会理解。”她说。
“我理解你忙,但我也会难过。”
服务生远远地站在吧台旁,没有靠近。
她低下头,忽然摘下手上的戒指。
我心里狠狠一紧。
下一秒,她又把戒指攥在掌中。
“年底太乱了。等忙完,我们把婚礼办了,好不好?”
七年里,我盼过很多次这句话。
真正听到,却没有半点高兴。
“知遥,你现在是想跟我结婚,还是想让我回去?”
她抬起眼,眼圈红了。
我没有逼她回答。
有些话,不说清楚就能一起过下去。
一旦问出来,沉默便成了答案。
她离开时,自己付了饭钱。
我送到门口,没有替她拉开车门。
回头,程雁正抱着一摞账本往办公室走。
她朝我点点头,没有问刚才的事。
我追上去,接过上面两本。
“晚上我想请两小时假。”
“手腕?”
“去医院看看。”
她立即把那两本账本拿回去。
“那就现在去。下午排班我找老蒋确认。”
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更衣室。
走到门边,听见她在后头补了一句。
“假按病假记,别回来又偷偷把工时补上。”
6
杜先生的公司要办年度客户答谢宴。
一百二十人,另有十六间客房的需求。
他把澄江与渡川都列进了备选。
杜太太喜欢我的菜,他却没有直接把订单给我。
“家里吃饭凭口味,公司的钱得讲流程。”
我听了反而安心,拿出三套方案给他选。
他选中每位五百八的那套,要看实际接待能力。
双方各安排一场试菜,服务与场地一并评估。
渡川那场,恰好遇上周末午市。
我原本可以控掉一部分散客预约。
销售提出时,我没同意。
“一百二十人的宴会,不能只在空厨房里演练。”
话说得很硬,连我自己都觉得有底气。
那几天,我手腕敷着药,疼起来就换一条护腕。
医生让我减少重复用力,尤其别持续端重锅。
我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却仍把关键热菜握在自己手里。
老蒋想接一道,我说:“这回别出差错,我来。”
程雁看了排班表,专门来找我。
“这个表有问题,三个关键点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算过时间,衔接得上。”
“如果有一桌临时退菜呢?”
“我做这么多年,不至于连这点变动都接不住。”
说完这句,我已经有点后悔。
她却没有继续争,只要求我把备用安排写出来。
我写了,把接手的人名填上。
可真正试菜那天,我还是没让那个人站到位置上。
最先出问题的,是一桌要求重新蒸的鱼。
客人觉得火候偏生,实际上鱼骨边只是略带粉色。
我让人换一条,没有跟客人争。
蒸箱因此多占了一格,宴会试菜的蔬菜晚了几分钟。
接着,订好的汤盅送来少了四只。
我临时调整摆盘,右腕提起汤锅时一阵发软。
滚汤溅在灶台边,我下意识去躲。
旁边煎着的鱼皮,已经发出了焦苦味。
我把整盘撤掉,重做。
老蒋伸手要接锅,我还说了一句不用。
那句话刚说完,我就听见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预定的上菜间隔,已经超了十一分钟。
杜先生的行政负责人走到传菜口。
“唐厨,正式宴会也要这样等吗?”
我说不出漂亮的话。
只能把重新做好的菜放进盘里,擦净盘沿。
“今天是我安排出了问题。”
她没有发火,低头在表上记了一笔。
那比发火还让我难受。
两天后,结果出来,订单给了澄江。
菜品评分,我们略高。
出菜稳定、客房配套和服务演练,澄江更好。
不是谁在背后做了手脚,是我们真输了。
销售经理没抱怨,抱着方案坐了很久。
老蒋把剩下的试菜原料做成员工餐。
梁斌过来问,晚上还要不要练摆盘。
我忽然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以为离开了澄江,自己就能证明一切。
结果最先把大家拖住的,是我不肯放下的那口锅。
程雁在办公室等我。
她没有关门,先把试菜复盘表递过来。
“其他人都填了,你最后。”
我拿着笔,看见老蒋写了六个字。
接手不足,不敢抢锅。
我盯着那行字,脸一点点烧起来。
“这回的损失,奖金里扣我的。”
程雁没接这句话。
“合同里怎么约定,就怎么做。没约定的,不临时罚款。”
“但下一场,如果你还是这样排,我不会让你上。”
“你不怕我不高兴?”
“我怕酒店继续输钱,更怕你把手做废。”
她把门拉开一点,让外面透进风。
“你来当主厨,不是来证明自己一个人能打十个。”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把那本道路走偏的备餐表撕了。
第二天早会,我站在厨房中间,向九个人认了错。
没人鼓掌,也没人说没关系。
老蒋只是拿起炒勺,问我:“今天那锅,肯给我了?”
我把灶前的位置让开。
“给。做坏了,我教;做好了,算你的。”
7
我的右手被迫休息了十二天。
梁斌见我只能用左手吃饭,自告奋勇替我夹菜。
他一筷子下去,把仅剩的肉丸夹碎了。
我盯着碗:“这手艺,传出去说是我教的?”
他吓了一跳,老蒋先笑起来。
厨房里那股试菜失败后的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我把每道菜的关键点拍成短视频,存在内部文件夹。
称重、温度、状态,能量化的尽量写清。
不能靠数字讲清的,就站在旁边让他们尝。
“不是所有鸭子都要煨一样久。”
“肉紧不紧,先看,再试,别只等闹钟响。”
老蒋做成第三锅时,我让前厅把菜单上的署名改了。
陈皮鸭后面,添了他的名字。
他拦住服务生,手上还沾着酱汁。
“不用这么麻烦。唐厨教的,我哪好意思。”
“你把它稳定做出来,也是本事。”
他没再说什么,下午洗手比平时多洗了两遍。
我知道,他是怕在新菜单上按出油印。
程雁这几天也很忙。
客房翻新追加了防水维修,资金比原计划紧。
她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却不许财务晚发工资。
月底对账,我看见一笔设备尾款被她谈成了分期。
多出来的现金,先发了员工工资。
我问她,以前是不是也吃过拖工资的亏。
她拿着计算器,没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父亲以前给一家餐馆送粮油。”
“老板跑路,他总觉得再等等,也许能拿回来。”
“那年我上大学的钱,最后是我妈借的。”
她把账页翻过去,语气很平。
“所以我不喜欢有人跟我说,以后一定给。”
我忽然听懂了她为什么在聘书上写得那么细。
我总以为明确谈钱,会伤了感情。
她却是因为在乎,才不肯让人糊里糊涂吃亏。
那天下班,厨房剩了半锅清汤。
我用左手慢慢切面,切得宽一条窄一条。
她坐在出餐口外等,撑着下巴看。
“你这是新菜?”
“伤员特供,面宽随机。”
她笑了一下,问能不能加个蛋。
“两个。”我说。
“这么大方?”
“你今天替我跟供应商讲了四十分钟价。”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四十分钟算工作。这两个蛋,你私人请我?”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厨房排风机还在响,水汽慢慢漫过来。
“嗯,私人请。”
她没再逗我,低下头吃了一口。
等碗见底,她把两只碗一起送进洗碗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点轻微的慌。
那种慌,跟害怕许知遥离开时不一样。
我还没有想清楚,只知道自己开始盼着晚一点下班。
可第二天早上,一条消息把这点轻松打断了。
小周从澄江发来一张截图。
许景航在采购群里说,跟渡川合作的供应商,结款得重新核。
截图下面,小周只写了四个字:你留着吧。
我没有转发出去,也没让他再找什么资料。
先回了一句:别碰不该你碰的东西,照常上班。
随后把手机拿给程雁看。
她看完,将截图按来源存档。
“先处理我们自己的单据。哪家被停、哪天通知、怎么说,都记下来。”
“不用现在去吵?”
“你想让人承认,还是想先把明天的饭做出来?”
我被她问得没脾气。
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没人这么堵过我的话。”
她把采购表递给我。
“那你以前,少了个好同事。”
我接过去,手指碰到她指尖。
我们谁都没有立刻缩开。
8
正月里的一场婚宴,把两家酒店又牵在一起。
新郎叫林谦,新娘叫方宁。
十八桌酒,半年前订在澄江。
原本约好的菜,是我替他们试的。
方宁的父亲做过货船船工,牙口已经不好。
试菜那天,我特意把一道牛肉多焖了二十分钟。
她吃完,拿手机拍了锅,给父亲发过去。
后来换菜单,澄江把这道改成了香煎牛排。
方宁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还能照原样做。
我没有接这个活,先让她联系酒店。
“你们签的是澄江,不是我。原菜单有确认单,拿出来谈。”
她叹气:“谈了,销售说主厨换了,出品升级。”
我听得心里发堵,却不能越过合同替人答应。
当天晚上,许知遥给我打来电话。
“方宁提到你了。”
“那道菜,交接文件里有。做法不难,别让客人为难。”
“我已经叫厨房改回来了。”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还有,供应商那件事,我正在查。”
我没有说谢谢。
她也没有催着等我夸她。
我们居然第一次,把一通工作电话谈得干干净净。
可婚宴前两天,澄江西侧的供水主管出了问题。
临时抢修,厨房与宴会厅洗消区都受影响。
客房还有应急水,正常办十八桌酒却不现实。
若维修延误,婚宴当天就得换地方。
澄江与附近几家酒店联系,能接整场的只剩渡川。
那晚程雁叫我去开会,桌上放着转接询价单。
销售经理一看客户姓名,先看向我。
“你定的菜?”
我点点头,把原方案记得的部分写下来。
程雁问:“厨房能接吗?”
“要提前两天备货。十八桌统一套餐,人员重新排,能。”
“我们当晚还有四十多位散客。”
我将两个时段画在纸上,没有马上说能解决。
婚宴集中出菜,散客分时预约。
有三桌还没付定金,可以解释后调整半小时。
除此之外,需要临时请两名熟悉宴会的帮厨。
费用都列进去,不能靠加班硬顶。
程雁盯着排班表,看了很久。
“你能做到,不替许知遥额外答应任何事?”
我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我曾经为了许知遥,习惯性地让所有人陪我受累。
这次,我把表推到她面前。
“我只答应这张表上的。你不同意,就不接。”
她点头,叫财务按正常宴会成本重新报价。
许知遥带着销售过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许景航也跟来了,一进门就说费用太高。
“同一条河边,帮个忙,没必要把账算这么满。”
程雁没接他的话,转头问许知遥。
“客户、场地、菜单与责任边界,都在这里。你确认吗?”
许知遥翻完,拿起笔。
许景航按住她的手:“自家厨房不是不能恢复,何必给他们送钱?”
我把手机里的维修进度消息放到桌上。
“能恢复,你现在签确认,告诉新人按原地点来。”
“恢复不了,就尽快决定。食材不会等到明早自己长好。”
许景航的手松了。
许知遥在转接协议上签字,然后看向我。
她没说帮我一次,也没有提我们的过去。
“唐厨,原来的十八桌,麻烦你和团队。”
我点头,接过菜单。
“我们按确认单做。你去安顿新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回,我没有追出去。
老蒋在厨房等我的备货表,程雁还得逐项核服务人员。
我欠着的,不只是一段旧感情里的答案。
我还有一屋子,正等我做决定的人。
9
婚宴当天,我六点就到了厨房。
两家酒店的箱子摆在卸货口,贴着不同颜色的封条。
澄江转来的餐具由他们清点,食材由我们验收。
不同来源的东西分开摆,省得一忙,什么都说不清。
许知遥穿了件深色外套,正在门口接新人家属。
方宁提着婚纱裙摆下车,鞋尖湿了一片。
她一看见我,眼泪差点下来。
“唐师傅,我爸那道牛肉……”
“已经在锅里。你先去化妆,别把眼睛哭肿了。”
她用力点头,仍不放心地往后厨看。
我让服务生端出一小碗,让她父亲先尝。
老人夹了一块,在嘴里抿开,竖了竖拇指。
方宁这才跟着化妆师往里走。
许知遥站在旁边,轻轻松了口气。
我看见她眼下的青色,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问睡了多久。
我转身去检查蒸箱。
负责汤菜的是老蒋,冷菜和切配各有领班。
我只守传菜口,处理临时变动,不再独占一座灶。
九点半,出了第一件麻烦。
新郎的舅舅临时多带了四位客人。
一张十人桌,要挤十四个人。
澄江的销售拿不定主意,直接找到我。
我把她带到前厅负责人旁边。
“座位你们跟新人商量。添菜按标准,不临时口头加。”
她有点着急:“就四个人,多做点不就行了?”
“厨房可以多做,厅里有没有椅子,服务能不能顾上,要一起定。”
许知遥走过来,听完情况,自己去跟亲属解释。
最后在备用区域加了小桌,菜量按确认单调整。
事情只花了十五分钟。
以前这样的十五分钟,往往会变成我的一夜加班。
十一点四十,迎宾区开始放音乐。
老蒋做鸭子时,忽然把我叫过去。
这一批鸭腿厚薄不太一致,最后两锅收汁会有时间差。
我摸了摸外侧已经起皱的皮,尝了一点汁。
“先出前面十桌。后八桌缓四分钟,不抢火。”
“致辞不是十二点十分结束?”
“我去跟主持人确认。”
我带着对讲机走到宴会厅侧门。
程雁正在帮老人调整座位,听完就去找主持人。
她没让主持人编理由拖时间,只把原定的敬茶提前。
四分钟,正好够新人给长辈敬一圈茶。
我回到传菜口,老蒋已经把前十桌的鸭腿排好。
油光在薄皮上亮着,没有一只为了赶时间浸在汁里。
我夹开预留的那块,筷尖轻轻一分,骨便出来了。
“行,上。”
一排托盘从我面前经过。
后厨没响起谁的吼声,只听见报桌号和应答。
那一瞬间,我竟比自己端锅时更紧张。
我把做好的东西交出去,也把信任交了出去。
十二点半,新娘的父亲开始讲话。
老人没看准备好的稿子,只端着酒杯笑。
“今天这顿饭,换了地方,幸亏没耽误孩子出嫁。”
“两边替我们忙的人,都辛苦了。”
他念了许知遥和程雁的名字。
最后又问:“那个给我炖牛肉的小唐,在哪儿?”
我站在侧门后,身上还系着围裙。
方宁举着话筒,朝我招手。
“唐师傅,来合一张照!”
我本想摆手,程雁已经替我解开围裙结。
“去。菜口我盯三分钟,有事叫你。”
我擦干手,穿过宴会厅。
许知遥原本站在新人身边。
她看见我,主动往旁边让出一步。
那个空位不大,刚好够我站进去。
方宁的父亲拍拍我的肩,问我父亲身体可好。
我说人已经走了三年。
老人愣了一下,手还放在我肩上。
“以前跑船,吃过老唐的夜宵。你有他的手艺。”
我眼前一下模糊,赶紧看向镜头。
婚礼的彩纸从头顶落下来。
我站在一群笑着的人里,第一次觉得,父亲留下的不是一份旧关系。
是别人吃过一顿热饭后,还记着的名字。
宴席结束,客人散了,厨房才开始吃午饭。
程雁给每个人订了奶茶,轮到我,是一杯热豆浆。
“医生说你少喝浓茶和咖啡。”
我揭开盖子喝了一口,不怎么甜。
“怎么知道我喝这个口味?”
“员工餐意见表,你自己填的。”
我记起来了,耳根忽然发热。
许知遥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住。
她手里拿着转接验收单,走过来递给我。
“客户签过了,尾款明天走流程。”
我看完,请她找程雁和财务确认。
她点头,目光却在那杯豆浆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解释。
有些东西,从前我总要追着她说清楚。
如今不说,也不妨碍我把这一口热的喝完。
10
婚宴的视频,比我们想的传得更快。
方宁把那张合照放在最前面,认真写了长长一段感谢。
她同时标了澄江和渡川,两边都没落下。
当晚,渡川增加了十几通订餐咨询。
销售还没高兴多久,风向就变了。
一个本地餐饮群里,有人发了我的离职清点照。
箱子打开,刀具和笔记本摆在桌上。
配文说,我拿着老东家的东西去对家开灶。
连婚宴都能提前带走,所谓临时转接,不过是做戏。
那人没写是谁提供的消息,只说知情人透露。
底下有人问,是不是主厨跟酒店千金闹翻了。
话题立刻从菜谱,变成了我靠女人上位。
我盯着屏幕,手心一层层发凉。
我当然知道自己没做过那些事。
可看见别人把我的七年,几句话说成一场攀附,我还是会疼。
母亲打电话来,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听见她旁边有邻居说话,就知道她也看见了。
“妈,我会处理。”
“我知道。你爸的缸子,不是他们酒店的。”
她记住的竟然是那张照片里,最底下的搪瓷缸。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喉咙里那阵酸意过去。
“嗯,写着他名字呢。”
挂断电话,程雁把一沓纸放在我桌上。
离职交接清单、个人物品确认、渡川聘书附件。
还有婚宴转接协议与最初的询价时间。
“能公开的,我们准备公开。客户的个人信息都遮掉。”
我点头,伸手去拿手机。
她按住我的手背。
“等一下。先把你想骂的写在纸上,别发出去。”
“我没想骂。”
她看了一眼我攥紧的左手。
我跟她对视片刻,认命地拿过一张废纸。
写了三行,第四行就写不下去了。
我不是想骂那些不认识的人。
我只是很想问许知遥,你们还要从我身上拿走多少东西。
程雁看见那几行字,没有说劝我的话。
她只把废纸翻过去,递回笔。
“现在,写你能负责的事实。”
我慢慢写下第一句。
本人于澄江酒店工作期间的职务资料,均已完成交接。
写到第三句,手终于不抖了。
渡川当晚发出说明,附件按顺序排列。
没有提许知遥与我的私人关系。
我们要求发布不实信息的人更正,也请澄江确认转接事实。
几分钟后,方宁直接把最初收到停水通知的时间发了出来。
她在评论里说,那是她结婚的日子,请别拿来编故事。
我打电话向她道谢,听到她在那头吸鼻子。
“唐师傅,我爸不让我跟人吵。我还是想说一句。”
“你说了实话,已经帮了很大忙。”
第二天,那个群里的原帖撤了。
可撤掉不等于没发生过。
一家原本准备来试宴的公司推迟了日期。
河城丝业博物馆的新馆接待项目,也要求我们补交说明。
那是程雁争取了很久的年度餐饮机会。
她开渡川,想做的不只是周末几桌散客。
项目负责人很客气,说先把资料补齐,再走后面的评估。
我看着她接完电话,忍不住开口。
“如果不是我……”
她转过来,目光忽然很严。
“到这儿停。”
我闭了嘴。
“是有人说假话,影响到我们。你要负责回应,我也要维护酒店。”
“你不用替说假话的人,把责任认完。”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协议。
每一页,都是她跟我一起确认过的。
我曾经为了爱一个人,急着证明自己可以承担一切。
第一次,有人把我多背的那一部分,从肩上拿了下来。
我伸手,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
只握了一下,便松开。
“好。那我们一起回应。”
11
许知遥的公开说明,在第二天中午发出。
用的是澄江酒店的正式账号。
第一段确认我的离职交接完整。
第二段确认,婚宴由澄江主动协商转往渡川。
第三段说明,未经核实的内部图片不该外传,酒店将追查来源。
她没有写误会,也没有把问题推给网络。
最后,单独向我和渡川团队道了歉。
我看完,坐在厨房门口很久没动。
那份迟到的承认,让我松了一口气。
可它也让我更清楚,原来她一直有能力说出这些话。
只是以前,她觉得我会等。
午后,顾闻给我打来电话。
他先报姓名,问我现在说话方不方便。
“那晚十二道菜的署名,我应该在上桌前确认。”
我没有接话。
“许总已经要求调整所有旧菜的宣传。我也签了确认。”
“你要告诉我的,只有这个?”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景航想让我出一份说明,说你交接不全,我没签。”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来电姓名。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那套菜单我接过,东西在不在,我清楚。”
“唐厨,我想挣钱,也想做自己的东西。再挂着你的菜争输赢,太难看。”
这话不算漂亮,倒让我信了一点。
我告诉他,现有交接有疑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问。
他说好,然后认真问了一处蒸箱参数。
我按原记录答了,没有多留一句。
傍晚,许知遥约我见面。
地点在两家酒店之间的一家茶室。
她来时拿着一个厚文件袋,里面不是挽留我的新合同。
是供应商往来的书面回复。
“我问了三家。他们愿意把收到的通知交给公司核查。”
我翻开第一份,看到许景航的工作邮箱。
他说,澄江正在重审供应资格,与渡川合作需要另行报备。
邮件里没有明说不许,暗示却足够清楚。
“他有这个权限?”我问。
“原来有一部分。我昨天已经收回了。”
她的声音哑着,像一整天没怎么喝水。
许景航管采购协调,也参与新餐饮方案。
推荐顾闻、指定包装、引进新供应商,全有他一份。
许知遥原来觉得,他能帮她稳住家里的人。
等她按供应商往来往下查,才发现几笔解释不清的服务费。
顾问公司名字陌生,收款联系人却与他关系密切。
她没有当场认定什么,已请外部财务核查。
先暂停相关签字权,重要款项改成双人复核。
“照片呢?”我问。
她从袋子里抽出另一张纸。
是内部群的转发记录与员工写的情况说明。
最先把清点照给外部营销人员的,是许景航助理。
对方称,只是让人分析渡川最近为什么有热度。
随后出现的那些说法,到底是谁授意,还要继续查。
许知遥把纸放平,抬起头。
“我不会拿没查完的部分让你相信我。”
“能确认的事实,我已经公开。其他的,查清一项,处理一项。”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曾经很想看她为我跟家里人翻脸。
真到了这一天,我更在意的,反而是明天能否恢复试宴。
“你不该给我看这些账。”我把服务费那页推回去。
“你们内部的经营资料,自己处理。”
“我只需要与我的物品、名誉和渡川业务有关的部分。”
她望着我,眼里有种陌生的失落。
“你现在,真的把我们分得很清楚。”
“分清楚,事情才有办法做。”
这句话说完,我想起了程雁的合同。
原来我也开始学会用她的办法,保护自己在意的东西。
许知遥低头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
“景航说,我刚接班,就胳膊肘往外拐。”
“你怎么回答的?”
她看着杯里的茶叶,过了几秒才说。
“我说,酒店不是谁家的亲戚席。”
我怔了一下。
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受。
“这句话,我说晚了。”
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接着刺她。
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
从前我们也曾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就能坐很久。
如今沉默还是沉默,中间却隔着已经发生的事。
临走前,她将文件袋分成两份。
属于我们的那份,整整齐齐递给我。
“对渡川的更正函,明天送达。供应商我会逐家澄清。”
“至于你个人,我还欠一句,当面说。”
她站在门口,没有等我先开口。
“唐朔,对不起。我把你的能干,当成了你不会疼。”
我握着文件袋,胸口那点憋了很久的气,终于缓缓散开。
“我听见了。”
她眼中亮了一下,又被我下一句话按住。
“但其他的,我们得另谈。”
12
我们约在周日傍晚,沿河走了一段。
没有文件,也没有任何酒店的人。
许知遥把车停在桥边,穿一件我见过很多次的旧大衣。
口袋边缘有一处我替她缝过的线。
我看见那段歪线,心里仍会软一下。
原来真正爱过的人,不会因为受伤,就立刻变成陌生人。
她大概也知道,才没有急着说话。
走到旧码头,她停在一张木椅旁。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儿吃夜宵吗?”
我当然记得。
她那时还在读酒店管理的研究生,嫌学校食堂太淡。
我从厨房带了一盒炒饭,特意多加一点胡椒。
她吃完,说我是她见过最会做饭的人。
一句很普通的夸奖,我记了七年。
“记得。你把勺子掉进河里,还想下去捞。”
她笑出声,笑到一半,眼泪却落下来。
“那时候,我们没这么多事。”
我望着远处的船灯,慢慢摇头。
“那时候也有。你家不同意,你怕他们说你不懂事。”
“我怕被说配不上你,就总想再多做一点。”
她用纸巾按住眼角,没有反驳。
我也第一次肯把自己的那部分说出来。
“我不是全没有问题。我拿加班和退让,换你一句离不开。”
“你越需要我,我越觉得自己重要。”
“到后来,我也说不清,是想跟你过日子,还是想终于被你家认可。”
河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拉链往上拉了一点。
这些话以前总卡在嗓子里。
如今真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丢脸。
许知遥在木椅上坐下,从包里取出戒指盒。
那枚戒指在里面,细细一圈,没什么夸张的钻。
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她当年说,够了,不要影响我们以后买房。
我把这句够了,也当成过很重的承诺。
“我没有想过不要你。”她说。
“我是真的想,等稳下来,就把你留在身边。”
“知遥,我也想过跟你一起到老。”
她抬头,眼泪停在睫毛上。
我看着她,把后半句说完。
“但我现在不愿意再按那个办法过了。”
她攥住盒沿,指节发白。
“如果我改呢?厨房、股份、婚礼,都重新来。”
我胸口一阵闷痛。
我知道她这回不是随口说说。
也正因为知道,拒绝才变得没那么轻巧。
“你可以改。你的酒店,也确实需要改。”
“可我不能因为你终于愿意,就把自己再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身后有骑车的人按铃,我们往里让了一点。
很普通的一阵动静,把七年的最后一场谈话挤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上程雁了。
我没有用忙工作搪塞。
“我会想见她。她不在的时候,我会留意门口。”
许知遥闭了闭眼,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等她缓过来,才继续说。
“但就算没有她,我也不想回澄江了。”
“离开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她把戒指盒放在我们中间。
“这个,你拿回去吧。”
我没立刻接,想起买戒指那晚自己的高兴。
柜台前,我反复确认大小,生怕她戴着松。
那时候的我很笨,却很认真。
我最后还是拿起了盒子,盖好。
那份认真没有错,也不用为后来的一切罚它。
“以后遇到你,我会打招呼。”我说。
她抹掉眼泪,勉强笑了一下。
“不用再替我热饭了,是不是?”
我点头。
她垂下眼,看着河面,好一会儿才说好。
我们在桥头分开,没有拥抱。
她往车的方向走,我顺着河岸回渡川。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厨房还得试一道新菜,晚些回。
“那我把汤给你留着。”
“不用一直热,放冰箱,我回来自己弄。”
母亲在那边轻轻应了一声。
我挂断电话,忽然很想家。
回到渡川,程雁正拿着卷尺量餐厅一角。
那里要加一个等位的小架子,放茶水和雨伞。
她蹲得腿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抬头看我,没问谈得怎么样。
只问:“今晚吃什么?”
“试一锅牛腩,做得不软就当没吃过。”
“那我先备一包饼干。”
我忍不住笑起来。
手还扶着她的胳膊,没急着松开。
“程雁,等忙完这阵,我想请你在外面吃顿饭。”
她看着我,目光慢慢认真起来。
“以什么身份?”
“唐朔。不是主厨,也不是来汇报预算的。”
她把卷尺收回去,细小的金属声在两人之间响了一下。
“好。等你的旧事处理干净,也等我们都想清楚。”
我点头,把她手里的架子扶稳。
这回,我不想再靠一味多做,等人猜我的心思。
我想要什么,得自己走过去,清清楚楚地说。
13
博物馆的资料补齐后,我们重新获得了试宴机会。
项目负责人没因为澄江更正,就给渡川额外加分。
他递给我们一份相同的场地说明。
新馆有配餐区,没有能供整场宴会使用的厨房。
展厅周边禁止明火,电力也有使用上限。
开馆晚宴一百八十人,菜从酒店做好,再送过去。
平日的会议餐另行下单,不承诺固定数量。
程雁看完,先算运输、保温、人员与回款周期。
我盯着配餐区的平面图,脑子里都是那道鸭子。
渡川靠它有了一点名气,换掉,总觉得少了底气。
到了现场,我才发现,想象跟地方差了多少。
配餐区有两道门,一道供服务人员走,一道运物料。
走廊转弯处很窄,标准的大餐车过不去。
若临时堵上一辆,前后的菜都得等。
我拿卷尺量了三次,把运输箱改成小规格。
程雁在旁边打电话,让设备公司先报短租价。
馆方的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笑。
“别的团队先看展厅,你们怎么先量后门?”
我蹲下看门槛高差:“客人在前面坐着,饭得从这儿进。”
回去的路上,程雁坐在副驾,一直按计算器。
新方案多了保温设备和运输车辆,报价不能照原来做。
她算到第三遍,忽然把手机放下。
“只接开馆这场,不一定划算。”
我知道她争取这个项目花了很多精力。
也知道几周前那场风波,让她很想赶紧赢一回。
我以为她会让我压成本,或者少算几个人。
她却说:“如果需要我们靠贴钱换后面的可能,就不投了。”
我转头看她,车正等在红灯前。
她眼里有疲倦,也有没藏好的不甘心。
我忽然想伸手抱她一下。
可我还是先拿过预算表。
“试一套新菜单。不为这个项目硬凑,能用就用,不能用我们撤。”
程雁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你最多试三轮。我们现在经不起无限损耗。”
“三轮够了。”
“上次你也说时间算过。”
我噎住,她先笑了。
“行,我知道你记着呢。”
试菜第一轮,失败在我最有把握的陈皮鸭。
皮在保温箱里焖软,油香也变得发闷。
我把鸭子从盒里拿出来,盯着看了很久。
老蒋在旁边小心地问,要不要增加一道现场复热。
我摇头。现场电力不允许,不能把风险藏到那天。
第二轮,我干脆拆了鸭肉。
把适合久煨的部分做成清汁炖鸭,搭配时令根菜。
原来的脆皮留在餐厅卖,不拿到另一种场合逞强。
梁斌尝完,嘟囔一句:“可这盘,看着不厉害。”
我听着耳熟,像以前那个一心想压住全场的自己。
“你再吃一口,放凉一点尝。”
他吃完,想了想:“这个不腻。”
“客人未必记得我会多少花样,至少别记得一嘴凉油。”
第三轮试菜,小周来了。
他已经办完澄江的离职手续,想应聘渡川。
我没有直接留人,让老蒋和人事一起看他的试做。
工资按岗位谈,过去跟我的情分,不当加分项。
小周做完,站在我面前,紧张得手指发直。
“唐哥,我没给你丢人吧?”
“别先问我,问看你试做的人。”
他转向老蒋,老蒋尝完鱼,点了点头。
“过来吧。你蒸菜,我也能喘口气。”
厨房里有人拍了两下案板,算是欢迎。
我看着他们重新排岗位,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定了。
我不需要每一道菜都证明唐朔厉害。
我需要这间厨房,在任何一个人转身时,都有人能接上。
当天夜里,程雁把最终预算递过来。
每位四百八十八,不含酒水,有合理的运输与人工费用。
比馆方理想价略高,仍在允许范围里。
她在方案最后写下:不以未来订单抵扣本场成本。
我看完,签了字。
她把笔收好,忽然问:“如果这次又没中,你会不会难受?”
“会。”
她看向我。
“但不会拿自己的手,再赔一遍。”
她眼里的紧绷终于松下来。
我们一起把厨房灯关掉,站在黑下来的走廊里。
我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这一次,她反过来,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
14
正式试宴,安排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澄江的车比我们早到。
顾闻带队,许知遥亲自核服务流程。
她看见我和程雁,先点头打了招呼。
没提过去,也没故意显得亲近。
两家都按同样的运输时长模拟,菜品按轮次送进评估室。
馆方除了尝味道,还看复热、保温与回收安排。
我们第一轮的冷菜很稳。
第二轮上汤时,却出了个小状况。
馆方临时要求把一道菜放到走廊等候区,模拟贵宾致辞延长。
多等十二分钟,再尝。
我心里一紧,随即看向保温记录。
这部分我们做过,但现场门一开一关,温度仍会波动。
梁斌抱着箱子,问我是不是先换一份。
“不换。记录温度,按刚才说的试。”
样品若总在最好的状态里出现,正式供餐就只剩运气。
十二分钟后,评估人员叫我进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策展顾问指着鸭肉问。
“听说你们的特色是脆皮鸭,怎么没上?”
“那道适合从灶台到桌边,几分钟就吃。”
“这个场地和流程,硬做同一种,没法保证。”
他点点头,又问:“那这道,为什么不用更贵的材料?”
我看着他面前吃了一半的盘子。
“这次有不少上年纪的嘉宾,也有人要边吃边交流。”
“拆骨、入口不费劲、等一会儿还有味道,比堆贵东西合适。”
旁边负责执行的年轻人插话。
“如果第一轮车辆堵在路上呢?”
我把线路图翻到备用页。
菜品分三批送,首批提前到,后两批按出菜节奏走。
另外留一套备用路线,运输箱有封签和交接人。
“但如果出现超出预案的延误,我们会及时告知。”
“达不到出品要求的菜不发,备用菜替换,按约定结算。”
我没有说绝对不会出问题。
上次那十一分钟,已经教会我,承诺不能只靠一张嘴。
接着,他们让老蒋单独演示出餐。
我退到划线区域外,没有提醒一个字。
他开箱、核签、测温,分菜时把勺子落得很稳。
做到一半,评估人员故意问另一道的细节。
他先完成手里这一份,才抬头回答。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鬓角的汗。
那道汗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只是那时,身后没有人愿意退半步,等我做完。
评估结束,大家到门外收拾箱子。
顾闻过来借了一卷标签纸,顺便尝了我们留下的试菜。
他嚼完,笑着摇头。
“我还在想怎么把卖相留住,你直接把盘子换了。”
“我也犟了两锅。”
“看不出来。”
“坏的都让我们自己吃了。”
他笑了,这回没有那种客套的疏离。
许知遥站在他身后,翻着自己的执行表。
等顾闻走开,她才问我的手腕好些没有。
我说按医生的要求来,已经稳定了。
她看了眼正抬箱子的小周,没有说他忘恩负义。
只提醒了一句:“他胃不好,别总让他错过饭点。”
我点头,小周也走过来向她道了谢。
四个人站在雨棚下,竟能平静地聊几句工作。
过去那种非得分出谁抛下谁的较劲,终于淡了。
三天后,评估结果送到渡川。
开馆宴餐饮部分,由我们承接。
住宿与另两场有完整会场需求的活动,馆方另与澄江商谈。
我们赢在本场适配、稳定出餐与人员安排。
价格分并没有占便宜,也没有任何额外照顾。
程雁把结果念完,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随后梁斌第一个跳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老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笑得脸上褶子都深了。
我也很想笑,嘴角却有点抬不起来。
不是怕,是那股绷了太久的劲终于松了。
第一次失败后,我很怕下一次还是自己拖累大家。
如今,表上清清楚楚写着,我们做到了。
程雁等人散了,才将正式确认函放进我手里。
“唐厨,这回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不分场合地抱她。
但办公室门开着,外面正有人来往。
我只说:“奖金按合同算,别拖。”
她笑起来,眼睛亮得让我心口发烫。
“放心。这回,也没人把你的名字擦掉。”
15
开馆宴那天,我没有在渡川掌灶。
老蒋带着小周留守厨房,我带四个人去现场。
出门前,我站在熟悉的灶台前,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老蒋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再不走,第一车都比你先到了。”
我笑着抬手,终于把那道门关在身后。
博物馆外的广场搭起了遮雨棚。
服务人员正逐个核座位,灯光还没全亮。
我沿送餐路线走了一遍,确认门槛已经铺平。
配餐区的每一张桌子,都贴着菜序和负责人。
这回,没有任何一格只写唐朔两个字。
第一批菜进场,签收正常。
第二批发车前,前方道路因临时施工变成单向通行。
司机打来电话,我看了眼路线图。
按原路继续走,至少多绕十五分钟。
走备用路,进馆的门却要换。
我没有让司机临时做决定,先联系现场执行。
备用门已开放,但有媒体设备占着半边通道。
程雁穿过人群,去协调器材挪位。
我在电话里报出车辆到达时间,请厨房按计划封箱。
这十来分钟里,梁斌一直盯着我。
大概想从我脸上看出一点慌张,好决定自己该不该慌。
我把对讲机交给他,让他复述下一步的顺序。
他一条条说完,声音渐渐稳下来。
“行,按这个做。出了变化,先报,再处理。”
我说完,自己心跳也慢了些。
六点四十分,宴会开始。
嘉宾致辞比预定长了九分钟。
我们停下第二轮分菜,所有保温记录照常填写。
等前厅确认开餐,才打开对应的箱子。
第一份鸭肉送上桌,我站在侧门看了一眼。
一位白发老人用筷子轻轻一夹,肉便分开了。
他尝过,招呼旁边的人也吃。
没有人知道这盘菜改过几回,损耗了多少材料。
我却觉得,够了。
我做饭最早的那点高兴,本来就这么简单。
中场,一位工作人员匆匆过来。
有位嘉宾临时不适,想要清淡些的主食。
她话说到一半,我先确认是否涉及过敏或需要就医。
得到只是胃口不佳的回复后,才让人取备用米粥。
菜粥装进干净小盅,另外送一碟软烂的根菜。
梁斌端着出去,回来时满脸兴奋。
“他说这个也好吃,问是不是特意准备的。”
“是。以后也要准备。”
我在记录表上加了一笔,给备用餐留出固定的位置。
八点十分,最后一道热菜出完。
没有退菜,没有超时,也没人为了抢两分钟抬着滚锅跑。
我站到配餐区最里面,才发现后背已全湿了。
程雁递来一条干毛巾,自己也累得说不出长话。
“吃点?”
我接过她递来的小碗,里面是鸭汁拌饭。
她坐在折叠椅上,也端着一碗。
两个人隔着半张工作台,埋头吃了好几口。
“比试菜那天好。”她说。
“老蒋今天火收得稳。”
“那你呢?”
我抬头,她正笑着看我。
“我今天,没抢他的锅。”
她点头,认真得像在评最重要的一道菜。
“这个最好。”
验收结束,馆方负责人把我们叫到厅里。
他没讲空泛的漂亮话,直接确认了下一场会议餐的时间。
规模不大,六十人,要我们按流程另报方案。
我与程雁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比一句以后常合作,听着实在得多。
离场时,我在走廊遇见许知遥。
她负责送住宿客人上车,手里拿着名单。
看见我,先问了一句:“今天顺利?”
“顺利。”
“恭喜。”
我说谢谢,也问她客房是否安排妥当。
她点头,身后有服务人员过来请示,先喊她许总。
她转头处理事情,我继续往外走。
我们在同一个场合,都有自己的位置。
谁也不用靠站在另一个人的身后,证明关系。
渡川的车停在侧门外,程雁正抬手叫我。
我快走两步,接过她手里的最后一只空箱。
她没跟我抢,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门。
“唐朔,今晚收工了。”
我把箱子推进去,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嗯,收工了。”
16
第一笔宴会款到账,我们先结清临时人员的工资。
剩下的按预算分配,厨房设备留了维修金。
季度报表出来,渡川餐饮第一次真正站稳了。
没赚到能让人一夜翻身的钱,但不必再靠客房垫着过日子。
我的奖金打进卡里那天,母亲正好打电话问我买不买排骨。
我说买,多买点,晚上我带人回来。
她在那边顿了顿,语气立刻变了。
“谁啊?”
我耳朵一热,才想起还没约程雁。
“你先别急,我晚点再告诉你。”
母亲笑了一声:“你先问人家有没有空,别拿主厨的口气安排。”
我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分钟。
程雁抬起头,问我是不是报表有问题。
我摇头,尽量把声音放平。
“说好请你吃饭。今晚有空吗?”
她看了眼日历,把晚上七点那一栏圈起来。
“有。别选渡川,我今天不想看见成本表。”
我们去了城南一家很小的馆子。
她选的,卖砂锅和家常菜,没有任何精致摆盘。
我本想替她点,菜单拿到手,又递回去。
“你先选。”
她抬眼笑了:“唐厨也有不安排的时候?”
“在学。学得慢一点,你提醒我。”
她点了一道鱼头砂锅,又加一份炒青菜。
等菜时,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心头一跳,以为她准备了什么贵重东西。
打开,是一只护腕,旁边有张写着复诊时间的小卡片。
“不是让你戴着继续逞能。是提醒你,别忙起来就忘了。”
我把盒子合上,手心有点热。
“那我送你什么?”
“先好好吃饭。送东西的事,你自己想。”
热气从砂锅边冒上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望着她,忽然把练了一路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一句最直白的。
“程雁,我喜欢你,想认真跟你谈恋爱。”
她没有马上回答,先关小了砂锅下面的火。
我等得喉咙发紧,差点伸手拿水。
她终于抬头,看着我笑了。
“我也喜欢你。”
“不然谁每天等你收工,就为了多吃那两个蛋?”
我怔住,随即跟着笑,笑得鼻尖都有点酸。
那些明明白白的回应,原来可以不用一等好多年。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走了很久。
她主动把手放进我掌心,问我刚才是不是很紧张。
“比试宴还紧张。”
“那下次我早点说,免得影响你发挥。”
我握紧她的手,脚步放慢。
“下次不用这么早。你想清楚再说,我等得起。”
那晚我没带她回家,先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听完,只说排骨冻起来,下次再炖。
我知道她懂,不是谁肯进家门,才算给我面子。
一段新关系,也该有它自己的步子。
后来的几周,我们没有急着把生活搅成一团。
工作里照样会争,她觉得预算不够,我觉得设备得换。
有一回吵到梁斌端着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程雁让他把菜放下,转头继续问我利用率。
我拿出数据,最后换了一个能兼用的型号。
下班,她还是在门口等我。
我有点别扭地问:“还肯跟我走?”
她瞥我一眼:“你刚才又没骂我,方案也谈完了,为什么不走?”
我牵住她,慢慢笑起来。
原来意见不同,不一定会把爱消耗掉。
月底,澄江结清了我两季拖着的研发奖金,九万四。
附带的确认单逐项列明,我签收,没有再让出一分钱。
许知遥另发来消息,说财务核查结束了。
几笔服务费被确认没有相应的真实服务。
许景航被解除职务,相关款项由公司继续追偿。
当初转发图片的人也书面更正,向我道了歉。
我把这些材料存好,没再转到群里去羞辱谁。
该拿回来的钱和说法,我已经拿回来。
顾闻在合同结束后回了省城,澄江重新聘了餐饮负责人。
新菜单把实际研发者列了出来,不再只挂一个响亮的名字。
小周拿给我看时,我看了两眼,就还给他。
“挺好。咱们今天的菜单,检查过没有?”
他立刻站直:“我这就去。”
办公室里,程雁又拿来一份新方案。
按这一年的经营成果,给厨房核心人员设长期激励。
我的部分有收益条件,也有分期取得的权益。
她让我带回去看,需要的话找专业人士问清楚。
我没有当场签,认真接过,装进包里。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怎么不说,听你的就行?”
“因为我打算在这儿待久一点。”
我伸手把她桌上那杯凉水换掉。
“待得久的事,咱们都得看明白。”
17
一年后,渡川换了第二版菜单。
菜没有突然多到三十八道,只添了几道季节限定。
陈皮鸭依旧留着,署名那一栏已经排了三个人。
梁斌终于做出了不粘团的炒面,还收了个比他小两岁的学徒。
他教人时,学着我的语气说别急。
一转头,发现我在身后,耳朵红得像刚下锅的虾。
我没拆穿他,让他把员工餐先炒好。
老蒋现在管宴会线,排班表再也不是把所有难处留给自己。
小周偶尔会去澄江交流,回来讲新学的做法。
我们不再把对岸当成不能提的名字。
渡川接下来的订单,有赢的,也有输的。
馆方的合作持续下来,散客回头的比例也稳了。
我每个月都有完整的账可看,也有能自己安排的休息日。
手腕没有奇迹般恢复成十八岁,却不再疼得夜里醒。
有次母亲来吃饭,老蒋特意给她盛了一碗汤。
她喝完,夸比我做得好。
我装作不服,老蒋高兴得多给她添了两勺。
吃完,她在前厅看见一位熟人。
许知遥陪父亲过来,提前订了一张四人桌。
老人比从前瘦些,见到母亲,站起来打招呼。
他们聊了几句旧事,提到我父亲时,谁都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遥没躲,也没借着长辈说我们之间的事。
她叫我唐厨,认真点了菜。
我让服务生按普通客人安排,没有亲自站到桌边侍候。
餐后,她父亲说鸭子做得好,要见见今天的厨师。
我把老蒋叫了出去。
他有些紧张,擦了好几回手才过去。
老人听说是他做的,愣了一下,随后真心夸了两句。
许知遥坐在旁边,看着我,又看了眼菜单。
“原来这道,已经不只你会了。”
“嗯,教会了。”
她轻轻点头,笑容里有一点释然。
“这样挺好。”
我也觉得挺好。
我终于不用靠不可替代,让别人留下。
傍晚收工前,程雁在厨房外等我。
她穿着普通的毛衣,手里拎一个很眼熟的袋子。
母亲给她装了两盒排骨,让我们带回去。
我们前不久搬进了离酒店两站路的一套房。
房子不大,客厅能放一张四人餐桌,阳台能晒被子。
选房那天,她先问我想要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厨房要有窗,吃饭的桌子别挨着工作电脑。
她听完,认真记在手机里。
后来那张桌子送来,我围着看了好几圈。
四把椅子,没有谁临时坐到旁边去。
程雁叫我时,我正把父亲的搪瓷缸擦干。
它如今放在出餐口边,装着干净的记号笔。
缺了的那块瓷还在,名字也没有磨掉。
我抽出一支笔,把第二天的备餐事项写完。
老蒋接过表,挥手让我走。
“唐厨,今天真没你什么事了。”
我看了眼厨房,火都关好,地面也收得干净。
梁斌正低头教新学徒认标签,声音耐心得很。
我脱下厨服,挂进自己的柜子。
柜门内侧,程雁贴了一张小票。
是我们第一次出去吃饭的账单。
上面有她写的字:下次轮到我请。
我笑着关上柜门,换回外套。
走到前厅,她抬头问:“唐师傅,可以走了?”
“唐师傅已经下班了。”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眼睛弯起来。
“那唐朔,跟我回家。”
我接过她的袋子,牵住她的手。
河对岸的澄江正亮起灯,我们这边也是。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确认轮值的人已经接好钥匙。
随后关掉身侧那盏工作灯,和她一起走进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