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走了占着我身体的那个人,回家后,丈夫和婆婆却要我滚。
他们说她会赚钱,会哄孩子,把婆婆照顾得妥妥帖帖,连我丈夫都被她伺候得像个孩子。
「能让她替你过这几年,是你的福气。」
被人抢走身体、抢走丈夫,连儿子都不认得我,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我醒来时,屋里多了张儿童餐椅。
餐椅上挂着一只小黄鸭,地板上散着几块积木。客厅的婚纱照里,陈屿搂着我,笑得亲密。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我丈夫。
可我不记得这套房子,也不记得那些摆设。
镜子里的人还是我。右边眉尾的小痣,额头上小时候摔出来的浅疤,都在。
我叫许知意。
户口本上却写着林知意。
床头手机显示二〇二六年。我记得自己睡下时还是二〇二二年除夕。
四年。
我先给我妈打电话。号码没按错,听筒里却传来空号提示。
门外传来孩子哭声。
「安安乖,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婆婆在哄他,「爸爸给你买了新玩具,奶奶带你拆。」
我推开门。
婆婆抱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他听见动静,转头看我,哭声顿住,立刻往奶奶怀里缩。
「你是谁?」
婆婆把孩子搂紧:「别怕,是妈妈。」
安安抓着她衣领,没叫我。
四年前,他还在我肚子里。
唐圆接电话时,我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圆圆,家里全变了。我睡了一觉,怎么就过了四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知意?」
我嗯了一声。
「你在哪儿?别动,我来找你。」
我们约在小区外的茶馆。她一见我,抬手敲了下我的额头。我抓住她的手,照旧蹭了蹭她手背。
她眼圈红了,把包里的几张新闻剪报推过来。
上面全是林知意。
好妻子照顾婆婆和幼子,妻子开店撑起丈夫事业,邻里羡慕的一家人。照片里的女人穿围裙、抱孩子、挽着陈屿,脸和我一模一样。
「这四年你变了很多。」唐圆说,「你以前不爱做饭,也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更不会把陈家人照顾得这么周到。」
我盯着照片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谁?」
唐圆没有马上答。她把剪报翻过来,压住桌上被风掀起的一角。
「我怀疑你身体里多了一个人。她替你活了四年。」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抱着安安的女人。
她替我生下了孩子,替我当了妻子,也替我成了婆婆眼里最懂事的儿媳。
现在她走了,我才醒过来。
「我妈呢?安安为什么不认我?」
唐圆写了个地址,推给我:「你妈搬走了。安安跟陈屿和你婆婆住。先别去找他们,给自己一点时间。」
「他们会把安安还给我吗?」
唐圆没回答。
她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她看完就按灭了。
我问:「谁找你?」
「以前认识的人。」她收起手机,「先回去看看。别跟陈家人硬碰硬。」
我把地址塞进口袋,没再问。
去办名字更正时,窗口工作人员对着户口本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我。
「林知意?电视里那个贤惠媳妇?」
「我叫许知意。」
旁边一个抱文件袋的女人凑了过来:「您就是林知意啊?我婆婆总拿您说事,说您把婆婆当亲妈,家里家外都能照顾好。」
她举起手机:「能合张影吗?我想给我婆婆看看。」
我本想说她认错了,可窗口工作人员已经笑着说:「人家喜欢你,拍一张呗。」
照片拍完,那女人看了看屏幕,脸上的笑淡了点。
「林姐,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我一直都不高兴。」
她收起手机,没再劝。
名字更正还缺材料,我只能先回家。房产证上是陈屿的名字。客厅摆着儿童桌椅,阳台种满婆婆喜欢的花,冰箱上贴着一张纸:知意最拿手的红烧肉。
衣柜里挂着一排围裙。最旧的那件绣着好儿媳三个字。首饰盒里有一对金耳环,压着一张字条。
「知意,妈把耳环给你收着。你比我亲闺女还孝顺。」
那不是我的字。
我把纸条放回去时,听见门外有钥匙声。
婆婆带着安安进门,手里拎着菜。安安一看见我,立刻躲到她身后。
「叫妈妈。」婆婆提醒。
孩子不动。
她把菜搁到桌上,先问我:「你今天怎么一声不响就跑出去了?家里还有孩子,做事总得想想别人。」
「我是谁?」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是安安妈妈,陈屿老婆,也是我儿媳妇。你突然说这些,想干什么?」
我指了指冰箱:「这些菜是我做的?」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她朝安安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别吓着孩子。陈屿这几年够累了,你回来就回来,别给家里添乱。」
安安抬头问她:「奶奶,她不是妈妈吗?」
婆婆把他抱起来:「是妈妈,最近身体不舒服。」
我看着他的脸。他把我当陌生人。
晚上陈屿回来,放下一袋水果,没问我这四年去了哪里,也没问我为什么不记得家里的事。
「你先休息,家里我来处理。」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卷起袖口:「你今天情绪不稳定,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那个人是谁?」
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就是你。」
上午合影的女人发了条动态,配的正是我在窗口拍的照片。
「见到林知意本人啦,她真的好温柔,跟网上说的一样!」
评论里有人夸她是最好的儿媳,也有人说我笑得不自然。发照片的女人替我解释:「可能累了吧,她照顾一家人那么辛苦,大家别太苛刻。」
我放下手机,陈屿的消息跳了出来。
「妈说你今天把安安吓到了。你先在外面住几天,等孩子适应了再回来。」
我回:「这是我家。」
他很快回:「你现在不适合跟孩子住。家里的事我和妈会安排。」
婆婆又发来语音,劝我先出去住几天,说安安由她照顾。我按住语音键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她回得很快:「等他愿意认你再说。」
我没回,去厨房倒水。冰箱门上贴着幼儿园缴费单,监护人写着陈屿,紧急联系人写着婆婆,母亲那一栏空着。
我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包里。
第二天,陈屿带我去幼儿园接安安。
门口几个家长认出了我,有人说我上节目时讲过,孩子是最重要的事。
安安从陈屿身边出来,一看见我就往他身后躲。
我蹲下来:「我不是来带你走的,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攥住陈屿的裤子:「爸爸,她会不会把妈妈赶走?」
陈屿没有看我:「安安,跟奶奶回家。」
我站起身:「你教他这么说的?」
「我没教。」陈屿把孩子交给婆婆,「他记得陪在身边的人是谁。」
婆婆挡在安安前面:「别在幼儿园闹,大家都看着呢。」
旁边有人小声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连孩子都不放过?」
陈屿伸手拦我:「回家再说。」
「你们把我赶出家门,还要我回家说?」
他没答,只去接婆婆手里的书包。安安抱住奶奶的腿,回头看了我一眼,又把脸埋了进去。
回到家,我把缴费单放到餐桌上。
陈屿皱眉:「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这四年你们替我做了多少决定。」
婆婆从厨房出来:「谁照顾孩子不是照顾?难道等你醒了才给他找妈妈?」
「我睡着了,不是死了。」
她把围裙扯下来,搭在椅背上:「我们照顾了你四年,陈屿也没把你扔医院。你回来不领情,还要一家人怎么做?」
陈屿说:「妈,别说了。」
婆婆看着他:「她回来就要搅散这个家,你还护着她?」
他没再说话。
我把缴费单收回包里。
那天夜里,陈屿敲开客房门,递来一份协议。
「先签了,住的地方我会安排。」
「这是什么?」
「暂时分开住。安安受不了刺激,你别带他走,也别去幼儿园等他。」
我没接:「让我搬出去,还不许见我儿子?」
「先把身体养好。等大家冷静下来再谈。」
「你也觉得我有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你不是以前的知意了。」
我看着协议留好的签名处,没有拿笔。
陈屿站了片刻,又说:「明天妈家里吃饭,亲戚都来。你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家出了问题。」
「你是想让我回去,还是想让我当着亲戚的面承认自己不配做安安的妈妈?」
他没回答,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婆婆发来消息:「今天回家吃饭,大家有话当面说清楚。别带外人。」
婆婆家摆了两桌,亲戚已经坐满。陈丽见我进门,把空碗递过来。
「先给妈盛汤,她腰不好。」
「我不会。」
她愣了一下:「你以前不是天天做吗?」
「那不是我。」
婆婆把汤勺塞到陈丽手里:「她最近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计较。」
「妈,我没病。」
陈丽把汤盛好,没再接话。陈屿坐在桌边给安安夹鱼肉,舅舅放下筷子,替他们圆场:「这几年你把家里照顾得很好。陈屿不顺的时候,也是你撑着。大家都记得。现在你回来了,别把以前的事全推翻。」
「是谁撑起来的?」
婆婆说:「还能是谁?当然是你。」
我问我妈的下落。陈屿说她搬走了,自己不知道地址。
「她号码是空号。」
「她换了号码。」
婆婆接过话:「你那时候跟她闹翻了,不肯见她,是你自己说别让她再来。」
我看陈屿:「我说过?」
他低着头:「你那时情绪不好,说过不少重话。」
我拿出手机:「谁听见了?」
陈丽立刻说:「一家人都听见了,还要我们给你作证?」
安安把鱼肉推到碗边,低头摆弄勺子。
我把缴费单放到桌上:「那我有没有说过,不让当安安的妈妈?」
婆婆把纸推开:「没人不让你做妈妈,是你自己不管孩子。」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就要我们把这四年都还给你?」她声音抬高了,「陈屿没跟你离婚,孩子没送走,房子也没卖,你还想要什么?」
有人低声说:「能醒过来已经不错了,还计较谁照顾孩子。」
陈丽掏出手机:「你要是不记得,我给你看。你当时亲口说安安以后让奶奶带。」
视频里,一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抱着安安,对着镜头说:「妈,我放心不下孩子。以后我不在了,就让陈屿和您把他带大。知意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适合做妈妈。」
安安放下勺子:「奶奶,她说的是谁?」
婆婆马上把他抱到身边:「以前的妈妈,别想了。」
我盯着视频里的脸:「这是你拍的?」
陈屿把手机从陈丽手里拿走:「妈拍的。」
「你为什么没拦着?」
「你当时病得厉害,大家怕刺激你。」
「所以你们就让一个陌生人替我决定,谁能做我儿子的妈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现在说这些没用。先签协议,给安安一点时间。」
婆婆把协议推过来:「亲戚都在,签了吧,别闹得难看。」
我没碰。
陈丽递来一支笔:「签了,至少孩子还能慢慢接受你。」
「不签呢?」
她看了眼婆婆:「那你还是那个不顾孩子的妈妈。」
我转向陈屿。他把鱼肉夹回安安碗里:「先签。」
我拿起笔,签了暂时分开住的约定。
婆婆立刻收走协议:「这就对了。等孩子愿意了,你再回来。」
「我签的是分开住,不是放弃孩子。」
「文字有什么区别?你现在也照顾不了他。」
散席后,陈屿跟我走到楼下,说会让人把行李送出来。
「我还没说要走。」
「妈把你房间收拾出来了。」
「那是我的房间。」
他没接话。
手机响起,备注是陈家律师。我接起来,对方说婆婆把协议交了过去,要求我放弃……
律师约我们去小区门口的调解室。陈屿和婆婆都在,协议放在桌上。
「今天把安安的照顾安排清楚。」陈屿说,「没必要闹到打官司。」
「你们让我来的,是要我放弃做母亲。」
婆婆抬手压住协议:「孩子跟谁生活得好,就跟谁。没人不让你见他,是你现在让他害怕。」
律师翻开文件:「这份协议只是家庭内部约定,能说明暂时分开住,不能让您自动失去监护资格。」
婆婆瞪他:「你不是说签了就算吗?」
「我说的是先有书面安排。监护的事不能这么写。」
陈屿问:「那她签了有什么用?」
律师把文件合上:「双方还得重新协商。」
婆婆抽回协议:「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找你了。」
我把缴费单摊在桌上:「你们让我签的时候,没告诉我幼儿园监护人只有陈屿和你,连紧急联系人都不是我。」
陈屿伸手压住纸:「这是幼儿园材料,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我为什么不管孩子?」
婆婆说:「你自己说不想管。」
律师看向陈屿:「许女士要核对过去情况,可以申请查阅孩子的就医和入园材料。」
「没必要。」陈屿站了起来。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律师说。
婆婆沉下脸:「陈屿,把她带回去,今天到此为止。」
我收起缴费单:「我不会跟你们回去。」
陈屿追到门口:「你什么都不记得,非要把家里弄成这样?」
「我被赶出家门,儿子被教得不认我,最后还得承认自己不配做妈妈。哪一件是为了这个家?」
他没回答。
陈丽从屋里出来,手机还拿在手上:「我妈这四年照顾安安不容易,你回来就问孩子,她怎么受得了?」
「我没抢孩子。」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如果有一天你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你会把他交给陌生人吗?」
陈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回到临时住处,唐圆在门口等我。她看了眼协议,问:「他们逼你签了什么?」
「暂时分开住,没放弃安安。」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看这个。」
是一段二〇二四年的病房视频。我坐在病床上,手腕绑着护具,陈屿和婆婆站在旁边。
陈屿问:「知意,你还记得安安吗?」
视频里的我没有回答。
婆婆说:「她这几天连自己都顾不上,先别把孩子带来。」
镜头转向门外,拍视频的是唐圆。
「那天我去医院看你,被你婆婆赶走了。」唐圆说,「她说你不想见我。后来我在网上看到那个林知意,才觉得不对。」
视频接着往后放,画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先别告诉她妈。她妈来了,家里就乱了。」
陈屿问:「一直瞒着?」
「等她稳定了再说。孩子跟你姓,家里也有人照顾,少一个人知道不碍事。」
视频结束。
唐圆收回手机:「我联系上你妈了。她在老城,愿意见你。」
我握着包里的缴费单:「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说不是不找,是被陈屿拦着。这四年,她一直给安安寄东西。」
老城那套房子很小。我妈开门时,手里的苹果掉了一地。
她没有抱我,只侧身让出门:「进来吧。」
我站着没动:「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弯腰捡苹果:「我去过。陈屿说你不想见我,婆婆说你有了新家,让我别打扰。」
「你信了?」
「我去幼儿园看过安安,门卫说名单里没有我。我又去了陈家,他们不让我进。」她把苹果放到桌上,「我能怎么办?」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快递单。每个月都有一张,寄给安安的东西被退回过几次,后来全签收了。收件人有陈屿,也有婆婆。
快递单底下压着儿童画。三个大人牵着安安,一个写着奶奶,一个写着爸爸,最后一个写着妈妈。
妈妈旁边写的是林知意。
我把画放下:「安安认她当妈妈。」
「她把孩子带大了。」我妈说,「孩子没错。」
「那我呢?」
她没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我怀孕时写给安安的信,落款是许知意。
「陈屿送来的东西里有这个。你那时候还没生,怕自己照顾不好孩子,写了几封信。」
我拆开一封。上面写着:「安安,如果妈妈有一天不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不爱你。你别怕,也别觉得是自己的错。」
「什么时候送来的?」
「两年前。陈屿说你不愿意见孩子,让我别再送信。我想着这是你写的,不能丢。」
她把剩下几封信放在桌上:「陈屿昨天打电话,说你签了分开住的协议。你真要把孩子让给他们?」
「我签的不是放弃。」
「那就说清楚。」
「他们不让我见孩子。」
「我陪你去。」
下午,我和我妈去了婆婆家。安安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看见我妈就往陈屿身后躲。
我妈停在门口:「我是外婆。你刚出生的时候,我给你织过一双小袜子。」
安安摇头:「我没有外婆。」
婆婆从厨房出来:「你们来干什么?孩子刚吃完饭,别折腾他。」
「我来拿我的东西。」我说。
「你还有什么东西?」
我妈把信放到茶几上:「这些是知意写给孩子的,为什么不交给他?」
陈屿伸手来拿:「孩子还小,看不懂。」
我挡住他的手:「那你们为什么告诉他,我不要他?」
「没人这么说。」
安安抬起头:「奶奶说,妈妈不要我了。」
婆婆脸上的笑挂不住:「我是说以前的妈妈离开了,不是说现在这个。」
「你们告诉过他,我才是他的妈妈吗?」
陈屿把信收回去:「他不可能一下就接受你。你妈也先别见孩子。」
我妈往前一步:「我不跟你争孩子,我只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外婆。」
「安安现在生活稳定。」陈屿说,「别把事情闹大。」
我拿回信:「稳定不是把一个人从他的过去里删掉。」
婆婆说:「你要真为孩子好,就别来打扰他。」
我看着陈屿:「你也这么想?」
他看了一眼安安:「先让他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
他没答。
我妈拉了拉我的手:「先走,孩子看着呢。」
我收好信,走到门口,安安忽然追了两步。
「你能把画还给我吗?」
我回头:「哪幅?」
他指着茶几上的儿童画:「妈妈那幅。」
陈屿把画递给他。安安抱住画,问我:「你还会来吗?」
「会。」
婆婆马上把他抱回去:「不许问,回房间。」
他手里的画被攥出一道折痕。
到了楼下,我妈问:「你还要回去?」
「要。」
她从包里拿出病历复印件:「你在医院时我去看过。医生说你受了重伤,醒来后可能忘掉一部分事情。可你没签过放弃孩子的东西。」
「陈屿说我自己答应了。」
「我不信。」
回到住处,唐圆发来消息,说当年病房视频的原始拍摄者是陈丽。
我给她打电话。
「那段视频是你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是我。」
「为什么拍?」
「那时候妈说家里得有人照顾安安。你醒不过来,陈屿也不会带孩子。我觉得她说得对,就拍了。」
「你发给谁了?」
「发给妈。」
「你知道他们后来怎么用的吗?」
「不知道他们把前后剪掉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回答。
我挂了电话,在信封上写下陈丽的名字。
第二天,婆婆通知我周末去家族聚餐,要我当着亲戚的面说清楚,以后安安由陈家照顾,别再折腾。
我回了一个字:「好。」
陈家老房子里摆着两桌菜。我妈和唐圆陪我进门,婆婆看见我妈,脸立刻沉了。
「你怎么也来了?」
我妈把信封放在桌边:「你们不是要知意当面说清楚吗?我来听听。」
陈屿让出位置:「先吃饭,孩子还没到。」
陈丽坐在角落,手里捏着纸杯,杯沿瘪了一圈。
婆婆拍桌:「人齐了就说。知意,你以后别跟安安争,也别去幼儿园等他。」
「我什么时候跟他争了?」
「你总去找他,他回来晚上都睡不好。」
「他问我会不会再来,我答应了。」
婆婆转向亲戚:「你们听听,孩子刚适应,她又要把日子搅乱。」
二舅说:「陈屿和他妈把孩子带得不错,你另找地方住,大家都省心。」
我妈接道:「她是孩子的母亲,凭什么让她走?」
婆婆拍了下桌:「孩子出生后四年都是我带的,你说凭什么?」
我拿出那几封信:「凭我没放弃过他。」
陈屿拿起信看了看封面:「这些说明不了什么。那时候是你写的,现在你不记得了。」
「那把病房视频原件放出来。」
陈丽把纸杯放下。
婆婆盯住她:「你不是说视频是网上找的?」
陈丽站起来:「妈,是我拍的。」
陈屿皱眉:「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们剪了我的视频。」她把手机拿出来,「原视频里,知意根本没说不管安安。她那时连话都说不完整,是妈在旁边说,孩子跟陈屿,让知意妈别来。」
婆婆站起来:「你少胡说。」
「原视频我一直留着。」
陈屿伸手去拿手机,陈丽把手藏到身后。
婆婆压低声音:「你拍视频是为了家里,不是为了害谁。」
「我看见网上的人骂知意自私,也没说话。」陈丽说,「我知道错了,但我不想再帮你们骗她。」
我接过手机,点开视频。
画面里的婆婆问我:「你是不是不想让你妈来?」
视频中的我说不出话。
陈屿问:「知意,安安以后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婆婆替我说:「孩子我带。她先把自己养好再说。」
视频原本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却还有一段没剪掉的声音。
陈屿问:「那知意醒了以后呢?」
婆婆说:「醒了也未必记得。就算记得,安安也只认我。等她恢复好了,让他们一家三口自己过,咱们再说。」
桌边有人放下筷子。
陈屿没有否认,只把手机搁回桌上:「那时候情况特殊,不代表现在。」
「现在呢?」我问。
他看向门口:「孩子已经有自己的生活。」
我妈摊开快递单:「每个月寄的东西,你们为什么不交给孩子?」
「都是旧衣服,没什么用。」婆婆说。
「那为什么每件都签收?」
她没答。
有亲戚看向陈屿:「你们以前不是说知意自己不愿意见她妈?」
陈屿端起茶杯:「那时候情况复杂,没法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陈丽说:「不是没法说,是怕她妈来了,知意就有人撑腰。」
婆婆指着她:「你今天非要跟我作对?」
「我只是不想再撒谎。」
我把那份暂时分开住的协议放到桌上:「我不打算继续按这个协议住。我要重新见安安,也要把这四年发生的事查清楚。」
「你想查什么?」陈屿问。
「你们说我不让亲妈见我,说我不要孩子,说家里所有事都是我主动做的。那就一件件拿证据出来。」
婆婆抓起协议:「你现在就是要跟我们算账。」
「你们一直要我承认自己不配做妈妈。我总得知道,这话是谁替我说的。」
安安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那幅折皱的画。他看看陈屿,又看看婆婆,最后走到我面前。
「奶奶说你是以前的妈妈。」他问,「我现在能叫你妈妈吗?」
婆婆伸手去拉他。安安往我身后躲了一步。
我蹲下来,把画摊平:「想叫就叫,不想叫也没关系。」
他用手指把折痕压了一下。
「那你明天还来吗?」
「我明天去接你放学。」
陈屿站起来:「你不能替孩子做决定。」
我也站起来:「那你也不能替我决定,说我不是他的母亲。」
第二天,我和陈屿去了幼儿园。
老师把入园登记册翻开。安安一直由奶奶接送,母亲一栏写着林知意,园里却没见过许知意。
「你为什么没把我的名字写进去?」我问陈屿。
「登记时你在医院。」
「出院以后呢?」
他没回答。
老师翻到后面:「有几次外婆来问,陈家说家里不方便接待。我们以为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快递单:「我没商量过。」
婆婆推门进来:「园里有孩子,你们非要把家事闹到这里?」
老师合上登记册:「这些记录会保留。以后变更接送人,需要父母双方确认。」
陈屿说:「我是孩子爸爸,我能确认。」
老师看向我:「孩子的母亲也在。」
婆婆把手提袋放到桌上:「安安一直跟我住,跟我最亲。你们让一个记不清事的人带他,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没要求今天把他带走。」我说,「我只要求你们别再告诉他我不要他。」
安安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画。他先把画递给我妈。
「外婆,你拿着。」
我妈接过画,没有催他改口。
安安走到我面前:「你今天真的会来接我吗?」
「会。」
婆婆拉住他:「放学奶奶接,不用别人来。」
安安把书包交给老师:「我想和妈妈一起走。」
陈屿蹲下来:「先跟奶奶回去,爸爸晚上带你吃饺子。」
「那妈妈呢?」
陈屿没回答。
老师把接送登记表推到桌上:「你们把安排写清楚,别让孩子夹在中间。」
婆婆不肯拿笔:「我不同意。」
陈屿写下自己和我的名字,把笔递给我。
我没接:「你不是说我不适合见他吗?」
「他想见你。先接一次。」
「以后每一次都得重新谈?」
他放下笔:「那时候我真不知道你会醒。妈也是怕你再出事,才没告诉你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我怕她把安安带走。」
「你怕孩子离开你,还是怕我回来以后不再听你们安排?」
陈屿没答。
婆婆说:「说这些也没用,孩子跟我亲,这谁也改不了。」
「亲不亲,不是你替他写在登记册上的。」
她转身要带安安走,孩子没有跟。
老师拿起登记册:「陈女士,孩子的意愿会记录下来。下周开始,许女士可以按约定接送。你们具体安排,不要让孩子夹在中间。」
婆婆拎起包:「陈屿,你真要让她带孩子?」
「我先送安安回去。」
「你要让她进家门,我就不管这个孩子了。」
陈屿看着她:「妈,他是我儿子,也是知意的儿子。」
婆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陈丽等在外面,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我。里面是我妈寄来的东西,有安安出生时穿的小衣服,还有几张卡片。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我胆小。」她说,「以前觉得不说就没事。现在才知道,不说也是在帮他们。」
我没接她的道歉,把盒子收好。
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我妈抱着刚出生的安安,陈屿站在旁边。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知意醒来以后,记得让她知道孩子一直有人爱。」
我问陈屿:「你见过这张照片?」
「见过。」
「为什么没给我?」
他没回答。
安安牵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还抱着那幅画。
「妈妈,今天能不能陪我回家?」
「可以。」
婆婆已经走远。陈屿留在原地,看着我们出了幼儿园。唐圆在门口等着,替安安拎起书包。
回到临时住处,安安把画放在桌上。画里多了一个人,旁边写着外婆。他拿起蜡笔,又在最边上添了个小小的我。
「这是谁?」我问。
「妈妈。」他说,「我先画小一点,以后再画大。」
我把照片放到画旁边。
陈屿发来消息:「妈今天回老房子住了。她说以后不再拦着你见安安。我想跟你谈谈我们两个的事。」
我没回。
第二天,我带安安去看我妈。她做了鸡蛋饼,安安坐在桌边,先掰了一半递给她。
我妈接过来咬了一口:「真好吃。」
安安笑了。
桌角放着我和陈屿的婚纱照。我看了两眼,把相框翻了过去。
陈屿打来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安安把另一半鸡蛋饼放进我碗里。
「我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那我们呢?」
「你先学会把安安当成我的儿子,不是你妈替你养大的孩子。」
我挂断电话。
安安抬头问:「妈妈,明天还来吗?」
「来。」
他低头继续吃饭。
这一次,谁也不能替我过完余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