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抱着德海的骨灰盒回家,我娘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是二百响的,红纸屑落在骨灰盒的红布上,落了一层。我娘说,晦气,要冲一冲。
我们这里,死人回家要放鞭炮。
活人回家,不放。
一 抱灰归乡
从县城到棠埠,中巴车要开一个钟头,路上要过三座桥。
我把骨灰盒放在膝头上,两只手抱着。盒子是黑的,外面裹一块红布,是殡仪馆给的,布很新,边上还有折痕,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车一颠,盒子就往上跳一下,我再把它按住。
过第三座桥的时候,车轱辘压过一个坑,颠得厉害,盒子里响了一声。
前面座位上那个女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问我:「这是啥?」
我说:「我男人。」
她把身子往前挪,一直挪到司机旁边站着,站到下车。
车窗外面是稻田,稻子割过了,田里立着一排一排的稻草,被雨打得发黑。天是灰的,不晴也不雨,就是灰。这条路我走了八年,从嫁过来的那年走起,每年走几趟,每一趟都知道下一座桥在什么地方。
车到棠埠,是下午三点。
我娘在门口等。她穿一件蓝布罩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样子是等了一会儿了,因为她站的那块青石板,被她踩得发亮。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怀里,最后看我的身后。
我身后没有人。
她就笑了一下,说:「回来就好。」
鞭炮是她早就买好的,挂在门框上,二百响。她看见我进了巷口,先去点了,再回来接我。响完了,红纸屑落了一地,落在门槛上,落在她的鞋背上。
她伸手来接骨灰盒。我以为她要接盒子,就把手松了一下。
她没有接盒子。她接的是我胳膊上挎着的那只帆布包。
包里有五万。
她弯腰去扫纸屑,扫到一半,直起腰来说:「这个要扫干净。人家看见,不好。」
我说:「娘。」
她说:「先进屋。水烧好了,你洗把脸,吃口热的。」
灶间里温着一碗面。
面是挂面,卧了一个蛋,蛋煎得有点焦。碗上盖着一只盘子。
我娘跟进来,说:「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说:「娘,我不饿。」
她说:「不饿也要吃。人回来了,总要吃一口。」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面是咸的,咸得发苦。
她站在旁边看我吃,看了一会儿,说:「你男人这事,我都晓得了。村里有人打电话回来。」
我说:「嗯。」
她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要保重。」
她说完,伸手把我碗边的筷子摆正了。
我把面吃完。碗底沉着一层盐。
我们家的堂屋,我从小看到大。墙是白的,墙根有一道水渍,从地上爬上来,爬到半人高,像一张地图。墙上挂着我爹的相片,黑框的,相片里的他看着门口。相片旁边是一张年画,去年的,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娃娃的脸已经褪成粉色。
灵堂是我娘张罗的。八仙桌抬到墙边,桌上铺一块白布,白布上摆香炉、蜡烛、一碗白饭、一双筷子。筷子是竖着插在饭里的,我娘说,这是规矩,死人要吃。
香是点着的,可是香灰不落,弯着,弯成一个小小的钩。
我把骨灰盒放在桌子正中。放下去的时候,桌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娘在我身后说:「你哭一声。」
我说:「娘,我刚到家。」
她说:「到家才要哭。」
二 逼哭演戏
三婶是第一个来的。
她进门不看我,先看灵堂。她看了香烛,看了那碗饭,看了那双插在饭里的筷子,才在门槛上坐下来,坐下看我。
她看了很久。
她说:「瘦了。」
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坐到天黑,回去吃饭,吃完饭又来,又坐。她坐的那张小凳子,是我家的,她走的时候也不带走,第二天来还坐那一张。
第二天来的人多起来。
卖豆腐的阿贵,每天挑着担子从门口过,看见我家的白布,就把担子放下,进来坐一坐。他坐的时候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说一句「赵家嫂子,节哀」,然后低头看我的鞋。
我穿的是孝鞋,白布蒙的,鞋面上缝了一道蓝边。他看了有三分钟,说:「这个做得细。」就走了。
镇上来了一个远房表姑,我小时候见过一面,记不清该怎么称呼。她一进门先看房子,看了房梁,看了地面,问我娘:「这屋子几间?」
我娘说:「三间。」
她说:「可惜了。」
她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年纪轻轻的。」她的手很软,也很凉。
有几个小孩趴在门框上看,被大人一把拉走,说:「不要看,晦气。」大人把孩子拉走了,自己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
到了第三天,连邻村的人都来了。
有个瘫子,让他儿子用板车推来,推到门口,进不来。他就在板车上支起身子,从门口往里看。他看了我,说:「赵家媳妇倒是生得齐整。」
他儿子说:「爹,人家在办丧事。」
他说:「我知道。我看一眼。」
每天有人来,我娘就要我哭。哭是有时辰的:人来的时候哭,人走的时候不哭;吃饭的时候不哭,烧纸的时候要哭。
她说:「人家来了,你哭两声。不哭,人家说你不懂事。」
我说:「我哭不出。」
她说:「哭不出也要哭。你想想你男人。」
我想了。我想起德海坐在门槛上脱鞋,说等这趟拉完去拍张照。我想了,还是哭不出。
她就在我后腰上掐了一把。
她掐得很准,掐在腰眼上,那里肉薄。我疼,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三婶在旁边说:「哭得好。」
我娘说:「她心里苦。」
我一边掉眼泪,一边想,我娘教我哭,像教一门手艺。可惜我学得不好,掐一下,才哭一声。
这几天的礼,都是德顺叔记的。
德顺叔在供销社做过二十年,识得字,会打算盘,村里谁家办红白事,都请他坐账桌。他的家伙是一方砚台、一支小楷、一本白纸订的礼簿。他坐在灵堂边的小桌上,戴上眼镜,把笔在砚台里舔一舔,问一句:「哪一位?」
来的人报了名,他就写。写的时候嘴里念:「三婶,二百元整。」
他念得很清楚。他怕写错,一个字一个字念。
我跪在灵堂边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写完一页,就把那一页揭起来,吹一吹,交给我娘。我娘接过去,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德顺叔不问她拿去哪里,也不问她要做什么。他只管写。
到第三天傍晚,礼簿写了一本半。德顺叔把最后一页写完,合上本子,摘下眼镜,说:「嫂子,账在这里,你收好。」
他说话带一点官话腔,是早年在供销社学的。村里人笑他,说他记账记出了一口南腔北调。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说:「素云。」
我说:「德顺叔。」
他说:「你娘这个人,命苦。」
我说:「嗯。」
他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体面人。」
他说完就走了。他走路的时候,一只脚有点跛,是早年在供销社搬货压的。
夜里有人敲窗。
敲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我娘在隔壁屋里咳嗽了一声。窗外就没有声音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她说。她正在灶上烧水,头也不回,说:「忍忍。人家也是好意。」
我说:「什么好意?」
她说:「你不要想歪了。人家是看你可怜。」
水开了,壶盖在响。她把壶提起来,灌进暖瓶,灌得很满,塞子一按,响了一声。
她说:「这话不要往外说。传出去,人家说你不安分。」
根宝是第四天下午回来的。
他穿一件皮夹克,黑的,头发上抹了油,梳得很亮。他一进门就皱眉头,说屋里一股味道。
他给德海上三炷香,香插得歪,他拔出来,重新插,插得笔直。
然后他坐到灶间,问我娘:「赔了多少?」
我娘说:「你姐在。」
他说:「我问你。」
我娘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又伸出一根指头。
他说:「十一?」
我娘点头。
他说:「老瞿这个人,还算讲良心。」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堂屋,看了看那个骨灰盒,说:「这个,什么时候送上去?」
我娘说:「大后天。」
他说:「早点送。放在屋里,不吉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坐在灵堂边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块麻布。他离我三步远。他没有看我。
三 私吞丧礼钱
出殡在第五天。
按规矩,骨灰盒该由儿子捧。德海没有儿子。
德海有个哥哥,在福建打工,十年没回来了。电话打到村里的小店,那边说路远,回不来。
老支书姓周,七十多了,手抖,说话慢。他站在堂屋里,把这话说了一遍,说完看着地上,像在等谁接话。
有人说:「叫根宝捧吧,也是自家人。」
我娘说:「他是外姓。」
那人就不说了。
最后是我捧的。
我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八仙——我们这里管抬棺的叫八仙,其实凑不满八个,一共六个人,抬的是纸扎的楼房、纸扎的彩电、纸扎的轿车。纸东西做得很像,彩电上还画了遥控器。
撒纸钱的是阿贵。他抓一把,往天上撒,纸钱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
路是土路,前几天落过雨,走一步滑一下。走到半山腰,我听见后面有人说话。
「这个女人命硬。」
「克夫。」
「她娘当初收了三万八,也不算亏。」
我没有回头。我抱着那个盒子,盒子上有红布,红布上有鞭炮屑。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想,德海,你听听,他们说你老婆命硬。
坟地是我娘挑的。她说请人看过,坐北朝南,旺后人。德海没有后人。她说完了,自己愣了下,就不再开口。
下山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田里的水照着天,亮得刺眼。
回到家吃豆腐饭。六桌,豆腐、青菜、一碗红烧肉。肉切得很厚,一桌八块,一人一块,多的一块给了老支书。
吃完了,人就散了。碗筷收进灶间,桌子还搭着,棚子还没拆。
晚上,我娘算账。
她把那个红皮本子摊在灯下。本子是新的,塑料皮,上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金字。她戴起老花镜,把本子翻开,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德海丧事 人情。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木头上刻。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写。
本子上的字不多,多半是符号:一个圆圈是十块,一个三角是五块,一个叉是没给钱、只送了东西。她认得的字不多,可这本账,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她一笔一笔念:
「三婶,一百。」
「阿德嫂,八十。」
「老支书,三十。」
「根宝他舅,二百。」
「阿贵,三十,加一刀纸。」
念完了,她用笔杆子敲了敲桌子,说:「收了一万二。酒席八千。剩四千。」
火化、骨灰盒、八仙的钱,是我从包里拿的。她没有记。
她合上本子,说:「办丧事是不赚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灯,不看我。
我说:「三婶给的是二百。」
她抬眼看我。
我说:「我看见了。她把钱塞在你围裙口袋里,两张一百的,你摸了一下,才收的。」
她没说话。她把本子翻过去一页,说:「她男人上个月借了我一百,抵了。」
我说:「那也只该记一百。」
她说:「素云,你读了几年书?」
她这一句问得很轻。像一根针,扎进来,不流血。
我说:「我读了几年书,你晓得的。」
她就不说了。
灯泡的瓦数小,光发黄,电压不稳,一亮一暗。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一亮一暗。
我说:「德海留下的钱呢?」
她说:「在我这里。」
我说:「给我。」
她说:「你一个女人家,钱放在你手里,要被人骗的。」
我说:「谁骗我?」
她说:「外面的人。」
我说:「外面的人骗我,家里人替我收着,是一个意思。」
她把本子一合,站起来,说:「你这话,是跟你男人学的?你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没这么跟我说话。」
她说完就哭。
她哭得很响,一边哭一边数:她三十九岁守寡,一个人拉扯两个,冬天在河埠头洗衣裳,手冻得裂开,裂得像小孩的嘴。她说一句,拍一下大腿。拍得很响。
邻居听见了,过来劝。
劝的是我。
「你娘不容易。」
「她就这个脾气,心是好的。」
「钱在她手里,还能飞了?」
「你刚没了男人,不要跟娘置气。人家看着呢。」
我站在那里,听他们说。
他们说的每一句都对。
合起来,就不对了。
最后我让了一步。
我说:「根宝要周转,我可以给三万。写个条子。」
我娘说:「姐弟两个,写什么条子。」
我说:「写。」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灯下是黄的,像两颗旧扣子。
她说:「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一直是这样,只是你们没看见。」
她拿过笔,写了。写完,她把条子推给我,说:「你收好。你要是不放心,就收好。」
条子上的字歪歪扭扭,有几处涂了又改。写到「三万」两个字,她把「万」写成了「方」,又划掉,重写。
我把条子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
那一夜我听见她在隔壁翻身,翻了很多次。
四 次被卖
我第一次被卖,是十六岁。
那年我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村口的。我正在河埠头洗衣裳,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手上还带着皂角沫就跑过去了。
那张纸很薄,是粉红色的。我拿着它,从村口跑回家,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我娘在灶间烧火。她接过去,看了半天,说:「这个要读几年?」
我说:「三年。」
她说:「三年,要多少钱?」
我说了个数。
她把通知书放在灶台上,说:「你弟弟也要读。」
那天晚上,那张通知书在灶台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它不见了。我在灶膛里看见一个角,烧了一半,上面还有「录取」两个字,字被火舔得发黑,卷起来了。
我没有问。我在灶间站了一会儿,把那个角也塞进火里。
后来我去镇上的袜厂做工。
车间里有一百多台机器,一起响,响得人说话要靠喊。棉絮飞在空气里,落在眉毛上,落在睫毛上,一天下来,鼻孔里都是白的。
我在袜厂做了六年。第一个月工钱四十二块,我留两块,四十块交给我娘。她说,给我存着。
存到我出嫁,她给了我一只搪瓷盆。
第一年,我的手被机器绞了一下。左手食指的指甲盖没了。
我娘来看我,带了一袋橘子。她坐在我床边,剥了一个,把筋络一根一根摘干净,递给我。然后她看了看我的手。
她说:「还好,是左手。」
我弟弟那年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凤凰牌的,黑的,铃一按就响。他骑到袜厂门口来接我,一只脚支在地上,说:「姐,我带你。」
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架。风从耳边过去。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一块头皮。
我想,他长大了。
我第二次被卖,是二十二岁。
德海家来提亲,彩礼三万八。我娘跟媒人讲了三天价,从三万讲到三万八。讲成了,她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光。
嫁妆是两床被子、一只搪瓷盆、一台十四寸的彩电。
彩电是我娘陪我去镇上买的。买回来放在堂屋,我弟弟天天看,看到半夜,屏幕上出现一个「再见」才去睡。
我出嫁那天,彩电没有跟我走。
我娘说:「你弟还没成家。放在家里,好看。」
到了赵家,婆婆掀开我的箱子,看了那两床被子。
她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她说:「三万八。」
她没再说别的。她把被子抖开,抖了抖,重新叠好,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对上了。
婆婆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三年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我说:「嗯。」
她就出去了。门槛外的青石板响了一下,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在新房里坐了很久。屋里有一股新木头的味道,还有一层石灰味。窗户上贴着「囍」字,红纸剪的,剪得很粗。我伸手去摸那个「囍」,纸是脆的,一碰就破了一个小口。
我第三次被卖,是二十三岁。
德海第一次打我,是因为一锅粥。
粥熬稀了。他从地里回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一巴掌打过来。我的耳朵嗡了三天,三天里听见的都是水声。
我回娘家。
我娘在灶间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放在碗里,说:「吃。」
我吃了一个,眼泪掉在碗里。她说:「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男人在外面,气不顺。」
第二天德海来接我。他带了一条烟,一只蹄髈。
我娘把蹄髈收进灶间,说:「你看,他心里是有你的。」
我坐在灶间的小凳上,看着那只蹄髈。蹄髈放在盆里,皮是白的,上面有几根没褪干净的毛。
我说:「娘,他打我。」
她说:「哪个男人不打老婆。你爹也打过我。」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说:「走到哪里去?」
她说完,就去舀水,把蹄髈泡上,说要腌一腌,晚上炖。
我娘把我卖了三次。
第一次,卖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第二次,卖了三万八;第三次,卖了一只蹄髈。
一次比一次便宜。
我在赵家过了八年。
我跑过一次。
第三年,他打完了,我半夜起来,把两件衣裳塞进布袋,走到村口。村口那盏路灯是坏的,黑了半条路。
我站在黑地里,站了半个钟头。
我想,我跑到哪里去。娘家回不去。镇上没有一个认得的人。袜厂的姐妹早散了,各人嫁了各人。
我提着布袋,又走回去了。
他睡着了,打着鼾。我把布袋塞回床底下,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他看见我眼睛肿,说:「昨晚没睡好?」
我说:「嗯。」
他说:「那今天晚点起。」
他就下地去了。
八年里,我种过三亩田,养过四头猪,给婆婆端过三年饭。婆婆瘫了两年,屎尿都在床上,是我擦的。她死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苦了你」。那是赵家唯一一个跟我说过这句话的人。
八年里,我回过五次娘家。三次是过年,两次是挨了打。
我们这里有个说法,嫁出去的女儿,年三十不能在娘家过,说是要把娘家的财气带走。所以我每年都是初二回去,初四回来。回去带一包糖,回来带一包咸菜。
我娘说,这样好,两边都不亏。
德海不是坏人。
他打过我,也给我买过药。红花油,一小瓶,红玻璃瓶,放在桌上,不说话。他自己去灶间洗脸,洗得很响。
有一年冬天我咳嗽,咳了半个月。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倒完,把杯子放在我手边,也不说话,回去躺下,背对着我。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
他死前一个月,从窑上回来,坐在门槛上脱鞋。鞋里倒出来一层土,他把土扫到一边,说:「素云,等这趟拉完,我们去拍张照。」
我说:「拍什么照。」
他说:「结婚的时候没拍。」
我说:「都这么多年了。」
他说:「补一张。」
他死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起来挑水,把灶间那口缸挑满了,挑了三担。扁担搭在缸沿上,还是湿的。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一碗粥,粥上倒扣着一只碗,怕凉。
那碗粥我没有吃。我端到灶上,热了,又放下。
后来那趟没拉完。
我常常想,他那天为什么要挑水。缸里本来还有半缸。
五 代签的秘密
头七过了,我去找老瞿。
窑在邻县的山坳里,坐拖拉机要一个钟头。路两边都是白灰,树叶子是白的,草是白的,连路边的狗也是白的。窑上的工人不穿白衣服,可他们每个人都是白的,眉毛是白的,睫毛是白的,笑起来牙齿显得特别黄。
老瞿在窑口的棚子里打算盘。他四十来岁,脸黑,牙倒白。他看见我,把算盘一推,珠子响了一声。
他说:「嫂子。」
我说:「我来问一句话。」
他说:「你问。」
我说:「德海是怎么死的?」
他愣了一下,说:「翻车。拖拉机翻到沟里,压住了。这个我跟你说过了。」
我说:「他那天拉的是第几趟?」
他说:「第四趟。」
我说:「第四趟,是下午几点?」
他说:「四点多。」
我说:「他那天喝酒了没有?」
他说:「没有。一滴也没沾。我晓得他,他开车不喝酒。」
我说:「车呢?车是谁修的?」
他说:「车队里自己修的。上个月刚修过。」
他答得很快。
我说:「四点多,天还亮。那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睛也晓得哪里有坑。怎么会翻?」
他不说话了。
棚子外面有一台机器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捶胸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他说:「嫂子,这个你签过了。」
那张纸是赔偿协议。甲方是窑厂,乙方是陈素云。金额十一万,一次性付清,双方不再追究。
下面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个红手印。
字不是我写的。
我的名字,三个字,「素」字少了一横。
我从来不这么写我的名字。
我说:「这不是我签的。」
老瞿说:「你娘签的。」
我说:「我娘不识字。」
他说:「她会写你的名字。她拿着你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村里开的证明。她说你受了刺激,人不清醒,让她来办。」
他停了一下,说:「她还带了你的私章。」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纸很薄,透光。我把纸举起来,对着棚子外面的太阳。太阳很大,纸上的字都黑了。我看见「陈素云」三个字,笔画压得很重,纸都凹下去了。
纸的背面是空白的。这么大一件事,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娘写字,一向很重。
老瞿给我倒了一碗水。碗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露出黑的铁。
他说:「嫂子,我说句不该说的。你娘也是为你好。一个女人家,跑这些地方,人家要欺负的。」
我把纸放下,说:「她拿钱的时候,也是为我好?」
老瞿不说话了。他把算盘拉过去,拨了两下,又停下。
我走出棚子。白灰沾在鞋上,走一步,留一个白印。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吵。
我在灶间坐了一夜。灶膛里的火,一点点小下去。我添了一次柴,火又起来,然后又小下去。柴是松枝,烧起来有响声,噼噼啪啪,像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我想,她替我签了字。
她替我拿了钱。
她替我同意了不追究。
她替我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娘起来倒尿盆。她推开门,看见我坐在灶间,说:「你不睡?」
我说:「娘,你会写我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尿盆提在手里,说:「会。」
我说:「什么时候学的?」
她说:「你出嫁那年。要领证,要按手印。我怕你写不好,人家笑话。我先学会了,好教你。」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尿盆放下,去揭锅盖,白汽一下子涌上来,把她的脸罩住了。
她学会了,是要教我。
后来她没有教。她替我写了。
我去找了老支书。
他家在村西头,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晒着谷子,他拿一把木耙,一下一下地推。看见我,他把耙子靠在墙上,说:「素云。」
我说:「周叔,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村里那张证明,是谁开的?」
他没有马上答。他走到屋檐下,搬了两张小凳,一张给我,一张自己坐。他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两口。
他说:「我开的。」
我说:「你看见我人了?」
他说:「没有。」
我说:「你没看见我人,怎么开的?」
他说:「你娘拿了你的身份证、户口本。她说你受了刺激,人不清醒,躺在家里起不来。她说她要替你把事办了,不然人家欺负你。」
我说:「你不疑?」
他说:「我疑了。」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说:「我问了你三婶。」
我说:「三婶怎么说?」
他说:「三婶说,这家人,娘做主。」
我坐在小凳上,看着院子里的谷子。谷子晒得很干,风一吹,有一层壳飘起来,在太阳底下亮一下,就没了。
我说:「那我算什么?」
老支书没有答。他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很慢。
他说:「素云,这村里的事,从来是这么办的。」
我说:「从来这么办,就是对的么?」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堆灰。
他说:「你这话,跟你爹一样。」
我说:「我爹?」
他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为这种事跟人吵过。他替一个寡妇争过三分地。吵了半年,没争到。后来他就不吵了。」
我说:「他为什么不吵了?」
他说:「他晓得吵没用。」
我说:「那我也不吵。」
他抬眼看我。
我说:「我不吵。我要算账。」
他看了我很久,说:「你算得清么?」
我说:「算不清,也要算。」
后来,我翻了她的箱子。
箱子在床底下,樟木的,上了锁。钥匙平时挂在她的裤腰上。那天她去河边洗衣裳,解下来,忘在灶台上。
我不是想偷东西。我只是想找我的身份证。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两件没穿过的寿衣,用白布包着;一叠钱,用橡皮筋捆着;我爹的一张照片;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户口本、我的身份证、一方木头私章,还有一叠纸。
那叠纸很厚。有香烟壳的反面,有旧报纸的边,有包过糖的油纸。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三个字。
陈素云。
一遍,又一遍。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歪,有的正。「素」字都少一横,「云」字上面都多一横。越往后写得越顺,最后几张,跟协议上的一模一样。
我数了一下,一共八十七张。
我坐在她床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窗外的光从窗棂里进来,落在纸上,纸是黄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出嫁那年,她让我在一张红纸上写名字,说要贴在嫁妆上。我写完,她拿过去看了很久,说:「这个字,写得好。」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夸我。
六 再卖亲女
又过了半个月,债主来了。
两个人。一个瘦,一个胖。瘦的拿一张欠条,胖的玩打火机,打一下,火苗起来,合上,再打一下。
欠条是根宝写的,六万。利滚利,九万。
我娘给他们倒茶。倒的是家里最好的茶叶,杯子是过年才拿出来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红色的牡丹。
瘦的把欠条摊在桌上,说:「婶,不是我们不讲情面。你儿子在我们那里,写了字的,按了手印的。」
我娘说:「他还小。」
瘦的说:「二十七了。」
我娘说:「他没成家。」
瘦的笑了一下,说:「婶,没成家也是二十七。」
胖的把打火机合上,说:「这屋子,值多少?」
我娘说:「这是老屋,他爹留下的。」
胖的说:「我知道。写的是你儿子的名。」
我娘不说话了。
我们家的老屋,三间,加一个灶间,一个天井。我爹死的时候,分家,写的是根宝的名。我们这里的规矩,女儿不分屋。我出嫁那年,我娘说:「屋是留给你弟的,你不要想。」
我没有想。
胖的这时候才看我。他从进门起没看我,这会儿看了,从头看到脚,看了两遍。
他说:「你姐要是肯跟我,这债就算了。」
屋里很静。灶上的水开了,壶盖在响,响得很急。
我娘没有骂他。
我娘说:「素云,人家也是……」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她的嘴还张着,那句话就停在那里,像一只飞不出去的鸟。
我说:「娘,你这次要卖多少?」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这是她一辈子第一次打我。
我的脸偏过去,撞在门框上,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的,跟当年德海那一巴掌一样,都是水声。
她说:「我养你这么大!」
我说:「你养我,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她愣住了。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手心朝外,像在挡什么东西。挡什么呢,我不知道。也许挡的是我,也许挡的是她自己。
瘦的站起来,说:「婶,我们先走。你们家里的事,慢慢说。」
胖的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姐,你想通了,让根宝带话来。」
他们走了。打火机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远了。
我娘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的背驼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她忽然说:「你爹死的时候,你才九岁。你弟弟六岁。我一个人,把你们两个拉扯大。」
她说:「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把我算进去了。」
她听不懂这句话。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愧,是一种茫然,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找东西,摸了半天,摸到的都是墙。
根宝那天不在家。他躲出去了。
晚上他回来,站在我房门口,不进来,说:「姐。」
我说:「嗯。」
他说:「你帮我这一回。」
我说:「我帮过你三回了。」
他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我要是不还,他们要打断我的腿。」
我说:「那你当初为什么写?」
他说:「我想翻本。」
我看着他。他二十七岁,穿着皮夹克,头发上还抹着油。他的脸很白,是那种不见太阳的白。
他说:「姐,你是女人,你嫁个人就有了。我不一样,我是男人,我要撑这个家。」
我说:「你撑了什么?」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是走了,娘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想。」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他走的时候,脚在地上拖,拖出一串声音。
那一夜,我听见我娘在灶间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数得很慢。数完了,又重新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两片瓦是透光的,月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房梁上,白白的,像两小块霜。
我想,再过二十来天,是她六十大寿。十月十六。
七 寿宴掀账
我没有走。
寿宴定了,六桌。她说,六十是整寿,要办。办了,人家才晓得陈家有人。
这段时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去镇上复印。
复印店在邮局旁边,门口挂一块牌子,写着「复印 打字 过塑」。老板娘是个胖女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问我:「印几份?」
我说:「三份。」
她说:「原稿拆不拆?」
我说:「拆。」
我把红皮本子拆开,一页一页递给她。复印机亮一下,暗一下,我的名字就在纸上出来一次。光从缝里漏出来,绿的,照在她的手上。
账本一页记四五户人家。四十六页,是三十年的往来。印三份,一百三十八张。她把纸摞齐,在桌上顿了两下,说:「六十九。」
我数了六十九块给她。数了两遍。
第二件,我去找了几个给过人情的人。
我不问别的,只问一句:「婶,那天你给了多少?」
三婶说:「二百。」
阿德嫂说:「一百五。」
根宝他舅说:「二百。我还多给了五十,让他买纸。」
阿贵说:「三十,加一刀纸。纸是我自家进的,算四块。」
我都记下来,记在一张香烟壳的背面。香烟壳是软的,我用圆珠笔写,写得很轻,怕戳破。
第三件,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照常做饭,照常洗衣,照常叫我娘吃饭。她爱吃咸一点的,我多放半勺盐。她吃完饭,把碗一推,说:「今天这个菜,烧得好。」
我说:「你多吃一点。」
她以为我服了。她跟三婶说:「素云这孩子,就是想不通。想通了就好。」
三婶说:「是啊,想通了就好。一个女人家,还能到哪里去。」
十月十六,天晴。
门口搭了棚,是请人搭的,竹竿加彩条布,红的蓝的,风一吹就响。借了六张八仙桌,桌面擦得发亮。碗筷是租的,一色白瓷,碗底有红印。
菜是请厨子来烧的。头一道是蹄髈,第二道是全鸡,第三道是鱼。我们这里办酒,讲究「蹄鸡鱼」,三样上齐了,才算有面子。
根宝在门口迎客。他穿一套新西装,灰的,袖子长了一点,盖住了手背。他给每个来的人递烟,烟是红双喜,硬盒的,他自己抽的是软盒。
我娘穿一件藏青的新褂子,盘扣是新的,扣眼紧,她扣了半天。她坐在上首,背后是中堂,中堂上挂着一个大「寿」字,是我弟弟请人写的,写得很大,笔画很粗。
她笑得很好看。
她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候,就是这种时候。
亲戚们一个一个来,说着吉利话。
「六十大寿,福气。」
「看你这个精神,能活九十。」
「根宝有出息,以后你就享福了。」
我娘一一应着,说「托福」「托福」。
我站在灶间门口,给人添茶。
德海那边的人,一个也没来。第五桌空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酒盅倒扣着。
根宝领着敬酒,敬到第三桌,我站起来了。
我说:「娘。」
她抬起头。她的脸上还有笑。
我说:「你六十大寿,我没别的送你。我送你一本账。」
我从怀里拿出那个红皮本子。
棚子里有人笑了一声,以为是玩笑。
我说:「我先念人情。」
我念得很慢。
我娘教我哭的时候说过,要哭得像样。
我念账,也念得像样。
我翻开第一页。
「三婶,二百。」
我抬头看了三婶一眼。
「账上记的是一百。」
三婶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夹的是一块蹄髈,油从筷子尖上滴下来,滴在桌布上,洇开一个圆点。
我说:「阿德嫂,一百五。账上记八十。」
阿德嫂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
我说:「根宝他舅,二百五。账上记二百。」
我舅舅把酒杯放下了。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我说:「老支书,五十。账上记三十。」
老支书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说:「阿贵,三十,加一刀纸。账上只记了纸。」
我一桌一桌念。
一共四十六页。我念了三十七页。
阿贵坐在最靠门的一桌,站起来想走,被他老婆一把拽住,拽得他褂子歪了。他站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这账,怕是记错了。」
我娘忽然开口。
她说:「没有记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她把手放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她宁可认下这本账,也不肯让人说她记错了账。
她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
棚子里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棚子外面的鸡叫,一声,两声,又叫了一声。
念完了人情,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人情,是家用。我娘记家用,记了三十年。哪年买猪仔,多少钱;哪年修屋顶,多少钱;哪年给我爹看病,多少钱;哪年根宝摔断腿,多少钱。一笔一笔,日期都有,有的还记着天气。
我念到中间一行,停了一下。
那一行写着:
「素云婚事,收三万八,支四百(根宝学费),支一百二十(被面二床),余三万七千四百八十。」
我念了一遍,又念一遍:「一百二十块钱的被面。」
棚子里没有人说话。
我舅舅把头低下去。他是我娘的兄弟,他晓得那四百块钱是怎么回事。
我又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页。那是最近的,墨还很新:
「素云归家,收十一万。」
这一页只有一行。收了十一万,没有支出。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子中间。
我说:「我娘记账很仔细。三十年,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她只算错了一样。」
我说:「她以为我不会算。」
我把三份复印件拿出来。
一份给了老支书。
一份我拿到隔壁,贴在祠堂的墙上。祠堂的墙上还留着去年的标语,红漆写的,掉了两个字。
第三份,我留在桌上。
我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她忽然说:「素云。」
我说:「娘。」
她说:「你要我死。」
我说:「我不要你死。」
我说:「我要你活着,听人念这本账。」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给她磕的。是给堂屋墙上我爹的牌位磕的。
磕完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根宝从第三桌冲过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一根筋鼓起来。他抬手要打我。
老支书拦住了他。
老支书手抖,可是他拦住了一个二十七岁的人。他抓住根宝的手腕,说:「让她走。」
根宝说:「她把我家的脸丢尽了!」
老支书说:「你家的脸,是你自己丢的。」
我走出棚子。彩条布在我头顶上响。
走到院门口,我娘在我背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还没吃饭。」
我站住了。
她说:「菜我给你留着。」
我没有回头。我说:「不吃了。」
她说:「那我给你留着。」
我走出院门。门口的青石板上落着一层新的鞭炮屑,红的,被人踩得很碎。
八 留钱赠邻
我走之前,去了一趟阿琴家。
阿琴住村东头,三间平房,墙是水泥的,没有粉。门口晒着一床被子,被面是花的,洗得发白。
她男人在砖厂做工,喝酒,打她。去年她喝了一次药,救回来了,从此成了村里的笑话。人家说起她,不叫名字,叫「那个喝药的」。
她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说:「你走?」
我说:「走。」
她说:「走得好。」
我说:「你也走。」
她笑了一下,说:「我走哪里去?我娘家没人了。我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她的儿子在屋里写作业,趴在桌上,脚在下面晃。桌上有一盏台灯,灯泡是黄的。
她把菜根掐掉,扔在脚边的盆里,说:「素云,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那年回娘家,你娘不让你进门,你记得不?」
我说:「记得。」
那年冬天,我被德海打得脸上有血,一个人回来。我娘站在门口,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回来,人家要笑的。」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天很冷,风从河面上过来,钻进袖口里。
她说:「那天晚上,是我给你端的一碗水。」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第二天就回去了。你回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我想,你也一样。」
我说:「我不一样。」
她说:「哪里不一样?」
我没有答。
我站在她门口,忽然想起一些事。
我想起有一年,阿琴被她男人打得满脸是血,跑到晒场上。一村人围着看。我也在里面。
我没有说话。
我记得我当时想,人家的家务事,不好管。
我想起我娘说过:「人家也是好意。」
我想起我劝过她。我说:「忍一忍,孩子还小。」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饭。
我忽然明白,我娘那本账,不只记我一个人。
她记的是这个村。这个村也记她。谁家给多少,谁家欠多少,谁家媳妇不孝,谁家男人打老婆——都记着,记在每个人心里,一本一本。
谁也不比谁干净。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剩下一万多,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留着租房子。
我数了两千,塞给阿琴。
她不要。
我说:「不是给你的。」
她说:「那是给谁的?」
我说:「给我自己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收了。她把钱折起来,塞进裤腰里。
她说:「素云,你这个钱,我记着。」
我说:「不要记。」
她说:「要记。」
她说:「不记,就不是人情了。」
我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择菜。
菜根一个一个落在盆里,声音很轻。
孩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铅笔,站在门口看我。
他问我:「阿姨,你走吗?」
我说:「走。」
他说:「你走了,还回来吗?」
我没有答。
阿琴说:「回去写字。」
孩子说:「阿姨,你别走。」
阿琴说:「回去。」
孩子回去了。他走到桌边,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阿琴低着头,说:「他天天问他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他爸呢?」
她说:「在砖厂。十天回来一趟。回来就找事。」
她把最后一棵菜掐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素云,你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九 带灰远走
我抱着德海的骨灰盒走。
我娘不要。她说:「一个外姓人,不要放在我家。」
根宝说:「晦气。」
我们这里的规矩,骨灰要进自家的坟。德海的爹娘早死了,哥哥在福建,十年没回来过。他的骨灰,没有人要。
我抱着他走。
走到村口,要过一座石桥。桥很旧了,桥栏上刻着字,字被磨平了,看不清。桥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坐着小凳子,背靠着桥栏。
他们看见我,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走到桥那头,他们在我背后说话。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中巴车在桥那头的公路上等。我到的时候,车已经发动了,售票员从窗口探出头来,说:「走不走?」
我说:「走。」
车上人不多。我把骨灰盒放在膝头,两只手抱着。
车开了。我回头看,棠埠在车窗外面往后退,先是那棵大樟树,然后是祠堂的屋角,然后是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上有人。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德海身份证上的照片,我剪下来的。一寸,黑白,他板着脸,像在生气。他这个人照相从来不笑,人家叫他笑,他就把嘴抿得更紧。
我用唾沫把照片贴在骨灰盒的红布上,按了按。照片有点翘,我又按了一下。
我说:「补一张。」
车过第三座桥,颠了一下。
前面有个女人在哭。
她哭得很响,一边哭一边说话,说的是她男人的事。一车人都看她。有人问她,她就说,说得更响。
我也看了。
我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回来了。
后来我常想,我娘那一本账,到底算错了没有。
她算得很清楚:养我二十二年,收我三万八,再收十一万。她没有算错。
错的是我。
我一直以为,我不是一笔账。
车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哪一家办丧事。
我们这里,死人回家要放鞭炮。
活人回家,不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