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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5:10

1 顶班

沈砚舟犯病的时候,整栋沈宅像被按了静音键。

刘姨把我领到三楼走廊尽头,隔着门都能听见里面耳机漏出来的白噪音,沙沙沙沙,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门缝里飘出一股冷杉混着药味的气息,不算难闻,但闷得人胸口发紧。

“小宋啊,”刘姨把门禁卡塞进我手心,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少爷今天耳朵不太好,你……你说话轻点。能不说就不说。”

说完人就撤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路小跑下去,连头都没回。

我攥着那张卡,深吸一口气,刷卡推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地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但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味道比走廊里更浓。沈砚舟坐在床和墙之间的夹角里,戴着降噪耳机,膝盖上摊着一台关了机的平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脸色白得不太正常,眼底浮着一层很薄的烦躁。

他抬起头来看我。

那张脸确实能打。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利落得像裁纸刀切出来的,只是此刻整个人绷得太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发条。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不大,但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儿里塞了一把砂纸。

“护理机构派我来顶班。宋晚,三个月短期协议。”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您要是现在不方便,我过半小时再来。”

他没接话,盯着我又看了几秒,忽然摘下一边耳机。

“你什么情绪。”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站在这儿,”他语气很冲,像是被什么东西冒犯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你到底是人还是空调。”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空调。制冷效果特别好,您要试试吗。”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站门口干嘛。进来把门关上。走廊有人走路,吵。”

我进去,把门带上。

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小块地毯。我没坐,蹲在他两步远的位置,把帆布包拉开,从里面摸出一张打印好的协议副本和一支笔。

“沈先生,按流程我得先跟您确认几件事。我是临时顶班的,原来那位护工家里有事,机构让我替三个月。时薪按合同走,风险补贴另算。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签个字我明天就不来了。”

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那张纸上,又滑回来。

“你缺钱。”

“谁不缺。”

“你情绪这么淡,当护工可惜了。”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那副要拆人的样子好多了,“应该去当空调销售。”

“您要买吗。买一台送一台。”

他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协议拿过去,扫了两眼,拿起笔签了名,字迹潦草得跟符咒似的。签完把纸往我这边一推。

“三个月。”他说,语气淡淡的,“干不满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人不好伺候。”

“看出来了。”我把协议收好,“您早上吃东西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刘姨说您昨天晚饭也没动。”

他皱起眉,那种被人管到头上来的不耐烦又浮上来了:“你管得有点宽。”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站起来,“我去楼下端粥。您要是不想吃可以直说,我端上来放门口,您自己决定。但我会跟机构报备,算您主动拒食。”

他瞪着我,耳根慢慢浮上来一点颜色。

“……你他妈的。”

“骂人扣五十。”我说,“合同附件第三条,情绪宣泄可以,人身攻击按次计费。”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脸别过去,闷声说了一句:“粥。快点儿。”

沈砚舟的毛病,护理机构给的资料里写得很学术:情绪共感过载症。通俗点说,他能被动接收周围人的情绪碎片。人越多、情绪越强烈,他越像被塞进一台过载的服务器,头痛、耳鸣、心悸、暴躁。严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在蜂鸣器上,连自己的心跳都嫌吵。

唯一能让他降噪的,是情绪极淡、近乎空白的人。

靠近这种人,他的感官才会慢慢回落。

机构管这种人叫“情绪锚点”。我就是那种人。从小被人说没心没肺、冷血动物、共情能力差,没想到长大了还能靠这个赚钱。

第一天我端了粥上去,他坐在墙角,接过去闷头喝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搁,说了句“你可以走了”,然后重新戴上耳机。

第二天我端了午饭上去,他正在砸东西。一台旧手机、一个遥控器、两本书。我站在门口等他砸完,进去把碎片扫了,把午饭放在矮几上,退出来。过了十分钟他开门把空碗放门口,没说话。

第三天我学聪明了,把饭放门口就走,发消息给他:“饭在门口,自己拿。凉了跟我说,我热。”他回了一个字:“嗯。”

第四天他给我发消息:“你人呢。”

“楼下。您有事?”

“没事。你上来坐着。”

我上楼,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房间门口,隔着半开的门刷手机。他坐在里面看书,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坐那么远干嘛。进来。”

“您前两天还嫌我吵。”

“你现在不吵。”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进来。门口有穿堂风,你那椅子吱嘎响,烦。”

我把椅子搬进去,坐在窗边。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睡着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下来,眉头也松开了。我坐在窗边把一本带来的小说看了小半本,抬头的时候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躺在床沿上,眼睛半睁着看我。

“宋晚。”

“嗯。”

“你坐着别动。我再睡会儿。”

第五天晚上,他第一次敲了我的门。

我住一楼客房,十一点多刚洗完澡准备睡,听见敲门声,不急不缓的三下。开门一看,沈砚舟穿着灰色卫衣,头发半干,脸色不太好,眼底那层烦躁又浮上来了。

“沈先生?”

“你手借我十分钟。”他声音很低,嗓子有点哑,别着脸不看我,“我付加班费。”

我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他坐在我房间的小沙发上,我把手腕伸过去。他伸手扣住,拇指压在我脉搏上,力道有点紧。呼吸从急促慢慢往下落,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肩膀松下来一点,整个人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你心跳怎么这么稳。”

“天生的。医生说我这叫情绪钝感。”

“钝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挺好。比那些一惊一乍的强。”

又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顿了一步。

“明天早上别在门口等。直接进来。敲门。”

“好。”

他拉开门出去了。过了两秒又折回来,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点别扭:“刚才那个……谢了。”

说完就没了,脚步声蹭蹭蹭上楼。

我关上门,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潮热的余温。

2 情绪空调

沈砚舟的依赖,是从“借手腕”开始的。

一开始是隔两天一回,后来变成每天一回,再后来变成一天两回——下午一回,晚上睡前一回。理由五花八门:看书看累了、听了一耳朵刘姨跟园丁吵架烦得慌、隔壁装修吵得他头疼、手机刷到一个情绪特别激烈的短视频。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敲我门,别着脸说“手借我一下”,扣住我手腕或者手指,缓几分钟,松手走人。走之前有时道谢,有时嘟囔一句“烦死了”,有时什么也不说,但第二天会多给我转一笔加班费。

刘姨发现这件事之后,表情精彩得跟调色盘似的。

“少爷晚上去你房间了?”

“借手腕。纯借,按分钟计费。”

刘姨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他以前最烦别人碰他。”

“我不是人。我是空调。”

刘姨看我的眼神从“看死人”变成了“看活菩萨”。

第六天,沈砚舟让我上楼陪他吃晚饭。

餐厅在二楼西侧,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他坐一边,我坐对面。饭菜是刘姨端上来的,四菜一汤,口味偏淡。他拿着筷子挑挑拣拣,把青菜拨到一边,专挑肉吃。

我看了一眼他碗里的青菜堆。

“沈先生,您那青菜再拨就掉桌上了。”

“不爱吃。”

“不爱吃也得吃。机构给的营养指南上写了,您这种体质——”

“你是我雇的还是机构雇的。”他打断我,筷子尖指了指我,“你拿的是我沈家的钱,听我的。”

“我拿的是机构的工资,机构跟沈家签的合同。”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又把他拨到桌上的那一根夹起来搁回去,“您不吃可以,我记下来报给营养师,下顿换成蔬菜糊糊。”

他瞪着我。

我看着他。

三秒之后他把青菜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像在嚼谁的骨头。

吃完晚饭他靠在椅背上消食,忽然问我:“你平时都干嘛。”

“上班、下班、睡觉。偶尔刷剧。”

“什么剧。”

“乱七八糟的,下饭剧。不用动脑子的那种。”

“你一个情绪这么淡的人,看剧能看进去?”

“能啊。我又不是没有情绪,只是共感弱。看剧自己乐自己的,不影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茶几上摸过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陪我看会儿。”

那天晚上我们看了两集半某部古装喜剧,他靠着沙发扶手,我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快一个坐垫的距离。他看到一半开始挑刺,说这权谋写得跟闹着玩似的,那个男主智商忽高忽低。我一边看一边嗑瓜子,把他挑刺的话当背景音。后来他跳累了,声音慢慢低下去,我扭头一看,他歪在扶手上睡着了,呼吸匀得像只猫。

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两格,从旁边拽了条毯子给他搭上。

他动了一下,没醒,往毯子里缩了缩。

我继续看剧。

第二天早上刘姨跟我说,少爷昨晚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没发作。

“以前他一个人睡,半夜总要醒两回。”刘姨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小宋啊,你真是……”

“空调。”我说,“制冷制热都行。”

刘姨:“……你这孩子。”

沈砚舟对“碰”这件事,有一套自己的歪理。

他管这叫“降噪接触”。只碰手和手腕,不碰别的地方。碰之前要确保环境安静,不能有外人在场。碰的时候不聊天,最多说两句“别动”“手放松”。碰完之后会立刻松手,退开半步,像在划清什么界限。

但界限这个东西,划着划着就糊了。

第十天下午,他靠在沙发上看书,忽然把书往旁边一搁,朝我这边歪过来,脑袋咚一声搁在我肩膀上。

我手里还举着手机:“沈先生,这不在降噪接触范围内。”

“我脖子酸。”

“沙发靠垫在那头。”

“靠垫没你肩膀舒服。”他闭着眼,语气理直气壮,“加钱。”

“加多少。”

“一小时五百。”

“成交。”

他安静了大概十秒,忽然说:“你倒是挺好说话。”

“钱到位了都好说。”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闷声笑了一下,肩膀抖了抖,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往我颈窝那边埋了埋。

“你身上那味儿换了。”

“洗衣液用完了,随便买了一瓶。您要是嫌冲——”

“没嫌。”他打断我,声音闷闷的,“比原来那个好闻。”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发旋那个位置有个很小的旋儿,头发软塌塌地搭着。我忍了忍,没忍住,伸手在他发旋上摸了一把。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手缩回来:“抱歉,职业病。给猫顺毛顺习惯了。”

他抬起头来看我,耳根红了一片,表情有点懵:“你养猫?”

“以前养过。后来送人了。”

“为什么送人。”

“房东不让。”

他看了我几秒,重新把脑袋搁回我肩膀上,声音低低地飘上来:“你要猫的话,沈宅能养。”

“……我上班呢,养什么猫。”

“随你。”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反正后花园挺大的,养什么都不碍事。”

那天之后,他叫我上楼的理由里多了一条:“下来喂猫。”

沈宅没有猫。

但后花园的锦鲤池边上,多了一只从附近村里溜达过来的橘猫。沈砚舟非说那是他养的,每天让人备着猫粮,自己不吃早饭也要先去池子边上看一眼猫在不在。我怀疑是他让人放消息出去说沈宅有猫粮,把附近的猫都招来了。

“沈先生,这猫抓坏了您两盆兰花。”

“它赔不起。你替它赔。”

“怎么赔。”

“晚上陪我看电影。”他说得理直气壮,“看三部。”

3 脉搏点

第十五天,沈砚舟第一次在我面前发作到站不稳。

那天下午楼下有人在除草,割草机的声音从窗外灌进来,轰隆隆的,一阵一阵。沈砚舟本来在书房处理邮件,忽然把键盘一推,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按着太阳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进去送茶的时候他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了,后背抵着桌腿,耳机掉在旁边,呼吸急得像跑完八百米。

“沈先生。”我把茶放下,蹲到他面前,“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闭着眼点了下头,眉头拧得死紧。

我按机构培训里学的应急流程,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我左手手腕上。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到白噪音APP,音量开到他平时能接受的档位,搁在他膝盖上。

“跟着我的脉搏走。”我把他手指往我腕骨内侧压了压,“慢点呼吸。吸——停——呼。吸——停——呼。”

他手指在我手腕上扣得很紧,指尖冰凉,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呼吸慢慢降下来了。

“割草机还有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我让刘姨去说一声,先停。”

“不用。”他睁开眼,眼底还有点红,“你在这儿就行。”

我蹲着没动,让他继续扣着我的手腕。过了会儿他又往我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我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宋晚。”

“嗯。”

“你怎么什么都会。”

“培训费花了不少钱呢。机构说情绪锚点要持证上岗。”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鼻子蹭在我膝盖上:“那你证上写的是什么。高级空调操作证?”

“专业制冷二十年。”

他笑完之后没再说话,就那么靠了十几分钟,直到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甲床边缘磨得圆润,一点毛刺都没有。他指甲钳用得比我好。

那天之后他多了一个习惯。

发作前兆出现的时候,他会直接过来找我,把我的手拉过去扣住,不再问“手借我一下”,也不再提加钱。扣上手之后也不急着松了,有时候能扣着看半本书,扣着吃完一顿饭,扣着在沙发上睡过去。

我跟机构报备的时候,那边的督导老师沉默了半天,回了一句:“沈家少爷以前碰人超过十秒就要洗手,你这情况我们得重新评估。”

“评什么。”

“评他是不是把你当锚点了。要真是,你这三个月的合同估计得续。”

“续约加钱吗。”

“……你等我问问沈家。”

沈家那边反馈很快,第二天管家就来找我,客客气气地说沈先生的意思是合同可以续,条件我提。我还没提呢,沈砚舟先把我叫上去了。

“你要续约?”

“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好想的。”他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我,“你那个机构抽成抽得狠,你到手没多少。直接跟我签,钱多事少。”

“跟你签算什么。私人陪护?”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算……顾问。”他说,耳朵尖开始泛红,“情绪顾问。跟机构那边一样的活,钱我出,不走中间商。”

“那我亏了。机构那边好歹给交五险一金。”

“我给你交。”

“沈先生,您知道五险一金怎么交吗。”

他瞪了我一眼,笔往桌上一拍:“你教我我不就会了。”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忍住了没笑。

“行吧。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看您表现。”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声音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等着。”

沈砚舟的“表现”,主要体现在投喂上。

他让厨房每天多备一份我口味的菜,少放葱,多放辣。他让人在我房间隔壁收拾出一间空房,摆上沙发和电视,说是“陪护休息室”,其实就是让我住得舒服点。他甚至在某个晚上我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剧荒”之后,让人把市面上热门的剧的碟片全买了一套,堆在我门口。

刘姨看着那一摞碟片直摇头:“少爷这辈子没给别人买过东西。”

“他这是投资。怕我跑了没人给他降噪。”

刘姨斜了我一眼:“你信?”

我不信。

但我也没说。

第十八天,沈砚舟干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他出门了,没说去哪儿,只带了司机。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拎着一个猫包进门,包里有只橘白相间的小猫,瘦巴巴的,眼睛圆溜溜的,一看见人就细声细气地叫。

“后花园那只太野了,抓不着。”他把猫包递到我面前,表情有点不自在,“这只城里买的。打过疫苗了。你要是不想养,我就送回去。”

我接过猫包,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只小东西。它正扒着包门往外探头,耳朵一动一动的,冲我喵了一声。

“沈先生。”

“嗯。”

“你知道猫要铲屎吗。”

“……知道。”

“那你铲吗。”

他沉默了三秒,表情像是被人问了一道超纲题。

“我可以……让人教。”

我把猫包往怀里抱了抱,看着他:“行。那它叫空调。”

“什么破名。”

“它给我暖床的。叫空调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脸别过去,闷声说了一句:“随你。反正你起的名都难听。”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房间的地毯上逗猫,拿着根逗猫棒满屋子晃,小猫追着跑,他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在旁边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像过日子。

“沈先生。”

“嗯?”他头都没回,趴地上看猫钻沙发底。

“续约的事。我考虑好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从沙发底下抽回逗猫棒,坐起来看我。

“你说。”

“续。但条件得重新谈。钱按你说的走,活按机构的标准来。另外加一条。”

“什么。”

“甲方不得在非发作期无故要求乙方握手。”

他皱起眉:“什么叫无故。”

“就是您想碰的时候得有个正当理由。比如耳鸣、头痛、心慌。不能大半夜敲我门说手痒。”

“我什么时候说手痒了。”

“您前天晚上就是。”

他张了张嘴,耳根慢慢红上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算我有病。”

“您本来就有病。”

“宋晚。”

“嗯。”

“别说了。烦。”

但第二天他拿来的合同上,“无故要求握手”那条被他划了,旁边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经双方协商,甲方可在情绪波动、睡眠困难、环境嘈杂等情形下申请握手,乙方酌情配合。”

我看了一眼那句“酌情配合”。

“沈先生,什么叫酌情。”

“你看着办。”他别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反正你又不吃亏。”

4 寿宴

第二十三天,沈家老宅那边来了人,送了一摞请柬和一份流程安排。

沈老爷子的寿宴,下个月初八。沈砚舟这一支必须到场,旁支的几个叔伯都盯着,他要是不露面,有些话不好听。

管家把流程安排往桌上一摊,沈砚舟扫了两眼就推开了:“不去。”

“少爷,老爷子说了,这回您要是不去,下季度的分红——”

“随他扣。”

管家把目光投向我。

我坐在旁边给猫梳毛,假装没看见。

沈砚舟看了我一眼:“你看她干嘛。”

“宋小姐是您的护理顾问,出席这种场合按惯例是要跟的。”管家说得滴水不漏,“而且寿宴人多,场面杂,万一您那边不舒服,有宋小姐在场也稳妥。”

沈砚舟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问我:“你想去吗。”

“我随您。您去我就跟,您不去我就陪您在家待着。”

“去了麻烦多。一堆人凑上来问东问西。”

“那您就别去。”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挺省事。”

“拿钱办事。不省事怎么办。”

最后他还是去了。原因是沈老爷子让管家带了一句话:寿宴上有一份股权确认书要他签字,不签的话他那几间铺子下个月就得换主人。

沈砚舟骂了一串不重样的脏话,第二天还是让裁缝上门量了西装尺寸。

寿宴当天我穿了一身素净的深色套裙,头发挽起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提着他的药盒和备用耳机。沈砚舟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进门之前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搁在车门把手上。

“手。”

“还没进去呢,紧张什么。”

“提前攒点。”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里面人太多,我怕一会儿用完了。”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扣紧了,拇指在我虎口处来回蹭,力道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攒什么配额。

沈家老宅的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恰到好处。沈砚舟一进去,空气里那根弦肉眼可见地绷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又在他抬眼的瞬间齐刷刷散开,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我跟在他身后,把药盒往包里塞了塞。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朝沈砚舟点了下头,目光移到我身上停了一拍,没说什么。旁边几个堂叔伯交换了一下眼色,那种打量新鲜物件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有个婶子还探头往我这边多看了两眼,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沈砚舟拉开椅子坐下,我站在他身后。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很快收回去。

前半场还算太平。

沈砚舟端着茶跟几个长辈周旋,话不多,但也没甩脸子。我站在旁边负责递药递耳机,偶尔帮他挡一两句打探的话。有个堂婶笑眯眯地问我“在哪高就”,我说“在沈先生这边做护理顾问”,她哦了一声,表情微妙,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明白。

后半场开始上酒,气氛松下来,有人端着杯子到处串桌。

沈家一个远房表舅喝得脸泛红,晃到沈砚舟这一桌,先跟沈砚舟碰了个杯,说了一串吉祥话,然后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

“砚舟啊,这是你那个护理顾问?挺标致。”他笑着伸手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沈家待遇不错嘛,助理都配这么好看的。”

那一瞬间沈砚舟的脸色变了。

不是发怒那种变,是整个人绷起来,脸色一点点往下白,呼吸忽然短了一截。他右手攥着茶杯,指节泛白,左手抬起来按了一下太阳穴——我认得这个动作,是他耳鸣的前兆。

人多,声音杂,酒气混着各色情绪往他那边压,再加上那个表舅拍我肩膀的动作带过来一股陌生的、带着酒味的情绪碎片,直接把他那边干过载了。

我往前半步,把表舅的手从我肩膀上不着痕迹地挡开,压低声音:“表舅,沈先生今天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出去透个气。您慢用。”

表舅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沈砚舟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摔杯子也没掀桌子,只是把我往他身后一拽,对那个表舅说了句:“她不是展品。您要拍回家拍自家助理去。”

声音不大,但旁边两桌都听见了。表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端着酒杯讪讪地退了两步,嘟囔了一句“开个玩笑嘛”。

沈砚舟没理他,拉着我往侧门走。路过主桌的时候沈老爷子沉着脸看了他一眼,他也没停,只丢下一句:“我出去缓缓。不碍您的事。”

出了侧门是一条铺着地毯的长走廊,走廊尽头有个小露台,连着后花园。沈砚舟一路走到露台上才松手,扶着栏杆弯下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把耳机递过去,他接过去扣上,靠着栏杆缓了快五分钟,脸色才慢慢回来。

“刚才丢人了。”他声音哑着说。

“是挺丢人的。”

他偏过头来看我,眼神有点复杂:“你能不能别这么诚实。”

“那我说不丢人?”

“更假。”他把耳机摘了,在手里捏着,闷了一会儿,“那个表舅,以后沈家的场合他别想进来了。”

“您回去跟老爷子说一声就行,犯不着当场发作。”

“我没发作。”他理直气壮,“我就说了句实话。”

“您那叫实话吗。您那叫当众打脸。”

他靠在栏杆上,侧过头来看我,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在动。

“宋晚。”

“嗯。”

“他碰你的时候,我这边直接炸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以前别人碰我东西我不这样。就……挺烦的。”

“您这是护短。”

“护什么短。”他别过脸去,“我就是烦。”

我没跟他争。回去的路上他靠在后座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一路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地:“今天那个表舅拍你肩膀,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就肩膀被拍了一下。”

“你不烦?”

“不烦。我又不是您,共感没那么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坐稳的话。

“那你以后别让他拍。”

“您管得有点宽了吧沈先生。”

“我花钱了。”他理直气壮,“我花钱雇的人,别人碰什么碰。”

5 合同到期

寿宴之后,沈砚舟变了。

具体表现在几个方面:他开始出门了。以前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现在偶尔会去公司转一圈,虽然待的时间不长,但至少不再把“外面人多吵得慌”挂在嘴边。他开始接电话了,以前手机响了看一眼号码就扔一边,现在会挑着接几个,骂人的次数明显下降。他甚至开始管我吃饭了,每天早上发消息问“早饭吃了没有”,中午问“刘姨给你留菜了吗”,晚上问“空调喂了没有”。

我怀疑他是拿我当新玩具。

第二十五天,机构的督导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沈家那边反馈很好,问我要不要考虑长期续约。我说再等等。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宋晚,我多嘴问一句,你跟沈先生之间……没别的事吧。”

“什么事。”

“就……情感方面。”

“老师,我是专业空调。”

老师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十八天晚上,沈砚舟把我叫上三楼。

他房间收拾得比平时整齐,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支钢笔、一杯热茶。他坐在桌后面,表情很正经,正经得有点过分。

“坐。”

我坐在对面。他把其中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标题写着:长期护理顾问聘用合同。

“我让律师拟的。”他手指点着桌面,语气硬邦邦的,“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我翻开。工资翻倍,福利加码,工作时间弹性,附带一条:乙方享有每年两次带薪休假,休假期间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乙方提供情绪锚定服务。

“这条谁写的。”

“我。怎么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合同期限那一栏被划了,旁边用钢笔写了两个字:“你定。”

我抬头看他。他别着脸看窗外,耳朵红透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得毫无节奏。

“沈先生。”

“嗯。”

“什么叫‘你定’。”

“就字面意思。”他语气硬得像在跟人吵架,“你想签几年签几年。一年也行,三年也行。你要想签一辈子……”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也行。”

我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忽然有点想笑。

“您这合同,附加条款是不是有点多。”

“哪多了。”

“这条。”我指着他手写的另一行小字,“甲方不得在非发作期无故要求乙方握手。但经双方协商,甲方可在情绪波动、睡眠困难、环境嘈杂等情形下申请握手,乙方酌情配合。”

“怎么了。有问题吗。”

“您上回自己写的,现在又加回来。”

“上回是上回。”他把钢笔往我这边推了推,目光飘来飘去,“这回是正式合同。签不签,给个话。”

我没接笔。

他等了几秒,脸上那点硬撑着的表情慢慢往下垮,指尖也不敲了,整个人安静下来,看着我。

“宋晚。”

“嗯。”

“你不想签?”

“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您这份合同,到底是招护理顾问,还是招别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到脖子根,别过脸去,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那你别问了。”

“那我也不签。”

他猛地转过头来,脸上那点别扭全变成了急:“你这人怎么——”

“沈砚舟。”我打断他,“您要是想留我,得说句明白话。合同上写‘你定’不算。您得自己说。”

他看着我,喉结滚了滚,手指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你走。”

“什么?没听清。”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有点过分,耳根到脖子红了一片,表情凶巴巴的,但声音压得很低:“我说我不想你走。三个月太短了。我想你留下来。行了吧。听清了吗。再问我就——”

“就什么。”

“就……把空调送回老家。”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瞪着我:“笑什么。”

“笑您这合同写得跟情书似的。”我把钢笔拿起来,在合同期限那一栏填了字,推回给他,“三年。先签三年。干得不好您再辞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三”字,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口气松下来又不太想让人看出来,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压回去。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把合同收起来,语气淡淡的,“行吧。凑合。”

“凑合您还写‘你定’。”

“我那是不想显得我太……”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算了。吃饭。”

“吃什么。”

“刘姨炖了汤。你那份多放了辣。”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空调也开了。你别操心了。”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等我走到他旁边,左手伸过来,扣住了我的右手。

十指扣在一起。

他别着脸看楼梯扶手,耳朵红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个……不是握手。不算合同里的。”

“那算什么。”

“算我乐意。”

后来沈家圈子里流传着一个说法:沈砚舟那份长期合同,期限那栏写的是“三年”,但旁边用铅笔有个很小的涂改痕迹,像是原来写了个别的什么,又擦了。

有人不信,在某次牌局上借着酒劲问了沈砚舟一嘴。

沈砚舟叼着烟没点,把合同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来,划到最后一页,搁在桌上转了转,眉眼间浮着一点很不像他的、近乎嘚瑟的光。

“何止三年。”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淡淡的,“她填的。我本来想写长点儿,她不肯。”

牌桌上有人不识趣,问:“您原来想写多少。”

沈砚舟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嘴角翘了一下。

“我原来写了个‘永久’。她给我擦了。”

满桌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沈砚舟也没恼,把烟灰弹了弹,补了半句。

“她说永久听着像卖身契。让我写三年,表现好再续。”

他顿了一下,那点嘚瑟从嘴角漫到了眼角。

“我表现还行。她说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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