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债主找上门了
林笑蹲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脚趾抠着拖鞋边缘,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脸上一片惨绿。
微信对话框里,备注“人傻钱多速来”的兄弟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笑笑,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我给你点了杯热奶茶,放你公司前台了。”
林笑翻了个白眼。公司?她公司就是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前台就是门口那个鞋架。这傻子连她“在哪个公司”都没搞清楚,三个月里前前后后给她转了快两万块,居然连她是人是狗都不知道。
她熟练地敲字:【谢谢哥哥~今天好冷哦,但是看到哥哥的消息心里就暖暖的(可爱)】
对面秒回:【那就好。对了,你上次说想换手机,我转你五千,不够再跟我说。】
转账提示音响起。林笑光速收钱,然后退出对话框,切到另一个聊天窗口,给备注“备胎二号”的兄弟发消息:【哥哥在干嘛呀,想你了~】
她今年二十四,职业是“情感陪聊师”,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互联网乞讨,只不过丐帮还得会打狗棒,她只需要会发可爱表情包”。这行当干了两年,她有一套完整的筛选机制:头像用网图美女,朋友圈三天可见但定期发精修自拍,聊天时甜而不腻、乖中带骚,专门钓那种头像风景照、朋友圈三天可见、转账不问原因的冤大头。
“人傻钱多速来”是三个月前钓到的,资料显示三十五岁,头像是一盆绿萝,朋友圈空白,转账从不废话。林笑最喜欢这种人——不用陪聊太多,钱还到位。她给他编了个人设:在CBD上班的白领,每天被傻逼老板PUA,靠跟网友聊天排解压力。完美,这种人一般不会提见面。
所以她收到对方发来的定位共享时,整个人是懵的。
定位显示:她家楼下。
紧接着一条消息:【我在你门口。方便开个门吗?】
林笑从马桶盖上弹射起来,膝盖撞到洗手台,疼得差点把手机扔进浴缸。她租的这间房是城中村自建房改的隔断间,门是薄薄一层铁皮,门外但凡有人打个喷嚏她都能听见回音。此刻她屏住呼吸,果然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但确实有,像猫科动物踩在落叶上的那种节奏。
她第一反应是装死。第二反应是看了一眼微信余额,两万三千四百五。第三反应是给“备胎二号”发消息:【哥哥我先睡啦晚安~】
然后她打开了闲鱼,把之前用网图挂出去的“二手奢侈品包”全部下架,认真思考要不要连夜跑路。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定,像某种训练有素的信号。
“林笑。”门外的人开口,声音就是那个每天给她发语音的男声,但语气完全不一样,温和褪去,剩下一种平静到可怕的沉稳,“你两周前用‘李雨桐’这个假名在婚恋网站注册了账号,绑定的手机号尾号8848。三个月前你第一次收我转账用的是支付宝,实名认证是林笑。你出租屋的地址,是你上个月给外卖差评时商家回复里暴露的门牌号。”
林笑:“……”
“我不报警。”门外的人继续说,“你开个门,我们聊聊。”
林笑做了十五秒的心理建设,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肩宽得把走廊的光挡掉一半,寸头,五官硬朗但眼神出奇地平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杯奶茶。他长得跟头像那盆绿萝没有半毛钱关系,但确实像那种会在朋友圈发绿萝照片的人——只是他大概率是懒得发。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把奶茶往她面前递了递,“沈望,三十二岁,退役特种兵,现在开安保公司。你骗我那两万三,我本来想直接走法律程序,但查到你之前有个案子,在奶茶店打工被辞退那个,觉得你应该不是职业诈骗团伙,就是单纯的穷。”
林笑接过奶茶,脑子飞速运转。奶茶是热的,全糖,加珍珠加芋泥,确实是她上次随口提过的口味。这人做背调做到这个程度,比警察还狠。
“所以呢?”她嘬了一口奶茶,试图稳住气场,“你要怎么着?抓我去坐牢?”
沈望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递给她。林笑低头一看,标题是《情感诈骗赔偿协议》,甲方沈望,乙方林笑,内容大意是:乙方因诈骗甲方人民币23000元,无力偿还,自愿以“恋爱关系配合服务”抵债,服务期三个月,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陪甲方吃饭、看电影、见朋友、接甲方电话时自称女友。期满债务一笔勾销,互不追究。
“你他妈”林笑把协议翻到背面,又翻回来,“你有病吧?你追到我家门口就为了让我当你三个月假女朋友?你花两万三找个专业演员不行吗?”
沈望认真地摇头:“专业演员不会在收钱后给我发‘哥哥今天也要开心哦’这种话。我查过,你给每个客户发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但给我的那条多了一个颜文字。我觉得你对我稍微上心一点。”
林笑目瞪口呆。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她喝多了,手滑多打了个(´•ω•̥`),第二天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对你上心是因为你转账快。”林笑试图用真相击退他。
沈望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你合适。你只骗钱不骗感情,说明你有底线。我需要的恰好就是一个有底线的人。”
林笑沉默了三秒,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还钱?她卡里总共四万存款,还了两万三还剩一万七,交完房租剩一万二,够活四个月,但之后再想钓冤大头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沈望既然能查到她的真名和地址,就能报警让警察查她全部流水。到时候别说两万三,全部收入都得吐出来。
“三个月?”她问。
“三个月。”沈望点头,“期间我负责你的食宿,你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家里催婚催得紧,逢年过节得有人帮我挡一下。”
“你爸妈不是”林笑话说一半,想起他资料里写的是“父母双亡”,赶紧刹车。
沈望面不改色:“我爸妈确实不在了。但我二叔二婶比我亲爸妈还操心,每个月给我安排八场相亲。你帮我挡一下就行。”
林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两万三的债务压着头顶,她咬咬牙:“行。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不准限制我人身自由,我白天还得‘上班’——你别管我上什么班,反正晚上回来就行。第二,不准动手动脚,假恋爱归假恋爱,肢体接触得加钱。第三,三个月一到,协议作废,你不准再找我麻烦。”
沈望把协议翻到第二页,上面已经列好了补充条款:“第一条,乙方白天可自由活动,但每晚十点前需返回住所。第二条,甲方承诺不发生超出乙方自愿范围的肢体接触。第三条,期满后甲方承诺销毁所有乙方个人信息,不追究任何法律责任。另外附赠第四条:如乙方在服务期内主动提出提前终止,需按比例退还已抵扣债务。”
林笑瞪着他:“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是个做安保的,”沈望把笔递过来,“习惯把所有可能性写进合同。”
林笑签了字。沈望收好协议,弯腰拎起她门口的垃圾袋,顺手带下楼。林笑站在门口,看他走进电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次好像钓到了个大的。
2 被迫打工抵债
搬进沈望家的第一天,林笑就发现事情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的“假女友抵债生活”:住地下室、吃泡面、每天被逼着背他的家庭关系表、逢年过节像做贼一样去亲戚家演戏。
实际上的生活:朝南主卧带独立卫浴,衣柜里给她备好了全套洗漱用品和家居服,吊牌都没剪,尺码精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爱吃的零食和饮料。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家庭关系速记表》,旁边还贴了便签:不着急背,慢慢来。
沈望本人每天六点起床,跑完十公里回来做早饭,然后去公司。晚上六点准时到家,如果加班会提前发消息。晚上他坐沙发上看军事新闻,她窝在旁边追剧刷手机,两人互不干扰。
唯一诡异的是:他从来不问她白天去哪、跟谁聊天、干什么“工作”。
林笑一开始还挺得意,觉得这傻大个儿真好糊弄。住了快一周,她胆子大了,白天继续在社交软件上“上班”,只是把沈望的微信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第八天晚上,沈望在厨房洗碗,突然头也不回地说:“你今天给一个叫‘风往北吹’的转了五千二,备注是‘借你的不用还’。”
林笑手机差点掉地上:“你他妈查我手机?!”
“没查。”沈望把碗放进沥水架,擦着手走过来,表情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手机连着我家WiFi。我路由器是我自己改的固件,能看到所有设备的流量日志。你今天下午在微信上转账的时候,流量峰值波动跟之前骗我的那笔一模一样,我就随口猜了一下。”
林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他妈是特种兵还是特工?”
“特种兵也学通信技术。”沈望在她旁边坐下,认真地望着她,“林笑,你欠我的钱三个月就还完了。但你要是再骗别人,早晚碰到不好惹的。我二叔以前在经侦支队,你知道他去年抓了多少婚恋诈骗的?”
林笑心头一紧,但嘴上不服软:“我这叫情感服务,他们自愿给的。我又没强迫”
“你给‘风往北吹’发的照片,是网上盗的图吧?”沈望掏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递给她,“这个女孩叫陈雨桐,是某宝模特,你用的那几张图她本人微博上都有原图。她去年起诉过一个冒用她照片搞网恋诈骗的,胜诉了。你要不要试试成为第二个?”
林笑盯着平板上陈雨桐的微博主页,嘴唇发白。她一直以为用网图是安全的,反正隔着屏幕没人查得出来。但沈望能查到她真名,别人也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闷闷地问。
沈望把平板收回去:“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人。假的也是。”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实在想挣钱,我公司缺个前台,正经工作,朝九晚五,月薪六千,五险一金。你白天来上班,晚上回家,刚好凑够晚上十点前回来。”
林笑瞪他:“你让我去给你打工还债?!”
“这叫债务重组。”沈望面不改色,“你在我眼皮底下上班,我放心。省得你白天又去骗人,到时候我被当成诈骗同伙。”
林笑想反驳,但想到那个叫陈雨桐的模特起诉维权的新闻,又有点怂。她咬了咬嘴唇:“……有员工餐吗?”
“包三餐。食堂阿姨做饭比我好吃。”
“……明天几点报到?”
沈望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九点。别迟到,迟到扣钱。”
3 见家长拿红包
林笑进入沈望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就发现事情更不对劲了。
公司不大,加上她总共十五个人,做企业安保咨询和私人安保培训。前台原本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见她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小沈终于招到人了!我这老腰总算能歇歇了!”说完当天下午就办了退休手续,欢天喜地跑了。
林笑坐在前台,看着电脑上打开的Excel排班表,陷入沉思。这工作确实轻松:接电话、收发快递、给来访客人倒水。但问题是,她以前骗的那些“客户”怎么办?总不能直接消失吧?
她趁午休溜到厕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准备群发一条“我换工作了以后不能经常聊天了”的告别信息。刚打好字,沈望的对话框弹出来:【别群发。挨个说明白,把不该收的钱退了。退多少我借你,从工资里扣。】
林笑气得牙痒。这人怎么连她在厕所干什么都知道?!
她咬着牙开始挨个退款。有两个“客户”秒收钱然后拉黑她,有一个问她“是不是遇到困难了要不要帮忙”,还有一个直接打电话过来骂她“臭骗子不得好死”。林笑蹲在厕所隔间里,听着电话里的骂声,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骗钱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这些男的也不是真心找对象,就是花钱买情绪价值,她提供情绪价值,公平交易。但真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她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下班的时候,沈望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笑接过来,发现又是她爱喝的口味,“你公司的奶茶是无限量供应吗?”
“前台每个月有三百块下午茶经费。”沈望按了电梯,“你用完了。”
“我今天才第一天!”
“嗯,我提前预支了。”
林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这人好像把她所有可能的小动作都算死了。她想耍赖都找不到缝。
第二周,沈望第一次带她见“家长”。
说是二叔二婶,其实是他爸的战友,从小把他当半个儿子养。二婶一见面就拉着林笑的手上下打量,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姑娘好,面相好,有福气!比之前那些个相亲对象强多了!”转头就塞了个红包过来,林笑一摸厚度,差点没拿稳——至少五千。
她条件反射想推,沈望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收着吧,二婶给晚辈的红包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林笑只好收下,全程坐立不安。二婶问她做什么工作的,她说“沈望公司前台”,二婶一拍大腿:“哎呀小沈你终于开窍了!知道把对象放自己眼皮底下了!”
沈望面不改色地给二婶夹菜:“嗯,看紧点放心。”
林笑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回家路上,林笑把红包掏出来数了数,六千六。她有点心虚:“这钱……”
“你收着。”沈望开着车,眼睛看着路,“二婶给出去的红包不会往回要。你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
“这不合适吧?”林笑虽然爱钱,但这种长辈给的红包性质不一样,“我跟你又不是真的”
“就当是演出费。”沈望打断她,“三个月六场家庭聚会,每场算一千,剩下的算奖金。”
林笑算了一下账,觉得这买卖不亏,心安理得地把红包收进包里。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二婶要是问咱俩怎么认识的,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我在婚恋网站上认识的。”沈望面不改色,“她问我看上你什么,我说你实在。”
“实在?”
“嗯。你给我发第一条消息的时候,问的是‘哥哥做什么工作的呀’,第二条问的是‘哥哥吃饭了没’。别人都问‘哥哥多大了’,就你问的都是实际问题。”
林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当时懒得想开场白,随便打了两个问句,没想到被对方解读成“实在”。
“那你现在知道我是骗你的了,”她有点好奇,“还觉得我实在?”
沈望沉默了几秒,正好遇到红灯,车停下来。他转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现在不是在改吗。”
林笑忽然有点接不住他的眼神,扭头看向窗外:“开车开车,绿灯了。”
4 被跟踪惊魂夜
第三周出事了。
林笑以前骗过的一个“客户”找上门来,她退款之后拉黑了对方,但那人咽不下这口气,不知道从哪搞到了她的手机号,天天打电话发短信骚扰,内容从“把钱还我”升级到“我知道你住哪,你等着”。
林笑一开始没当回事,直到有天晚上下班,沈望的车停在公司楼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也亮起了灯。
沈望看了一眼后视镜,没说话,发动车子往家开。开了两条街,那辆车还跟着。
“安全带系好。”沈望说。
林笑刚扣上安全带,沈望突然一打方向盘拐进旁边小巷,车速骤然提起来,在城中村的窄巷子里七拐八拐,那辆黑车跟了半条街就跟丢了,轮胎蹭着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林笑攥着车门把手,心跳得飞快:“你你你”
“别怕。”沈望绕了个大圈回到主路,语气平稳得像在播报路况,“前面那个路口有监控,他不敢再跟了。回头我把车牌号发给二叔,让他查一下。”
“那是谁啊?”林笑声音发颤。
“应该是你之前那个‘风往北吹’。”沈望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转头看着她,“你把他退款拉黑之后,他在你旧手机号上发了两百多条短信。你没看到是因为那个号你注销了。”
林笑嘴唇发白:“你怎么知道我旧号”
“你第一次给我发消息用的就是那个号,后来换绑了。”沈望解开安全带,“林笑,这事我来处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下班在公司等我,我送你。”
林笑本来想嘴硬说“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但想到刚才那辆黑车贴着墙根追上来的画面,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望下车绕到副驾给她开门。林笑下车的时候脚有点软,差点绊到门槛。沈望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就松开了,动作干净利落。
“谢谢。”林笑小声说。
“不客气。”沈望锁了车往楼道走,“对了,那个‘风往北吹’的事我帮你摆平。但他退回来的钱是从我这儿借的,记得还。”
林笑那点感激瞬间飞了:“……你真的是资本家转世。”
“我是安保公司的,”沈望按了电梯,“安保第一,生意第二。你安全了,我的生意才做得下去。”
5 赌我是好人
事情在第四周彻底失控。
沈望二叔出手,查了“风往北吹”的底,这人姓刘,本地人,有敲诈勒索前科,之前就因为追女主播被拘留过。二叔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第二天就发短信给林笑道歉,说“再也不敢了”。
林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波稳了。结果周末沈望带她去二叔家吃饭,二婶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笑笑啊,你跟二婶说实话,你和小沈到底咋回事?”
林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咋回事?”
“小沈他二叔查那个跟踪狂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你的背景。”二婶的表情有点复杂,“你在婚恋网上注册了好几个号,用假名字假照片……小沈是不是被你骗了?”
林笑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全露馅了。
她张了张嘴,试图编个理由,但二婶那双眼睛实在太锐利,她一句话都编不出来。最后她破罐子破摔:“……是。我之前是骗过他。他现在是让我还债。”
二婶愣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林笑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她伸手拍了拍林笑的肩膀,叹了口气:“这孩子,果然。”
“果然什么?”
“小沈早就跟我们说了。”二婶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他说他在网上认识了个小姑娘,骗了他两万块钱,但他觉得小姑娘本质不坏,就是穷怕了。他本来想直接报警,后来想了想,觉得不如给个机会试试。他说你这种敢骗钱还留真名的,要么是蠢,要么是走投无路。他赌你是后者。”
林笑呆住了。
二婶继续说:“他二叔当时骂他脑子有病,说万一你真是团伙呢?他说他查过了,你就是个单打独斗的小骗子,而且专骗那种‘看着就不缺钱’的,说明你有自己的筛选标准,不骗穷人,不骗学生,不骗老年人。他觉得这人有底线,能处。”
林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二婶又拍拍她:“行了别哭。小沈虽然方式奇葩了点,但人靠谱。你要是觉得三个月到了不想处了,二婶也不勉强。但二婶想问问你,这一个月相处下来,你觉得小沈这人怎么样?”
林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堆画面:沈望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虽然只是煎蛋热牛奶)、晚上回家顺路买她随口提过的零食、发现她偷偷用旧手机号骗人之后没发火而是给她找了个工作、被跟踪那天把她护在身后、二婶给红包时提醒她“收着吧”……
她吸了吸鼻子:“……还行吧。”
二婶笑了:“‘还行吧’就是‘挺好的’的意思。二婶懂。”
从二叔家出来,林笑一路没说话。沈望开着车,也没催她。快到家的时候,林笑忽然开口:“你二婶跟我说了。”
沈望顿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早就知道我是骗子,赌我本质不坏。”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或者直接让我还钱?”林笑转头盯着他侧脸,“你绕这么大一圈,又是协议又是假女友的,图什么?”
沈望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地下车库的灯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分界线。
“我前女友是相亲认识的。”他慢慢说,“处了半年,我出任务受伤住院,她一次没来看过。后来我才知道,她同时在跟三个男的聊,我是‘条件最好’的那个。我打电话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人挺好的,但跟你在一起太无聊了’。”
林笑张了张嘴,没接话。
“后来我就想,与其找个‘条件匹配’的,不如找个看着顺眼的。”沈望转头看着她,“你骗我两万三,我追到你家门口,你第一反应是‘你要怎么着’,第二反应是‘奶茶给我嘬一口’。我还没见过哪个骗子被债主找上门还惦记奶茶的。”
林笑:“……那是芋泥波波,不嘬浪费了。”
沈望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我查过你的底,知道你以前在奶茶店被欺负过,也知道你十六岁从家里跑出来,一直自己扛。我本来只想找个假女友应付二婶,但相处下来发现——你比我想的有意思。你骗人的时候嘴甜,但被骗之后骂人也挺利索。你懒,但该干的活也没落下。你穷怕了,但给你红包你知道推。”
他顿了顿,认真看着她:“林笑,三个月协议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你要是还觉得‘还行吧’,那咱们就真处。你要是觉得不行,钱不用还了,我送你回你原来的地方,以后不烦你。”
林笑鼻子有点酸,但嘴上不肯输:“你说不烦就不烦?你连我旧手机号都查得到,我跑得了?”
“所以我提前跟你说好。”沈望解开安全带,“我这个人,查人查习惯了,改不了。但你以后干什么、跟谁聊天,我不看。你只要别骗人,咱们就正常处。”
林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要是我想骗你呢?”
沈望愣了一下。
“比如我现在跟你说,”林笑凑过去,声音放软,“哥哥,我想买个包,你转我五千呗。”
沈望看了她两秒,掏出手机。林笑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听他说:“五千的包可以,但你得陪我去趟公司年会。我缺个女伴,公司那帮孙子年年笑我单身。”
林笑:“……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跟你调情呢你跟我谈业务!”
“我这是在给你提供合法赚钱渠道。”沈望把转账记录给她看,“五千,备注写‘年会女伴劳务费’,正经收入,不用退款。”
林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忽然笑出声来:“行吧。那你得给我买条裙子,不能丢人。”
“预算多少?”
“一万。”
“五千。”
“八千。”
“成交。但裙子归我保管,年会完了还我,下次还能穿。”
“沈望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裙子还带回收的?!”
“这叫资产折旧。”
林笑气得锤了他一拳。沈望没躲,反而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动作很轻,很快收回去,像顺手撸了把猫。
林笑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6 签永久恋爱协议
年会那天,林笑穿了条酒红色丝绒裙,头发盘起来,化了个淡妆。沈望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下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视线干咳了一声:“……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化了俩小时!”
“挺好看的。”沈望拉开车门,“上车,要迟到了。”
年会上,沈望公司的同事起哄让他介绍“嫂子”。林笑端着果汁微笑点头,心想她这演技怎么也能拿个及格分。结果沈望二叔端着酒杯过来,拍了拍沈望肩膀,对众人说:“这小子终于开窍了,找了个正经过日子的,你们别瞎闹。”
林笑心想:正经过日子?她上个月还在骗钱呢。
但沈望在旁边接了一句:“嗯,她挺好的。”
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林笑差点信了。
年会结束回家的路上,林笑坐在副驾,忽然说:“沈望,你二叔二婶知道咱俩是假的吗?”
“现在知道了。”
“那他们还——”
“他们觉得你人不错。”沈望看了她一眼,“二婶原话是‘这姑娘敢作敢当,骗了钱知道退,还愿意打工还债,比那些骗感情不骗钱的强多了’。”
林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你二婶要求也太低了。”
“她见过太多相亲对象了。”沈望把车停进车库,“你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林笑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望。”
“嗯?”
“协议……还有多久?”
“一个月零七天。”
“那到期之后,”林笑转头看着他,“你还要不要我?”
沈望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车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林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要。”他说,声音很轻,“但得重新签协议。”
“什么协议?”
“正经恋爱协议。”沈望从扶手箱里掏出一张A4纸,林笑怀疑他扶手箱里全是这种玩意儿“甲方沈望,乙方林笑,恋爱期限:永久。乙方需履行以下义务:每天至少发一条‘哥哥我想你了’;每周陪甲方吃三顿饭;逢年过节陪甲方见二叔二婶;不准再骗别人,缺钱跟甲方说。”
林笑接过来看了半天,又翻到背面,一片空白。
“怎么没有甲方义务?”
沈望想了想,拿笔在背面写:“甲方义务:给乙方做饭;接送乙方上下班;乙方要钱的时候尽量给;乙方生气的时候甲方先认错。”
林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最后噗嗤笑出来:“沈望,你是不是有契约癖啊?什么都要写合同。”
“职业习惯。”沈望把笔递给她,“签不签?”
林笑抢过笔,在乙方后面唰唰签上自己大名,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补充条款:乙方想嘬奶茶的时候甲方必须立刻去买,不准讲价。”
沈望看了一眼,笑了:“成交。”
他把协议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扶手箱。林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奇怪,至少比那些花言巧语骗她感情的正常多了。
“走了,”沈望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回家给你做夜宵。年会那菜量喂猫呢?”
林笑蹦下车,顺手挽住他胳膊:“我要吃葱油拌面。”
“家里没葱了。”
“那去买。”
“这个点超市关门了。”
“那就去便利店。”
“便利店葱不新鲜。”
“沈望你是不是不想给我做?!”
“我做。做还不行吗。”
两个人吵吵嚷嚷往电梯走,身后是地下车库空旷的回声。林笑挽着他胳膊的时候,忽然想:她以前骗人,都是对方追着她要见面、要打电话、要确认关系,她躲都躲不及。现在她主动挽着人胳膊,还因为一碗葱油拌面跟人吵架,这种感觉……好像也不赖。
电梯门关上之前,林笑掏出手机,把沈望的微信备注从“人傻钱多速来”改成了“葱油拌面供应商”。想了想,又改成“沈望(正牌)”。
沈望余光瞟到她手机屏幕,嘴角翘了一下,假装没看见。
三个月后,林笑把最后一笔欠款从工资卡里划给沈望。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清了,以后咱俩两清。】
沈望秒收,然后回了一条:【两清什么两清,晚上二婶叫吃饭,你穿那条红裙子。】
林笑回:【那是年会裙子,你说要回收的!】
沈望:【回收完了,现在是你的了。】
林笑:【?】
沈望:【我又买了条新的,年会穿。】
林笑看着手机屏幕,笑得差点把前台的水杯打翻。旁边来办事的客户问她:“林小姐什么事这么开心?”
林笑收了收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没什么,老板发奖金了。”
客户走了之后,沈望从办公室出来,把一份文件放她桌上:“下个月公司团建,两天一夜,你跟我住一间。”
林笑瞪他:“凭什么?”
“协议里写了,‘逢年过节陪甲方活动’。”
“团建算哪门子逢年过节?”
“公司成立纪念日,算节。”
林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沈望不知什么时候又加了一行手写条款:“甲方承诺团建期间不喝酒,保持清醒,不对乙方动手动脚。”
她噗嗤笑出来,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句:“乙方承诺团建期间不假装喝醉,不借酒装疯,不故意撩甲方。”
沈望看了一眼,挑眉:“你倒是想得美。”
林笑冲他做了个鬼脸。沈望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想撩,不用装醉也行。”
林笑耳朵蹭地红了,拿文件夹砸他后背:“上班呢!注意影响!”
沈望笑着躲开,回办公室去了。
前台电话响了,林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咨询安保业务的企业客户。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标准得像新闻联播:“您好,望安安保,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挂掉电话,她看了一眼桌角那个拆了包装的快递盒,里面是她新买的手机壳,印着一行字:【专业接单,概不赊账】。
她想了想,把手机壳套上了。
嗯,挺配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