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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06:06

太子从漠北带回来的那个草原姑娘,再一次闹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只是安安静静抿了口茶。

甚至还分神多看了两眼她腕上的玉镯。

那是国师亲手淬炼的缘契镯,只赠给同生共契之人。

太子脸色沉得吓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东宫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何况你现在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

“阿蛮随我远道而来,这个名分,我给得理所当然。”

“若你还不懂事,这个太子妃,你也不必做了。”

说完,他护着阿蛮往后退了一步。

生怕我还像之前一样,红着眼跟他争。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想闹了。

很快,我就能彻底离开这座困了我半生的深宫。

01

我转身取出一只玉镯,递到阿蛮面前。

这是从前萧承砚为我求来的,和她手上那支一模一样。

“这样凑成一对,挺好。”

一大早,阿蛮就闯进我的寝殿。

把玉镯晃到我眼前示威,说自己得到了国师的认可,天命如此。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说来,自东宫有了这个小姑娘,就再没安生过。

这几年,我已经数不清,她这样横冲直撞多少次了。

我十六岁就嫁给了萧承砚。

早年,满朝文武都惦记着太子的后宫。

他宁愿绝食,也不肯松口纳侧妃。

后来,朝中都说太子妃善妒,逼我主动替他纳妾。

他气得直接在早朝上请辞,要放弃太子之位。

皇上皇后也拿他没办法,只能随他去。

我也信了,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更坚信我们之间,不会有第三人。

所以萧承砚第一次把她带回东宫时,我整个人像浸在了冰水里,浑身止不住得抖。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维持住太子妃的体面。

我红着眼,狠狠抽了萧承砚一巴掌。

他偏过头去,怔了片刻,反而笑出了声。

“第一次见你这样,手打疼了吧?”

他说着这样温柔的话,身体却下意识挡在阿蛮身前。

“楚宁,你是太子妃,我注定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

“不过我确实承诺过,你生下嫡子之前,我不会纳侧妃。”

“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想怎么出气,我都不会怪你。”

那一刻,我目眦欲裂,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后来,更是把自己折磨得大病一场。

整个人形销骨立,像被抽干了魂。

可现在,我看着他们在我面前亲近恩爱,心里竟没有半分波澜。

萧承砚看我拿出玉镯,眉头反倒皱了起来。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警告你,不要动阿蛮孩子的主意。”

“若她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说得出,也做得到。

这几年,无数次争执,他没有一次对我手下留情。

阿蛮被带回东宫那日,我同萧承砚大闹一场。

气急攻心之下,我直直倒了下去。

太医诊脉,才发现我已有三个月身孕。

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这个孩子或许能让萧承砚回头。

可他可他半分都没有顾及我的身子。

第二日便奏请皇上,说我已有嫡子,东宫可以纳侧妃了。

有大臣当庭反对,萧承砚转头就去查那人三代旧案。

短短七日,那人便被罢官抄家,全族流放。

我的贴身宫女春桃,只是为我打抱不平,议论了几句阿蛮,便被他下令杖毙。

血溅在东宫青石板上,洗了三日都没洗干净。

亲眼看着陪我多年的人这样惨死,我痛得喘不上气。

差一点就失去腹中孩子。

他全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丝动容。

皇上皇后顾忌阿蛮的身份,顾忌边境议和,也只是训斥了萧承砚几句胡闹。

我崩溃地嘶吼:

“萧承砚,你为什么去了一趟漠北,就变了一副模样?”

“这个太子妃,我不做也罢。”

他皱眉看着我,眼底满是不耐。

“沈楚宁,你自己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太子妃不是你说不做就能不做的,以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要再让我听见。”

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直到我知道阿蛮的真正身份,我才彻底疯了。

她是北狄大将赫连朔的女儿。

而赫连朔,正是杀死我父亲的仇人。

所以阿蛮再次来我面前挑衅,辱骂我的父亲时,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命人按住她,亲手抽了她二十鞭。

萧承砚知道后,直接闯进我的寝殿,亲手砸了我父亲的牌位。

他脸色阴沉,冷冷得盯着我:

“这次只是让你长个教训,以后不准再动阿蛮。”

“还有,战场之上,各为其主。”

“那是国事,你身为后妃,不该妄议朝政。”

我把父亲的牌位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我父亲的恩都忘记了吗?”

当初,若没有我父亲的庇护,他根本活不下来。

更登不上太子之位。

甚至,父亲死后,把沈府库里的银钱,都给了东宫。

他说萧承砚少年孤苦,心性坚韧,将来必成明君。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萧承砚会亲手砸碎他的牌位。

我气急攻心,当场吐了血。

萧承砚轻柔地擦掉我嘴角的血,话里却没半分温情。

“楚宁,别怪我。”

“我说过不要动她一根头发,是你自己不听话。”

说完,他起身离开。

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再出现。

听宫人说,他在照顾受伤的阿蛮,还带她去了江南散心。

而我困在东宫,一日比一日消沉。

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可我心里,反而生出一抹轻松。

2

我把玉镯塞到阿蛮手里,转身坐下。

“我没打什么主意,只是觉得这玉镯凑一对也很好。”

“何况,我已经为她求了侧妃之位。”

萧承砚直直盯着我,像是在分辨我话中的可信程度。

见我神色没什么变化,才松了口气。

他牵起阿蛮的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吩咐宫人。

“去库房取两支百年雪参,再把凝霜膏送来。”

“太子妃脸色还是这么差,好好伺候着。”

我听着他温声细语,忽然觉得无比割裂。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伤人,一边关心人的?

先前,我意识昏沉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解脱了。

可萧承砚赶了回来,还带回了药王谷的神医,硬生生将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我醒来时,他坐在床边,眼底全是红血丝。

一向矜贵冷静的太子殿下,竟哭着跟我承诺。

“楚宁,今后我绝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甚至衣不解带在我床前照顾了半个月。

只可惜,裂过的镜子,再怎么补,也照不出从前的人。

我身子刚好一些,他便又开始不见人影。

阿蛮再次闹着要名分的时候,他又来过几次。

他看着我隆起的腹部,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不舍得让阿蛮受委屈,可又记得,自己曾对我的承诺。

阿蛮等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

她带着侍女来了我的寝殿外,说要给我请安。

我大着肚子不愿意见她。

可她跪在雨里,等了一个时辰。

结果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还因此受了寒,太医说往后恐怕难以有孕。

她跟萧承砚哭诉,说是我罚她跪在雨里。

他没问就信了,看我的眼神,又冷又失望。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样的手段?”

我怔怔看着他,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他命人将我软禁在寝殿里。

让我安分待着,直到孩子出生。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萧承砚奉旨外出,阿蛮偷偷跑进来找我。

这一次,她装出来的温柔样子全没了。

“你们中原女人真是蠢得可怜。你不会真觉得生了这个孩子就能拿捏住什么吧?”

“承砚说了,要不是你的身份特殊,太子妃这个位置早就轮不到你。”

我没力气跟她吵,只想回避。

她却不肯放过我。

趁我转身背对着她,猛地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的肚子重重撞在桌角上。

剧痛瞬间撕开身体。

我跌坐在地,身下很快涌出大片鲜血。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想张嘴喊人进来。

阿蛮却朝着外面大声说:

“太子妃跟我闹着玩呢,别进来。”

她笑着蹲到我跟前,继续扎我的心。

“你看,就算你是太子妃又怎么样。”

“有几个人真的信你?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个孩子,你还有什么资本?”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能感觉到,腹中的孩子正在一点点离开我。

或许,我的孩子也不愿困在这深宫里过一生。

或许,我也该放手了。

那些年少时的执念,像是忽然散尽了。

我躺在血泊里,慢慢闭上眼。

只想着,若我还能醒来。

一定要求皇后兑现当初答应我的条件。

我要离开皇宫。

也要离开萧承砚。

03

可我还没来得及见到皇后,萧承砚回来了。他又在我床前嘘寒问暖。

我没精力理会,偏头看向了窗外。

外头的海棠落了一地,像那日我身下流不尽的血。

萧承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太医说你伤了身子,以后恐怕没办法再生育了。”

我指尖微微一僵。

他却自顾自说着残忍的话。

“阿蛮也怀孕了,名分的事情不能再拖。毕竟我的孩子,不能名不正言不顺。”

我忽然明白了。

难怪阿蛮伤我孩子时,那样有恃无恐。

原来是打得这个主意。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只觉得可笑。

我失去孩子不过三日。

萧承砚已经来同我谈他另一个孩子的名分。

我爱过,怨过,可到了这一刻,竟连恨都没有了。

没等他继续开口,我已经点头答应。

“我跟你进宫请旨。”

萧承砚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样快。

“你生气了?”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安慰道。

“我答应你,你太子妃的位置不会有任何动摇。”

“无论阿蛮是什么名分,都越不过你。”

我听着,只觉得疲惫。

太子妃之位。

他以为我还在乎吗?

我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问:

“什么时候进宫?明日一早可以吗?”

萧承砚静静看了我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时,我听见他吩咐宫人。

“多看着些,太子妃刚小产,情绪不稳。”

“阿蛮如今有身孕,别让她靠近那边。”

我垂下眼,忽然笑了。

原来,他还是怕我会伤害阿蛮。

哪怕我已经这样了。

在他心里,我依旧是那个恶毒善妒的人。

而阿蛮,永远需要他护着。

第二天一早,萧承砚已经在我寝殿等着了。

甚至亲手给我更衣挽发。

我看着镜中的他,忽然想起新婚那日。

他也曾这样替我挽发,替我簪钗。

还说着定不负我的情话。

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我们在镜中对视,他眼底有一瞬恍惚。

我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蛮娇俏的声音。

“承砚哥哥。”

萧承砚手指一顿,有些慌乱地转过身。

阿蛮扶着腰走进来。

她的小腹还不明显,却已经做足了有孕的姿态。

萧承砚快步迎过去,小心扶住她。

“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让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吗?”

语气里的紧张,遮都遮不住。

阿蛮抬眼看我,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我没有看她。

只是理了理衣袖,径直往外走。

萧承砚安抚完阿蛮,连忙追上来。

一路上,他几次想开口。

我都淡淡挡了回去。

他姿态越温柔,我越觉得讽刺。

这点温柔,不过是他的愧疚在作祟。

到了宫中,请旨的事很顺利。

皇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怜惜,也有无奈。

最后,她还是准了。

阿蛮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做萧承砚的侧妃。

萧承砚站在殿中,神色却并不轻松。

甚至当着皇后的面,替我讨封赏。

我拒绝了,说想留下来陪皇后说说话,让他先回去。

他挪着步子往外走。

都到殿门口了,又转过来望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心里只觉得好笑。

从前我盼他回头看我一眼,

可如今他真的回头了。

我却已经不想要了。

04

萧承砚牵着阿蛮渐行渐远。

思绪慢慢回笼,我把放镯子的首饰盒递给身侧丫鬟。

“扔了吧。”

皇后应下了我的请求。

只等侧妃典礼落定,便会安排我离开东宫。

我只希望,能安安稳稳熬过这几日,就此远离这座深宫。

可我没想到,刚入夜,东宫就出了事。

一场大火,烧了阿蛮的寝殿。

放火的人,是我宫里的小太监。

萧承砚赶到我面前时,眼底全是怒意。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沈楚宁,亏我还以为,你愿意替阿蛮请旨,是想通了。”

“没想到,你竟然还留了这样的后招。”

他的手越收越紧。

“你这个妒妇,她和孩子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忽然想起白日里,阿蛮同我说的话。

“谢谢姐姐替我求来侧妃之位。”

“可只要你还在东宫一日,我就永远不痛快。”

“你猜,若你我之间只能留一个,承砚会选谁?”

那时我没有理她。

如今想来,原来她早就布好了局。

我艰难地开口:

“不是我做的。”

萧承砚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他狠狠将我甩在地上。

“别装了,放火的小太监已经招了。”

我趴在地上,忽然笑出了声。

这些年,朝堂上多少阴谋诡计,都逃不过萧承砚的眼睛。

可偏偏一遇上阿蛮的事,他就永远分不清真假。

萧承砚看着我笑,脸色更冷。

“你是太子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但在阿蛮醒来之前,你去慈安寺替她祈福。”

“什么时候她平安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所谓慈安寺,并不是什么清净佛门。

那里是专门惩戒内宅妇人的地方。

许多被夫家厌弃的女子,都会被送到那里。

名义上是清修,其实是折磨。

我刚到那里,便被人按在长凳上。

管事嬷嬷捏着我的手,笑得阴冷。

“听说那场火伤了贵人的手。”

“那太子妃也该亲自尝尝,十指连心的痛是什么滋味。”

我的手指被夹进刑具里,剧痛瞬间传来。

旁边的人看着我,语气里全是讥讽。

“进了咱们这里,太子妃也得守咱们这里的规矩。”

“没有母家撑腰,又被太子厌弃,能风光到几时?”

“瞧她这副清高样子,等过几日,还不是要求着咱们给口热饭吃。”

我被折腾得手指红肿,仍旧要抄佛经。

写慢了,鞭子便落在背上。

墨汁混着血,在纸上晕开。

我看着那一行行经文,只觉得讽刺。

若佛祖真有眼,为何受苦的,总是我这样的人?

第二日,萧承砚带着阿蛮也来了。

她靠在萧承砚怀里,手上缠着厚厚的白纱。

“承砚哥哥,都怪她,我的手才会被烧伤。”

“太医说,以后可能会留疤。”

“你就让她在这里抄几页佛经,这算什么惩罚?”

萧承砚的目光落在我血肉模糊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我们自小相识,一同长大。

少年时,他也曾承诺,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委屈。

可阿蛮太鲜活了,她像一阵自由的风。

让被礼法困住的萧承砚,觉得自己还活着。

所以每一次,只要阿蛮出现。

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走向她。

也一次次,把我丢在原地。

阿蛮见他半晌不说话,便晃了晃他的袖子。

“明日就是我的侧妃典礼了,我要她看着我进东宫。”

当夜,接我回东宫的马车便来了。

只是刚走到一半,车突然停下,几个陌生男人冲进车厢。

这时,车帘外传来阿蛮阴恻恻的声音。

“沈楚宁,你这个太子妃,可真难杀。”

“我倒要看看,若你被这些人毁了,承砚还会不会要你。”

这一刻,我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我拼命摇头,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阿蛮笑了一声。

“好好享受吧。”

她离开后,那些人慢慢围了上来。

我终于挣开一瞬,厉声尖叫:

“放开我!我是太子妃!”

“你们敢碰我,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们!”

其中一人将我死死压在车壁上。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他的胸口。

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

我吓得几乎失声,拼命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

下一刻,大批禁卫军围了上来。

为首的侍卫跪在车前。

“属下救驾来迟,请太子妃恕罪。”

“奉皇后娘娘之命,护送太子妃前往药王谷。”

我愣愣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才终于松开。

……

翌日,侧妃典礼照常举行。

萧承砚却觉得心里发慌。

可看着身侧笑盈盈的阿蛮,又安慰自己,是他想多了。

典礼快要开始,我迟迟没有露面。

萧承砚终于忍不住了。

“去催催,太子妃怎么还不来。”

“不必去了。”

话音刚落,皇后缓缓起身。

身旁宫女将一封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这是楚宁留给你的,从今往后,你们生死嫁娶,再不相干。”

萧承砚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5

萧承砚捏着那封和离书,指节一点点泛白。

殿内满座宾客都在看他,阿蛮喊了他好几声。

可那一刻,他像是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直勾勾盯着皇后,声音冷得吓人。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坐在上首,脸色平静。

“从今往后,楚宁不再是你的妻子。”

萧承砚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攥紧和离书。

“荒唐。”

“她是东宫太子妃,岂是说走就走的?”

阿蛮站在他身侧,脸上满是不安。

她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柔声唤道:

“承砚哥哥,典礼还没有结束呢。”

若是从前,只要她这样轻轻一唤,萧承砚总会先顾着她。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沈楚宁在哪里?”

皇后淡淡道:“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

萧承砚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怒意一下涌上眉眼。

“没有孤的准许,她能离开哪里?”

“母后纵着她胡闹,也该有个分寸。她现在刚小产不久,又被送去慈安寺清修,身子本就虚弱。她若在外面出了事,谁担得起?”

皇后听到这话,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你现在知道她刚小产,知道她身子虚弱了?”

萧承砚一怔。

皇后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承砚,当年沈将军临终前,写了一封书信,把楚宁托付给本宫。”

“他只求本宫一件事,若有朝一日,楚宁在宫里过不下去了,让本宫放她一条生路。”

“这是本宫欠沈家的承诺,也是你欠沈家的债。”

萧承砚脸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殿内无人敢出声。

当年沈将军对东宫的恩情,朝中无人不知。

萧承砚少年时处境艰难,几次险些丧命,都是沈家在前面替他挡着。

可这些年,他为了一个阿蛮,几乎把沈家旧情踩到了尘土里。

阿蛮慌了,眼眶立刻红了。

“皇后娘娘,今日是我的侧妃典礼。姐姐若不愿意看见我,大可以冲我来,何必拿和离书来伤殿下的心?”

萧承砚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烦躁,有茫然,还有一闪而过的疼痛。

阿蛮心里一喜,以为他又要护她。

可萧承砚只是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转身就往殿外走。

礼官急忙拦住。

“殿下,仪式尚未完成,侧妃还未受册。”

萧承砚脚步未停,冷声吩咐:

“传孤令,封锁京城四门。东宫暗卫、禁军各出一半,沿官道、驿站、寺庙、码头,全部搜。”

“把太子妃找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若有人敢隐瞒不报,格杀勿论。”

阿蛮的脸彻底白了。

她追上去两步,扶着小腹哭道:

“承砚哥哥,我肚子不舒服。”

萧承砚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神智。

他的目光落在阿蛮身上,眼底本能地浮起怜惜。

可下一刻,他又看见手里的和离书。

纸上“沈楚宁”三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地说:

“请太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侧妃册封的典礼戛然而止。

满堂红绸还挂着,鼓乐却停了。

宾客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皇后看着萧承砚远去的背影,疲惫地闭了闭眼。

萧承砚直接去了城门。

凡是年纪身形与我相仿的女子,都要重新盘问。

可皇后既然要送我走,自然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禁军搜了一整夜,只找到一辆空马车。

马车里有几滴血,还有一块被撕裂的衣角。

那衣角是我在慈安寺时穿过的素衣。

萧承砚盯着那块衣角,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暗卫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殿下,车夫不见踪影,附近有打斗痕迹。属下怀疑,太子妃途中遭人劫持。”

萧承砚脸色闪过一丝惊慌。

“谁?”

6

搜寻持续了三日,

萧承砚就三日没有合眼。

他像疯了一样,把京城周边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驿馆,渡口,破庙,山林,甚至连城外乱葬岗都派人去找。

第四日傍晚,暗卫带回来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烧得发黑的金簪。

簪尾还残留着海棠花的纹样。

萧承砚接过去时,手指猛地一颤。

那支簪子,是大婚那日,他亲手簪在我发间的。

那晚红烛摇晃,他从背后抱着我,笑着说:

“楚宁,你戴海棠最好看,以后我每年都给你打一支新的。”

后来这些年,他确实给我送过许多首饰。

可我最喜欢的,一直是这支。

暗卫声音艰涩。

“属下在西山崖底找到一辆烧毁的马车,车内有血迹,山间还有野兽拖拽的痕迹。因为大火烧得太厉害,已经分辨不出……”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萧承砚却像没听见似的,缓缓抬起头。

“继续找。”

暗卫伏得更低。

“殿下,崖底太深,附近又下过雨,痕迹都被冲散了。若太子妃当真在那辆车上,只怕……”

萧承砚忽然抬脚,把身旁的案几踹翻。

茶盏摔碎一地。

“孤说继续找,你听不懂吗?”

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他的头痛从那一刻开始发作。

起初只是额角一阵阵抽痛,像有人拿钉子往骨缝里敲。

后来疼意越来越重,他甚至站不稳。

可他仍旧不肯休息。

他把慈安寺的人全抓进东宫审问。

管事嬷嬷一开始还嘴硬,说她们只是奉命让太子妃清修,绝没有动刑。

萧承砚让人把刑房里的夹棍、鞭子、带血的佛经全搬到了她面前。

那嬷嬷吓得瘫在地上,连连磕头。

“殿下饶命!奴婢也是听人吩咐啊!”

“是谁?”

嬷嬷哭得浑身发抖。

“是阿蛮姑娘身边的侍女。她说太子妃失了宠,又害得阿蛮姑娘受伤,殿下心里厌弃得很,让奴婢们不必客气。”

萧承砚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白得吓人。

很快,那个侍女也被带来。

她受不住刑,没多久就招了。

慈安寺的折磨是阿蛮授意的,半路劫车也是阿蛮安排的。

就连那日东宫走水,都是她让人放的火。

她先让小太监认罪,把罪名推到我身上,再让萧承砚把我送去慈安寺。

然后趁接我回东宫的路上,安排人毁了我。

萧承砚听完,许久没有动作。

他坐在阴影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烧黑的金簪。

半晌后,他问:“她人呢?”

侍卫低声答:“阿蛮姑娘在寝殿,说腹痛难忍,一直要见殿下。”

若是以前,萧承砚听见这话,一定会立刻赶过去。

可这一回,他只是闭上眼。

头痛再次袭来,疼得他额上冷汗直冒。

他明明已经知道阿蛮做了什么,可心底竟仍有一个声音在替她辩解。

阿蛮那么天真,她只是被人挑唆。

阿蛮怀着孩子,不能受惊。

阿蛮远离故土,只有他可以依靠。

这些念头像毒一样缠上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萧承砚猛地睁眼,眼底猩红。

“把她看住。”

说完这句话,他喉间一甜,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

东宫乱成一团。

太医们连夜赶来,诊了半天,却只说太子殿下忧思过重,气血逆乱。

可药灌下去,一点用也没有。

萧承砚昏迷中仍然皱着眉,时而喊我的名字。

皇后赶到东宫时,看见的就是他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她站在床边,眼底有心疼,也有压不住的怒意。

“去请国师。”

国师来后,先看了萧承砚的脉象,又取银针刺破他的指尖。

一滴黑红色的血落进清水里,水面竟慢慢浮起两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

那红线在水里纠缠,像活物一样扭动。

殿内众人看得头皮发麻。

国师脸色当即变了。

“是同心蛊。”

皇后声音一沉:“说清楚。”

国师低声道:

“此蛊出自北狄,雌雄成对。中蛊之人会对养蛊者生出强烈的怜惜与爱慕,时间越久,影响越深。尤其当养蛊者哭泣求助时,中蛊之人会本能维护她,甚至失去判断。”

皇后闭了闭眼。

“所以他这几年性情大变,都是因为这个?”

国师沉默片刻。

“蛊能惑心,却不能凭空变出一个人没有的恶念。它放大偏执,也遮蔽清明,可有些选择,依旧是殿下自己做的。”

7

拔蛊的过程比想象中凶险。

国师说,同心蛊在萧承砚体内已经养了数年,早已顺着血脉钻进心脉附近,若强行剔除,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性命。

可若不剔,他会被蛊虫拖死。

皇后只问了一句:“能不能让他醒过来?”

国师答:“能,但殿下要受剜心之痛。”

萧承砚昏迷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时冷时热,头痛欲裂,有几次几乎断了气。

国师用药引逼蛊时,他在昏迷中死死攥着床帐,口中反复喊我的名字。

“楚宁,别走。”

“孩子……我们的孩子……”

太医们听得心惊,谁也不敢抬头。

第七日夜里,蛊虫终于被引出。

那东西细如发丝,通体赤红,落入银盘时还在挣扎。

国师立刻用烈酒浇下去,蛊虫蜷成一团,很快化成黑水。

与此同时,禁军也在阿蛮寝殿里搜出了另一只雌蛊。

它就藏在那只玉镯里。

那只所谓“国师赐给真心相爱之人”的玉镯,内侧竟有一个极细的暗槽。

平日看不出分毫,只有用特制药水浸过,才会显现。

阿蛮被押到皇后面前时,仍旧不肯承认。

她哭得梨花带雨。

“娘娘冤枉我了,我只是一个离乡背井的弱女子,我怎么会懂这些害人的东西?”

皇后冷冷看着她。

“弱女子?”

“一个弱女子,能买通东宫内侍,能在慈安寺安插人手,能安排人半路劫杀太子妃?”

阿蛮的哭声停了一瞬。

皇后把那只玉镯扔到她面前。

玉镯落地,碎成几段。

藏在里面的暗槽彻底露了出来。

阿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不等她再狡辩,国师身边那个被她买通的小徒弟也被带了上来。

那小徒弟早已吓破了胆,跪在地上什么都招了。

阿蛮从一开始就是刻意接近萧承砚。

她是赫连朔的女儿,也是北狄安插在大梁的一枚棋子。

当年萧承砚在漠北受伤,与队伍失散。

阿蛮救他是假,下蛊是真。

她知道东宫太子与太子妃感情深厚,也知道沈家旧部在军中仍有声望。

她要做的,就是离间东宫夫妻,逼死沈家孤女,让皇后与太子反目,再借机搅乱朝局。

只要东宫乱,边境就有机会乱。

只要沈家旧部心寒,大梁军心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不是来争宠的。

她是来动摇大梁根基的。

皇上震怒,当即下令彻查与阿蛮有关的所有人。

萧承砚是在第八日清晨醒来的。

皇后坐在床边,眼下有很重的青色。

他动了动手指,第一句话便是:

“楚宁找到了吗?”

殿内安静得厉害。

皇后没有回答。

萧承砚撑着床沿想起身,却因为太虚弱,又重重跌回去。

“母后,她还活着,对不对?”

皇后看了他许久。

“你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

萧承砚脸色惨白。

同心蛊剔除后,那些被压住、被扭曲的情绪全都回来了。

他想起我第一次知道阿蛮存在时,红着眼打了他一巴掌。

想起我失去孩子那日,整个人躺在血泊里,脸白得像纸。

想起我抱着父亲碎裂的牌位,哭到吐血。

也想起慈安寺里,我的十根手指被夹得血肉模糊,却仍旧一声不吭。

从前每一次他只要看见阿蛮哭,就能把这些画面压下去。

可现在,没有东西替他遮挡了。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把他淹死。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中了蛊。”

皇后眼神冰冷。

“所以呢?”

“承砚,你中了蛊,所以就能抹掉楚宁受过的苦吗?蛊虫让你偏向阿蛮,可是亲手砸碎沈将军牌位的人,是你。”

“下令杖毙春桃的人,是你。”

“把楚宁送去慈安寺的人,也是你。”

萧承砚猛地闭上眼,眼尾一片猩红。

皇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以恨阿蛮,也可以恨下蛊的人。但你最该恨的,是那个自以为楚宁永远不会离开的自己。”

这句话像刀一样,狠狠扎进萧承砚心口。

他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上也在这时来了东宫。

他站在寝殿门口,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萧承砚,眼底没有半分心软。

“传旨,自今日起,夺太子监国之权,禁足东宫百日,罚俸三年。”

“东宫所有仪仗减半,太子亲卫撤去一半,由禁军接管。”

“另,按宗室家法,鞭三十。”

皇后一惊,下意识开口:

“陛下,他刚拔了蛊,身子还未恢复……”

皇上冷冷打断。

“无需多言。一个蛊虫就能让他失去理智,这样的太子,太不合格了。”

殿内一片死寂。

萧承砚垂着眼,声音嘶哑。

“儿臣领罚。”

宗室家法就在东宫偏殿执行。

最后一鞭落下,萧承砚整个人几乎昏死过去。

阿蛮很快被押进天牢。

她起初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哭着说自己腹中有萧承砚的孩子。

可太医重新诊脉后,发现那根本不是喜脉。

她用了北狄秘药,能短时间伪造有孕的脉象。

所谓孩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而我失去的那个孩子,却是真的。

萧承砚听到结果时,站了很久。

久到身边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沙哑地吩咐:

“审。”

“她做过什么,一件一件,全都审清楚。”

8

东宫的肃清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阿蛮身边的侍女、替她放火的小太监、慈安寺收过银钱的嬷嬷、还有暗中与北狄传信的人,全都被挖了出来。

那些人招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像在萧承砚心上割一刀。

原来阿蛮第一次到我寝殿挑衅,就是为了试探我的底线。

原来她在雨里跪着请安,是故意选在我不愿见她的时候。

原来她推我撞上桌角之前,已经提前支开了门外能替我作证的宫人。

原来那场火根本没有伤到她的手,她只是用药把皮肤弄出烧伤的样子。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早有预谋。

萧承砚将供词看了一夜。

天亮时,他亲自去了我从前住的寝殿。

寝殿里还保持着我离开前的样子。

案上有未收的茶盏,妆台里有我不再戴的珠钗,窗边的海棠因为无人打理,已经枯了半盆。

他站在屋内,忽然发现这里安静得可怕。

从前我在的时候,总会有些细碎声响。

春桃会在外间低声提醒我用药,我会嫌药苦,皱着眉推开药碗。

有时他晚归,我会坐在灯下等他,哪怕生气,也会替他留一盏灯。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空荡荡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萧承砚走到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旧荷包。

针脚很笨,是我刚嫁给他那年亲手绣的。

那时我还笑着说,自己女红不好,让他不许嫌弃。

他当时把荷包揣进怀里,说要戴一辈子。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荷包被他遗忘在了这里。

萧承砚把那只荷包握在掌心,忽然弯下腰,像是被什么压垮了。

那一日,东宫宫人看见太子殿下在太子妃的寝殿里坐了很久。

出来时,他鬓边多了一缕白发。

他处置阿蛮,没有半分手软。

赫连朔与北狄暗线全部被牵出,边境议和作废,大梁重新整兵。

皇上也终于下旨,查封了慈安寺。

那些年被送进去受折磨的女子,也被皇后命人一一安置。

春桃的家人得了厚恤。

我知道这些时,正坐在药王谷的廊下晒太阳。

我的手指已经能慢慢握笔,只是阴雨天仍会疼。

背上的鞭痕结了疤,夜里翻身时偶尔还会牵扯出旧痛。

神医说,我的身子亏损太重,想完全养回来很难。

可我觉得,能活着离开,已经是上天厚待。

药王谷的日子很安静。

清晨有雾,傍晚有鸟鸣。

谷中的女医会带我认草药,我也会帮着替病人熬药、换纱布。

这里,再没人叫我太子妃。

半年后,萧承砚终于找到了药王谷。

其实我并不意外。

以他的性子,只要知道我没有死,就一定会找来。

那天午后,谷口的杏花落了一地。

我正在院中分拣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看见他站在门外。

他瘦了很多。

从前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如今眼下青黑,唇色苍白,鬓边那缕白发格外刺眼。

他看着我,眼眶一下红了。

我放下手中的药草,平静地看着他。

“殿下。”

这个称呼让他脸色一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生生停住,像是怕吓到我。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那些伤疤已经淡了些,可仍旧能看出当初伤得多重。

萧承砚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

“你的手,还疼吗?”

我把手收回袖中。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脸上。

他眼底的痛意几乎压不住。

“楚宁,我知道了,所有事我都知道了。”

“阿蛮给我下了同心蛊,她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她想从东宫下手,让皇室不稳,也想借我之手毁掉你和沈家旧部。”

“我已经把她处置了,东宫也肃清干净了。从前伤害过你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

“可是我知道,这些都太晚了。”

9

我听着萧承砚说完,心里竟没有太大波澜。

原来,相爱的人真的会有这样一日。

曾经我只要看见他皱眉,就会跟着难受。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满眼悔恨,我却只觉得疲惫。

我问他:“你觉得,一切都是同心蛊的错吗?”

萧承砚僵住。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不是。”

他抬眼看我,眼尾红得厉害。

“母后骂得对,蛊虫只能惑心,不能替我做所有选择。是我自负,是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是我明明看见你疼,却一次次选择视而不见。”

“楚宁,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新的婚书,还有那封被他捏皱过的和离书。

“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去,太子妃之位永远是你的。东宫再也不会有别人,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再伤你半分。”

我看着那两张纸,忽然想笑。

从前我拼命想守住这个位置,像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可直到离开之后我才明白,困住我的从来不是太子妃这三个字,而是我曾经不肯醒的旧梦。

我摇了摇头。

“萧承砚,我不会跟你回去。”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为什么?”

这两个字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带着哀求。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因为我不想再被宫墙困住了。”

“东宫清理干净了又如何?那里有我死去的孩子,有春桃的血,有我父亲碎掉的牌位,也有我被你一次次丢下的每个夜晚。”

“我回去之后,看见每一块砖、每一扇门,都会想起我曾经是怎么熬过来的。”

萧承砚眼底的痛意更深。

“那我陪你留在这里。”

我平静地打断他。

“你是太子。”

他立刻道:“我可以不是。”

若是十六岁的我听见这句话,或许会感动得哭出来。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萧承砚,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他怔怔看着我。

我继续道:

“当年你为了我在早朝上请辞,我确实感动过。可后来我才明白,冲动不是深情,逃避也不是负责。”

“你身后是大梁江山,是百姓,是那么多人用命撑起来的太平。你今日为了愧疚说不要储位,明日又要让谁来替你收拾残局?”

“若你真的觉得欠我,就好好做你的太子,别让沈家当年扶持的人,变成一个只会为情悔恨的废物。”

萧承砚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很久之后,他哑声问:

“那我呢?”

“楚宁,我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就像我在东宫最难熬的时候,也是我自己的事。”

风从院中吹过,杏花落在我们之间。

萧承砚低下头,肩背垮了下去。

他从前那样骄傲的人,此刻却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旅人。

良久,他把那封和离书放在桌上。

“这封和离书,我一直没有落印。”

我看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

“我总想着,只要没落印,你就还是我的妻。”

“可现在我知道……”

他说着,取出太子印,在和离书上缓缓盖了下去。

红印落定的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

不疼,也不恨。

只是终于结束了。

萧承砚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楚宁,我放你自由。”

我接过那封和离书,指尖很稳。

“多谢殿下。”

他听见这个称呼,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

有些伤,不是对不起就能抹平。

春桃回不来,我的孩子也回不来,父亲在天之灵看见我这些年的委屈,也不会因为他一句悔恨就释然。

所以我只是说:

“高处不胜寒,往后珍重。”

我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远去。

谷口杏花簌簌飘落,洋洋洒洒,落得像一场姗姗来迟的雪。

我才终于敢露出刻骨的恨意。

不久之后,他回到京城。

偏殿之内,国师垂首,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体内的同心蛊盘踞日久,虽说已经剔除,可心脉早已受损,根基也亏耗殆尽。”

“再加上您外出时不知道受了什么东西的刺激,病情更加严重了。”

萧承砚缓缓抬起头。

国师不敢与他对视,硬着头皮继续禀明。

“往后若是思虑过重、劳神耗心,头疾便会反复发作。每到阴寒落雨的夜里,心口会骤然绞痛。”

国师顿了顿,语气迟疑。

皇上眉头紧锁,沉声道:“说。”

国师俯身叩下重重一拜。

“殿下,往后很难再有子嗣。”

大殿里骤然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半晌,萧承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惨淡,听着比哭还要凄苦。

“子嗣艰难。”

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而后缓缓闭上双眼。

“是我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这是报应。”

满殿无人应声。

当初他为了一个本就不存在的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真正怀有他骨肉的妻子。

如今,他再也难以拥有属于自己的血脉。

世间有些亏欠,兜兜转转,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尽数讨还。

往后漫长岁月,萧承砚没有再纳新人,也不曾再立太子妃。

朝臣屡屡上书劝谏,皇上也曾厉声劝他,他始终只是沉默,一概不应。

待到先帝病重,他登基为帝,最终从宗室旁支挑选了孩子,立为储君。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药王谷外的小医舍里给人诊脉。

来的是个被夫家打伤的年轻妇人。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手腕上全是青紫。

我替她上药时,她小声问我:

“沈姑娘,女子离开夫家,真的还能活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也以为,离开萧承砚,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可出来才发现,

宫墙外的天很高,风很自由,而我原本就属于我自己。

我把药包递给她,轻声说:

“能活。”

“而且会越活越好。”

又一年春日,萧承砚来过一次药王谷。

那时他已经是皇帝,却只穿了一身素衣,身边也只带了两个侍卫。

他站在医舍外,没有进来打扰病人。

等我忙完出去,他才低声说:

“我只是路过,来看看你。”

我点点头。

“我很好。”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瞬湿意,却终究只是笑了笑。

“那就好。”

我们之间沉默了很久。

从前有说不完的话,如今竟连寒暄都显得多余。

最后,他对我说:

“楚宁,愿你此生自由安康。”

我看着远处青山,也回了他一句:

“愿陛下做个明君。”

夕阳落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

我的药下得够多了,他也该整日受到病痛折磨,守他的江山和悔恨。

而我会留在山水间,过自己的日子。

我不再是谁的太子妃,也不再是谁失而复得的旧爱。

我是沈楚宁。

是从深宫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这一生,我再也不会回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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