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和两个舍友叫了辆快车,拼车回学校。
一上车,司机就开始抱怨:“又接这种穷学生的单,一单挣不了几个钱,油钱都不够。”
没过几分钟,司机方向盘一打,明显绕了远路。
舍友小声提醒:“师傅,导航不是这条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斜我们一眼:“我开这么多年车,不比导航熟?”
上一世,我们据理力争,坚决要求他按导航走。
司机表面答应,最后把我们拉到城郊废弃工地,残忍杀害。
事后他被捕,却因为被证明有反社会人格,只被送进精神病院。
三个家庭的父母每天以泪洗面。
舍友脸色煞白,急忙开口:“师傅您别生气,我们不赶时间。”
“我们就是穷学生而已,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这时,我便知道,两个舍友都和我一样,重生了。
而我看着面前满脸戾气的司机,却没和她们一样,依然口不遮拦:
“穷学生怎么了?穷学生坐车不给钱吗?平台派单你嫌少,那就别接啊!”
1
车里静了一秒。
舍长林可昕脸上堆笑:“师傅您别生气,她胡说的,您怎么开都行!按您的经验来!”
舍友周甜坐在我旁边,用手掐了我胳膊一下,压着嗓子说:“你跟他计较什么?能安全到就行了。”
我甩开她的手,故意大声问:“甜甜,你掐我干什么?我们花钱叫的车,连问一句都不行了?”
周甜脸色僵了一下。
司机黄岩脸色阴沉。
他从后视镜里盯着我:“小姑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平台明码标价,我们正常付车费,凭什么被你当众羞辱?穷学生又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钱。”
黄岩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透过后视镜,我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烦躁和凶狠。
周甜吓得浑身一哆嗦,小声哀求道:“我求你了!别惹他,他有病!”
我转头看她,反问:“他有病就能绕路宰客了?有病就去医院治,别跑出来祸害人!”
这句话一出,黄岩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骤然加速,往前窜了一大截。
惯性让我们几人狠狠往后撞在座椅靠背上。
他竟然直接闯过一个刚变红的红灯。
黄岩扭过头来,满脸戾气:“谁TM有病!再乱说老子砍死你们!”
林可昕和周甜两个人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掏出手机,打开平台投诉页面,手指在屏幕上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司机态度恶劣,言语威胁乘客,故意绕路,闯红灯……”我抬眼看了后视镜一眼,“师傅,您说平台看到这些,罚多少钱?”
黄岩的脸黑了下来。
林可昕伸手一把夺过我的手机,压着嗓子吼:“张熙棠你别念了!”
我反手把手机抢回来,冷笑:“我们坐车给钱,凭什么白白受气?”
周甜急得快哭出来:“师傅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最近失恋了,心情不好,说话冲,您多担待!”
听完这番说辞,黄岩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他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头彻底偏离主干道,拐进了一条昏暗的城郊小路。
这是通往城郊废弃工地的路。
上一世,我们三人,就是在这里,被黄岩一刀刀砍死。
2
窒息感裹住整个车厢。
林可昕按着我的手:“赶紧给师傅道歉!本来什么事都没有,你非要跟人争口舌,现在路都走偏了,你满意了?”
“出门在外别跟人呛,先服个软,安全到学校再说。”
周甜声音颤抖:“是啊,你就说句不好意思,又不掉块肉。师傅您别往心里去,她今天确实情绪不好……”
“我情绪好得很。”我打断她们。
两人争先恐后地对着开车的黄岩赔罪。
“师傅对不起啊,她真的是一时冲动,说话不过脑子,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们没有半点针对您的意思,您消消气,好好开车就行。”
我还想开口,却被两人捂住了嘴巴。
黄岩脸色依旧阴沉,车速越来越诡异。
周甜彻底慌了神:“师傅,要不您就在前面路口把我们放下吧,我们自己走回学校,车费我们一分不少,照样全额付给您。”
不行。”我直接挣脱开控制拒绝了,“荒郊野岭的,这条路连路灯都没有,你打算怎么回去?平台叫车?你看看这位置,有司机愿意接单吗?”
周甜噎住。
林可昕咬了咬嘴唇,换了个方案:“那……那咱们给师傅加点小费吧?师傅您辛苦,我们多给一百,只要安全到学校就行,您看行吗?”
我再次一口回绝:“我不同意,我们花钱叫的快车,平台定价清清楚楚,他绕路还要我加小费?这是奖励他违规!”
林可昕再也受不了了,扭过头来瞪我:“张熙棠,你今天怎么回事?大家同学一场,我们是为你好,你能不能别这么犟!”
周甜附和,语气不满:“就是啊,退一步海阔天空,跟一个跑车的司机较什么真?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别这么任性!”
我油盐不进:“我不管,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都不是我,是他恶意绕路、态度恶劣,凭什么要我道歉让步?”
二人气愤的盯着我,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黄岩阴笑了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我一眼,轻蔑道:“我看你们这些读书的学生,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得好好教育一顿。”
我迎着他阴狠的目光,厉声道:“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车身晃动了一下。
周甜浑身发抖,崩溃道:“张熙棠,求你了别说了!师傅对不起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反而更大了:“我偏要说!”
“说白了,你就是欺软怕硬罢了。”
“你也就是欺负我们几个学生胆小,活该你跑一辈子出租!”
“你们怕什么?他还能真动手杀人不成?”
3
车厢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黄岩猛地一脚重刹,车子停在路边。
车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临界点。
黄岩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咬牙切齿道:“我不拉你们了!你们立刻滚下车,自己走!”
我纹丝未动:“休想。”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把我们扔在这里,我们怎么回学校?出了任何危险,你全责。”
周甜已经濒临崩溃。
她脸色惨白,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想立刻下车逃离:“下!我们马上下!”
林可昕也连忙点头:“别闹了,真的会出事的!”
我一只手死死按住周甜的手腕,另一只手挡住车门的位置,硬是拦住了她们。
我看着她们道:“他绕路、闯红灯、骂人、半路甩客,哪一条不是他不对在先?结果你们一个个帮着他说话?”
“你们不会真觉得他会动手吧?”
林可昕不能说出重生的事,急忙解释:“没有,我只是觉得,跑车真的太辛苦了。挣的都是辛苦钱,我们没必要这么步步逼人。”
黄岩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怒吼道:
“你们以为我愿意跑这破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平台抽三成,油钱自己贴,碰上你们这种穷学生,一单挣八块钱,八块钱!够干什么的?”
“乘客一个个跟大爷似的,上车就挑刺,下车就投诉,我容易吗我?”
舍友们连忙附和。
“确实啊,跑车真的不容易。”
“各行各业都难,我们没必要这么较真。”
“师傅也挺委屈的,互相体谅一下就过去了。”
我笑出了声,嘲讽道:
“辛苦?谁挣钱不辛苦?”
“您嫌少可以不接,接了又骂乘客穷,这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您挣得少,找平台去啊,跟乘客撒什么气?欺软怕硬,活该你跑出租。”
黄岩情绪彻底失控,双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双目赤红,转头死死盯着后座的我们:“既然你们不下去,那我就送你们上路!”
话落,“咔哒”一声轻响。
黄岩将车门反锁,这下彻底逃无可逃。
周甜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
“没信号……”
林可昕也掏手机,对着屏幕戳了半天,一个比一个脸色白。
上一世我们被拉到工地之后,我拼命打110,打不通。
后来我才知道,这条路有一大段的信号盲区。
黄岩重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车又蹿了出去。
这一次他开得又快又猛,颠得我们三个在后排东倒西歪。
周甜满脸死灰,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死定了!”
林可昕缩着脖子,一句话不敢说。
车子开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过最后一道弯,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弃厂房,地上全是碎砖头和荒草。
车停了。
黄岩熄火,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走远,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周甜奔溃哭道:“他去拿刀了!!”
后备箱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上一世听过这个声音,他翻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把柴刀拎出来。
脚步声从车尾绕过来,越来越近。
黄岩出现在我那一侧的车窗外,眼里都是疯狂,手里握着一把柴刀。
他弯下腰,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冲我们阴森森地笑:
“到了,下车吧!”
“我这就送你们上路!”
4
黄岩拉开后车门,冲我抬了抬下巴:“下来。”
我心里一紧,下了车。
周甜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扒着车门不肯动。
黄岩不耐烦了,伸手拽她胳膊,一把把人从座位上扯下来。
周甜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头上,疼得直叫。
“下一个。”黄岩拿刀尖敲了敲车门框,“别逼我现在动手!”
林可昕主动下了车,站在周甜旁边。
黄岩双目赤红,满脸戾气的把刀往我面前一横:“往前走,厂里面。”
上一世我们三个被赶进厂房最里面那间,门一关,他开始一边怒骂一边动手。
我看着他:“我已经报警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
黄岩狞笑,拿刀尖点我:“报警?你报啊,你看看你手机有信号吗?”
他往路边啐了一口,拿刀往四周划了一圈:
“这条路我跑了六年,中间五公里信号盲区,你当警察是你家亲戚,打个电话就能飞过来?等他们发现你们几个尸体,人都凉透了。”
周甜一听,直接瘫坐在地上。
黄岩很满意这个效果,回过头来冲我说:“走,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走了两步,忽然蹲下去。
“我鞋带开了。”
黄岩皱眉凑过来看,就在他低头那一瞬间,我从裤兜里摸出防狼喷雾,对准他眼睛摁下去。
“嗷!”
他一声惨叫,柴刀脱手,捂着眼睛往后踉跄,我扑上去把刀踢开。
但黄岩比我高一个头,揉了两下眼睛就缓过来,暴怒着朝我扑。
我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一拳砸在车门上。
我趁机大喊:“跑!往路上跑!”
周甜、林可昕缩在车尾,抱着膝盖不动。
黄岩抹了一把脸上的喷雾,眼睛通红,朝我扑过来,一把薅住我头发,把我往地上掼。
我头撞在地上,眼前发黑。
黄岩骂着去捡那把柴刀:“贱人,我弄死你!”
我爬起来就往大路方向跑。
黄岩在后面追,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他快要抓住我后领的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两辆警车从土路尽头冲过来,车灯照亮了整条路。
黄岩一愣,转身就往厂区里跑,被两个警察冲下来按在地上。
他还想挣扎,第三个警察上去把他铐住,膝盖顶在他后背上,动弹不得。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乱成一团,手肘也擦破了皮。
一个警察过来问我有没有受伤,我摇头,指了指地上的柴刀:“他拿的,上面应该有指纹。”
警察点头,把刀装进证物袋。
周甜、林可昕被另一个警察扶到一边问话。
周甜哭得梨花带雨,声音抖得不行:“吓死我了!多亏警察叔叔来得及时。”
林可昕也在抹眼泪,跟警察说:“司机师傅突然就发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精神问题!”
警察一边记录一边问:“你们是学生?怎么叫的车?”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她们两个面前。
我指了指黄岩:“警察同志,他持刀威胁、杀人未遂,该怎么判怎么判。”
警察点头:“你先别急,回去慢慢做笔录。”
我说:“不急,他只是帮凶。”
周甜茫然开口:“你、你什么意思?!”
“司机已经被抓住了啊!真正的凶手不就是他吗?还有谁?!”
林可昕也跟着点头:“对啊,危险的是司机,闹事的是司机,要抓的也是司机,你怎么说还有真正的凶手?”
我冷笑:“你还想把所有锅,甩到精神病人身上?”
5
众人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林可昕。
她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林可昕深吸一口气,指着我鼻子就开始数落:“张熙棠,你还有脸说我们?我和周甜一路上都在劝你少说两句,你偏偏句句紧逼,一句比一句难听,才把司机惹急了想动手!”
“要不是你,我们早就下车了,下车走两步能怎么样?是你非要赖在车上不走,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她扭头拉同盟:“周甜,你说句公道话。”
周甜立刻接上:“对啊,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吃枪药了一样,师傅说一句你顶一句,句句跟人家对着干。我们两个吓得要死,你还在那儿煽风点火。”
黄岩被警察按在地上,听了这话更疯了,脸贴着地还在嚎:“杀了你们!你们这些穷学生!看不起跑出租的!我弄死你们!”
警察摁了他一下:“老实点!”
黄岩梗着脖子嚎得更响。
我跟他对视:“黄岩,车是谁打的?”
黄岩瞪着我,不吭声。
我站起来,回头看着林可昕:“车是你打的。我们三个人的手机里,叫车记录都在你那儿。”
林可昕脸色没变:“那又怎么样?我随便叫的,我怎么知道是他接单?”
“你当然不知道是他接单,”我笑了一下,“但你叫车的时候,反复取消了好几次,最后才叫到他。”
“我站在你旁边,你手机上取消了四单,第五单才锁了黄岩的车。你一个平时叫外卖凑满减都嫌麻烦的人,打车取消四次?你在挑什么?”
林可昕嘴角抽了一下:“我挑便宜的啊!快车价格不一样,我取消贵的叫便宜的,怎么了?”
我点点头:“那你解释一下,我叫车之前跟你说今天太晚了我叫个专车安全点,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别别别,专车太贵了,我帮你叫快车,我有优惠券。”
“每天不是名牌包包就是奢侈品,你什么时候这么省过钱?”
林可昕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我那是好心!你爱信不信!”
“司机绕路是他自己黑心,我还能管住人家方向盘?今天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你一张嘴惹出来的!你差点害死我们你知道吗!”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你一个宿舍!”
旁边记录的警察笔停了,抬头看了我俩一眼,大概也有点懵。
我笑出了声。
上一世,我可是清楚的听到了她和黄岩的对话。
6
那时候我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柴刀砍在肩胛骨上,疼得我连叫都叫不出来,血从脖子往下淌,热乎乎地浸透了卫衣。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砖头,眼睛半睁着,看见周甜缩在墙角哭,黄岩拎着刀朝她走过去。周甜哭着喊:“可昕救我”,林可昕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黄岩一刀下去,周甜没声了。
然后林可昕笑出了声。
那笑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拍着手说:“行啊师傅,利索。”
黄岩把刀往地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血:“说好的五十万尾款,什么时候给我?”
林可昕不耐烦地摆摆手:“急什么?等我出去自会给你。我妈那边手续还没办完呢。”
黄岩眼神不善的盯着林可昕。
林可昕瞥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湿巾擦手,一边擦一边说:“怪不得你跑出租,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五十万我还能赖你不成?你先找个地方躲两天,等我这边……”
她话没说完,黄岩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林可昕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后面的话永远没说出来。
我当时趴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原来她俩是一伙的。
保研名额只有一个,我死了,林可昕顺位递补。
可林可昕算漏了一件事。她不知道黄岩真有精神病。
她以为黄岩就是个贪财的网约车司机,拿钱办事,办完事拿钱走人。
她不知道黄岩上车之前刚被平台罚了两百块钱,不知道他老婆今天跟他提了离婚,不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极限了,杀了两个人,他已经杀红了眼。
她更不知道,“怪不得你跑出租”这句话,是黄岩前妻离婚那天摔门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我眼前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因为三人都被残忍杀害,所有人都不知道林可昕才是主谋,只不过后面她自己玩脱了。
再睁眼,就是快车后排,司机黄岩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们一眼,埋怨道:“又接这种穷学生的逼单。”
所以林可昕这一世,不敢再惹怒黄岩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思绪从上一世拽回来。
面前的林可昕还在狡辩,拉着周甜的胳膊不放:“周甜你说话啊!你不是也觉得她说话难听吗?”
周甜甩开她的手,往后躲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
警察已经站过来了,手按在腰上:“几位同学,都别吵了,一个一个说。谁先来?”
我举起手:“我先。我这儿有完整录音,从上车到刚才,所有对话都在。另外,我建议查一下司机和林可昕的大额资金往来。”
林可昕的脸彻底灰了。
黄岩喊道:“那两万是她主动给的!她说让我绕路,我说绕路加钱,她二话不说就转了!”
林可昕转头冲他吼:“你闭嘴!你个精神病!”
黄岩一听“精神病”三个字,整个人又疯了,在地上死命挣,两个警察差点没按住:“你TM再说一遍!老子有病也是被你们逼的!”
我站在夜风里,看着面前这场狗咬狗,忽然觉得上一世死得真冤。
不过没关系。
这一世,该进去的一个都跑不了。
7
黄岩被刑拘后第一次正式审讯,我在单向玻璃后面坐着,旁边是辅导员和一名女警。
黄岩坐在审讯椅上,他耷拉着脑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警察问:“林可昕为什么给你转两万块钱?”
黄岩抬了抬眼皮:“绕路的钱啊,她说让我走工业园那边,多出来的路她补我。”
“绕路需要两万?”
“那我哪知道?她钱多烧得慌呗。”
警察把转账截图拍在桌上:“备注写的包车费用,平台叫车哪来的包车费用?你跑这么多年车,平台抽成规则你不懂?”
黄岩不吭声了,隔了几秒,忽然整个人都在抖,嘴里念念有词:“我发病了,我当时发病了,我不记得了……”
警察皱眉:“你说什么?”
黄岩猛地抬头,眼神涣散,声音忽大忽小:“我脑子有病!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拿刀之后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不能抓我,我有精神病!”
我在玻璃后面看着,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也是这套说辞,只不过那时候他哥已经帮他找好了人,假鉴定报告三天就出来了。
这一世他哥还没来得及动作,黄岩自己先演上了。
警察见多了这种,不慌不忙把一份材料推过去:“黄岩,你三年前在市精神卫生中心看过一次门诊,诊断是焦虑状态,医生给你开了两盒安神片,你吃了三天就没再去过。你管这个叫精神病?”
黄岩卡壳了,眼神飘了一下:“那、那是轻的。我重的没去查。”
“那你现场发作的时候,怎么还知道挑最偏的路停车?怎么知道锁车门?怎么知道从后备箱拿刀之前先把车钥匙拔了?”
警察一句接一句。
“精神病人发病的时候做事逻辑这么清楚的?还知道先把车熄火防止被抢?”
黄岩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那是本能!”
到宿舍后,周甜凑过来,小声问我:“熙棠,你是不是也是重生的?你明明知道他有问题,为什么还一句一句激他?”
我看了她一眼,决定说实话。
“我点点头,没法跟警察解释我是重生的,为什么知道他要去城郊废工厂,我只能说我无意见看到了林可昕和司机的聊天记录。我让他绕路、让他发火,就是想拖延时间,让他开到废弃工厂。”
“我念投诉条款的时候,同时按了SOS。报警短信里我写了:司机疑似精神异常,持刀威胁,正开往城郊工业园方向,请往废弃工厂一带出警。”
“至于我为什么不让你下车?黄岩停车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他要是把你扔下去自己开走了,警察上哪找你?天黑了,那条路连路灯都没有,更别说他手里有刀,我们下了车他随便拽一个上车,剩下的人连报警都找不到地方。”
“所以只能让他继续开,我把报警定位定在这儿,警察顺着导航过来,一定能堵到他。中途换地方?天黑没信号,警察搜三公里都找不到人。”
过了好一会儿,周甜才闷闷地说:“那你也不能不告诉我啊!你提前说一声,我配合你不行吗?”
“提前说?”我笑了一下,“你旁边坐着林可昕,我提前说我要激怒司机让警察来抓他,你猜她会怎么办?”
“她会给黄岩通风报信,让他换个地方动手,那样我们就真的死定了!”
周甜的脸一下子白了。
8
林可昕被取保候审的第三天,她爸林建国就约了我爸妈见面。
地点选在一家私密性不错的茶楼包间,我爸妈本来不想去,我说去,必须去,带上录音笔。
林建国给我爸妈倒茶,先叹气:“两个孩子闹成这样,我们当家长的心里都不好受。可昕回来哭了整整两天,说她当时真没想害张熙棠,就是小姑娘之间争保研名额,使了点小心眼,让司机绕个路吓唬吓唬,谁知道那个司机真有病。”
我妈攥着茶杯不说话。
我爸问:“林先生,你今天来是什么意思?”
林建国推过来一张纸:“五十万,算是我替可昕给张熙棠的补偿。另外,”
他压低声音,“只要她把那段录音删了,跟警察说当时听错了、误会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爸把纸推回去:“我闺女差点死在那个司机手里,你让我们删录音?”
林建国不急不恼,又倒了杯茶:“老哥,你听我说完。那个司机确实有病,鉴定报告这两天就出来,最后大概率是送精神病院,判不了刑的。”
“你们揪着不放,最后人也判不了,钱也拿不到,保研也耽误了,图什么呢?可昕是做得不对,但她一个学生,警察能把她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教育教育就放了。你们不如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我在隔壁桌坐着,听完了全程,把录音保存好,站起来推门进去。
林建国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张熙棠来了,快坐,叔叔正跟你爸妈聊呢。”
我没坐,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播放。
“林叔叔,”我看着他,“您刚说的鉴定报告这两天就出来,是哪家机构做的?您要不解释一下,您一个内科主任,怎么管起精神鉴定了?”
林建国的笑僵在脸上。
我爸站起来,把茶钱拍在桌上:“林先生,我闺女差点死了,这事儿没得谈。法院见。”
9
林建国回去之后,林可昕第二天就回学校办休学手续。
她没闲着,当天晚上在班群里发了一篇小作文,声泪俱下:
“各位同学,我是林可昕。关于我和张熙棠的事,网上传的很多都不是真的。”
“平时张熙棠情绪就不太稳定,有被害妄想倾向,那天是她先跟司机吵起来的,我们一直劝她少说两句,她根本不听。司机确实有问题,但她故意激怒司机,把我们全车人置于危险之中,事后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现在已经取保了,相信法律会还我清白。请大家不要被一面之词误导。”
群里炸了。
有人站林可昕,说她平时人缘好不可能干这种事;有人中立说等警方通报;也有人直接@我让我出来说话。
周甜给我发微信:“熙棠,班群里都在说你,你不回应吗?”
我回她:“等两天。”
两天后,我在学校论坛发了一个帖子,
内容是立案通知书、转账截图、林建国约谈录音的文字版。”
帖子发出去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万,评论区一边倒。
有人扒出林建国去年违规帮人开病假条的旧账,有人把林可昕平时在学生会颐指气使的截图甩出来,还有人跑到班群里@林可昕:“你管这叫情绪不稳定?你管两万块叫绕路费?”
林可昕把班群退了,头像灰了。
辅导员给我打电话:“张熙棠啊,帖子能不能先删了?学校正在开会研究,你这样搞影响不好。”
我说:“老师,我差点死的时候,学校怎么不开会研究?”
省精神卫生中心的鉴定报告一周后出来了。
结论写得很清楚:黄岩患反社会人格障碍,但作案时意识清醒,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建议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林建国那边找的机构也出了一份报告,结论相反:案发时处于急性应激障碍发作状态,辨认和控制能力削弱,建议从轻或减轻处罚。
两份报告打架,检察院直接指定第三方机构重新鉴定,结论跟省精神卫生中心一致。
黄岩在第二次审讯的时候听到这个结果,终于不演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一声:“行,我认。刀是我拿的,人是我要砍的。但你们去查查那个姓林的,她爸收了我哥八万块,说好给我开个精神病证明,钱收了事儿没办成,还怪我?”
警察问:“林建国收了你哥八万?”
“我哥有转账记录,你们自己去查。”黄岩歪着头,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女学生林可昕她跟我说把人弄死,保研名额就是她的了。”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我听完这段录音,转头看了看我爸妈。
我妈哭了,我爸红了眼眶。
我把录音关了,轻声说:“爸,妈,我们回家吧。”
10
黄岩的判决下来了,数罪并罚,合并执行八年。
黄岩听完判决,扭头朝旁听席喊了一句:“那个林可昕呢?她判多少?”
法警把他摁住往外带,他一边被拖一边喊:“她让我砍人的!她给钱的!你们不能光抓我一个!”
林可昕的案子比黄岩晚开了半个月,因为检察院追加了教唆犯罪和伪造证据两项指控,她爸林建国那个八万块的转账记录被查实之后,林可昕的取保直接被撤销了。
林可昕判了十年。
林建国已经被纪委带走谈话了,医院那边停了职,据说还牵扯出三年前另一桩案子,一个女生在城郊工地意外坠亡,司机也是林建国做的精神病鉴定。
我妈从那以后落下个毛病,只要我晚上出门,必须微信共享定位。
有一次我跟同学聚餐到十一点,手机没电了,回家一开门我妈坐在沙发上眼泪汪汪的,我爸在旁边给她递纸巾。
“妈,我手机没电了,又不是死了。”
我妈嗷一嗓子哭了:“你别跟我说那个字!”
我爸私下跟我说:“你妈那段时间天天做噩梦,梦见你被人家拉走了,半夜坐起来就哭。你现在好好的,她慢慢就好了。”
我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我妈,瘦了得有十斤,以前穿不上的裤子现在松垮垮的。
我闭嘴了,从此出门必带充电宝。
学校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
我妈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抱着我哭了十分钟。
我爸把通知书拍了张照发家族群,配文:“我闺女,保研了。”
群里亲戚点赞刷屏,我小姨发了句:“熙棠真争气,以后当大官。”
我回了个笑脸,心想当什么大官,当个正常人就行。
开学那天我拖着箱子去研究生楼报到。
我抬头,阳光很好,脚下的路很宽。
我拖着箱子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