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江沅沅回家的第二年,哥哥们和未婚夫突然在雪山失踪。
搜救队说暴雪封山,不能再进。
可我看着手机上沈砚发来的最后一条定位,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
雪大得看不清路,我一遍遍喊他们的名字,嗓子被风割出血味。
雪崩来临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还没找到他们,没能把他们带回家。
可意识沉下去前,我听见了熟悉的笑声。
再睁眼,我飘在山脚民宿的落地窗外。
暖黄灯光里,大哥江淮予端着蛋糕:
“还好用失踪把知知支开了,不然我们都没办法陪沅沅过生日。”
二哥江渝礼插上蜡烛:
“她已经替沅沅在家里享了这么多年福,还想怎么样,真以为我们欠她?”
江沅沅红着眼:
“大哥二哥,姐姐只是怕你们不要她,所以才会讨厌我,你们别怪她。”
沈砚把生日帽戴到她头上,声音温柔:
“今晚我们不提她,太扫兴。”
“来,许愿吹蜡烛了。”
蜡烛吹灭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雪山没有让他们回不了家,只是我再也走不出这场雪了。
01
民宿里开着地暖,落地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飘在窗外,看着屋里那几个人围着江沅沅笑。
蛋糕是草莓味的,二十四岁的数字蜡烛插在最中间。
烛光晃动,映得江沅沅眼眶红红的。
她低头许愿时,大哥江淮予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沅沅,生日快乐。”
二哥江渝礼把礼花筒拧开。
砰的一声,彩带落了江沅沅满肩。
沈砚站在她身边,笑着替她拿掉发间的彩带。
我隔着玻璃看着,忽然觉得外面的风雪没那么冷了。
屋子里的温暖,才割的人一下下的疼。
江沅沅没回家前,被大家宝贝着的位置,是我的。
每年生日,哥哥们都会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
大哥会订蛋糕,二哥会偷偷往我房间塞礼物。
沈砚会在零点准时给我打电话,说:
“知知,生日快乐。”
“以后的每一年生日,我都陪你过。”
后来江沅沅回来了,她才是江家真正的女儿。
我变成了那个占了她人生二十二年的假货。
一开始,他们也说过不会变。
大哥说:“知知,你还是我们的妹妹。”
二哥说:“谁欺负你,我还是第一个揍他。”
沈砚抱着我说:“真假千金跟我们没关系,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信了。
所以江沅沅第一次在饭桌上哭着说,她小时候没过过生日,我主动说可以一起过。
江沅沅第一次说她没见过雪山,我把自己准备了很久的旅行计划让给她。
江沅沅第一次说怕自己融不进这个家,我搬出了住了二十多年的主卧。
可结果呢?
民宿里,二哥靠在沙发上,笑着说:
“还是沈砚想的办法好,一条定位就把江知知骗走了。”
沈砚端着酒杯,没有否认。
大哥皱了下眉:“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二哥不以为意:
“本来就是,要不是把她支开,今晚还不知道她要怎么闹。”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声:
“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大哥出车祸那次?”
“车翻在盘山路边,大哥昏迷,江知知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硬是拖着一条受伤的腿爬了二里地去找救援。”
“后来被救回来,满脸血,手上全是石子,跟个傻子一样。”
我站在一边看着,想起那天车祸发生时,大哥护住了我。
他额头全是血,怎么叫都不醒。
我手机摔坏了,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我怕他死,所以我爬出去,沿着山路往前走。
脚踝疼得踩不住地,我就跪着往前挪。
雪水混着血,手掌磨烂了一层又一层。
后来,救援来了。
大哥活了。
我昏迷了三天。
醒来后,二哥抱着我哭,说:
“那么远的路,血流了那么多,你傻不傻?”
那时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
现在,他把我当笑话一样讲出来。
民宿里,大哥垂着眼,没说话。
江沅沅轻声说:
“二哥,别这么说姐姐,她也是因为太爱你们,才会做那些傻事。”
二哥立刻坐直:
“沅沅,你就是太善良。”
“她那是爱吗?她就是怕自己被我们丢下,故意做出来给我们看的!”
话音落下,大哥突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风一阵一阵撞在玻璃上。
他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们说,知知得知我们失踪,会不会进山去找我们?”
02
民宿里安静了一瞬,二哥先笑了。
他把叉子丢进蛋糕盘里,靠回沙发:
“怎么可能?江知知冬天出个门都要围巾手套暖宝宝齐全。”
“她又矫情又怕冷,怎么可能大晚上进山找我们?”
沈砚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冷淡。
我飘在他们中间,慢慢攥紧了手。
我想告诉二哥,我不是怕冷,也不是矫情。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江渝礼去城郊水库玩,冰面裂开,他掉进了水里。
是我跳下去救了他。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天的水冷得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
可醒来后,江渝礼却以为救他的人是刚回来的江沅沅。
我当时想解释,可刚开口,大哥就皱眉看我:
“知知,沅沅为了救渝礼受了那么大惊吓,你现在就不能懂点事?”
沈砚也坐在我床边,声音很轻:
“知知,别在这个时候闹。”
后来,我闭了嘴,也落下了病。
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严重的时候,骨头缝里都像结着冰。
医生说是寒气入体,要慢慢养。
可二哥不知道。
民宿里,他还在说:
“你们就别把江知知想得多深情了。”
“当年我落水,沅沅跳下去救我都没怕冷,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来那么多毛病?”
江沅沅握着叉子的手紧了一下。
很快,她又低下头,轻声说: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二哥没事就好。”
二哥激动的站起来:
“你看看,沅沅这样,才叫我妹妹。”
“哪像江知知,只会把一点小事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漏了一个大窟窿,那些压在我身上的雪,全都挤了进来。
沈砚关掉手机,我和他的聊天框一闪而过。
“行了,别提她了。”
“大哥,你也不用担心。”
“我发给她的最后定位在雪山最深处,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觉得这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除非江知知是真傻。”
二哥笑出了声:
“她也不算傻,就是爱演。”
“估计现在正坐在车里哭,等我们回去哄她。”
我站在沈砚身边,想起自己收到那条定位时,确实犹豫过。
我想过这会不会是假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们真的被困在雪山深处,等着我去救呢?
我不敢赌,我怕我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所以我不顾搜救员的阻拦,绕开封山线,走进了雪里。
现在想来,沈砚说得对。
我是真傻,傻到以为他们值得我拿命去找。
就在这时,民宿墙上的电视跳转了画面。
原本播放的生日歌被切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传出来:
“本台插播一条紧急消息,受暴雪影响,青岩雪山已全线封山。”
“据现场救援人员称,今晚有一名年轻女性不顾劝阻进入山区,目前下落不明……”
画面一闪,风雪里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人,拎着登山杖,艰难地往山里走。
镜头很远,只拍到了背影。
二哥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他眯起眼,盯着屏幕:
“这个背影……怎么这么像江知知?”
03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电视。
可画面已经切走了,主持人开始播报封山后的交通管制。
大哥的脸色有些白:
“渝礼,你刚才看清了吗?”
二哥没说话。
沈砚却依旧很平静。
他切下一块蛋糕,放进江沅沅面前的纸盘里:
“不是她。”
“你怎么这么确定?”
沈砚把刀放下:
“我提前和搜救队打过招呼,他们的人会拦着她,她不会有危险。”
搜救员确实拦了。
他们挡在我面前,急得眼睛都红了:
“姑娘,真的不能进,雪太大了,会死人的。”
可我一想到里面是我的哥哥们和未婚夫,想到他们还在等我。
那些什么危险啊,死啊,就全被我抛到了脑后。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要找到他们,带他们回家。
所以我趁搜救员联系其他救援力量的时候,从旁边的林道绕了进去。
却没想到,自始至终,这都是他们支开我的一个借口。
雪山并没有困住他们,走不出雪山的,也只有我一个人。
民宿里,大哥突然拿出手机:
“我给知知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他的手指刚落在屏幕上,江沅沅突然红了眼:
“大哥,如果姐姐知道你们为了陪我过生日,骗了她,她会不会更讨厌我?”
江淮予的动作顿住。
江沅沅咬着唇,眼泪说来就来:
“没关系的,本来就是因为我突然加入这个家,才让姐姐这么没有安全感。”
“我不该过这个生日的,要不你们去找姐姐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二哥立刻站起来,从大哥手里夺过手机:
“打什么打?沅沅,你别胡思乱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当年医院搞错了,你才是江家大小姐,江知知享了你二十多年的福,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而且今晚本来就是我们给你补的第一个生日,谁也不许因为江知知那个扫兴鬼坏了心情。”
他说着,从沙发后面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塞进江沅沅怀里。
“沅沅,生日快乐,快看看礼物你喜不喜欢?”
江沅沅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白色的钻石手表。
她惊喜地捂住嘴:
“谢谢二哥,这是我长这么大,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大哥听到这句话,眼底闪过心疼。
他也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沅沅,生日快乐。”
屋里气氛重新变得温暖。
我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看着蛋糕上的数字蜡烛:
二十四。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和江沅沅同一天出生,只是她出生后被抱错,而我被带回了江家。
从前他们说,这是缘分。
后来江沅沅哭了,他们就说,这是我欠她的。
礼物过后,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沈砚身上。
二哥笑着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干嘛?我早就看见你买了那条项链了,赶紧拿出来啊。”
沈砚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不是……”
他话没说完,江沅沅已经抬起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砚哥哥,你也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我认出了那条项链。
半个月前,我在沈砚的办公桌上看到了这条项链的设计图。
当时他揉着我的头,说:
“这是给知知的生日礼物。”
可现在,他把那条项链递到了江沅沅面前:
“沅沅,生日快乐。”
江沅沅怔了一下,很快笑起来:
“好漂亮!沈砚哥哥,我很喜欢!”
窗外的雪更大了,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三十分。
二哥窝回沙发,打了个哈欠。
大哥在给江沅沅拍照。
沈砚重新打开手机,备注着“宝宝”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给我的定位。
想了想,他开始打字:
【知知,生日快乐。生日礼物,明天补给你。】
消息发出去。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04
沈砚盯着屏幕,眉心慢慢皱起来:
“江知知把我拉黑了?”
二哥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我的头像,随手发了句:
【生日快乐。】
下一秒,同样的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二哥冷笑:“行啊,脾气越来越大了。”
大哥也拿出手机,拨打了我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大哥的脸色难看起来。
江沅沅的眼眶又红了:
“怎么办?姐姐一定是发现了,她肯定生气了。”
“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陪我过生日,你们也不会骗她。”
二哥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自己不懂事,还要所有人哄着她?”
大哥沉默几秒,也低声说:
“知知这次,确实太过了。”
我站在他们面前,忽然很想笑。
自从江沅沅回来后,我一直小心翼翼。
我怕说错话,怕多看一眼,怕他们觉得我抢了江沅沅的东西。
现在,我连命都丢在雪山里。
可他们还是说,我不懂事。
我低头看着沈砚的手机。
可我明明没有拉黑过他们。
进山前,我还反复确认手机有没有电,怕他们打来电话时我接不到。
后来雪太大,手机被冻得关了机。
再后来,雪崩落下,我连睁眼都做不到。
那这些红色感叹号,又是怎么回事?
江沅沅小声说:
“沈砚哥哥,要不你再给姐姐打一个?也许她会接。”
沈砚低着头,目光在红色的感叹号上停了几秒后:
“不用,她想闹就闹,我们别被她坏了兴致。”
他收起手机,指了指相机:
“生日合照还没拍,来拍张合照吧。”
江沅沅被他们推到中间。
大哥站在她左边,二哥蹲在前面,沈砚站在她右边。
二哥举起相机:
“三。”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着窗外的大雪。
“二。”
屋里很暖,蛋糕还剩一半。
“一。”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民宿的门被敲响了。
大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位民警。
他们肩上落着雪,帽檐也湿了,脸色被冻得发白。
“请问,江知知是你们什么人?”
大哥皱起眉:
“她怎么了?”
二哥也站起来:
“我们就想安安静静的给沅沅过个生日,她又闹什么?”
沈砚走到门口,叹了口气:
“她现在在哪儿?”
“麻烦你们转告她,别再闹了,明天我会去接她。”
风从门外灌进来,屋里的暖气被吹散了一点。
民警摘下帽子,声音低了下去:
“不用明天。”
“两个小时前雪山突发雪崩,我们在半山腰发现了江知知的尸体。”
“现在请你们去认领。”
05
门口那句话落下后,屋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二哥先笑了一声。
“尸体?”
“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江知知这个人最会演了,她是不是自己躲起来,让你们配合她吓我们?”
大哥脸色惨白,却还是很快开口:
“不可能。”
“她刚刚……她应该还在生气,怎么可能……”
沈砚站在最前面,他盯着民警:
“你们确认过身份了吗?”
民警看了他一眼,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物证袋。
里面是一张被雪水泡皱的身份证。
江知知。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傻。
那是去年沈砚陪我去补办身份证时拍的,他嫌我太紧张,在镜头外用口型说:
“我老婆最好看。”
我被他逗笑。
所以那张证件照,眼睛是弯的。
现在,物证袋上的水汽凝成细小的雾珠,像是把那张笑脸也冻住了。
二哥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大哥伸手去接,指尖却抖得连袋子都拿不稳。
江沅沅忽然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怎么会这样……”
“姐姐怎么真的进山了?”
她哭得很轻,很无助。
可我看见她垂下眼的一瞬间,手指死死攥住了裙角。
沈砚没有看她。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身份证,像是要从上面看出一场骗局。
“我要见她。”
民警沉默几秒:
“现在遗体暂时停放在镇医院太平间,需要直系亲属确认。”
“另外,还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向你们了解。”
二哥像是突然被点燃,猛地冲过去抓住民警的胳膊:
“她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只是冻晕了?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救她!”
民警被他抓得皱眉。
旁边另一个警察上前,把他的手拨开:
“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初步判断,死于雪崩后窒息和低温。”
窒息。
低温。
几个字像雪块一样砸进屋里。
二哥踉跄了一下。
大哥扶住桌沿,碰翻了蛋糕刀。
刀尖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一声。
沈砚终于动了。
他拿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经过江沅沅身边时,她伸手想拉他:
“沈砚哥哥……”
沈砚第一次没有停。
江沅沅的手落了空。
我飘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冲进风雪里。
民宿里的灯还亮着。
蛋糕上,那两根二十四岁的蜡烛已经烧到尽头。
融化的蜡油淌下来,像两行迟来的眼泪。
而他们终于要去见我了。
见那个,被他们亲手骗进雪山的我。
06
去镇医院的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
雪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刮过去。
二哥坐在后排,嘴唇一直在抖。
他忽然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拨我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女声重复响起。
他不死心,继续拨。
大哥闭着眼,额角青筋凸起:
“别打了。”
二哥像没听见。
直到沈砚从副驾驶转过头,哑声说:
“我说别打了!”
车里重新安静。
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二哥通红的眼睛。
真奇怪。
刚才他还说我会坐在车里哭,等他们回去哄。
现在他自己倒像快哭了。
镇医院很小。
太平间在后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民警带着他们往里走。
每一步,地上的水渍都会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大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像是不敢进去。
二哥却猛地推开门:
“江知知!”
冷气扑面而来。
我看见自己躺在铁床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的轮廓很单薄。
原来人死了以后,会变得这么轻。
工作人员掀开白布。
那一瞬间,二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的脸被冻得发青,睫毛上还结着细小的霜。
额角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伤口。
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
大概是雪崩压下来时,我还在拼命往外爬。
可我没爬出去。
大哥盯着我的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面上,声音闷得可怕。
“知知……”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可指尖离我还有一寸,又停住。
像是怕冷。
又像是怕确认。
二哥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摇头:
“不是她。”
“这不是江知知。”
“江知知最怕疼了,她手上破一点皮都要哭半天,她怎么可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没人回答他。
沈砚走到铁床边。
他的视线落在我脖子上。
那里空空的。
半个月前,他说会亲手给我戴上的项链,最后戴在了江沅沅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太冷了。
死人的冷,是暖气和手掌都捂不回来的冷。
沈砚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嘴唇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知知,我来接你了。”
我站在他身边,平静地看着。
接我?
太晚了。
雪崩来时,我喊过他的名字。
我喊沈砚,喊大哥,喊二哥。
风雪太大,没人应我。
现在我也不想应了。
民警把一个密封袋递给他们:
“这是在死者身边发现的手机,受损严重,但技术人员导出了一段录音。”
“应该是她误触后留下的。”
沈砚猛地抬头。
民警按下播放键。
风声先灌出来。
然后是我断断续续的声音。
“哥……”
“沈砚……”
“你们在哪儿啊……”
“我好冷……”
录音里,我的呼吸越来越急。
最后,是雪崩前那一声几乎被风撕碎的喊。
“我找不到你们了……”
播放结束。
太平间里安静得只剩冷柜运转的嗡鸣声。
二哥忽然弯下腰,扶着铁床剧烈呕吐。
大哥捂住脸,肩膀发抖。
沈砚握着手机,指节白到没有血色。
可真正让他们崩溃的,还在后面。
民警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另外,关于她进山前的情况,我们接到搜救队反馈。”
“有人在她进山前,提前联系过他们。”
07
江沅沅的哭声停了一瞬。
沈砚转过头:
“谁联系的?”
民警翻开记录本:
“一个自称是江知知家属的年轻女性。”
“她说,江知知情绪不稳定,喜欢用极端方式博取关注。”
“还说这次所谓的失踪只是家里人开的玩笑,如果江知知一定要进山,让搜救员象征性拦一下就行,不用一直拦着,免得刺激她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二哥猛地抬头:
“你胡说!”
“我们没人打过这个电话!”
民警看向江沅沅:
“号码是民宿前台的座机。”
“通话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六分。”
“那时候,你们都在民宿。”
江沅沅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我没有……”
“我怎么可能害姐姐?”
“大哥二哥,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二哥下意识想开口维护她。
可话到嘴边,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因为晚上七点二十六分。
他记得。
那时江沅沅说有点闷,去前台拿热水。
大概十分钟后才回来。
回来时,她眼眶红红,说自己只是想到以前没人陪她过生日,觉得难过。
他们都心疼她。
没人怀疑。
大哥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沅沅,是你吗?”
江沅沅拼命摇头: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姐姐一直不喜欢我,我知道,可我从来没想过害她。”
“我只是……我只是想过一个生日而已。”
她哭得几乎站不稳。
以前只要她这样,大哥会心软,二哥会发怒,沈砚会皱眉让我别闹。
可这一次,没有人过去扶她。
民警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
“死者手机里的微信账号,在晚上八点十三分,把江淮予、江渝礼、沈砚三人的账号加入黑名单。”
“但根据定位和搜救记录,那个时间江知知已经进入山区,手机信号中断,不可能操作。”
沈砚猛地抬眼。
江沅沅的肩膀颤了一下。
民警看向她怀里那个粉色包:
“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随身物品。”
江沅沅下意识抱紧包:
“凭什么?”
二哥盯着她的动作,眼神慢慢变了。
“沅沅。”
“包里有什么?”
江沅沅脸上血色尽失。
民警上前。
她还想躲,却被大哥一把按住手腕。
那是大哥第一次用那样冰冷的力气碰她。
包被打开。
里面有口红、纸巾、香水。
还有我的平板。
白色保护壳,角落贴着一只小兔子。
那是我自己贴的。
因为沈砚说,我像兔子。
江沅沅哭着解释:
“这是姐姐借给我的。”
“我只是忘了还……”
沈砚拿起平板。
屏幕亮起时,还停在微信界面。
我的账号。
通讯录黑名单里,赫然躺着他们三个人的名字。
最后一次操作时间,晚上八点十三分。
登录设备。
民宿无线网。
没有人说话。
二哥突然冲过去,抓住江沅沅的肩膀: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拉黑我们?”
江沅沅被他晃得发抖,哭着喊:
“我害怕!”
“我怕你们给姐姐打电话,怕你们知道她真的进山了,就丢下我去找她!”
“我只是想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我没有想让她死!”
她终于承认了。
空气里最后一点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大哥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江沅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沈砚低头看着平板。
屏幕上,我和他的聊天背景还是很多年前的合照。
照片里,他把我背在背上。
我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他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很响。
江沅沅哭喊着:
“沈砚哥哥……”
沈砚抬头,眼底一片死寂:
“别叫我。”
“你不配。”
08
江沅沅被警方带走调查的那晚,雪还没停。
大哥和二哥守在太平间外,一夜没走。
沈砚也没走。
他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条项链。
那条本来属于我的项链。
江沅沅被带走前,脖子上的链子被他亲手扯了下来。
她哭得几乎晕过去。
沈砚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觉得痛快。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人死了以后,恨也像隔着一层雪。
看得见,却烧不起来。
第二天,警方通知他们去做笔录。
民宿前台的监控调了出来。
画面里,江沅沅穿着白色毛衣,站在前台拨通搜救站电话。
她声音很轻,表情甚至带着笑。
“我姐姐她就是爱闹。”
“你们别太紧张。”
“如果她非要进去,你们拦一拦就行,不用一直拦着。”
“她脾气不好,会投诉你们的。”
搜救员后来也来了。
那个拦过我的年轻队员眼睛红得厉害。
他站在大哥面前,声音发哑:
“对不起。”
“我们当时接到电话,以为是家属之间的误会。”
“但我们还是拦了她。”
“她说,里面是她哥哥和未婚夫,她必须进去。”
“她说如果她不去,你们会死。”
他把我的登山杖递给大哥。
杖身已经断了。
上面还缠着我进山前系上的红色丝带。
那是我怕风雪太大,回头找不到路,特意做的标记。
大哥接过登山杖,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
他喃喃道。
“我怎么会忘了……”
怎么会忘了?
车祸时,我拖着断了的腿去找救援。
江渝礼落水时,我跳进冰湖把他推上岸。
沈砚发烧昏迷时,我守了他两天两夜。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会为了他们不要命。
他们只是后来选择忘了。
或者说,江沅沅哭一哭,他们就愿意相信我是演的。
真正戳破最后一层谎言的,是一个意外出现的人。
那天下午,一个头发花白的水库管理员找到了警局。
他说在新闻里看到了我的照片。
“这个姑娘,我记得。”
“前年冬天,她跳进水库救过人。”
二哥当场愣住。
管理员拿出一段老旧监控。
画面模糊,却能看清。
冰面裂开后,江渝礼在水里挣扎。
岸边的人尖叫后退。
只有一个穿浅蓝羽绒服的女孩冲过去,毫不犹豫跳进水里。
她抓住江渝礼,拼命往岸边推。
几次被水流压下去,又几次浮上来。
最后江渝礼被拖上岸。
而那个女孩沉下去前,露出半张脸。
是我。
不是江沅沅。
管理员说:
“后来救护车来了,我还听见她迷迷糊糊地喊二哥。”
“我当时以为你们家都知道。”
二哥站在监控前,脸色白得像纸。
他想起我醒来后,曾经小声说过一句:
“二哥,其实是我……”
那时他怎么说的?
他皱着眉,语气不耐烦:
“江知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抢?”
“沅沅差点吓死,你还要跟她争功劳?”
我当时没再解释。
因为沈砚握着我的手,也说:
“知知,别任性。”
现在真相摆在眼前。
他们终于知道。
江沅沅所谓的救命之恩,是假的。
她只是比我先醒来。
她只是哭着说自己好害怕。
他们就把我身上的病痛和伤疤,全都送给了她。
二哥忽然转身,疯了一样往外跑。
他冲到审讯室外,隔着玻璃看见江沅沅。
她也看见了他。
她哭着站起来:
“二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想被你们爱了。”
二哥眼睛血红。
“那知知呢?”
“她就不想被爱吗?”
江沅沅僵住。
二哥捂住胸口,慢慢蹲下去,像终于被迟来的真相压垮。
而我飘在一旁,轻轻想。
原来有些清白,真的要等到人死了,才有人肯信。
09
我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因为我没有什么朋友。
从江沅沅回家后,我的世界一点点缩小。
曾经的聚会,我不敢去。
曾经的朋友,我怕他们问起江家的真千金。
我怕他们同情我,也怕他们觉得我活该。
所以最后来送我的人,除了几个亲戚,只剩下大哥、二哥和沈砚。
还有那个水库管理员。
他把一束白菊放在我的照片前,小声说:
“姑娘,下辈子别这么苦了。”
我站在灵堂角落,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那张照片是大哥选的。
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年拍的。
我穿着白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我还不知道,原来长大以后,人会被最爱的人亲手推下悬崖。
江沅沅没有来。
她被警方立案调查。
她那通电话和拉黑行为,构不构成更重的罪,警方还在认定。
但江家已经不肯再保她。
她从前哭一哭就能得到的一切,这次都失效了。
听说她在看守所里一直喊大哥二哥,说自己错了。
大哥没去。
二哥也没去。
葬礼那天,二哥跪在我的灵前,自己扇了自己二十四个耳光。
一下比一下重。
亲戚上去拉他,他像疯了一样推开。
“我欠她的。”
“我欠知知的。”
他哭到最后,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大哥没有哭。
他站在照片前,给我点了一炷香。
香灰落下来时,他突然说:
“知知,我把你的房间搬回来了。”
“主卧还是你的。”
“你的娃娃,你的书,你的画,我都放回去了。”
“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可我不会回去了。
那个家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
不是因为江沅沅。
是因为他们亲手把我推出去了。
沈砚站在最远处。
他穿着黑色西装,整个人瘦了一圈。
葬礼结束时,他才走到我的遗像前。
他把那条项链放在照片旁边。
盒子打开,里面还有一张卡片。
是他原本写给我的。
【知知,二十四岁生日快乐。】
【等雪停了,我们结婚。】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沈砚牵着我的手,站在江家院子里。
他说:
“知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后来我等啊等。
等到未婚夫把我的生日礼物送给别人。
等到他用一条假定位,把我骗进雪山。
沈砚跪在遗像前,背脊一点点弯下去。
“知知。”
“我错了。”
“你回来骂我一顿,好不好?”
没人回应他。
灵堂里的白烛晃了一下。
风从门缝吹进来,火苗几乎熄灭。
我想,如果我还活着,听见他这句话,大概会哭。
可现在,我只是看着他。
像看一场迟到太久的雨。
雨下得再大,也浇不活已经枯死的花。
下葬那天,雪停了。
墓园很安静。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去时,大哥终于崩溃。
他扑过去,死死抱住墓碑。
“知知,哥带你回家。”
“哥错了,哥真的错了。”
二哥跪在雪地里,双手抠进泥里,指甲翻起也不知道疼。
沈砚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墓碑。
江知知。
生于冬末,死于冬雪。
原来我的一生,用一块石碑就能写完。
10
后来的日子,他们都过得很不好。
大哥辞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
他把江家所有和江沅沅有关的东西都清了出去,却又不敢丢我的任何东西。
我的房间被他每天打扫。
床头的玩偶永远摆成我喜欢的样子。
衣柜里挂着我没来得及穿的新裙子。
他会在每天下班后坐在我房间里,对着空荡荡的椅子说话。
“知知,今天下雨了。”
“你以前最讨厌下雨。”
“哥给你买了栗子蛋糕,放冰箱里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知道没人会吃。
蛋糕一块块放进去,又一块块过期。
冰箱里全是腐坏的甜味。
二哥再也不敢靠近水。
有一次路过城郊水库,他突然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哭到抽搐。
他总是梦见那天的冰水。
梦见我推着他往岸边游。
梦见他醒来后,把真正救他的人骂得体无完肤。
他开始做公益,给救援队捐钱。
每次签名时,他都会写江知知的名字。
可他签得再多,也换不回我冬天不再发冷的手脚。
江沅沅后来被判了刑。
不算很重。
因为法律认定她不是直接杀人。
她在法庭上哭着道歉,说自己只是太害怕失去亲情。
大哥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
二哥听到那句“失去亲情”时,笑了一声。
他说:
“你没有失去亲情。”
“是你偷来的东西,还回去了。”
江沅沅哭倒在被告席上。
这一次,再也没人扶她。
至于沈砚。
沈家人虽保了他免于律法的惩罚,但他像是把自己困在了那场雪里。
我的墓前,几乎每天都会出现一束白玫瑰。
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
他坐在墓碑前,一坐就是很久。
他会给我读以前的聊天记录。
读到我撒娇说想吃糖炒栗子时,他会笑。
读到我问他会不会一直爱我时,他又会哭。
他把公司交给别人打理。
婚房也没卖。
里面所有东西都按我喜欢的样子布置好了。
主卧床头,挂着我试婚纱时的照片。
那天我问他:
“沈砚,我好看吗?”
他说:
“好看,我的新娘最好看。”
可我终究没能做他的新娘。
一年后,我生日那天。
青岩雪山重新开放。
天气预报说那天不会下雪,可傍晚时,山里还是飘起了细碎的雪。
沈砚穿着我死前那天他穿过的黑色大衣,去了山脚。
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
草莓味的。
还有一支蜡烛。
他在封山警示牌前坐下,点燃蜡烛。
风太大,火苗亮了一瞬就灭了。
他又点。
又灭。
最后他笑了。
“知知,原来你那天那么冷。”
没人回答。
搜救队员发现他时,他已经绕过警戒线,往山里走了很远。
他们喊他回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那条项链戴在自己手腕上,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后来他们找到他时,他倒在离我出事地点不远的雪坡下。
怀里抱着那只蛋糕盒。
盒子里有一张被雪水泡开的卡片。
【知知,我来找你了。】
所有人都说,沈砚殉情了。
大哥听到消息后,在我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二哥赶到雪山,跪在当年我走过的路口,哭到昏厥。
他们以为沈砚终于追上了我。
可他们不知道。
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砚进山的前一天,我看见了一束光。
很暖。
不像民宿里的灯,也不像雪地上的反光。
光里有人轻轻喊我:
“知知,该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大哥坐在我的房间里,抱着我的旧外套。
看见二哥在水库边,把一枚写着我名字的平安符沉进水里。
看见沈砚在墓碑前,低声说:
“等我。”
我没有等。
活着的时候,我等过太多次。
等他们相信我。
等他们回头看我。
等他们爱我。
可等到最后,我只等来一场大雪。
所以这一次,我转身走进了光里。
再睁眼时,我听见婴儿响亮的哭声。
有人把我抱起来,声音温柔得发颤:
“宝宝,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窗外阳光很好。
没有雪。
也没有人再叫我江知知。
听说婴儿出生时,家里点了一支小小的平安烛。
火苗晃了晃。
这一次,蜡烛没有被风吹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