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为了救程野,我冲进火场,左脸留下祛不掉的疤。
他在医院抱着我差点哭瞎了眼,对天发誓:
“温禾,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二十八岁那年,我们准备结婚。
婚礼前三天,我在他电脑里发现了一张和别的女孩的贴脸亲密照片。
女孩笑容甜美,皮肤白皙,和毁容前的我有七分像。
我拿着照片去酒吧想找他要个答案。
无意中听到他和朋友闲谈。
“程哥,那女孩真有那么漂亮吗?”
“那还有假?这可是程哥从一百个女孩里亲手挑出来的。”
“那温禾怎么办?你们不是后天结婚吗?”
程野吐了口烟,语气懒懒。
“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一个丑八怪,除了我还有谁会要?”
我没有推开门。
回家后,默默取消了定好的婚礼。
1
“一个丑八怪,除了我还有谁要?”
程野说完这句话。
包厢内的氛围瞬间沸腾。
“我草,程哥这话我早就想说了。”
“那温禾,脸上那么大一块疤,哪里配得上你?”
“还是你现在找的这个好,漂亮!配得上你。”
我僵在门外。
走廊里的玻璃砖映出我苍白的脸。
左边脸颊上,有块不规则的疤。
今天是我和程野在一起的第十年。
还有三天我们就要办婚礼。
他却给了我两个这么大的惊喜。
指甲嵌入掌心,传来阵阵疼痛。
我紧咬住下唇,想听程野怎么回答。
缝隙里,我看见他低头把玩着酒杯,戏谑散漫地笑:
“差不多得了。”
“好歹温禾救过我一命,这些话私底下说说就算了,别闹到她面前。”
众人立马心领神会。
“程哥你放心,咱们肯定守口如瓶。”
“不过话说回来,就温禾那张脸,能攀上程哥,一辈子也值了。”
话落又是一阵哄笑。
程野的笑声也夹杂在里面,一声声,像刀刻在我心底。
有人起哄。
“对了程哥,你把小嫂子也叫来吧,咱们都还没看过呢。”
“是啊,也让我们看看她真人到底有多漂亮,跟温禾是不是一个天一个地。”
众人看热闹的欢呼声越说越大。
程野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点头:
“行,本来也打算让你们见见的,现在估计快到了。”
他说完,我听见背后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混着一股清香的栀子花味道。
涂着指甲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
“姐姐,麻烦你让让好吗?”
我转过身,入目的就是林栀那张和我毁容前有七分相似的脸。
一瞬间,我只觉得世界都好像静止了。
2
“你……”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栀似乎认识我。
她朝我笑了笑,没说话,径直越过我推门进去。
“阿野,我来了。”
阿野这个词,程野曾经只肯让我一个人叫。
我嗓子干涩地说不出话来,但还是怔怔地盯着包厢里面。
林栀穿着素白的裙子,刘海掀起来,露出整张脸,面对众人落落大方。
“大家好,我是阿野的女朋友,林栀。”
包厢安静了几秒。
接着一声卧槽响起。
“这不就是温禾吗?”
“还是无暇高配版,程哥,你也太会玩了吧!”
“难怪你让我们瞒着,温禾知道不得气死。”
“别胡说。”
程野轻骂了他们一句,然后伸手将林栀带进怀里。
“栀栀和她不一样,她很完美。”
“那温禾呢?”
程野一怔,眼神落到林栀白皙无暇的左脸上,亲了一口。
“温禾是个累赘。”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梢带笑,好像是一句玩笑。
又像是他在心里埋了很多年都没说出口的真相。
让我没有办法不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医院里。
程野一次又一次在我脸上落下颤抖地吻。
告诉我:“温禾,你一点都不丑。”
“我很爱你。”
那幅画面,我记了整整十年。
可如今,那张曾为我拭去泪水的唇,正温柔地贴合在另一个女人的额角。
所有人都觉得般配。
我想笑,却不小心扯到了左脸的疤。
程野,早知道那年的伤会那么痛。
我就不救你了。
3
我没有推开那扇门,一个人回了家。
路上,我收到程野的消息。
“今晚和兄弟们聚会,回家晚点。”
“给你带热乎的糖炒栗子。”
我从小就爱吃糖炒栗子,尤其是受伤以后。
程野总觉得,吃了甜的,心里就不会难受。
所以后面我们在一起十年,每次他觉得我不高兴了,都会给我带一份糖炒栗子。
曾经,我只觉得这是两人间心照不宣的甜蜜。
可今晚,我不确定。
这份糖炒栗子,代表的是愧疚,还是补偿?
又或者,曾经那么多份的糖炒栗子里。
有多少次,是因为他跟林栀在一起?
我的胃里有些翻涌,眼泪和思绪一起纷飞。
十二点,我终于等到程野回家。
一起进门的,还有他身上浓烈的栀子花香。
“怎么还不睡?”
他把糖炒栗子放到桌上,习惯性地过来抱我。
我躲开了。
“你身上的味道好呛。”
我如实说道。
他僵了一下,然后立刻想到解释。
“刘浩今天带了女朋友一起来,可能那个时候沾上的吧。”
“你今天怎么了?还关注这个?”
他笑着抬手想摸我的头,碰到那块疤时,又顿了顿,不自然地放下。
然后转移话题。
“今天我妈问起我们拍婚纱照的事,我帮你拒绝了。”
我抬头看他。
他忙着把外套脱掉,语气和表情都很自然。
“摄像头对脸要求很高,你脸上的疤粉底盖不掉。”
“与其拍出来不高兴,不如干脆别拍了。”
程野语气轻快,似乎打心底觉得没什么不对。
“还有婚纱,我想了一下,还是选那个戴头纱的款式吧。”
“婚礼那天客人很多,还是遮一遮比较好,你觉得呢?”
说是询问,可程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
他已经替我决定好了。
在今夜,或者是很久之前。
他就决定好,我们的婚礼,我这个新娘不配露面。
“程野。”
我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疑惑地低头看我。
我红着眼,注视着他的眼睛开口:
“程野,你亲亲我的脸好不好?”
“左边,就一下。”
“好不好?”
哪怕就一下,我也能骗自己,你还爱我。
漫长的时间过后,他俯下身,在我完好无缺的右脸落下一吻。
语气宠溺又无奈:“温禾,别闹了。”
4
我的眼泪一瞬间流出来。
如果是十八岁的温禾,面对程野的敷衍。
肯定会想也不想地立刻抬起手扇他,骂他死渣男,忘恩负义,
可二十八岁的温禾被自卑里浸泡了太久。
久到她连质问,都害怕在别人眼里看到嘲弄。
所以我只是慌不择路地躲进了卫生间,用流水盖掉眼泪的声音。
玻璃门外,程野还在演。
“温禾,你怎么了?”
“是不是我又哪里做错了?”
“你出来,我们好好聊行不行?”
我盯着发抖的手,没说话。
他头贴着玻璃,轻叹口气。
“温禾,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行不行?”
“我真的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有点累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落在我心里,却像万吨巨石砸下。
原来这就是答案。
十八岁那年他发誓一辈子都不会放开我的手。
才过去十年,他就累了。
只有我,还傻傻地留在原地,还困在那场火灾里。
我麻木地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出去散散心。你先睡吧,别等我了。”
他拿起外套匆匆离开。
我悄无声息地跟上去,发现他停在了隔壁小区。
我才知道,原来林栀住的地方,离我和程野的家只有五百米。
公寓楼下,他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林栀雀跃地下楼,扑进他怀里。
“怎么这么晚还来找我?你不怕温禾发现吗?”
林栀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很甜。
程野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抽了几口后才笑。
“想你就来了。”
林栀欢呼一声,拉着他上楼。
“那你今晚还走吗?我想你抱着我睡。。”
程野有笑有答。
“好。抱着你睡。”
程野已经很久没抱过我了。
记不清是从去年,还是前年起,曾经夜夜都要抱着我才能入睡的人。
开始害怕在醒来的时候,看见我的侧脸。
这些话,他没说。
可我现在知道了。
5
我释然地笑了一下。
带着眼泪离开。
第二天程野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见到我的动作,他猛然一惊。
“你要去哪儿?收拾行李干什么?”
他慌了神般上前按住我的手,因为着急连掐出印子了都没注意。
我一愣,然后找了个借口解释。
“结婚前新郎新娘不能一起住,我回家两天。”
程野手一松,整个人才缓下来。
“我差点忘了。”
我抽回手,继续整理行李箱。
程野也不走,就那么看着我将这十年的回忆一点点打包。
第一次告白,他送我的千纸鹤。
第一次约会,一起看电影的票根。
第一张合照、第一幅手工画,第一枚情侣对戒。
我把这些都翻出来,当着他的面塞进行李箱。
其实这些本来是打算要扔掉的。
但他在这儿,我只能带走再扔了。
翻到毕业照的时候,程野突然出声:
“这个别带走。”
那是火灾发生前,我们的最后一张合照。
照片里,我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辫,刘海全撩上去。
靠近程野的肩膀,落落大方。
程野微微侧头,嘴唇偷偷地贴在我额角,能闻到我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程野说过,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直到两天后的火灾,我为了救他,左脸被掉落的木梁划伤,留下祛不掉的疤。
过去十年里,我以为那道疤只是留在脸上。
到今天我才明白,它早就深深地刻在程野心里。
我眼眶有些红,故作轻松。
“一张照片而已,你想留就留下吧。”
“这些我带走了。”
程野不在意地点点头。
“走吧。”
我拉上拉链,用力把行李箱提起来,拖着它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提高了声音:
“程野,我真走了。”
他还在看那张照片,嗯了一声。
“走吧。”
我笑笑,笑容里带着眼泪,程野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
可他还是像这十年一样,沉浸在回忆里。
而我要大步向前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朝后挥了挥手,潇洒离开。
程野,我不怪你了。
也不会再爱你。
下楼后,司机帮我把行李搬上车。
“小姐去哪儿?”
“机场。”
6
飞机起飞前,我关掉了手机。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
我像是也亲手关掉了那十年。
没有争吵。
没有质问。
没有歇斯底里。
我只是突然明白,爱一个人爱到最后,最体面的离开,就是不再给他伤害我的机会。
飞机落地南城时,天刚亮。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冷风扑在脸上,左脸的疤隐隐发疼。
我抬手摸了摸。
这道疤陪了我十年。
也困了我十年。
这一次,我想放过自己。
来接我的人是江宁。
她是我大学室友,也是这十年里唯一一个不喜欢程野的人。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红着眼抱住我。
“温禾,你终于舍得走了。”
我鼻尖一酸,差点哭出来。
可我忍住了。
“嗯。”
“我走了。”
江宁把我塞进车里。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问。
直到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才把一叠资料递给我。
“南城这边的修复医生,我帮你联系好了。”
“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淡很多。”
我盯着那叠资料。
指尖发颤。
其实这十年,程野不是没提过让我去做修复。
可每一次,他都是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
“要不去试试吧。”
“恢复好了,你也能自信点。”
听起来像关心。
可我总觉得,他在提醒我。
我现在不够好。
后来我就不去了。
我宁愿守着这道疤,也不想一遍遍被迫承认,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温禾。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要修复,不是为了配得上谁。
是为了我自己。
江宁看着我,小声说:
“婚礼那边呢?”
我垂下眼。
“昨晚已经取消了。”
婚庆公司、酒店、摄影、司仪。
我一项项打电话取消。
他们问我原因。
我只说新郎新娘感情破裂。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比想象中平静。
仿佛不是在取消一场婚礼。
而是在取消一场拖了十年的噩梦。
江宁沉默半天,忽然骂了一句。
“程野真不是个东西。”
我笑了笑。
“以前我不让你骂他。”
“现在可以了。”
江宁眼眶更红了。
她伸手抱住我。
“温禾,你别怕。”
“以后没人要你,我要你。”
我靠在她肩上,终于掉了眼泪。
不是因为程野。
是因为我终于有人接住了。
7
程野发现不对劲,是在当天晚上。
我后来才知道。
那天我走后,他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以为我只是回家住两天。
他甚至没有给我打电话。
直到婚庆公司联系他,问取消婚礼后的退款账户。
程野才猛地愣住。
“你说什么?”
工作人员也愣了。
“温小姐昨晚已经取消了婚礼。”
“酒店和现场布置都停了。”
“程先生,您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程野的声音沉下来。
“谁允许她取消的?”
工作人员礼貌又尴尬。
“温小姐是新娘,也是签约人之一。”
“她有权取消。”
程野直接挂了电话。
他给我打电话。
关机。
发微信。
红色感叹号。
其实我没有拉黑他。
我只是注销了那个用了十年的账号。
那个账号里,有太多关于他的东西。
情侣头像。
置顶聊天。
每年纪念日的转账记录。
还有他发来的无数句:
“温禾,我爱你。”
我不想留了。
程野找不到我。
他终于开始慌了。
他打电话给我妈。
我妈接了。
她语气很冷。
“程野,婚礼取消的事,我们家知道。”
程野声音发紧。
“阿姨,温禾是不是回家了?”
“她在哪儿?”
我妈沉默几秒。
“你不知道她在哪儿?”
程野没说话。
我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全是失望。
“程野,你们在一起十年,她最喜欢去哪里,最害怕什么,最想做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程野被问住了。
我妈没再给他体面。
“我女儿为了救你毁了脸。”
“这十年,你程家没人亏待过她?”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外面怎么说她?”
“说她运气好,说她毁容了还能嫁给你,说她高攀。”
“她听见过多少次,你知道吗?”
程野声音哑了。
“阿姨,我没有这么想。”
我妈冷冷打断。
“你有没有这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女儿不想嫁了。”
“程野,放过她吧。”
电话挂断。
程野站在客厅里,许久没动。
客厅桌上,还放着那袋糖炒栗子。
已经凉透了。
他拆开袋子,剥了一颗。
栗子仁碎在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晚,我红着眼问他:
“程野,你亲亲我的脸好不好?”
左边,就一下。
好不好。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亲?
程野想不起来。
或者说,他不敢想。
8
婚礼那天,程野还是去了酒店。
他穿着高定西装,胸前别着新郎胸花。
来宾陆陆续续到场。
有人小声议论。
“不是说取消了吗?”
“程家没通知啊。”
“新娘不会跑了吧?”
程野站在宴会厅门口。
脸色白得吓人。
程母急匆匆走过来。
“阿野,这到底怎么回事?”
“温禾呢?”
程野握紧手机。
“她会来的。”
程母压低声音。
“你别犯糊涂。”
“婚礼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随便闹脾气?”
“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
程野刚要说话。
宴会厅的大屏忽然亮了。
不是婚礼视频。
而是一封取消婚礼的通知。
是我提前交给婚庆公司的。
上面只有几行字。
【感谢各位亲友十年来的关心。】
【我与程野先生因感情破裂,决定取消婚礼。】
【往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落款,温禾。
全场哗然。
程野盯着那几行字。
眼底的光一点点碎掉。
他忽然冲到后台,揪住工作人员的领口。
“是谁让你们放的?”
工作人员吓得发抖。
“温小姐提前交代过。”
“她说,如果程先生坚持办婚礼,就按流程播放。”
程野松开手。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程母脸色铁青。
“温禾什么意思?”
“她让我们程家丢这么大的脸?”
程野猛地抬头。
“妈。”
他声音很低。
“是我对不起她。”
程母愣住。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程野。
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道甜甜的声音。
“阿野。”
林栀来了。
她穿着白裙子,妆容精致。
像是故意赶来看戏。
可她没想到,现场会是这种局面。
程野看见她,眼神一下冷了。
林栀脚步顿住。
“阿野,你怎么这么看我?”
程野一步步走向她。
“那晚在酒吧门口,你是不是看见温禾了?”
林栀脸色一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野死死盯着她。
“你叫她姐姐。”
“你认出她了。”
林栀咬唇。
“我只是礼貌。”
程野笑了一声。
那笑又轻又冷。
“礼貌?”
“你明知道她在门外,还进去说你是我女朋友?”
林栀眼眶红了。
“可我说错了吗?”
“阿野,你不是也说你喜欢我吗?”
“你说我和她以前很像。”
“你说我干净、漂亮、没有疤。”
程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终于意识到。
那些他以为没人知道的残忍话语。
早就一字不落,全都扎进了我心里。
林栀还在哭。
“你现在怪我?”
“可你每次抱着我的时候,不是都很开心吗?”
“你说你累了,不想再面对她那张脸。”
啪的一声。
程野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全场安静。
林栀也愣住了。
程野声音发抖。
“闭嘴。”
“别再说了。”
可已经晚了。
最难听的话,从来不是别人替他说出来的。
而是他真的说过。
9
我在南城住进了江宁家。
第一周,我几乎没有出门。
每天睡很久。
醒来就吃一点东西。
然后去医院做检查。
医生说我的疤时间太长。
修复会很慢。
也会疼。
我点头。
“没关系。”
“我能忍。”
医生看了我一眼。
大概以为我说的是手术疼。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身体上的疼,再疼也有限。
真正疼的,是心里那块烂了十年的地方。
第一次治疗那天,我躺在手术床上。
消毒水冰凉。
仪器声在耳边响。
医生提醒我:
“会有刺痛感。”
我闭上眼。
“开始吧。”
激光落在脸上的瞬间。
我疼得指尖蜷缩。
可我没有叫。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的火场。
那天教学楼老实验室着火。
程野被困在里面。
所有人都说救不了。
我却冲了进去。
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
我摸到程野时,他已经昏迷。
我拼命拖他往外走。
木梁砸下来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护住他的头。
后来我在医院醒来。
左脸缠满纱布。
程野趴在床边,眼睛红得不像话。
他说:
“温禾,我欠你一条命。”
我当时疼得说不出话。
还笑着安慰他:
“不用还。”
“你陪我走完这一辈子就行。”
他哭着点头。
“好。”
“我陪你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那么长。
他只陪我走了十年。
治疗结束后,我整张脸都麻了。
江宁扶我回家。
她一边给我煮粥,一边骂程野。
“你为他受这么多罪,他凭什么嫌弃你?”
我坐在沙发上,轻轻笑了。
“也许人就是会变的。”
江宁气得把勺子一摔。
“变个屁。”
“他就是坏。”
我没反驳。
从前我总替程野找理由。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累了。
他只是不会表达。
他只是压力太大。
可现在我不想替他找了。
人这一生,已经够难了。
我不想再为一个伤害我的人,绞尽脑汁地证明他还爱我。
10
程野找到南城,是半个月后。
那天我刚从医院出来。
脸上贴着纱布。
江宁去开车,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等。
有人喊我。
“温禾。”
我回头,看见程野站在台阶下。
短短半个月,他瘦了很多。
胡茬没刮干净。
西装皱巴巴的。
和从前那个骄傲散漫的程野,像是两个人。
他看见我脸上的纱布,眼眶瞬间红了。
“你在做修复?”
我平静地点头。
“嗯。”
他声音哑得厉害。
“疼不疼?”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程野。”
“现在问,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唇色发白。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可我听见了。
我以为我会哭。
会崩溃。
会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砸到他脸上。
可真的听见时,我心里很平静。
像一杯放凉的水。
再也泛不起波澜。
“我接受。”
程野眼里猛地亮起一点光。
我接着说:
“但我不原谅。”
那点光又灭了。
他往前一步。
“温禾,我知道错了。”
“我已经跟林栀断了。”
“婚礼也可以重新办。”
“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我都给你。”
我静静看着他。
“程野,你到现在还以为,我离开是为了让你重新娶我吗?”
他僵住。
我声音很轻。
“我不要婚礼了。”
“也不要你了。”
程野喉结滚动。
眼泪忽然掉下来。
“可我们十年……”
我打断他。
“是啊,十年。”
“所以我才走得这么晚。”
如果不是这十年。
如果不是十八岁的那场誓言。
如果不是我一遍遍相信他会回头。
我早就走了。
程野红着眼看我。
“我那天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对不对?”
我没否认。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像是终于被宣判。
“温禾,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当时喝多了。”
“他们起哄,我就随口说了几句。”
我笑了一下。
“随口说出来的话,才最像真心话。”
程野脸色惨白。
我不想再聊了。
转身要走。
他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抱得很紧。
像怕我消失。
“别走。”
“温禾,求你。”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正要开口,江宁冲过来。
她一把推开程野。
“你干什么?”
“她脸上刚做完治疗,你碰坏了怎么办?”
程野被推得后退。
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程野,别让我更讨厌你。”
他僵在原地。
我坐进车里,没有再回头。
车开走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
越来越小。
直到彻底看不见。
11
程野没有离开南城。
他租了医院附近的房子。
每天都来。
我治疗,他就在楼下等。
我不见他。
他也不走。
有时候下雨,他撑着伞站在对面。
伞面被风吹得歪斜。
他的裤脚全湿了。
有一次江宁看不下去。
“他这样装深情给谁看?”
我正在擦药。
闻言只是笑笑。
“随他。”
江宁盯着我。
“你不会心软吧?”
我摇头。
“不会。”
这不是赌气。
也不是逞强。
而是我真的不会了。
心软这种东西,也是会被耗尽的。
程野以前总仗着我爱他。
觉得只要他回头,我就还在。
可他不知道。
我等他的每一天,都在失去一点爱他的力气。
等到我真的走了。
我就再也不会回头。
一个月后,我的疤淡了一点。
虽然还明显。
但没那么狰狞了。
医生说效果不错。
那天我心情很好,和江宁去吃火锅。
刚坐下,服务员端来一份糖炒栗子。
“小姐,这是那边先生送的。”
我抬头。
程野坐在角落里。
他没有过来。
只是远远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个只要收到一袋糖炒栗子,就能原谅他所有冷淡的温禾。
我把栗子推回去。
“麻烦还给他。”
服务员有些为难。
江宁直接接过去,转身走到程野那桌。
她把栗子重重放下。
“程先生,你要是真觉得愧疚,就别再拿这些旧东西恶心她。”
程野低头看着那袋栗子。
很久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我本来不想看。
可标题只有几个字。
【温禾,对不起。】
我点开。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们十八岁的毕业照。
那张他不让我带走的照片。
照片下面,他写:
【我今天才发现。】
【我一直留着的,不是我们的过去。】
【是那个没有被我弄丢的你。】
【可我把现在的你弄丢了。】
我看完,关掉邮件。
没有回复。
12
第二次复查那天,程野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拦我。
只是站在医院门口,把一个盒子递给江宁。
江宁翻了个白眼。
“又是什么?”
程野声音沙哑。
“温禾的东西。”
江宁打开盒子。
里面是那枚情侣对戒。
还有我们十年里所有照片的U盘。
最上面放着一张银行卡。
江宁冷笑。
“拿钱砸人?”
程野摇头。
“不是。”
“这是当年火灾赔偿款。”
“学校赔给我的那部分。”
“我一直没告诉她。”
我脚步顿住。
程野看向我。
“那年火灾后,学校给了我一笔赔偿。”
“因为我是受害人。”
“可真正受伤最重的人是你。”
“我那时候觉得,我们会结婚。”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所以没分那么清楚。”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忘了。”
“或者说,我不敢提。”
我静静看着他。
原来还有这件事。
十年里,我做过很多次疤痕修复咨询。
每次费用都很高。
我怕拖累程野,就没有坚持。
那时我们刚毕业,租房、工作、生活。
每一分钱都要算着花。
我以为他也难。
所以我心疼他。
可他手里明明有一笔本该属于我的钱。
程野眼底全是悔意。
“温禾,对不起。”
“我真的混蛋。”
我接过那张卡。
程野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会收。
我看着他说:
“这是我应得的。”
“谢谢你还给我。”
他眼眶更红。
“温禾……”
我打断他。
“但我们之间,不会因为这张卡有任何改变。”
“程野,你亏欠我的,不是一笔钱。”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我只是想补一点。”
我摇摇头。
“补不了。”
十年青春,补不了。
被他亲手摧毁的自信,补不了。
那些夜里我反复照镜子,讨厌自己左脸的瞬间,也补不了。
我把盒子还给他。
只留下银行卡。
“其他的你拿走吧。”
“我不需要了。”
程野抱着盒子站在原地。
像抱着一堆已经死去的回忆。
13
林栀来找我,是在一个晴天。
我刚从医院出来。
她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路边。
和那晚素白温柔的样子不一样。
这一次,她看起来很狼狈。
眼下有黑眼圈。
妆也遮不住憔悴。
她拦住我。
“温禾,我们聊聊。”
我本来想走。
她却突然说:
“你不想知道,程野为什么会找我吗?”
我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还在意程野。
而是我想知道,那十年里,他到底还有多少谎言。
咖啡厅里,林栀坐在我对面。
她搅着咖啡,笑得有些讽刺。
“他第一次见我,是在朋友聚会上。”
“他说我像一个人。”
“后来,他开始给我买衣服,带我吃饭。”
“他让我留长发,让我用栀子花香水。”
我心口微微一紧。
栀子花。
那是我十八岁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火灾后,我很少用了。
因为那味道会让我想起从前那张脸。
林栀看着我。
“他说,你以前很漂亮。”
“比我漂亮。”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
“我一开始以为他爱我。”
“后来才发现,他爱的只是你十八岁时的样子。”
“他把我当替代品。”
“也把你当累赘。”
她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温禾,其实我们都挺可笑的。”
“他谁也没爱。”
“他最爱的,是他自己。”
我看着她。
心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同情。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林栀抿唇。
“我想让你知道,他不是现在才后悔。”
“他这段时间像疯了一样。”
“他把我赶走,把所有朋友都拉黑。”
“他天天喝酒,天天去你们以前去过的地方。”
“温禾,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淡淡问:
“所以呢?”
林栀一怔。
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照在玻璃上,亮得刺眼。
“他知道错了,我就要原谅吗?”
林栀说不出话。
我收回目光。
“林栀,我不恨你。”
“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她脸色白了白。
我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温禾。”
“如果你的脸好了,你会回到他身边吗?”
我停了两秒。
然后回头看她。
“不会。”
“我离开他,不是因为我丑。”
“是因为他不配。”
14
那天晚上,程野喝醉了。
他站在江宁家楼下,给我打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
可他一遍遍打。
最后江宁烦得要命,直接替我按了接听。
程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温禾。”
“你下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我没说话。
他像是怕我挂断,急忙说:
“就一面。”
“我不会碰你。”
“我只是想把话说完。”
江宁皱眉。
“别去。”
我沉默片刻,还是披了外套下楼。
有些话,早晚要说清楚。
楼下,程野靠在路灯旁。
手里攥着那张毕业照。
他看见我,立刻站直。
眼里全是小心翼翼。
“温禾。”
我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说吧。”
他喉咙发紧。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如果那年火灾,你没有冲进去,会怎么样?”
我淡淡道:
“你可能会死。”
程野眼眶红了。
“那你会不会后悔救我?”
我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这个问题,他终于问出口了。
我也终于可以回答。
“后悔过。”
程野脸色骤然惨白。
我没有移开眼。
“那晚在酒吧听见你说我是丑八怪的时候,我后悔过。”
“看见你抱着林栀的时候,我后悔过。”
“你不肯亲我的左脸,又转身去抱她的时候,我也后悔过。”
“程野,人心是肉长的。”
“我不是圣人。”
“我救你以后,也想被好好爱着。”
程野眼泪砸下来。
“对不起。”
“温禾,对不起……”
他一遍遍说对不起。
像是除了这三个字,再也找不到别的话。
我轻声说:
“可后来我又不后悔了。”
程野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救你,是十八岁的温禾做的选择。”
“她勇敢,善良,爱你。”
“我不想否定她。”
“但不爱你,是二十八岁的温禾做的选择。”
“你也别再否定我。”
程野彻底僵住。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我们的订婚戒指。
我递给他。
“还给你。”
他不肯接。
我就放在旁边的花坛上。
“程野。”
“十年已经走完了。”
“以后你自己走吧。”
说完,我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那一夜之后,程野终于没有再来医院堵我。
15
三个月后,我的修复疗程进入稳定期。
疤痕淡了很多。
近看依旧能看见。
可我已经不再害怕照镜子。
我开始重新工作。
以前我学的是珠宝设计。
毕业后,为了照顾程野的事业,我放弃了去国外进修的机会。
留在本地做一份普通设计助理。
程野创业初期忙。
我帮他谈合同,帮他做报表。
有一次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我发烧到三十九度。
他抱着我去医院。
红着眼说:
“温禾,等我成功了,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他真的成功了。
可是好日子没有轮到我。
这一次,我不想再为任何人让路。
江宁帮我联系了一家设计工作室。
主理人看过我的作品后,问我:
“你空白了几年?”
我说:“十年。”
她有些惊讶。
我笑了笑。
“但我还想重新开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说:
“那就试试。”
我进工作室那天,收到程野的短信。
他换了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温禾,我要回去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两个字。
【保重。】
他没有再回复。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半年后,我参加南城珠宝展。
在展厅里再次看见程野。
他站在人群外。
穿着黑色大衣。
瘦了很多。
但整个人比之前平静。
他没有上前打扰我。
只是远远看着我的作品。
那是一枚胸针。
名字叫《新生》。
银白色的枝干上,开着一朵不完美的花。
花瓣边缘有一道裂痕。
但裂痕里嵌着细小的钻。
光落上去时,比完整处更亮。
评委问我设计理念。
我拿着话筒,声音很稳。
“有些伤痕不会消失。”
“但它不该成为羞耻。”
“它可以是来路,也可以是光。”
台下响起掌声。
我看见程野低下头。
肩膀轻轻颤着。
可我没有再为他的眼泪停留。
展会结束后,他在出口等我。
“温禾。”
我停下脚步。
他没有靠近。
只是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最后一次打扰你。”
我没接。
他苦笑了一下。
“里面是我写给你的道歉信。”
“还有那套房子的过户文件。”
我皱眉。
他立刻解释:
“房子本来就该有你一半。”
“这些年,是你陪我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
“我不想再占你的便宜。”
我看着他。
“程野,我不需要。”
他眼底暗了暗。
“我知道你不需要。”
“可这是我该还的。”
我最终接过信封。
不是因为原谅。
只是因为我不想再和他纠缠。
他看着我,眼神像是有千言万语。
最后却只说:
“温禾,你现在很好看。”
我笑了笑。
“我一直都很好看。”
程野怔住。
随即眼眶发红。
“是。”
“是我瞎了。”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
16
回家后,我拆开那封信。
程野的字迹依旧好看。
从前他给我写情书。
每一封开头都是:
【温禾小朋友。】
这一次,开头变成了:
【温禾,对不起。】
信里写了很多。
写十八岁的火场。
写二十岁的出租屋。
写二十三岁我陪他熬夜创业。
写二十五岁他第一次在应酬上听见别人说我配不上他。
那时他还会生气。
后来听多了,他竟然也开始沉默。
再后来,他开始默认。
最后,他也成了伤害我的人。
他说他不是突然不爱我。
而是在漫长的日子里,把感激当成负担,把习惯当成厌倦,把我的隐忍当成理所当然。
他说遇见林栀时,他像是看见了十八岁的我。
那个没有疤、会大笑、会撒娇、眼里全是光的我。
他一边沉迷,一边厌恶自己。
可他没有停手。
因为他自私。
他舍不得我给他的安稳,也舍不得林栀给他的虚荣。
信的最后,他写:
【温禾,我曾经真的想陪你一辈子。】
【可我只陪你走完了十年。】
【这十年里,最后那几年,我走得太坏了。】
【如果人生还能重来,我希望火场那天,你别回头。】
【可我知道,你还是会回头。】
【因为你一直比我勇敢。】
【以后别再爱我了。】
【去爱你自己吧。】
我看完信,没有哭。
只是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有些告别,不需要撕碎。
也不需要烧掉。
它就在那里。
提醒我曾经爱过,也曾经痛过。
但我已经走出来了。
17
一年后,我拿到了国际设计新人奖。
颁奖礼在北城。
我站在台上,看见台下掌声如潮。
灯光落在我脸上。
左脸的疤还有一点浅浅的痕迹。
我没有遮。
这一次,我把头发全部挽起来。
露出整张脸。
大屏幕上放着我的照片。
我看见自己笑得很坦然。
领奖结束后,我收到一束花。
没有署名。
只有一张卡片。
【恭喜你,温禾。】
【你终于成为了你自己。】
我知道是程野送的。
但我没有联系他。
后来听江宁说,程野卖掉了原来的房子,离开了那座城市。
他的公司经营得还不错。
只是他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每年十八岁火灾那天,他都会去医院做公益捐赠。
资助烧伤修复项目。
江宁说这些时,小心翼翼看我。
“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挺好的。”
“他做这些,不管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自己心安,至少有人会因此受益。”
江宁松了一口气。
“我还怕你心软。”
我笑了。
“不会了。”
“我现在心很硬。”
江宁也笑。
“硬点好。”
“以前太软,才被欺负。”
我望向窗外。
北城下雪了。
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
程野牵着我的手走在雪里。
他说:
“温禾,以后每年初雪,我都陪你看。”
后来他失约了很多次。
我曾经为此难过。
可现在,雪还是雪。
没有他,也一样好看。
18
两年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做了满桌菜。
吃饭时,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忽然红了眼。
“我们禾禾,真好看。”
我笑着给她夹菜。
“妈,我一直都好看。”
她点头,眼泪却掉下来。
“是妈妈不好。”
“当年你受伤后,妈妈总怕提起你的脸让你难过。”
“所以什么都不敢说。”
“可妈妈心里一直觉得,你是最漂亮的姑娘。”
我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其实这几年,我慢慢明白。
有些伤痛并不只属于我一个人。
爱我的人,也曾陪着我小心翼翼。
只是我那时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程野身上。
把他的态度当成全世界的评判。
他亲我,我就觉得自己被爱。
他躲开,我就觉得自己恶心。
多傻。
我明明有那么多人爱。
也明明可以自己爱自己。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书桌上还摆着十八岁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
左脸干净。
笑容明亮。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
轻声说:
“对不起啊。”
“让你等了这么久。”
窗外月光很亮。
我像是终于和那个十八岁的自己和解了。
她没有死在那场火里。
她只是等我很久。
等我带她回家。
19
后来我再见到程野,是在三年后的公益晚宴。
我作为设计师受邀参加。
他作为捐赠人上台发言。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他愣住。
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纠缠。
也没有奢求。
只是远远地,像故人问好。
晚宴结束,他走到我面前。
“好久不见。”
我点头。
“好久不见。”
他看着我。
眼神依旧会发红。
但比从前克制很多。
“你过得好吗?”
我笑了笑。
“很好。”
“你呢?”
他沉默片刻。
“也还好。”
我们之间安静下来。
曾经有说不完话的两个人。
现在竟然只剩下礼貌寒暄。
可这并不尴尬。
只是时间终于把我们推到了该在的位置。
程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皱眉。
他立刻说:
“不是戒指。”
他打开。
里面是一枚修复过的千纸鹤。
纸张已经泛黄。
边角有烧过的痕迹。
那是十八岁时,他第一次向我告白送我的。
后来我离开时,本来想带走。
却又觉得没必要。
原来他一直留着。
程野把盒子放在桌上。
“这个,还给你。”
我没有接。
“它属于过去。”
程野指尖微微一顿。
然后点头。
“嗯。”
“那我替过去的自己,最后再跟你说一次。”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温禾,谢谢你救我。”
“也对不起,没能好好爱你。”
我眼眶忽然有些热。
不是因为还爱。
而是我们终于等到了一个迟来的句号。
我轻声说:
“程野,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怔怔看着我。
我继续道:
“但我们不会重新开始。”
他笑了。
眼里有泪。
“我知道。”
“我不敢想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离开前,他忽然问:
“温禾,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认识我吗?”
我停了停。
想起十八岁的火。
想起二十八岁的酒吧。
想起这漫长又疼痛的十年。
最后,我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了。”
“下辈子,你平安就好。”
“我想先爱自己。”
程野眼泪落下来。
他点头。
“好。”
“你一定要爱自己。”
20
走出酒店时,外面又下雪了。
助理撑着伞来接我。
我抬手拦住她。
“我想走一会儿。”
她有些担心。
“温老师,会冷。”
我笑了笑。
“没关系。”
雪落在我的发间。
也落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躲。
左脸那道浅浅的疤,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疼。
可这一次,我没有用头发遮住它。
我抬起头,任由路灯照亮我的整张脸。
手机响了一下。
是江宁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吗?】
我回:
【结束了。】
她很快又问:
【难过吗?】
我想了想。
【不难过。】
【只是觉得,我终于真的走完了。】
走完那场火。
走完那十年。
走完曾经非他不可的自己。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陪程野走过最难的路。
也把自己弄丢在他的目光里。
后来我用了很多年,才一点点把自己找回来。
原来被爱不是人生的奖赏。
不被爱也不是我的失败。
我可以有疤。
可以不完美。
可以被辜负后,仍然重新开花。
雪越下越大。
我踩着白色的路面往前走。
身后灯火辉煌。
身前长街明亮。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
从今以后,我要陪自己走完余生。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