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下儿子那天,凤印直接送进了产房。
满朝跪在殿外喊 “嫡皇子千岁”。
连皇上都以为,这是他最看重的血脉。
这个秘密,我咬在牙里,藏了十二年。
十二年后我病得起不来身,皇上抱着他挤到我榻前。
“皇后看看他,他今日被册为太子了。”
我把脸转向窗外。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你不要他了吗?”
“你,我也不要了。”
我没回头。
我只让人把十二年前那个接生婆的名字,添进了遗折。
01
我生下儿子那天,凤印直接送进了产房。
宫人、内侍和命妇跪在殿外,齐喊嫡皇子千岁。
萧衍站在门口,龙袍上沾了雨,眼眶泛红,声音都在抖。
“是儿子,朕的嫡子。”
他伸手去接,我侧过身,把孩子裹紧了。
“皇后累了,让她歇歇。”素云挡在床前。
萧衍没恼,退了半步,笑得像个头一回当爹的。
可他不是头一回。
赵贵妃宫里养着萧珏,比这孩子小几个月落地。
他高兴了三天,赏了半个后宫的赐物。
然后赵贵妃跪到我宫门前哭了一场,说妾不敢越矩,求皇后赐名。
我赐了。
我还赏了她一对玉镯,当着六宫的面说,妹妹辛苦了。
没人知道,一年前我也怀过孩子。
七个月大,胎动正好,太医说是个康健的。
然后我喝了赵贵妃身边宫女端来的安胎药。
那碗药换过了。
我的孩子,没了心跳,在我肚子里硬生生待了三天才被取出来。
太医跪了一地,说是娘娘体虚。
萧衍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朕知道你难过。
然后他去了赵贵妃宫里,因为萧珏夜里发了热。
我躺在血水里,盯着房梁上的雕花,数了一夜。
到天亮的时候,我不哭了。
我把素云叫到跟前。
“去查那碗药。”
素云查了半个月。
端药的宫女已经死了,说是失足落井。
等尸体捞上来,已经什么都查不出了。
我问素云,赵贵妃身边那个接生婆叫什么。
“王氏,从宫外带进来的,不在内务府名册上。”
“不在名册上,就是没人管。”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的事,我一步一步做的,每一步都踩在赵贵妃看不见的地方。
她以为我在养病。
她以为我心灰意冷。
她以为我这辈子生不出孩子了。
她错了。
我不需要自己生。
我只需要拿回一个她欠我的。
那个凤印送进产房的孩子,全天下都以为是萧衍的嫡皇子。
萧衍以为是。
太后以为是。
赵贵妃也以为是。
连这孩子自己长到十二岁,都以为是。
只有我知道他是谁的血。
这个秘密,我咬在牙里,藏了十二年。
02
十二年前的事,得从赵贵妃进宫第二年说起。
她是萧衍亲自选的。
不走选秀,不过礼部,直接一道圣旨抬进来,封的就是贵妃。
六宫都在看我的脸色。
我端着茶盏,把旨意听完,笑了一声。
“皇上喜欢,本宫自然高兴。”
赵贵妃进宫当天来给我请安,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声响很脆。
“妾身往后全凭皇后娘娘教导。”
她低着头,声音又柔又软。
我扶了她一把。
手搭在她胳膊上的时候,她抬眼看我,那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坏心思都没有。
我当时就信了。
我沈家三代武将,镇守北疆,满门忠烈。
我是沈家唯一的女儿,嫁进宫的时候,我爹说,宫里不比军营,能让就让,吃亏是福。
我听了。
赵贵妃说她怕冷,我把内务府新贡的碳火先拨了一半给她。
赵贵妃说她胃口不好,我让御膳房单独给她开了一份膳单。
赵贵妃说她在宫里没有亲近的人,我把自己身边得用的绣娘分了两个过去。
萧衍知道以后很高兴,特意来坤宁宫坐了一个时辰。
“朕就知道,皇后最是贤德。”
贤德。
这两个字,后来成了我的枷锁。
赵贵妃入宫第三个月,我有了身孕。
太医请脉的时候连说了三个好字,萧衍当场就下旨大赦天牢。
赵贵妃第一个来贺,捧了一碗自己熬的红枣汤。
“皇后娘娘一定要保重身子,妾日日在佛前替娘娘祈福。”
我喝了。
后来每隔三天,她都让身边的宫女送安胎的补品过来。
我都喝了。
一直喝到第七个月。
那天夜里我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肚子不对。
不是疼,是凉。
从里往外地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素云连夜去叫太医。
太医号完脉,脸就白了。
“胎儿,没有心跳了。”
产房里的血腥气,我到今天还记得。
一个成了形的孩子,从我身体里掏出来,没有声音,没有哭,太医用布裹了递给素云。
素云抱着那团布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直抖。
我没哭。
我问太医,为什么。
太医说了一堆,什么气血两亏,什么宫寒体虚。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敢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太医把头磕在地砖上,额头渗出血来。
“微臣,微臣不敢妄断。但娘娘脉象中有一味药性,不该出现在安胎方子里。”
“哪味?”
“麝。微量的麝。”
素云的手一下攥紧了。
麝香散胎,三岁小孩都知道。
有人在我的安胎药里加了麝。
谁每隔三天给我送安胎补品?
谁的宫女端着碗走进我的寝殿,笑着说贵妃娘娘亲手熬的?
太医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看了他很久。
“这件事,你今天说了,明天就忘。”
“微臣明白。”
他走了以后,我让素云关了殿门。
整座坤宁宫,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还没收回去的肚子。
空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03
我没有去找萧衍。
找他有什么用?
端药的宫女落了井,死无对证。
太医不敢写进医案,脉案上只记了一句“胎元不固,气血两虚”。
赵贵妃第二天就来坤宁宫哭了一场,跪在我床前,眼泪掉得一颗一颗的。
“都怪妾身没有照顾好娘娘,妾身该死。”
她哭得真好看。
鼻尖红红的,泪珠子挂在睫毛上,手里绞着帕子。
萧衍站在旁边,又心疼她,又觉得不好意思。
“贵妃别自责了,皇后不会怪你。”
他看了我一眼,意思是你说句话。
我点了头。
“妹妹有心了,回去歇着吧。”
赵贵妃又磕了一个头才走。
起身的时候,她的手搭在我的床沿上,指甲修得齐齐整整,涂了淡粉色的蔻丹。
那只手,很稳。
一个真正愧疚的人,手不会那么稳。
我记住了。
之后两个月,我没有任何动作。
该请安的日子照常去,该批的宫务照常批。
赵贵妃每次见我都要红一回眼眶,拉着我的手说皇后娘娘瘦了。
萧衍觉得后宫和睦,很满意。
他甚至在中秋家宴上当着太后的面说,朕的后宫,全靠皇后打理。
太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皇后的身子,好好养着,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太后是个明白人。
但太后管不了儿子的心偏到哪去。
这两个月里,素云做了一件事。
她找到了王氏。
王氏是赵贵妃从宫外带进来的接生婆,不在内务府名册上,住在宫墙角落一处偏院里。
“这人不简单,”素云回来跟我说,“赵贵妃每个月给她送银子,嘴封得死紧。”
“她替赵贵妃遮掩过萧珏的来历?”
“是。萧珏的脉案、稳婆、洗三,都是她经手的。但不只是这件事。”
素云压低了声音。
“奴婢打听到,赵贵妃入宫前,王氏就跟着她了。赵贵妃在赵家的时候就怀过一次。”
我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
“入宫前一个月。生了一个男孩。那孩子被赵家偷偷送到了庄子上养着,对外说是家仆的儿子。”
赵贵妃入宫前就有了孩子。
不是萧衍的。
是赵家安排的婚事没成之前,跟某个人的。
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赵贵妃不止是失宠,是死罪。
欺君。
“那孩子现在多大?”
“还在襁褓里。养在赵家城外的庄子上,平时不让外人靠近。”
我靠在枕头上,盯着帐顶。
赵贵妃杀了我的孩子。
她还稳稳当当坐在贵妃的位子上,天天来我面前演慈悲。
我如果把她入宫前有子的事捅给萧衍,她一定会死。
但她死了,然后呢?
萧衍伤心几天,再选一个新人进来。
我的孩子还是回不来。
我不要她死得这么便宜。
我要她把欠我的,一样一样还回来。
她欠我一个孩子。
那我就拿她的。
不是她宫里的萧珏。萧珏已经记在了玉牒上,动不了。
我要的是她藏在宫外的那一个。
那个谁都不知道的,赵家庄子上的男孩。
我让素云去办这件事。
“要活的,要干净的,不能留任何痕迹。”
素云看着我,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只是跪下来,说奴婢领命。
流产后半月,我对外只说胎象不稳,闭宫保胎。又过了一个月,脉案上改成皇后有喜。
太医是我的人。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皇后娘娘再度有喜。
萧衍高兴得连着三天没去赵贵妃宫里。
赵贵妃来请安的时候,笑容挂在脸上,纹丝不动。
“恭喜皇后娘娘。”
“同喜。”
我端着茶,看她行礼退出去。
她转身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
又过了两个月,素云把孩子带进了宫。对外只说皇后早产,孩子胎弱,闭宫密养,闲人不得探视。
从宫外一条只有内务府运送柴炭的暗道送进来的,半夜入的坤宁宫。
接生的阵仗是真的。
血是提前备下的,太医那边只说是皇后血崩,太医守在外面做足了样子。
孩子被抱进来时裹在襁褓里,哭声细弱。对外只说早产,养在暖阁里,不许人看。
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睁着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跟赵贵妃一模一样。
凤印送进了产房。
宫人、内侍和命妇跪在殿外,齐喊嫡皇子千岁。
萧衍冲进来,雨水从他袍角往下淌,他伸手要抱。
我把孩子裹紧了,没给他。
素云挡在前面说皇后累了。
萧衍退了一步,笑了。
他以为这是他的嫡子。
所有人都以为。
04
孩子取名萧珩。
萧衍亲自翻了半天书,说珩是佩玉之首,配得上嫡子的身份。
他抱着萧珩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逢人就说这孩子眉眼像朕。
我坐在坤宁宫里喝药,听素云把这些话学给我。
“像吗?”
素云低着头没吭声。
不像。
萧珩的眉骨高,下颌尖,笑起来嘴角往上挑。
这张脸,像赵贵妃。
但没人敢往那个方向想。
嫡皇子是皇后生的,太医接的,凤印盖的,玉牒上写得明明白白。
谁敢说不像?说不像就是质疑皇后,质疑皇室血统,脑袋不要了。
萧珩满月那天,赵贵妃抱着萧珏来贺。
萧珏比萧珩小几个月,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赵贵妃把萧珏往我怀里递。
“让两个孩子亲近亲近,日后是亲兄弟。”
我接过萧珏,低头看了看。
这孩子长得像萧衍。眉眼,鼻梁,连耳朵的形状都像。
倒是萧珏才是真正的皇子血脉。
赵贵妃浑然不觉,笑吟吟地看着摇篮里的萧珩。
“嫡皇子真俊,将来一定有出息。”
她伸手去摸萧珩的脸。
我把她的手挡了回去。
“孩子怕生,妹妹别碰。”
赵贵妃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了。
“是妾唐突了。”
她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摇篮。
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来。
但我不怕。
就算她认出来又能怎样?
她敢说嫡皇子是她入宫前跟别人生的种?
她开口的那一刻就是死。
欺君之罪,诛九族都不够。
这是我给她套的第一层枷。
她杀了我的孩子,我把她的孩子抱走了。
她还得跪在我面前说恭喜。
萧珩一天天长大。
我不是个温柔的母亲,但我把该做的都做了。
他发热我守着,他读书我盯着,他练骑射我站在校场边上看着。
萧衍偶尔来坤宁宫,总说我对萧珩太严。
“他才六岁,你让他背整本《礼记》做什么?”
“嫡皇子不用功,谁用功?”
萧衍不吭声了。
他心虚。
因为他花在赵贵妃宫里的时间是坤宁宫的三倍。
他对萧珩的关心停留在嘴上,对萧珏的偏爱全写在脸上。
萧珏八岁的时候,萧衍已经给他请了三个太傅。
朝堂上有人开始提立储的事。
一半的折子写的是嫡庶有别,该立嫡子。
另一半的折子写的是皇子贤能为先,萧珏聪慧过人。
写后面那些折子的人,全是赵贵妃父亲赵太师的门生。
赵太师,当朝太师,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赵贵妃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是半个朝堂。
我爹沈将军远在北疆,一年回京一次。
每次回来都跟我说一样的话。
“宫里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我爹打了一辈子仗,把脊梁骨打成了铁,偏偏教女儿用一个忍字活着。
我没跟他说赵贵妃害了我孩子的事。
说了,他会做什么?
提刀进宫?
他是武将,不是莽夫。
他能杀敌,杀不了赵太师。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能我自己来。
萧珩十岁那年,赵贵妃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往萧珩的课业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嫡子非嫡。”
萧珩看不懂,拿来问我。
我把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落在地上,一点不剩。
“功课里混进了废纸,不用管。”
萧珩点了点头,转身接着背书。
我等他走了以后,把殿门关上。
素云站在我身后,一个字不敢说。
赵贵妃在试探。
她没有证据,但她有怀疑。
那张纸条不是写给萧珩看的,是写给我看的。
她在告诉我,她知道了。
05
我没有慌。
赵贵妃如果真有证据,不会用一张纸条来试探。
她会直接捅到萧衍面前。
纸条说明她只是猜,没有实证。
她在等我露出破绽。
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素云当夜就去查了纸条的来路。
是萧珩课堂上的一个小太监塞进去的,那个小太监隔天就调走了,去了浣衣局。
线索断得干净。
赵贵妃做事从来不留尾巴。
但她漏了一样东西。
王氏还活着。
接生婆王氏,替赵贵妃入宫前接生过那个孩子的人。
赵贵妃以为王氏被自己捏在手里,每月银子不断,嘴封得死紧。
她不知道,王氏已经是我的人了。
从萧珩进宫那年起,素云就在王氏身上下了功夫。
不是银子,银子赵贵妃给得比我多。
是命。
王氏有个孙女,三岁的时候得了一场病,太医院不收宫外的人。
素云找了宫外的大夫,花了四个月才治好。
王氏跪在素云面前磕了十几个头。
从那以后,王氏每个月给素云递一份东西。
赵贵妃让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
赵贵妃以为自己养了一条忠犬,其实那条狗早就换了主人。
这是第二层枷。
第一层,她不敢开口。
第二层,她身边最要紧的人在替我看着她。
萧珩十一岁的时候,赵贵妃又出手了。
这次不是纸条,是一碗汤。
萧珩从校场回来,经过赵贵妃的永宁宫,被叫了进去。
赵贵妃笑着端了一碗绿豆汤。
“珩儿练了一身汗,喝碗凉汤解解暑。”
萧珩正要接,萧珏从后面跑出来一把撞翻了碗。
汤洒了一地,碗碎了。
萧珏跪在赵贵妃面前喊母妃对不起。
赵贵妃脸上的笑没变,说不碍事再盛一碗。
萧珩说不渴了,行了礼就走了。
他回坤宁宫把这件事跟我说了。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碗汤你碰了没有?”
“没有,萧珏撞翻了。”
我让素云去捡碎碗底的残渣,连夜送给太医验。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
绿豆汤里有慢性的东西。
不致命,但长期喝,人会越来越虚。
跟十二年前我喝的那碗安胎药里的手法一模一样。
微量,缓慢,不动声色。
赵贵妃在对我的孩子下手了。
或者说,她在对她以为是我孩子的萧珩下手。
她要废掉嫡皇子的身体,好让萧珏上位。
可她不知道萧珩是她自己的血脉。
她在毒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拿着太医递来的药检单子,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没有愤怒。
只觉得这个女人蠢得可怜。
十二年前她毒死了我的孩子。
十二年后她在毒自己的孩子。
天道好轮回。
但这碗汤给了我一样东西。
证据。
赵贵妃对皇嗣下毒,这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我没有立刻发作。
时候还没到。
我把药检单子锁进了妆奁最底层,跟凤印放在一起。
“等我用得上的那天。”
素云看着我锁上匣子,轻声问了一句。
“娘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萧衍亲手把太子的冠冕戴在萧珩头上。”
那一天,才是赵贵妃真正还债的时候。
我不急。
我等了十二年,不差这最后一步。
06
等待的日子不好过。
不是心急,是身体扛不住了。
赵贵妃的手不止伸向萧珩,也伸向了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
也许是萧珩五岁那年,也许更早。
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太医说我气血两亏,开了补方,喝了不见好。
后来换了三个太医,方子叠了半尺厚,人反而越来越差。
咳嗽,盗汗,入冬就起不来床。
萧衍偶尔来看我,每次都皱着眉头。
“怎么又瘦了?”
“老毛病,养着就好。”
他坐一刻钟就走。
赵贵妃倒是来得勤快。
隔三差五捧着汤水来,嘘寒问暖,有时还亲手替我掖被角。
“娘娘千万保重,后宫不能没有您。”
她的手指碰到我被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指甲缝里有淡褐色的东西。
像药渣。
又像泥。
我没有声张。
素云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已经偷偷做了一件事。
她把赵贵妃每次送来的汤水都留了一小份,攒了整整两年。
拿去验的时候,太医的手都在抖。
“里面有雪见草的成分。此物无毒,但长期服用,会损耗心脉。”
雪见草。
不在禁药名单上,寻常药铺就能买到。
单独喝不会出事,混在补汤里也尝不出味道。
但日积月累,心脉一点点被掏空。
赵贵妃要的不是毒死我。
她要我病死。
病死的皇后,太医只会在医案上写一句久病不愈。
没人会追查一碗补汤。
我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正面冲杀,是有人在你粮草里下药。”
赵贵妃就是那个往粮草里下药的人。
只不过她的粮草是一碗碗端进坤宁宫的汤。
素云跪在我面前哭。
“娘娘,不能再喝了。奴婢去找太医配解药。”
“不用解。”
素云愣住了。
“从今天起,她送来的东西照收,倒进花盆里。太医那边我自己安排,你不要插手。”
“可是娘娘的身子——”
“我的身子烂不了。”
我另外找了一个人。
不是太医院的人,是我母亲当年从沈家带进宫的一个老嬷嬷,懂药理,一直在坤宁宫后院住着。
她给我换了方子,把雪见草的损伤一点点往回补。
但补得慢。
伤了五六年的心脉,不是几副药能养回来的。
我的身体在好转,但好转的速度赶不上赵贵妃下手的速度。
因为她加量了。
王氏传来消息,赵贵妃最近从宫外采买的雪见草翻了一倍。
她着急了。
萧珩十二岁,再过两年就要议储。
朝堂上沈家的旧部还在,嫡子的名分还在。
赵贵妃必须在议储之前把我弄死。
皇后死了,嫡皇子就是没娘的孩子。
没娘的孩子在宫里活不久。
到时候萧珏上位,顺理成章。
我算过这笔账。
赵贵妃也算过。
我们都在赌时间。
她赌我死在前面。
我赌萧衍立储在前面。
萧珩十二岁生辰刚过,朝堂上的折子就摞满了御案。
一大半在催立储。
北疆匈奴犯边,沈家军挡在前线。
满朝都知道,太子定不下来,军心就不稳。
萧衍扛了三个月,扛不住了。
他来坤宁宫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瘦得脱了相,手腕上的骨头硌得搁手。
他站在床前看了我半天,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被子里。
“朕对不住你。”
我没理他。
他抬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朕明日下旨,立萧珩为太子。”
我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到了。
终于到了。
07
立储的旨意是在太和殿宣的。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萧珩穿着太子冕服站在丹陛上,腰背挺得笔直。
我没去。
我去不了。
素云扶着我坐在坤宁宫的窗前,远远听见钟鼓齐鸣。
赵贵妃去了。
她站在命妇的队列里,笑着给萧珩行了礼。
王氏当天晚上就递了消息过来。
“贵妃回宫以后砸了一套茶盏,骂了半个时辰。”
骂什么,王氏没细说。
不用说我也知道。
赵贵妃经营了十二年,萧珏的太傅请了最好的,朝堂的人脉铺了最广的,银子花了最多的。
结果太子是萧珩。
她输了。
输在一个字上。
嫡。
嫡庶之分,是她这辈子跨不过去的坎。
但赵贵妃不是认命的人。
立储当晚,她就做了一件事。
她去见了萧衍。
永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萧衍没有上朝。
中午的时候,李德全来坤宁宫传话。
“皇上说,皇后身子不好,太子年幼,往后由贵妃协理六宫。”
协理六宫。
一个贵妃,拿到了半个皇后的权。
素云的脸都白了。
“娘娘,这是要架空您。”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让她协理。”
“娘娘?”
“我说让她协理。六宫的账册、人事、采买,全部移交给永宁宫。”
素云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
“奴婢不明白。”
“不用明白。照做就行。”
我闭上眼睛。
赵贵妃要权,我给她。
她拿到的权越多,手伸得越长,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一个贵妃管六宫,要调人,要批银,要过内务府的账。
每一笔都有痕迹。
我等的就是这些痕迹。
果然,赵贵妃拿到协理权的第一个月,就动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坤宁宫的两个御厨换了。
换上来的人是永宁宫出来的。
素云拦不住,六宫人事已经归她管了。
我让素云别拦,换就换。
从那天起,坤宁宫的膳食我一口不碰,全靠老嬷嬷在后院另起的小灶。
第二件,她调走了太医院里替我诊脉的林太医。
林太医被派去了冷宫值守,理由是医术不精,耽误皇后病情。
新来的太医姓吴,是赵太师的同乡。
吴太医给我号脉,开的方子里有三味药跟雪见草相冲。
我让老嬷嬷看了,老嬷嬷的脸沉得能滴水。
“这方子吃半年,人就废了。”
我把方子收起来,让吴太医照常来,药照常煎。
煎完倒进恭桶里。
第三件事,赵贵妃把手伸向了萧珩。
她以协理之名,给东宫换了一批伺候的人。
萧珩身边从小跟着的太监刘顺被调去了马厩。
萧珩来坤宁宫找我。
他十二岁了,个子蹿得快,站在床前已经比素云高了半个头。
“母后,我身边的人全被换了。”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看着他的脸。
眉骨,下颌,嘴角的弧度。
赵贵妃的脸。
但他的眼神不像赵贵妃。
赵贵妃的眼神里永远带着算计。
萧珩的眼睛很干净。
是我养出来的。
“换了就换了。你是太子,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正常。”
“可是他们不听我的,他们听永宁宫的。”
“那你就让他们听着。”
萧珩不说话了,拳头攥在袖子里。
我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珩儿,你信母后吗?”
“信。”
“那就再等等。等母后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跪下来,给我磕了一个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母后,我不管他们怎么换人。但您的药,我每天会亲自来看着煎。”
他说完就出去了。
我靠在枕头上,鼻子有些酸。
素云递帕子过来,我摆了摆手。
“不用。把王氏叫来,我有事交代。”
08
王氏是半夜从角门进来的。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腰弯着,进殿就跪下了。
“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
她不敢起,素云把她拽起来的。
我让素云把殿门关了,屏退所有人。
“王氏,你替赵贵妃办事多少年了?”
“回娘娘,二十三年。从小姐在赵家的时候就跟着了。”
“那你知道的事,不少。”
王氏的身子抖了一下。
“娘娘想问什么,奴婢都说。”
“赵贵妃入宫前生的那个孩子,父亲是谁?”
王氏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说。”
“是,是赵家隔壁赵家旁支的一个秀才。赵太师本要灭口,可孩子已经落地,又是男胎,他舍不得,便送到庄子上藏起来,对外说死了。后来那秀才被灭了口,对外说是暴病。”
赵太师。
这个老东西,把自己女儿当棋子使,入宫前先生个孩子当备手。
“那孩子送到庄子上以后,你去看过几次?”
“三次。最后一次是他八个月大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庄子上的人说孩子病了,奴婢去看,人已经不在了。”
王氏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
“娘娘,那孩子是不是没死?”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王氏,我今天叫你来不是问旧事的。我要你做一件事。”
“娘娘吩咐。”
“我要你写一份供状。”
王氏的脸一下就白了。
“从赵贵妃入宫前生子开始写,到她入宫后用麝香害我的孩子,到她这些年往坤宁宫送的那些汤里掺的东西,到她最近给萧珩下的那碗绿豆汤。一件一件,写清楚时间,写清楚经手的人,写清楚药材从哪买的,银子从哪出的。”
王氏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站不住。
“娘娘,奴婢写了这个,赵贵妃会杀了奴婢。”
“她杀不了你。”
“娘娘怎么保证?”
“因为从今天起,你不在宫里了。”
王氏愣住了。
我让素云把一样东西拿出来。
一块腰牌。
出宫的腰牌,盖着坤宁宫的印。
“素云安排人今夜就送你出宫,去城南悦来客栈,我的人会接应。你的孙女也一并带走。”
王氏看着那块腰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从今往后,赵贵妃在宫里找不到你。她每月给你送银子的人扑个空,会以为你跑了。让她以为你怕了,自己逃了。”
“那,那供状?”
“你到了地方再写。写完让素云的人送进来。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写清楚。”
王氏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娘娘,其实赵贵妃还做过一件事,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萧珏,萧珏不是贵妃的亲生的。”
整个殿里安静了。
素云的呼吸都停了。
我盯着王氏。
“你再说一遍。”
“萧珏不是贵妃亲生的。贵妃入宫后第一年就小产过一次,伤了根本,再也怀不上了。萧珏是从赵家旁支过继来的,跟当年娘娘的法子一样。赵太师给了那户人家一笔安家银子,把脉案和玉牒都打点好了。”
“那萧珏的脉案,太医的诊断。”
“都是赵太师打点过的。宫里能买通的人,赵太师都买通了。”
我靠在枕头上,开始笑。
笑得停不下来。
素云吓了一跳,以为我犯了病。
我摆手让她别过来。
赵贵妃花了十二年替萧珏争储位。
萧珏不是她生的。
她拼了命要扳倒的萧珩,才是她的亲骨肉。
她往亲儿子的绿豆汤里下毒。
她在亲儿子的课业里塞纸条暗示他不是皇帝的种。
她要毁掉的人,恰恰是她从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那块肉。
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不过如此。
“王氏,这件事,写进供状里。”
“是。”
王氏走了。
殿门关上的时候,素云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收起笑,把被子拉到胸口。
“去把药检单子和凤印从妆奁里拿出来。再把这些年攒的所有证据归拢到一起。”
“娘娘要动手了?”
“不,我要死了。”
素云的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不是真死。”我看着她,“但要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死了。”
09
第二天开始,我不再下床。
坤宁宫对外传出消息,皇后病危。
吴太医来诊脉,我让老嬷嬷提前在我手腕上抹了一层药膏。
那药膏能让脉象变得极弱极沉,隔着皮肉摸上去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吴太医号完脉,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三分担忧,七分庆幸。
他出去以后直接去了永宁宫。
半个时辰后,赵贵妃来了。
她穿得素净,脸上脂粉都没上,一进殿就红了眼眶。
“皇后娘娘怎么又瘦了?妾让人熬了燕窝粥,娘娘好歹喝两口。”
她把碗放在床头,伸手要来扶我。
我躲了一下。
“不用了,妹妹的东西我喝不惯。”
赵贵妃的手僵在半空。
“娘娘这话说的,妾一片好心。”
“本宫知道你是好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
笑容重新挂上来,端得滴水不漏。
“娘娘好好养着,妾改日再来看您。”
她走了。
碗留在了床头。
素云过来要端走,我拦住了。
“留着,别倒。”
“娘娘?”
“最后一碗了,留个念想。”
素云的眼圈红了,但没多问。
她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碗燕窝粥,是赵贵妃亲手送来的最后一碗。
也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天晚上,萧衍来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坤宁宫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人站在门槛上愣了一会儿。
殿里的烛火只点了两盏,暗沉沉的。
我躺在床上,头发散着,脸颊塌下去,颧骨撑着一层皮。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皇后。”
我没理他。
“皇后,看看朕。”
我把脸转向窗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枕边。
是一道圣旨。
“朕把萧珩册为太子了。册封大典三天前办的,朕想着等你好些了亲口告诉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看看他,他今日穿着冕服的样子,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跟我一模一样?
萧珩长得像赵贵妃。
萧衍看了十二年,居然觉得像我。
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皇后,你说句话。”
“我把遗折拟好了。”
他的脸一下变了。
“别说这个。太医说你还能——”
“太医的话你也信?”
他不吭声了。
“我让人在遗折里添了一个名字,你照办就行。”
“谁?”
“一个接生婆。叫王氏。”
“接生婆?添她做什么?”
“她有一份东西要交给你。等我死了以后,你派人去城南悦来客栈找她,她会把东西给你。”
萧衍皱着眉,满脸不解。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凉得像一块石头。
“朕不许你死。”
“你管不了。”
“朕是天子。”
“天子管得了天下,管不了这碗药。”
我侧头看了一眼床头那碗燕窝粥。
萧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贵妃送来的?”
“嗯。她每次来都送,送了好些年了。”
我说得平平淡淡的。
萧衍没听出来。
他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
“明天朕让太医再来看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皇后,朕这辈子对不住你的事太多了。等你好了,朕补给你。”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素云从角落里走出来,跪在床前。
“娘娘,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赵贵妃听说我要死了,她一定会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她会去动萧珩。皇后死了,太子年幼,如果太子再出个什么事,萧珏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素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娘娘放心,奴婢盯着。”
“不用你盯。萧珩身边的人是她换的,她动手的时候以为没人看着。但她忘了一件事。”
“什么?”
“萧珩身边有一个人,是我三年前就安插进去的。那人在永宁宫调来的人手里混了三年,赵贵妃查不出来。”
素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会在赵贵妃动手的时候,把所有证据留下来。人证物证,一样不少。”
我闭上眼睛。
“让她动。她动得越大,死得越快。”
10
赵贵妃果然动了。
第三天夜里,萧珩的东宫走了水。
火从书房烧起来的,半夜子时,风大,火舌顺着窗纸蹿上房梁。
太监们喊着救火的时候,萧珩被人从寝殿拖了出来。
拖他的人是永宁宫调过来的一个太监,叫孙福。
孙福把萧珩往偏殿塞,说殿下快躲躲。
偏殿的门关上以后,孙福从外面落了锁。
萧珩拍门,没人应。
偏殿的窗户被人提前钉死了。
火没烧到偏殿,只从门缝里灌进些烟。
萧珩用袖子捂着口鼻,蹲在墙角,一声没吭。
他没喊救命。
因为他知道,喊也没人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偏殿的地砖下面有一条暗道。
那条暗道是我五年前让人修的,从东宫直通坤宁宫后院。
当时修的时候,素云问我修这个做什么。
我说以防万一。
五年前的万一,就是今天。
萧珩摸到了暗道的入口。
地砖上有一道划痕,是我让人做的记号。他小时候我教过他,说这道划痕底下是条路,什么时候走投无路了就掀开。
他掀开了。
钻进暗道的时候,他的手背被碎砖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淌下来。
他没停。
一刻钟后,他从坤宁宫后院的枯井里爬了出来。
素云接住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全是灰,衣裳烧了半边,但人是完整的。
“母后呢?”
“娘娘在殿里等你。”
素云把他带进来。
我靠在床上看着他走进来。
十二岁的孩子,嘴唇发白,手在抖,但眼睛是定的。
“母后,东宫的火是有人放的。”
“我知道。”
“孙福把我锁在偏殿里。”
“我知道。”
“他是永宁宫的人。”
“我都知道。”
萧珩站在床前,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母后,我要去告诉父皇。”
“不急。”
“怎么能不急?她要杀我!”
他的声音破了,第一次在我面前失了态。
我伸手把他拉到床边坐下。
“珩儿,你去告诉你父皇,他会信吗?”
萧珩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
萧衍信赵贵妃的眼泪,信赵贵妃的温柔,信赵贵妃十二年如一日端到坤宁宫的那碗汤。
一个孩子说贵妃放火杀我,萧衍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太子受了惊吓,胡说八道。
然后赵贵妃跪下来哭一场,这事就过去了。
“那怎么办?”
“让她以为你死了。”
萧珩抬头看我。
“东宫的火烧到天亮才灭。偏殿塌了半边,里面的东西全烧成了灰。你的寝衣和腰牌在偏殿里,烧完以后分不出是什么。”
“母后要我装死?”
“对。从今夜起,你不是太子了,你是坤宁宫后院里一个不存在的人。”
萧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你母后要唱一出大戏。”
我让素云去办两件事。
第一件,天亮以后,让坤宁宫的人去东宫废墟里哭。
哭得越大声越好。
第二件,把消息递进永宁宫。
就说太子殿下在火里没了。
素云出去的时候,萧珩还坐在我床边。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伤口。
“母后,我从小到大,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
“我,到底是不是父皇的儿子?”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声响。
我看着他的脸。
赵贵妃的眉,赵贵妃的颌,赵贵妃的嘴角。
“你是本宫的儿子。这就够了。”
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你不是皇上的血脉。你是赵贵妃入宫前生的孩子。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把你抱了回来。”
萧珩的脸白了。他没有哭,只问了一句:“母后,您要我怎么做?”
“活着。替本宫活到这件事了结。”
11
天亮以后,坤宁宫里哭声震天。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座皇宫。
太子薨了。
东宫大火,偏殿坍塌,太子被困其中,只找到半块烧焦的腰牌和一截衣角。
萧衍从御书房冲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对。
他跑到东宫废墟前面,站在一堆焦黑的断梁里,浑身的血都抽空了。
“珩儿!”
没人应。
太监们在灰烬里扒拉了一个时辰,找出半块烧焦的腰牌和一截碎布。
萧衍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腰牌,指甲陷进烧变形的铜片里。
赵贵妃赶到的时候,萧衍已经跪在废墟里了。
她冲上去搀他。
“皇上保重龙体,皇上起来。”
萧衍甩开她的手。
“查!给朕查清楚火是怎么起的!”
赵贵妃跪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妾也心痛,珩儿是妾看着长大的。”
她哭得浑身发颤,手捂着胸口,像是自己亲儿子没了一样。
她不知道那真是她亲儿子。
我让素云在坤宁宫外面跪着哭了半天,然后晕了一次。
晕是真晕。
不吃东西三天,谁都能晕。
萧衍从东宫废墟回来以后,直接冲进了坤宁宫。
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
“皇后!珩儿他,珩儿没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
萧衍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快死了。他走在我前面,省得我走了以后没人护着他。”
萧衍的眼泪砸下来。
他扑在我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直在抖。
我伸手,没有去碰他。
“皇上,我的遗折里写过一个名字。王氏,城南悦来客栈。”
“你现在跟朕说这个?”
“趁我还能说话。”
“朕不要听遗折!朕要珩儿活着!”
“你去找王氏。她手里有一份供状。你看完就知道珩儿是怎么死的。”
萧衍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那场火,不是意外。”
萧衍的脸一寸一寸变了颜色。
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说什么?”
“我说那场火,是人放的。偏殿的门是从外面锁的。窗户提前被钉死了。锁门的太监叫孙福,是永宁宫三个月前调到东宫的。”
萧衍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说谁?”
“你心里清楚我在说谁。”
“你有证据?”
“王氏手里全是证据。不只是这场火,还有十二年前的事。”
萧衍站起来,踉跄了一步。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悲伤了,是恐惧。
“什么十二年前的事?”
“十二年前,我怀的那个孩子,是被人用麝香打掉的。”
萧衍的膝盖软了一下。
“药是从永宁宫送来的安胎补品里掺进去的。端药的宫女第二天就落井死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这十二年,赵贵妃每隔三天给我送汤。汤里有雪见草。我的身子为什么垮成这样,你以为真是天生体弱?”
我指了指床头那碗燕窝粥。
“那碗粥是她昨天亲手端来的。你让人拿去验,里面有什么。”
萧衍盯着那碗粥,手抖得握不住碗沿。
他一把抓起碗,转身就往外冲。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在后面开了口。
“萧衍。”
他停住了。
“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萧珩,不是你的儿子。”
12
萧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一半茫然,一半崩塌。
“你说什么?”
“萧珩不是你的种。也不是我跟别人的种。”
“那他是——”
“他是赵贵妃的。”
萧衍的手一松,那碗粥砸在地上,碎了。
白瓷片溅开,燕窝粥洒了一地。
他站在碎片里,一个字说不出来。
“赵贵妃入宫前就生过一个孩子。那孩子被送到赵家城外的庄子上养着。十二年前她害死了我的胎儿,我把她的孩子从庄子上抱进了宫,充作嫡皇子。”
萧衍扶住门框,指尖发白。
“你把她的孩子,当成了朕的嫡子?”
“是。”
“十二年?”
“十二年。”
他张着嘴,喘了半天,忽然开始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皇后。”
他笑够了以后,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往下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萧珏呢?萧珏是朕的吗?”
“也不是。赵贵妃入宫后小产过,伤了根本,再也怀不上了。萧珏是她从赵家旁支过继来的。”
萧衍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
“一个是贵妃的私生子,一个是过继的。”
“对。你当了十二年的父亲,一天都不是真的。”
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碎瓷片上的粥汁慢慢淌开,流到萧衍的鞋底。
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朕要杀了她。”
“不急。”
“你还要朕等?”
“你先去城南悦来客栈找王氏。供状上有她二十三年来替赵贵妃做过的每一件事,时间地点人证药材去处,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你拿着供状去提审孙福,火是他放的,他不敢不认。”
萧衍撑着门框站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所有证据去永宁宫。当着她的面,把供状念给她听。”
“凭什么还要让她听?直接拖出去——”
“因为你得告诉她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她,她这辈子千方百计要害死的那个嫡皇子,就是她自己的亲骨肉。”
萧衍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盯着我。
我盯着他。
“她毒过他的绿豆汤。在他课业里塞过纸条。放火烧他住的东宫。她对自己亲儿子做了这些事。你让她知道,让她一辈子活在这个里面。死太便宜了。”
萧衍拿着碎了半边的腰牌,踩着满地的粥汁,一步一步走出了坤宁宫。
他走以后,素云从后面扶我起来。
“娘娘,该吃药了。”
“把珩儿叫出来。”
萧珩从后院出来,衣裳换过了,手背上的伤口包着布条。
他站在殿中间,看着满地的碎瓷和粥渍。
“母后,结束了吗?”
“快了。”
我靠着素云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光。
日头从东边出来了,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
“珩儿,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他点头。
“你恨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养了我十二年。教我读书,教我骑马,替我挡了十二年的明枪暗箭。生我的人要我死,养我的人拿命护着我。”
他走到床前跪下来。
“我这条命是母后的。”
永宁宫的方向传来动静。
有人在哭。
哭声尖厉刺耳,拔得老高,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赵贵妃知道了。
她知道萧珩是她的儿子了。
她知道自己毒的是自己的血脉了。
她知道这十二年她费尽心机要除掉的人,是她从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那块骨头了。
哭声越来越大,后来变成了嚎。
再后来,没声了。
素云轻声说,永宁宫的人传话过来了。
赵贵妃撞了柱子,额角见了血,被人拖走了。
赵太师在府里收到消息,当场厥了过去。
三日后,圣旨下:赵太师褫职下狱,赵氏一族凡涉此事者革职流放;萧珏移出玉牒,贬为庶人。
萧珩仍为太子。诏书只写了一句——“太子珩,自幼养于朕与皇后膝下,即朕之子。”
这道诏书封存大理寺,知者赐死。
又三日,皇后沈氏自请交还凤印,移居城外清华观,为皇室祈福。皇帝准了。
离宫那天,萧珩送到宫门口。他问:“母后,您还回来吗?”
我说:“等你登基那天,我回来看一眼。”
吴太医跪在太医院门口,等着领罪。
而我,沈婉凝,十二年前失去孩子的皇后,喝了十二年毒汤的皇后,被所有人以为快要死了的皇后。
我站起来了。
素云搀着我,走到殿门前。
推开门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脸上。
萧珩站在我身后。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那团东西散开了。
十二年了。
我等的就是今天的太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