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凛,三十岁,死在出租屋楼下。
四个催债的堵在巷口,拳头招呼在肋骨上,我缩在墙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若彤的朋友圈,婚纱照,挽着赵启铭的胳膊,底下一排恭喜。
八百万。
我中了八百万体彩,三年时间,一分不剩,全砸在这个女人身上。
而她连一句谢谢都没给过我。
这辈子,我重新睁开眼,卡里的钱一分没动。
谁爱当舔狗谁当,我周凛这一世,只伺候自己。
第一章
手机震动的频率像心跳。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三秒钟的愣,后脑勺下面垫的枕头太软了,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廉价的。
不对。
我的出租屋没有这种味道,催债公司的人踹过门之后,屋里只剩一股发霉的潮气。
我坐起来。
房间很小,单人床,木头桌子上摆着一摞高考冲刺卷,墙上贴着一张倒计时表,数字停在“0”。
手机还在震。
我低头看屏幕。
林若彤。
「周凛,我看中了一个包包,你帮我参考参考呗,链接发你了哦。」
底下跟着一张截图,某奢侈品官网,标价三万二。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这条消息我记得。
上辈子我收到这条微信的时候,刚从体彩中心出来,兜里揣着扣完税到手的八百万。我激动得手都在抖,觉得老天爷终于给了我一张入场券,可以堂堂正正站到林若彤面前。
当天晚上我就把包买了,打车送到她家楼下。
她收了包,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是一切的起点。
我退出对话框,打开银行APP。
余额:7,986,400元。
扣完税,买完这张电话卡,充完话费,剩下的一分没动。
全在。
我点进林若彤的头像,拇指按住她的名字往左一划。
删除。
拉黑。
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一份文档,标题叫“追若彤计划”。上辈子的我像个疯子一样列了二十三条,从送什么牌子的口红到该约哪家西餐厅,每一条都标注了预算。
我全选,删除。
确认删除?
确认。
屏幕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上,仰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的水渍。
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林若彤。
是因为上辈子那个蠢到骨头里的自己。
八百万,三年花光。给她买包,给她换车,请她那帮朋友吃饭喝酒,替她闺蜜还信用卡,赞助她前男友赵启铭的创业项目。
我以为我在追女孩。
人家管我叫“周大冤种”。
这个外号是赵启铭起的,在我不在的酒桌上,当着林若彤的面说的。
她笑了。
我是死了以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不,准确地说,是催债的打我的时候,有个人站旁边录像,一边录一边念叨:「这就是那个花八百万追校花的傻子,林若彤跟赵启铭结婚他还不知道呢。」
现在好了,全部推倒重来。
我从床上起来,翻到桌上的日历。
2014年6月26日。
高考结束第十八天。成绩出了,我考上了江城大学金融系,九月开学。
还有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个地址。
江城梧桐路17号。
上辈子我在这座城市混了十年,见过无数豪宅楼盘,但真正让我挪不动脚的只有一个地方。梧桐路老城区,成排的法国梧桐,底下藏着七八栋民国年间的老洋房,带院子,带天井,冬暖夏凉。
其中17号在我重生前三年挂牌出售过,连院子带房子,报价六百八十万,因为产权手续复杂,挂了大半年没卖掉。
后来被一个温州商人买走,推了院子盖了四层小楼做民宿,我每次路过都觉得可惜。
现在是2014年6月,那栋房子的原主人,退休的省社科院老院长孟敬堂先生,刚把房子挂出去一个星期。
我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迹:冰箱里有粥,我和你爸去店里了,晚上回来。
我爸妈在城南开了个五金店,起早贪黑,一年挣十来万。
彩票的事我没告诉他们。上辈子也没说,钱花光了更不敢说。这辈子也不打算说,但得让他们过得好一些。
这事不急。先把房子的事办了。
梧桐路离我家骑车二十分钟。
六月底的江城热得人发昏,梧桐树倒是给力,遮出一条完整的荫道。我把自行车锁在路口,沿着斑驳的围墙走到17号门前。
铁门半掩着,院子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在放京剧。
我敲了敲门。
一个穿亚麻短袖的老人从藤椅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壶型是石瓢,养得油润。
「找谁?」
「孟老先生您好,我在网上看到您这房子在出售,想来看看。」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旧T恤和运动裤上停了两秒。
「你多大?」
「十八。」
他把壶放到石桌上:「小朋友来看着玩的吧,这房子六百八十万。」
「我知道。」
我没进院子,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圈。
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东边靠墙种了一丛南天竹,西边搭着竹架子,上面爬满了凌霄花。石桌旁边摆着三把圈椅,老榆木的,榫卯结构,没上漆。
「您这院子里用的是老君山的青石板铺地吧,这种石料现在开采不到了。里头那两棵金桂少说也有五十年,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
孟敬堂端壶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老君山的青石板?」
「纹路不一样。老君山的青石带一层浅灰色的云母,打湿之后发亮,别的地方没有。」
上辈子我花了八百万学到的东西不多,但陪林若彤那帮朋友混高端圈子,古玩、石材、木头、茶叶的杂学倒是被迫补了不少。
没想到这些边角料,这辈子先派上了用场。
老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我跟他进了院子。
石桌上除了紫砂壶,还有一套白瓷杯,杯里泡的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茶汤嫩绿,还没完全舒展开。
「坐吧。」他给我倒了一杯,「你叫什么名字?」
「周凛。」
「做什么的?」
「今年刚高考完,九月上大学。」
他倒茶的手又顿了一下:「大学生买六百八十万的房子?」
「我运气好,中了彩票。」
这句话说出来挺轻的。上辈子我逢人就吹自己中了八百万,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这辈子我发现,实话实说反而没什么分量,别人听了只当你在开玩笑。
孟敬堂果然没当真。
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推了一杯茶过来:「你尝尝这个。」
我端起来闻了一下,没急着喝。
「梅家坞的料,但不是今年采的。去年的存货,放了一整年,火气退干净了,喝起来会比新茶多一层糯感。」
老人端壶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放下壶,正正经经地看着我。
这一眼里没有之前的敷衍,多了一些东西。
「小周,」他改了称呼,「你真是来买房子的?」
「真是。」
「你先把院子看完,里面的房子我带你转一圈。看完了,咱们再谈价格。」
他站起来的时候,从藤椅扶手上拿起一把折扇,随手一展,扇面上是一幅水墨兰草。
我看到了落款。
是当代一位很有名的花鸟画家的字,市场上一把扇面值七八万,但那位画家只给朋友画,不卖。
上辈子我陪赵启铭去拍卖会举过牌,举到十二万没抢到,赵启铭在那之后念叨了半个月。
我跟着孟敬堂走进房子。
推门的时候,老旧的木头门轴发出一声低响,日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红木地板上,光斑碎成一片。
这是我这辈子要住的地方。
我心里很安静,比上辈子中奖那天安静得多。
第二章
从孟敬堂的院子出来,我骑车去了江城最大的汽车城。
上辈子我第一笔大钱花在了一辆二手法拉利上,橙红色,四百多万公里数的二手货,提车那天在学校门口轰了三圈油门,引擎声震得玻璃响。
林若彤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有个朋友新买的车”,连我名字都没提。
这辈子我只有一个要求:安静。
汽车城东头有一家经销商,专营奔驰高端系列。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正在嗑瓜子,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旧T恤上停留了一秒,又收回去了。
「看车的话自己先转转,销售都在忙。」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展厅最里面。
一辆深棕色的迈巴赫S级停在角落,顶配,双色车身,隐私玻璃,后排独立空调,隔音做到了行业天花板。
标价二百六十万。
我绕着车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轮毂和底盘,又拉开后门坐进去感受了一下座椅的包裹。
这时候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休息区走过来,手里夹着烟没点。
「小兄弟,这车不便宜。」
「二百六十万,裸车什么价?」
他把烟夹到耳朵上:「你是帮家里长辈来看的?」
「我自己开。」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种客气又不得罪人的笑:「这样吧,我给你拿个资料册,你带回去给家里人看看,觉得合适了再来谈。」
「不用资料册。这车现在能提吗?」
他愣了一下。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余额页面转过去给他看了一眼。
七位数。
不,八位数。
中年男人嘴角的笑僵住了。
他下意识去摸耳朵上的烟,烟掉在地上也没管。
「这,您,要不我给您倒杯茶?」
「不用。我问的是,这辆现车能不能今天提走。」
「能!绝对能!我马上给您办手续!」
他转身跑进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
我在展厅的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两杯他们泡的龙井。水温太高,茶都泡苦了。
手续办完,全款刷卡,二百五十八万带保险和上牌费,一口价没还。
不是大方,是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那个销售经理,后来我知道他叫贺鹏程,全程手都在抖。他大概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碰到一个穿二十块钱T恤的十八岁小孩全款提迈巴赫。
我把车开出汽车城的时候,摇下车窗感受了一下外面的声音。
摇上去,世界安静了。
隔音好到离谱。外面三十六度的蝉鸣、路边烧烤摊的吆喝、红绿灯路口的喇叭声,全被隔在了玻璃外面。
车内只有空调轻微的气流声和真皮座椅的味道。
这才是钱该花的地方。
我开着车回了梧桐路。
老人还在院子里坐着,收音机换了台,在放评书。
听见门口有动静,他走出来,看到停在梧桐树荫下面的深棕色迈巴赫,又看看从驾驶座下来的我,表情很微妙。
「这是你的车?」
「刚提的。」
「你说你中了彩票,是真的?」
「扣完税到手快八百万,买完这辆车还剩五百多万。您这房子,我想全款。」
孟敬堂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房屋产权证和过户需要的材料。
「产权干净,没有抵押,物业和土地使用权都齐全。六百八十万是挂牌价,中介佣金另算。」
「我不走中介,您直接转让给我,我出六百五十万。」
「不还价。」
「好,六百八十万。」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买一瓶水差不多。不是装的,是上辈子花了八百万买教训之后,对钱的感受真的不一样了。该花的花到位,不该花的一分不出。
孟敬堂看了我很久。
「小周,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三十一年,卖了不少人来看过,搞民宿的、做餐饮的、炒房的,全被我推掉了。」
他拍了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我不是缺这六百八十万。我是想给这房子找个住的人,住进来过日子的,不是拿来折腾的。」
「我住。」
「你一个大学生,住得过来?」
「我一个人,一栋房子,一个安静的院子。种花,喝茶,看书。够住了。」
老人捏着壶盖,手指在壶沿上摩挲。
「你十八岁的人说话,怎么像个退了休的老头?」
因为我活过一辈子了。
这话我没说出口,笑了笑。
「可能是天生老成。」
孟敬堂把壶盖扣上,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行。你找个时间约我去房管局过户,我跟我家里人说一声就行。」
「后天方便吗?」
「急什么?」
「房子早点过户,我好赶在开学前收拾出来搬进去。」
他看着我的眼神又变了一层。
这个十八岁的小孩买了一辆二百六十万的车,又要全款买他六百八十万的房子,从头到尾没砍过一分钱的价,没犹豫过一秒,也没打过一个电话去跟什么人商量。
「你家里长辈不过问你花钱的事?」
「我爸妈做小生意的,这笔钱是我自己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撒谎,也没多解释。
我上辈子学到最值钱的一课就是:不要主动向任何人展示你的底牌,也不要替自己辩解。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
孟敬堂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茶壶递给我:「你帮我冲一泡,我看看你的手法。」
我接过壶,掀开盖子看了看,壶里的茶底已经淡了。
旁边的锡罐里还有茶叶。我捏了一小撮出来,没有直接投壶,先放到手心里闻了一下。
「孟老,这罐不是梅家坞的了。是西湖翁家山那边的,海拔高一些,叶片更薄。」
老人坐在藤椅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舒畅,把折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后天上午九点,房管局门口见。」
我把茶泡好,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喝了一杯。
六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光斑。桂花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这个院子,以后就是我的了。
走之前孟敬堂叫住我。
「小周。」
「嗯?」
「我搬走之后,院子西边那丛凌霄花你别拆,它爬了十五年,根都扎到墙里了。」
「不拆。我还想在东边再种一棵腊梅。」
他挥挥手让我走。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老人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我刚泡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冲我的车尾灯举了举杯。
第三章
过完户的第三天,我的银行卡余额变成了:247,600元。
八百万,去了二百五十八万买车,六百八十万买房,加上过户税费、保险杂项,卡里只剩二十四万七。
换成上辈子的我,大概已经慌了。
但这辈子不一样。因为我手里握着一张上辈子用命换来的底牌。
2014年7月,蒙古国最大的铜矿发生坍塌事故,全球铜精矿供应骤然收紧。消息在事故发生后第三天才被主流媒体报道,但期货市场的反应更快,从坍塌当天开始,沪铜主力合约连拉七根阳线,涨幅百分之二十三。
上辈子我是在事后很久才从一个做期货的朋友嘴里听说这件事的,当时还遗憾过:这种行情要是早点进去,八百万都不够赔的,但如果控制好仓位,翻个几倍轻轻松松。
现在是7月1号。
事故发生日是7月9号。
我还有八天。
上午我去银行开了个期货关联账户。
柜台的客户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金丝眼镜,看到我的开户资料愣了一下。
「周先生,您确定要开通商品期货交易权限?您今年才十八岁。」
「已经成年了,手续齐全。」
「您做过风险评估测试吗?期货是高杠杆品种,亏损可能超过本金。」
「我知道。」
她帮我做完风险测评,我的测评结果是“激进型”。问卷上那些关于投资经验和心理承受能力的问题,我填的全是最高档。
因为我的投资经验来自十年后。
账户开好了,我往里转了四十万。
不是二十四万七全部梭进去,留了四万七当生活费,拿四十万做本金。
上辈子我见过太多在期货市场赚了又全吐回去的人,包括我自己。当年我把最后五十万扔进一只妖股,想翻本,结果三个跌停直接归零。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催债的就是在那之后找上门的。
所以这辈子我给自己定了铁律:
永远不满仓。单笔开仓不超过总资金的三成。盈利达到目标位分三批止盈。亏损达到百分之五无条件砍仓。
赚认知范围内的钱,绝不赌命。
7月1号到7月8号,我什么都没做。
每天的行程固定:上午去新房子收拾院子,下午在书房里看书,傍晚沿着梧桐路散步半小时,回家吃饭。
我妈问我怎么最近老往城西跑,我说在朋友那边帮忙。
她没多问。我爸妈做了二十年五金生意,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爱打探别人的事,包括自己儿子的。
7月9号,周三,下午两点。
我坐在新房子的书房里,面前是笔记本电脑的期货交易界面。沪铜主力2409合约,日线图平平无奇,窄幅震荡了快一个月。
手机推送了一条外文快讯:蒙古国额尔登特铜矿发生大规模坍塌,伤亡不明,矿区全面停产。
来了。
国内的新闻还没有。期货盘面也没反应,大部分交易员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落到键盘上。
不急。
上辈子教会我的另一条法则:不要在消息出来的第一秒就冲进去。等盘面开始异动,确认方向,再进场。
两点十五分,沪铜开始放量,五分钟内拉了两个点。
两点二十分,成交量翻倍,空头挂单被快速吃掉。
两点二十五分,盘面形成突破形态。
我下单了。
四十万本金,三成仓位,十二万保证金。沪铜2409合约,做多,一手。
期货十倍杠杆,十二万撬动的是一百二十万的持仓量。
下单之后我关掉电脑,去院子里浇花。
凌霄花最近开得很好,橙红色的花瓣垂在竹架子上,像一串串小灯笼。我把水浇透了,又给那棵新种的腊梅松了松土。
手机响了,是期货公司的风控提醒:您的账户浮盈已超过百分之十。
没看。
第二天,7月10号,沪铜跳空高开,涨停。
我的持仓浮盈到了百分之三十二。
我平掉了三分之一的仓位,落袋为安。
7月11号,消息彻底发酵,国内各大财经媒体开始铺天盖地地报道蒙古铜矿事故。沪铜再涨百分之五。
我又平了三分之一。
7月16号,连涨第七天,市场情绪最狂热的时候,我把最后三分之一全部清仓。
打开账户一看。
四十万本金,十六天,净赚四百一十万。
加上之前账户里剩的四万七,卡里余额:454.7万。
我关掉电脑,坐在书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是院子里的桂花树,午后的日头晒在叶子上,亮闪闪的。
四百五十四万。
够了。下一波行情在十月,航运板块,到时候再做一次。
现在先把房子的尾款结清。买房的时候跟孟老约的分两笔付,首付三百八十万已经过了户,尾款三百万月底之前到位就行。
提前结清,还能省一笔违约金条款。
我开车去了银行。
江城支行的大厅里人不多,我走到贵宾柜台,递上卡。
「转账,三百万,转到这个账户。」我递了一张孟敬堂留给我的收款信息。
柜台后面的姑娘看了一眼金额,站起来往里面走了两步。
三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间办公室出来了。西装很合身,领带夹是金色的,胸牌上写着“支行行长 吕正洪”。
「请问是周先生吗?」
「是我。」
「周先生,三百万的大额转账需要核实一下。请这边坐。」
他把我引到贵宾室,亲自倒了一杯茶。
「周先生今年多大?」
「十八。」
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方便问一下,这笔资金的来源是?」
「体彩中奖,扣税到手的。加上最近做了一些期货投资。」
他点点头,翻了翻我的账户记录。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七月初,账户余额四十四万。七月中旬,两周之内,余额变成四百五十四万。
十六天,翻了十倍。
「周先生,您这个期货收益率是……」
「运气好,赶上一波行情。」
「运气好。」他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
然后他把账户记录往下翻。
六月底,一笔二百五十八万的汽车购置款。同日,一笔三百八十万的房产过户首付款。
一个十八岁的客户,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全款买了一辆迈巴赫,全款买了一栋梧桐路的老洋房,还在期货市场里净赚了四百多万。
账户里常年没有贷款记录,没有信用卡透支,没有任何外部资金注入。
所有的钱都来自同一个源头:那笔体彩奖金。
而且,花钱的方式极其干净。不买奢侈品消费品,不打赏不堵伯,要么买核心资产,要么投金融市场。
吕正洪合上材料,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周先生,您结清尾款之后,账户里还会有一百五十万左右的余额。我们银行针对高净值客户有一套专属理财方案,年化收益……」
「不用。现金放着就行。」
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一百五十万现金趴在活期账户里不动,这在普通人看来是浪费,在银行行长眼里则是另一个信号:
这个人不在乎这点利息。
他的钱,另有去处。
第四章
大学九月开学前,我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直线。
早上在院子里泡茶,中午做饭或者去巷口吃一碗面,下午看书或者盯一会儿盘面,傍晚浇花散步。
孟敬堂搬去了省城儿子那边住,走之前把家里一套老紫砂壶留给了我,说是用惯了换不了主人,放在院子里比跟他去高楼大厦强。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走的那天拍了拍院门口的梧桐树,上车就走了。
我把那套紫砂壶洗干净,摆在石桌上,每天用它泡茶。
这段时间林若彤给我发过三次消息。
第一次是被我拉黑后换了个号码打电话来,问我为什么突然不理她了。我没接。
第二次是通过我高中同学赵文斌转话,说林若彤觉得可能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想约我出来吃饭聊聊。我让赵文斌回她:不用了。
第三次是开学前一周,同学群里有人张罗高考后的聚会,林若彤在群里@了我,问去不去。
我退了群。
赵文斌私聊我:「凛哥你怎么了,林若彤在群里面子挂不住了。」
「我跟她不熟。」
「你以前不是天天追……」
「以前是以前。」
他发了个省略号,没再说什么。
九月一号,江城大学开学。
我开着迈巴赫到学校门口,停在了一条巷子里,没往校门口去。走了十分钟路到报到处。
一个大二的学长在引导新生登记,看我穿着一件亚麻衬衫、背了个帆布包,很热心地帮我拎行李。
我没带行李。
「学长,我办走读,住校外。」
「走读?大一就走读?」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这个得去学院办公室申请,一般不批的。」
「我去问问。」
金融系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辅导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姓方,戴圆框眼镜,桌上摆着三杯没喝完的外卖奶茶。
「走读申请?」他翻了一下我的档案,「周凛,你家在江城本地?」
「对。」
「家远不远?」
「梧桐路,开车十五分钟。」
「哦,梧桐路。」他随口接了一句,低头填表。
签完字抬头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家在梧桐路啊?那边老洋房挺贵的。」
「嗯。」
我没解释。
表格交上去,当天下午审批就过了。方辅导员在班级群里通知了一声:周凛同学因住所离校较近,走读。
群里没什么反应,大一新生互相都不认识,没人关心一个走读生住哪儿。
但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迎新那天下午,金融系搞了个小型的院内聚会,算是同届新生的破冰活动。地点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厅,系里包了场。
我本来不想去。
方辅导员打电话说必须到,露个面就行。
去了。
咖啡厅不大,坐了三四十个人,大部分是同系的新生,还有几个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前排最热闹的那桌,坐着一个穿白色Polo衫的男生,头发用发胶固定过,手腕上是一块绿盘的劳力士。
他在很大声地说话。
「……这辆保时捷Cayenne是我爸给我的入学礼物,顶配,落地一百二十万,就停在校门口,你们待会出去能看到。」
旁边几个男生在附和,有个女生端着手机给他拍照。
有人问:「顾哥,你家是做什么的?」
「我爸做建材生意的,省里几个大工程都是他的材料。」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翘起二郎腿,「怎么说呢,不算什么大富大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说完他环顾了一圈咖啡厅,目光扫到了我。
顿了一下。
他看的不是我,是我手腕上的表。
出门的时候随手戴的,是买迈巴赫时候4S店送的一个赠品,百达翡丽的限量联名,市场价大概十几万。我戴它纯粹因为看时间方便,没别的意思。
那个叫顾什么的男生收回了目光。
他继续在那桌吹他的保时捷。
我喝完美式,准备走。
站起来的时候,方辅导员从门口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
头发全白了,腰板很直,走路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黑檀手杖,杖头包了一层铜。
是孟敬堂。
整个咖啡厅安静了半拍。
大部分学生不认识他,但方辅导员的态度出卖了一切。一个辅导员在一个白发老人面前弓着腰侧身引路,那姿态像在接待什么大人物。
孟敬堂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看到角落里的我。
他径直走了过来。
「小周,搬进来住得还习惯?」
「挺好的。凌霄花上周又开了一茬。」
「你浇水太勤了,那东西耐旱,一周一次就够。」
方辅导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
他显然认出了孟敬堂。
省社科院前院长,省内文史学界排名前三的人物,退休之后拒绝了所有大学的返聘邀请,连省政府的文化顾问也只挂了个虚衔。
这样一个人,亲自跑到一个新生破冰活动的咖啡厅里来,就为了找一个大一新生聊凌霄花的浇水频率。
孟敬堂从手杖挂着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卷轴,递给我。
「乔迁礼。我来晚了,补上。你打开看看。」
我展开卷轴。
一幅行书,四个字:静水流深。
落款是孟敬堂的名字,盖了两方私章。
在字画收藏圈子里,孟敬堂的字十年前就已经有市无价了。不是因为他写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几乎不给外人写。
「孟老,太贵重了。」
「又不是给外人,你挂书房里,配你那面白墙正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方辅导员赶紧去帮他倒水。
整个咖啡厅三四十双眼睛都看着这边,嗡嗡的低语声像蚊子窝炸开了一样。
那个之前在炫耀保时捷的男生端着咖啡杯,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很好看。
他旁边有人小声问:「那个白头发的老头谁啊?」
另一个人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手指按在屏幕上没动弹。
「孟敬堂……省社科院前院长?」
顾姓男生放下咖啡杯,二郎腿也放下来了。
第五章
迎新聚会之后的第二周,十月份的行情来了。
2014年秋天,国际航运市场因为中东局势紧张和欧洲港口罢工事件出现了一波剧烈波动。BDI指数从九月底开始拉升,在十月中旬创出年内新高。
上辈子这波行情我也错过了。当时我正在用最后的积蓄请林若彤和她闺蜜们去三亚旅游,手机里的期货APP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这辈子,我从九月底就开始盯盘了。
十月三号,建仓。
账户余额一百五十四万,拿出五十万做保证金,做多航运板块龙头期货品种。
规矩不变:三成仓位,分批进场。
十月五号加仓一次,十月八号再加一次。
然后就是等。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我,这波行情的主升浪在十月十二号到十月十九号,七天之内BDI指数涨了百分之四十。
十月十九号晚上,我在书房里清完最后一批仓位。
账户余额:4580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
十月的江城已经有凉意了,桂花刚开,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味。我在石桌旁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壶老白茶。
四千五百八十万。
加上之前买车买房花掉的九百三十八万,半年不到,八百万的本金已经滚到了将近五千五百万。
够了。
不是够花了,是够安全了。
上辈子的教训刻在骨头里:钱永远不够花,但够安全就行。有了这个数字,就算后面什么都不做,光吃利息也能活得很舒服。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把四千五百万从期货账户全部转回银行卡。
吕正洪亲自来接待的。
这次他没在贵宾室里谈,直接把我领到了行长办公室。
「周先生,您这笔资金,打算怎么安排?」
「先放着。」
「放活期?」
「对。」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四千五百万现金放在活期账户里不动。这在银行系统里是个极其扎眼的信号。正常的高净值客户,要么买理财,要么配置私募,要么做家族信托。
没有人会让四千五百万趴在活期上。
除非这笔钱随时要调动。
除非这个人还有更大的动作。
吕正洪没有问。
他是做了二十年银行的人,见过的有钱人比这个城市的梧桐树还多。他很清楚一件事:真正有底气的人,从来不跟你解释钱的去向。
「周先生,我们行有一个白金客户的专属授信额度,不需要您做任何抵押。凭您的资产状况,我可以帮您申请三千万以内的低息信用贷。随用随还,年化百分之三点五。」
「行,先备着。额度开了放那儿就行。」
他点了点头,亲自把我送到银行大门口。
我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台阶上目送了很久。
回到院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请问是周凛周先生吗?我是江城市商会的秘书长钱铭宇,是吕行长介绍的。我们会长想请您方便的时候喝杯茶,不知道您时间上……」
「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会长听说梧桐路17号换了新主人,他跟孟老先生是多年的老朋友,想认识一下新邻居。」
我想了想。
江城商会会长,上辈子我知道这个人。姓许,叫许伯年,做了三十年建筑工程起家,后来转型做产业投资,身家少说几十个亿。是江城本地商圈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上辈子我在赵启铭的酒局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那种级别的人物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行,你定时间。」
「后天下午三点,城西的桐园茶社,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并不想去社交。
但我也明白,当你手里握着四千五百万现金、一栋梧桐路的老洋房、孟敬堂亲手写的字,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你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在有钱人的圈子里,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钱本身,是信号。
你的资产配置、你的生活方式、你认识什么人、你的钱放在哪儿,每一项都是信号。
而我发出的信号,在他们看来,大概是: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名下有近五千万净资产,全部是干干净净的合法收入。买车选迈巴赫行政版,买房选梧桐路老洋房。不贷款,不理财,现金趴在活期上不动。
省社科院退休院长亲自给他写字送行。
银行行长亲自送他出门。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喝茶种花,什么圈子都不混。
这些信号叠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们非常感兴趣的结论。
但那个结论是错的。
我不是什么隐世家族的继承人。
我就是一个中了八百万彩票的重生者。
不过这件事,我不打算跟任何人澄清。
第六章
桐园茶社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三进的院落改造成了私人茶室,每间隔着竹帘和流水墙,说话声传不到隔壁。
我到的时候,许伯年已经在了。
六十出头,身材微胖,穿了件藏青色的棉麻外套。手边放着一套汝窑的茶具,壶嘴冒着热气。
旁边坐着吕正洪。
「周先生,快请坐。」吕正洪站起来招呼。
许伯年没站,但侧了侧身子,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三秒。
「小伙子,面善。孟老的眼光果然好。」
「许会长客气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的茶壶里泡的是武夷山的老枞水仙,汤色红褐透亮,杯底有兰香。
许伯年给我倒了一杯:「喝茶。」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牛栏坑的料,八年以上的陈期。焙火退干净了,喝起来有木质甜。」
许伯年手里的壶没放下来。
吕正洪在旁边端着杯子,眼神来回扫。
「小周,孟老跟你什么关系?」许伯年问得直接。
「我买了他的房子,他觉得我这个买主还行,走之前留了套壶给我。」
「梧桐路那套洋房,六百八十万,全款?」
「全款。」
「听吕行长说,你账上现在趴着四千多万?」
吕正洪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许伯年问得太赤裸了。
我没在意。
「差不多。」
许伯年放下茶壶,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我一会儿。
「小周,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手底下管过上万人的工地,跟省里的头面人物喝过的酒倒出来能装满一个游泳池。但是有一种人,我一辈子见得不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
「你这种。十八岁,近五千万的净资产,全款买车买房不还价,四千多万现金放活期不买理财,孟敬堂亲手给你写字。你坐在我面前喝茶,比我还稳。」
他笑了笑。
「你要说你就是个中彩票的幸运小子,我信也行,不信也行。但我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家里长辈,管不管你花钱的事?」
又是这个问题。
孟敬堂问过我一次。
我给的答案是:我爸妈做小生意的,这笔钱是我自己的。
但这句话在不同的人耳朵里,意思不一样。
在孟敬堂耳朵里,这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年轻人。
在许伯年耳朵里,这可能是另一种信号。
我端着茶杯想了两秒。
「家里长辈不太管我这些事。」
许伯年和吕正洪对视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但信息量巨大。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家里长辈不太管」,在普通人嘴里是家教宽松。
在一个坐拥五千万的十八岁年轻人嘴里,配合他的资产结构、消费习惯和人脉层次,这句话的意思变成了:
家族实力雄厚到不需要管。
这是一种放养式历练。
就像那些顶级财阀家庭的做法:给你一笔启动资金,不干涉你的任何决策,看你能不能自己杀出来。
我没有纠正他们的理解。
因为上辈子教会我最重要的道理就是:你越不解释,别人越敬畏。
许伯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从试探变成了认真。
「小周,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您说。」
「江城南边有一个老的商业街区,叫锦安坊,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
何止听过。上辈子那个地方在2016年旧城改造的时候涨了五倍。
「那个街区现在归一个姓刘的开发商管,物业老旧,租金压得很低,他想脱手。整条街十八间商铺加两栋写字楼,打包价四千二百万。」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自己吃不下。想找个人一起分。你有没有兴趣?」
四千二百万。
锦安坊。
上辈子我对这个地方太熟了。2016年政府宣布南城旧改计划,锦安坊被划入核心区,地价翻了三番。那些提前买了物业的人,个个赚到手软。
现在是2014年十月。
离旧改计划公布还有两年。
我喝了一口茶,很慢。
「这个不急。容我回去想想。」
许伯年没追问。
他点了点头:「应该的,大事不过夜,但也不能不过脑子。你慢慢考虑。」
临走的时候,许伯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是竹纸质地的,很简洁,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以后在江城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
吕正洪也递了一张。
我把两张名片收进衬衫口袋里,开车回了梧桐路。
到家之后我没急着进院子,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隔音玻璃把外面的世界关在门外。夕阳打在梧桐树叶上,光影碎了一地。
许伯年、吕正洪。
这两个人在江城的分量,相当于一只手能遮住半边天。
上辈子我花了三年时间、八百万现金,都没摸到这个圈子的门槛。
这辈子我什么都没做,就喝了两次茶。
区别在哪儿?
区别在于,上辈子我拿钱砸门,急着让所有人知道我有钱。
这辈子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七章
十月底,大学里的日子波澜不惊。
我每天走读,上午去上课,下午回院子。金融系的课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上辈子在股市和期货市场里摸爬滚打十年,课本上的理论我比教授熟。
方辅导员有一次在课后叫住我,问我要不要参加系里的量化交易比赛。
我说不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个叫顾明远的富二代,迎新之后消停了一阵。但到了十月末,他又活跃起来了。
起因是他交了一个女朋友。
林若彤。
确切地说,是林若彤主动凑上去的。
我从赵文斌那儿听说了这件事。赵文斌是少数几个还跟我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偶尔发条消息聊两句。
「凛哥,你知道吗,林若彤上了咱们江大传媒系,就跟你一个学校。」
「哦。」
「她跟金融系那个开保时捷的顾明远在一起了。」
「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就是觉得……你不难受吗?」
「不难受。」
赵文斌大概觉得我在逞强,又发了一个安慰的表情过来。我没回。
不难受是真话。
上辈子我在这个女人身上砸了八百万,换来一场空。重活一世,她在我眼里已经跟路边的广告牌差不多,看到了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林若彤显然不这么想。
十一月第一周的周五,金融系和传媒系搞了一个联合活动,大概是什么校企合作的宣讲会,两个系的新生都被拉去阶梯教室充场面。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算签完到就走。
前排的座位坐满了人,顾明远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旁边坐着林若彤。
她瘦了一些。留了披肩长发,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裙,气质确实好。
上辈子我第一次在高中教室里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宣讲会开始前,我在座位上翻手机看了会儿盘面。
一个影子挡住了窗户的光线。
「周凛。」
我抬头。
林若彤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一杯奶茶。
「好久不见。」她笑了一下,「你怎么坐这么后面?」
「习惯了。」
「你最近……都不回我消息。我换了好几个号码给你打电话。」
「嗯,我看到了。」
她站在那里等我说下去,我没说。
沉默了几秒,她把奶茶举了举:「给你带了一杯,焦糖奶茶,你以前不是最爱喝这个吗?」
上辈子我确实爱喝焦糖奶茶。准确地说,是为了跟她找共同话题硬逼自己爱上的,实际上我喝甜的东西反胃。
「不用了,我不喝甜的。」
她拿着奶茶的手僵了一瞬间。
「周凛,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如果我之前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我跟你道歉。」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看了她一眼。
「林若彤,没有生气。就是觉得没必要了。」
「什么没必要?」
「联系。」
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这时候顾明远从前排转过身来,看到了站在我面前的林若彤。
他走了过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林若彤的肩膀。
「若彤,怎么跑后面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我。
迎新那天的记忆大概还在,他的目光在我手腕上的表停了一下,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周凛?」
「嗯。」
「听说你以前追若彤来着?」
他问这话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一个有趣的八卦。
我站起来,把椅子让到一边。
「你听说的。现在没有了。」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出了阶梯教室。
身后传来顾明远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哄笑。
无所谓。
我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银杏叶黄了一半。
手机响了,是许伯年的电话。
「小周,锦安坊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整条街。十八间铺面加两栋写字楼,我全要。不跟别人分。四千二百万我一个人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小周,四千二百万,你现在账上够吗?」
「活期四千五百多万,加上吕行长给我备的三千万授信额度,够了。」
许伯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好。我帮你约那个姓刘的,下周见面谈。」
挂了电话,我去巷子里取了车,开回梧桐路。
进了院子,给桂花树浇了水。
十一月的桂花开到了尾声,枝头还挂着最后一批金黄色的小花,风一吹落了一石桌。
我把落花扫进茶盘里,烧了一壶水。
桂花配龙井,入秋后这么喝正好。
浇完花坐下来刚喝了一口茶,门口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孟敬堂。
他从省城回来了。
「孟老?您怎么过来了?」
「回来办点事,顺路看看你把我的院子糟蹋成什么样了。」
他走进来转了一圈,看到凌霄花长势良好,腊梅也扎了根,石桌上摆着他留下的那套紫砂壶,壶身养得比他在的时候还润。
他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壶看了两眼。
「养得不错。」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我给他泡了一壶茶。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好,但水不对。你用的自来水?」
「过了滤。」
「去弄桶山泉水来。工具巷那个送水站有武功山的水,一桶十八块。配你这个壶正好。」
「好。」
他又喝了一口,不皱眉了。
「小周,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您说。」
「上周省里有个朋友托我打听,说江城新冒出来一个年轻人,在梧桐路买了房,账上趴着几千万现金,孟敬堂亲自给他写字。」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淡。
「你知道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这几条信息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我能猜到。」
「他们觉得你家里有背景。」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也没否认过。」
我没接话。
孟敬堂把茶杯放下来,叹了口气。
「小周,我不问你的钱从哪来的。你说中彩票,我信。我看人不看钱,我看的是你坐在这个院子里喝茶的样子,像个活明白了的人。」
他顿了顿。
「但别人不这么想。在他们那个世界里,没有背景的年轻人不可能拿出这种资产配置。你越不解释,他们越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猜错了你的来头,得罪了你背后的人。」
他拎起手杖站起来。
「这是好事,也是危险的事。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就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直到日头落下去。
第八章
十一月中旬,锦安坊的收购谈成了。
那个姓刘的开发商叫刘兴国,四十来岁,做地产做得半死不活。锦安坊是他早年低价拿的旧物业,砸了几百万翻新,没招来几个像样的租户,每个月物业费都收不齐。
签约当天在许伯年的办公室。
刘兴国来的时候穿了一身阿玛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许伯年握手,满脸堆笑。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我。
他的笑容卡了一下。
「许会长,这位是……」
「周凛,这次的买方。」许伯年给他介绍。
刘兴国打量了我几秒,大概在消化“买方是个看起来还在上高中的年轻人”这件事。
「周先生,你要买锦安坊?」
「全买。」
「四千二百万?」
「你报的价。觉得不合适可以改。」
他看了许伯年一眼。许伯年端着茶,没说话。
刘兴国干笑了一声:「价格不改了,就这个数。只是,周先生,付款方式……」
「全款。首付七成,过户后补尾款。」
他咽了下口水。
签约过程很顺利。我带了吕正洪推荐的律师来,合同条款是律师事先拟好的,三方过了一遍没有异议。
刘兴国签完名放下笔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腕在抖。
不是紧张,是解脱。
四千二百万进账,他能还清银行贷款,还能剩一笔钱东山再起。
走出许伯年办公室的时候,他在楼道里拦住了我。
「周先生,我多嘴问一句。您这么年轻,家里是做什么的?」
又来了。
「家里长辈做小买卖的。」
他的脸上闪过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当一个全款买下一条商业街的十八岁年轻人告诉你他家里“做小买卖的”,你会怎么理解?
刘兴国理解为:低调,极度低调。
「周先生,以后您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说。」他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鞠了半个躬。
我接了名片,没多说什么。
回到院子,我在书房里算了一笔账。
买锦安坊首付二千九百万,余款一千三百万月底结清。加上之前的车房支出,半年内总投入大约六千一百万。
按上辈子的记忆,锦安坊两年后旧改升值,保守估计翻三倍。
也就是说,光这一条街的物业,两年后值一亿二以上。
加上手里的现金流和授信额度,到明年年中,我的净资产大概率会突破两亿。
我把计算器关掉,去院子里给腊梅浇了水。
腊梅不能多浇。孟敬堂说得对,有些东西,你对它越克制,它反而长得越好。
时间到了十一月下旬。
周五下午,我照常开车去学校上课。
教学楼前面的停车场里多了一辆不认识的车,红色的法拉利,很新,车牌是外地的。
旁边围了一圈人在拍照。
顾明远站在车头,一只手搭在引擎盖上,跟周围的人说着什么。
我把迈巴赫停在角落里,下车往教学楼走。
「周凛!」
顾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停下脚步,转身。
他大步走过来,法拉利那边围观的人也跟了过来。
「你每天开那辆车来上课?」他指了指我的迈巴赫。
「对。」
「迈巴赫S级,二百多万吧?」
「嗯。」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巧了,我这辆四百八十万。」
他朝法拉利那边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我以为你一个走读生,开个代步车上学挺低调的。」
「确实是代步。」
「那你住哪儿?租的房子?」
「梧桐路,自己的房子。」
他愣了一下。
梧桐路在江城意味着什么,他应该知道。
周围有人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梧桐路的房子,最便宜的都五百万起步。」
顾明远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你家做什么生意的?」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聊聊嘛,同学之间了解了解。」
「没什么好了解的。」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他没再跟上来。
但这件事没有结束。
第二天,赵文斌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是林若彤的朋友圈:一张她和顾明远在法拉利前面的合照,配文是「新的开始」。
底下评论区有一条是赵启铭发的:「若彤,认识大人物了啊。」
林若彤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赵启铭。
上辈子靠我的钱创业、最后娶了林若彤的那个人。
这辈子他出现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水打在梧桐叶上,发出很密的沙沙声。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壶里水将沸的细响。
这辈子,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
第九章
十二月份,江城进入了冬天。
梧桐路的树叶落了大半,枝干在灰色的天空下面勾出一片网。院子里的桂花早就谢完了,腊梅还没到花期,只有凌霄花的藤蔓爬满了整面西墙,像一层枯褐色的帘子。
我把书房的暖气片打开,铺了一块旧棉毯在藤椅上,每天下午窝在里面看盘面和财经资料。
日子过得很安静。
直到顾明远在学校里做了一件蠢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门选修课的小组作业。金融系有一门《投资分析实务》,期末要求四人一组完成一份上市公司研报。方辅导员随机分组,我和顾明远被分到了一组。
另外两个组员是普通学生,没什么存在感。
第一次小组讨论定在周三下午的图书馆研讨室。
我到的时候,顾明远已经在了,翘着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MacBook。
另外两个同学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
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选哪家公司?」我问。
「我定了,就写我爸公司的上游供应商,恒达建材。」顾明远头也没抬,「我对这个行业比较熟。」
恒达建材。
这个名字我太熟了。
上辈子2016年,恒达建材因为财务造假被证监会立案调查,股价一个月跌了百分之八十,带崩了整条产业链。
顾明远他爸的建材公司就是在那次连锁反应里破产的。
但现在是2014年底,恒达建材还在高位横盘,外面看着好好的。
「行,你来分配任务。」我没多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配合。
「行。你去弄财务数据那部分,把近三年的年报汇总成表格。」
「可以。」
他又安排了其他两个人分别负责行业分析和竞品对比。分完活,讨论就散了。
我出了图书馆,走到停车场的路上,掏出手机给许伯年发了一条消息:
「许会长,恒达建材您了解吗?」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了解,本省最大的建材供应商。怎么,你想投?」
「不投。我想确认一下,他们的应收账款是不是有大量关联方挂账。」
这次许伯年过了五分钟才回。
「你在哪儿看到的?」
「研报上的数字不太对,我随口一问。」
这不是随口一问。上辈子恒达建材暴雷的时候,我在新闻里把前因后果看得一清二楚。核心问题就是关联方应收账款虚高,等于把利润做在了账上,实际上钱根本收不回来。
许伯年没再追问。
但当天晚上,吕正洪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先生,许会长让我跟您通个气。恒达建材在我们行有一笔大额贷款,年底要续贷审批。他让我多留意一下他们的财务状况。」
「该留意的留意,跟我没关系。」
「明白了。」
吕正洪挂了电话之后大概把这件事当成了最高优先级。因为我后来听说,当月底恒达建材的续贷申请没有通过,银行要求补充审计材料。
这件事传回恒达的时候,他们慌了,临时换了审计机构重新出报告。
但这些都是后话。
十二月中旬,我在学校食堂吃午饭的时候,顾明远找上了我。
他把餐盘往我对面一放,坐下来。
「周凛,你是不是在外面说恒达建材有问题?」
我筷子没停。
「我没说。」
「那恒达的贷款为什么卡住了?我爸打听过了,银行突然要加审。」
「银行的事你问银行去。」
他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你听好了,恒达建材是我爸最大的供应商,他们出了任何问题,我们家的工程款都要受影响。你要是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你想多了。」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餐盘站起来。
他伸手拦我:「我话还没说完。」
「我说完了。」
我绕过他的手,把餐盘放到回收台上,走了。
背后他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出了食堂,手机响了。是方辅导员。
「周凛,你下午有空吗?校长想见你。」
「什么事?」
「不太清楚。秘书直接打给我的。」
下午两点,我到了校长办公室。
江城大学校长宋亦航,六十二岁,之前是经济学教授出身,在学术界和政商圈都有些面子。
他的办公室很大,书架上摆了一排专著,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幅字。
我走近一看,是孟敬堂写的。
「小周,坐。」宋亦航从椅子上站起来,亲自给我拉了把椅子。
「校长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孟老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关照你一下。我查了你的档案,高考成绩挺好的,金融系前十名。」
「谢谢孟老费心了。」
「小周啊,」宋亦航坐回去,两手交叉放在桌上,「孟老的面子我肯定要给。但我今天找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学校最近在筹备一个大学生创业孵化基金,由学校出一部分,校企合作出一部分。筹备委员会需要一个学生代表。你有兴趣吗?」
「我不太合适。我对创业没兴趣。」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推掉。
「也不一定要你做什么,就是挂个名,开会的时候来坐一坐。」
「校长,我跟您说实话。我在学校就想安安静静上课,其他的事尽量不参与。」
他看了我几秒。
「好。不勉强。」
送我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周,孟老跟我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像回事的年轻人。我信他的眼光。」
我跟他点了点头,下了楼。
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对面的路上停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
顾明远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不小:「爸,你放心,我来处理。那个姓周的不过是个暴发户,靠中彩票发了笔横财,在学校里装什么大佬。我查过了,他父母就是开五金店的,哪有什么背景……」
他说到一半,看到了从行政楼出来的我。
然后他看到了我身后。
宋亦航校长站在行政楼门口,正在跟我挥手道别。
顾明远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电话那头他爸还在说什么,他没听到。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没看他一眼。
第十章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我在院子里浇腊梅的时候,手机响了。
许伯年的号码。
「小周,方便说话吗?」
「您说。」
「恒达建材的事,出结果了。银行加审之后发现了三十多亿的关联方挂账,已经上报了。估计年后证监会就要介入。」
我浇水的手没停。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跟你通个气。这件事你是第一个提醒我的,虽然你说是随口一问,但我活了六十多年,知道什么叫随口,什么叫有准备。」
他停了两秒。
「小周,恒达的事要是爆出来,本省建材行业要洗一次牌。有几家中小建材商可能会扛不住,里头有一家叫宏盛的,底子干净,就是资金链紧。你有没有兴趣接一把?」
宏盛建材。
上辈子这家公司在恒达暴雷之后差点被拖死,后来被一个浙江老板低价收购,三年后随着基建潮翻了十倍。
「什么价?」
「宏盛现在估值大概一个亿,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让,他们要三千万救命钱。」
三千万,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按上辈子的走势,三年后这百分之三十值三个亿。
「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年前给我回话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石桌前算账。
手里的现金还剩大约九百万。锦安坊尾款已经结清,物业租金开始进账,但每月也就十来万,杯水车远。
如果要拿三千万出来入股宏盛,我需要再做一波。
2015年一月,大宗商品市场有一次锡价异动。印尼出口禁令的事情,上辈子我记得很清楚,主升浪在一月下旬,持续十天,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五。
够了。
九百万的三成仓位,二百七十万保证金。十倍杠杆撬动二千七百万的名义持仓。涨百分之三十五的话,净赚大约九百五十万。
加上本金九百万,手里就有一千八百五十万。
还差一千一百五十万。
吕正洪给我备的那个三千万授信额度,该用了。
一月中旬,我建了仓。
一月下旬,行情如期启动。
二月初,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我全部清仓。
账户余额:1870万。
加上锦安坊这两个月攒的租金二十多万,总现金接近一千九百万。
我给吕正洪打了个电话,动用一千一百万的授信额度。
三千万凑齐了。
正月初八,许伯年约了宏盛建材的实控人在桐园茶社见面。
对方姓马,叫马洪波,五十岁出头,做了二十年建材,一脸的憔悴。恒达暴雷的消息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业内已经传开了。作为恒达的下游供应商,宏盛被上游拖欠了大量货款,资金链快断了。
签约的过程比锦安坊那次还快。
马洪波几乎没有还价的余地。三千万进来,他能活下去。
签完字他握着我的手,使了很大的力气。
「周先生,你今年到底多大?」
「十九。」
他张了张嘴,放开了手。
出了茶社,许伯年跟我并排走在街上。
「小周,你手里现在有锦安坊整条街,宏盛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梧桐路一套老洋房,一辆迈巴赫,银行账上还趴着几百万现金。」
他掰着手指算。
「你才十九岁。」
「嗯。」
「你家里长辈知道你这半年做了这么多事吗?」
「不知道。」
他站住了脚步,看着我。
冬天的太阳很低,光线打在他脸上,阴影很重。
「小周,我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可以不回答。」
「您问。」
「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风从街口吹过来,裹着腊月的冷。
我看着许伯年的眼睛。
这个问题,从孟敬堂到吕正洪到刘兴国到马洪波,每一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问过我。
他们得到的信息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结论越来越离谱: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父母开五金店,但名下净资产超过五千万,资金来源干净得像蒸馏水,投资决策精准到令人发指,省社科院前院长亲自给他写字,银行行长替他开路,对省内建材行业的暗雷比行业老手还清楚。
这套组合在他们的认知框架里只有一个解释。
而那个解释是错的。
我想了两秒。
「许会长,我就是一个运气好的普通人。该跟您说的,我都说过了。」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不问了。」
他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过完年,商会年会有个晚宴,你来坐坐。不用说话,露个面就行。」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我许伯年认你这个人。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回停在巷口的迈巴赫。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隔音玻璃外面,卖糖葫芦的大爷推着车慢慢走过去,两个穿校服的小孩跑过街口,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这辈子的春节,我应该回家陪爸妈吃顿饭。
然后开春了,把院子里的月季补种上。
日子还长。
第十一章
三月。
春天的江城回暖很快,梧桐路上的新叶嫩得泛光。院子里的腊梅开过了,我补种的那株月季抽了新芽,嫩红色的叶尖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
我在院子里泡了一壶碧螺春,翻着手机上的新闻。
恒达建材正式暴雷了。
证监会立案调查的公告在昨天晚上挂出来的,三十七亿关联方虚假应收,实控人被控制,股价今早开盘直接跌停。
消息传遍了整个省的商圈。
与此同时,宏盛建材因为提前拿到了我那三千万的注资,在行业动荡里稳如磐石。三月份接下了恒达崩盘后空出来的两个省级工程供货合同,订单暴涨。
马洪波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
「周先生,一季度报表出来了,净利润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多。您当初投的那三千万,按现在的估值算,已经值六千万了。」
「嗯。好好干。」
我挂了电话,把碧螺春喝完了。
手机又响了。是赵文斌。
「凛哥,出大事了。顾明远他爸的公司,被恒达拖垮了。听说他们家欠了银行好几千万的贷款,工程全停了。」
「哦。」
「顾明远那辆法拉利也是租的,租期到了已经还回去了。他最近在学校里都不怎么露面。」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还有,林若彤好像跟他分了。」
「也跟我没关系。」
赵文斌又发了个省略号。
这辈子他大概很难理解,一个曾经死心塌地追了林若彤三年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活了两辈子。
第一辈子的尽头,我看清了所有人的底色。
三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我在图书馆看书,有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了。
抬头一看,是顾明远。
他瘦了很多。Polo衫换成了普通的卫衣,手腕上的劳力士也不见了。
脸色灰青,眼底有两团很重的暗影。
「周凛,能借一步说话吗?」
「在这儿说就行。」
他看了看周围零星的几个学生,压低了声音。
「我爸的公司出事了。恒达那个案子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
「我爸欠银行三千多万,银行收紧了所有贷款。他把房子车子都抵出去了,还差一大截。」
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捏在一起,指关节绷得很紧。
「我知道我以前说话不好听,得罪了你。那些话……」
「你想跟我借钱?」
他的话卡住了。
抬起头来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想问你,宏盛建材的事,你是不是提前就知道恒达会出问题?」
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
恒达暴雷之前,我入股了恒达的竞争对手宏盛。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产生疑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入股宏盛是因为许伯年介绍的,觉得那家公司底子不错。」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随你。」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响。
图书管理员皱着眉头看了过来。
顾明远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凛,你到底什么来头?」
「问过很多次了,答案没变过。」
他攥了攥拳头,走了。
我重新低下头,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窗外的梧桐树在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有人在楼下草坪上弹吉他,走调的音符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请求,验证消息写着:「周凛你好,我是赵启铭,若彤的朋友。」
赵启铭。
上辈子娶了林若彤、用我的钱创业的那个人。
上辈子他管我叫“周大冤种”。
我看着那条好友请求,拇指放在屏幕上方。
拒绝。
第十二章
四月的江城很好看。
梧桐路的新叶全展开了,密密层层地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第一朵花,粉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绯红。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当中,面前是石桌、紫砂壶、一盘棋。
孟敬堂从省城回来了,说是天暖了想回老院子住几天。我把西边的客房收拾出来给他,他嫌铺了新床单不习惯,自己带了一床旧的。
「你这月季是嫁接的吧?」他拄着手杖站在花丛前面端详,「根砧选得不错,明年春天能开满整面墙。」
「您帮我看着,我不太懂。」
「你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他坐下来,把棋盘上的黑子拈起一颗放到星位上,「像你做投资一样,什么都沾一手,但从来不把自己赌进去。」
我落了一子。
「赌进去过一次。差点死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追问。
那天下午许伯年带着吕正洪来了。说是来探望孟敬堂,其实大概也是来看我。
四个人在院子里喝茶下棋。
吕正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表:「周先生,您名下的资产做了个汇总。锦安坊物业估值八千万,宏盛股权账面价值六千万,银行存款和授信额度加起来四千多万。另外,梧桐路这套房子按现在的市场价评估,在一千二百万左右。」
他合上报表。
「总资产,差不多两个亿了。」
许伯年给孟敬堂续了一杯茶。
「孟老,您当初这套院子卖给小周,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孟敬堂端着茶杯哼了一声。
「我看出了什么?我就觉得这个小孩懂茶叶,能把院子照顾好。」
他把茶杯放下来,拿起黑子在棋盘上落了一手。
「至于他赚了多少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伯年笑了笑,转头看着我。
「小周,商会的人最近都在传,说江城出了个少年隐富,背景深得看不到底。」
「传就传吧。」
「你真的不打算跟外面的人解释一下你的身份?」
我看着棋盘,落了一子。
「解释什么?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院子里的花开了,茶泡好了,日子安安静静的。」
孟敬堂在对面敲了敲棋盘。
「臭棋。」
「哪里臭了?」
「哪里都臭。你做投资是一流的,下棋是末流。」
许伯年和吕正洪在旁边笑。
那天傍晚,四个人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
我炒了三个家常菜,孟敬堂嫌油重了,许伯年说火候刚好,吕正洪什么都说好吃。
吃完饭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梧桐路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落了一地的梧桐花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开远了,转身回了院子。
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周凛,我是林若彤。我知道你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不求你回我,只想说一句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我看了几秒,把短信删了。
然后锁上院门,回了书房。
窗外的月亮很亮,光洒在书桌上那幅“静水流深”的字上。
我把台灯打开,翻开一本关于家族信托架构的书。
锦安坊明年旧改,宏盛三年后上市。到时候手里的资产规模会到一个新的量级,需要提前做好架构设计。
不着急。
慢慢来。
上辈子我把所有的钱和精力都花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最后一无所有。
这辈子我只花在值得的事上。
院子里的风穿过凌霄花的藤蔓,发出很轻的声音。
腊梅的枝干上,新的花芽已经在孕育了。
它们会在冬天绽放。
我合上书,泡了今天最后一壶茶。
碧螺春,用武功山的山泉水。
孟敬堂说得对。水用对了,茶的味道会完全不一样。
很多事都是这样。
人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