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乳腺癌晚期的确诊报告那天,我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
【离婚吧,我签。】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好。】
紧接着,电话打了进来。
我没接。
他又发来消息。
【你别反悔。】
我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结婚十年,他第一次这么怕我反悔。
不是怕失去我,是怕失去离婚。
那时他正在外地陪苏晴。
我知道。
苏晴发朋友圈时,从来不避讳定位。照片里有两杯咖啡,一张电影票,还有周明远搭在她椅背上的手。
她没拍到他的脸,却拍到了他腕上的表。
那块表是我买给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周明远给我打了第三个电话时,我才接起来。
“沫沫,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说的离婚,是真的?”
“假的。”我说,“你开车回来,我当面再骗你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别阴阳怪气。”
“那你想听什么?恭喜你终于可以把苏晴带回家?”
他的呼吸沉了下去。
“苏晴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怎么个不想?”
“她不想一辈子躲着。她也是个女人,她有资格光明正大地跟我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
医生刚刚说,肿瘤已经出现转移,接下来要不要治疗,还得做进一步评估。
我问:“她第一次挽着你的胳膊来我们公司时,知道你是有妇之夫吗?”
“那时候我们只是同事。”
“后来呢?”
“感情这种事,谁能控制?”
“控制不了感情,就能控制住手和腿吧。”
周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林沫,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没有再争。
这一年,我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周明远说我不懂成全,说我死抓着婚姻不放,说一个男人不能让自己爱的女人见不得光。
苏晴坐在他身边,红着眼睛说她没想破坏我们的家庭。
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每个人都把自己说得很无辜。
只有我,成了那个不肯松手、歇斯底里、阻碍真爱的恶人。
可这段婚姻里,最先松手的人不是我。
是周明远。
他曾经在我发烧时跑三条街买药,也曾经在我父亲忌日那天抱着我说,以后我就是他的家人。
那时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连一张可以回去的旧照片都没有。
他牵着我的手,说:“沫沫,你以后有我。”
我信了十年。
信到最后,他把这句话也收回去了。
电话那头,周明远还在说话。
“我今天回去。协议你准备好了吗?”
“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
他没回答。
“回来吧。”我说,“我签。”
挂掉电话,我把确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
护士追出来叫我:“林女士,医生说最好尽快联系家属,治疗方案需要有人一起确认。”
“我没有家属。”
“您丈夫呢?”
我笑了一下。
“快不是了。”
走出医院时,太阳很亮。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周明远穿着球衣从篮球场跑过来,额头全是汗。他把一袋橘子塞进我怀里,站在树下,紧张的像个没谈过恋爱的毛头小子。
“林沫,做我女朋友吧。”
我故意没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
那时我以为,一辈子是很长的。
长到足够我们一起变老。
可现在看来,一辈子也可以只到一个人厌烦为止。
1 签离协议
周明远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了两次。
他大概在门外整理过表情,进来时,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急切,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防备。
他先看我,再看茶几上的协议。
“你没改主意?”
“你希望我改吗?”
“我问你。”
“没改。”
他这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新的协议。”
我没碰。
“你原来那份呢?”
“条款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房子。”
我抬眼看他。
周明远坐下来,把文件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房子留给苏晴。”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谈一件与我们无关的商品。
“她喜欢这里。你拿存款,另外再买一套。”
“她喜欢什么,你就给什么?”
“那套房子本来就是我们婚后买的。”
“所以呢?”
“你拿一半财产,已经不少了。”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套别墅是我们刚结婚时买的毛坯房。
我和他一起画过装修图,跑过建材市场。客厅的灯是我挑的,阳台的花盆是我一个个搬上去的,餐桌边那道划痕,是我们第一次搬家具时留下的。
后来我怀过一个孩子。
孩子没能留下。
那间粉色的儿童房一直空着,里面放着一只木马。
周明远以前不肯让我动,说等以后有孩子了,还能用得上。
现在,他把房子给苏晴,连房间里的东西也不打算替我留下。
“你要这套房子做什么?”他问,“住腻了再换一套不行吗?”
“没什么。”
我拿起协议,翻到签字页。
周明远的手压住了纸。
“你先看清楚。”
“我看过了。”
“你今天太痛快,我不信。”
“你不信也没用。”
我把他的手推开,签下自己的名字。
花体签名落在纸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脸色变了变。
“一个月后去民政局。”
“你不会又闹吧?”
“不会。”
“林沫,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把笔盖合上。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洁癖。”
“什么意思?”
“别人用过的东西,我不要。出过轨的丈夫,也一样。”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你非要这样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祝你们幸福?”
“我和苏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跟你上床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周明远猛的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他拿起协议,转身就走。
门被甩上的时候,墙上的挂钟跟着晃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只摆动的钟摆。
以前他摔门,我会追出去。
会拍门,会哭,会问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现在我只觉得累。
报告单还在包里。
我没有告诉他。
既然已经要离婚,就别再把病也分给他。
我没有买新房,只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真正属于我的,只有几件衣服、一些书,还有那只木马。
木马太大,搬家师傅问我要不要丢掉。
我说:“不用,带走。”
那天周明远的妹妹周倩过来拿她落在别墅里的首饰盒。
她进门后,先看了一圈。
“嫂子,你真把房子让给苏晴?”
“你哥说给谁就给谁。”
“你别装大方。”她弯腰打开电视柜,“妈说了,你肯定会反悔。等到办手续那天,指不定又要闹。”
“她这么了解我?”
“你以前确实闹过。”
她说得没错。
我找过苏晴,骂过周明远,也在他公司楼下等过他。
我不想成全他们。
不是因为还爱得多深,是因为我咽不下那口气。
周倩打开抽屉,找出首饰盒,又看见旁边的药袋。
“你吃药?”
“维生素。”
“什么维生素装在医院的袋子里?”
她伸手要拿,我按住了袋口。
“普通检查。”
周倩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她拎着首饰盒走到门口,又回头问:“家具呢?妈说她和苏晴都量好尺寸了,能留下就留下,省得重新买。”
“都留下。”
“你以前不是最宝贝这些吗?”
“以前是以前。”
周倩没说话。
临走前,她站在门外,像是还想问什么,最后只说:“我哥今晚可能给你发消息。”
“让他发。”
晚上十点,周明远果然发来一条信息。
【妈想在办手续前吃顿饭,两边亲戚都在,也算把事情说清楚。】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他很快又问:
【你别在饭桌上闹。】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我已经决定离开了。
可他们好像还是只担心,我离开得不够体面。
2 家宴藏秘
家宴定在别墅。
周母把时间安排在周六中午,说人多热闹,也方便把房子的事一并定下来。
我到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摆满了菜。
周母穿着新买的紫色上衣,正在指挥保姆端汤。
她看见我,只扫了一眼。
“坐吧,别让大家等你。”
苏晴坐在周明远旁边。
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手指搭在杯沿,身边放着一串新钥匙。
看见我,她站起来。
“嫂子,你来了。”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钥匙。
“新配的?”
她下意识把钥匙攥紧了。
周母笑着开口:“房子以后就是你们小两口住了,换把锁也正常。”
“你们还没离婚,已经开始分配房间了?”
“一个月后不就离了吗?”周母把一碗汤放到我面前,“你拿了钱,房子给明远,大家都省心。”
苏晴轻轻扯了扯周明远的袖子。
“阿姨,还是别说了。房子本来就是嫂子的家,我住进去不太好。”
周母立刻握住她的手。
“你就是太善良。她自己都签字了,哪还有什么抢不抢的?”
周明远皱眉:“妈,今天就是吃饭,别说这些。”
“我不说,难道等她办手续那天再闹?”
桌上的人都低下头。
几个亲戚装作夹菜,筷子却一直没落下去。
周倩坐在最边上,默默剥虾。
她把剥好的虾放到我碗里。
“嫂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还好。”
“脸色很差。”
“没睡好。”
周母接得很快:“她就是不爱吃饭,整天想东想西。一个女人,丈夫都不要她了,还不知道自己找原因。”
周倩的手停在半空。
“妈。”
“我说错了吗?”
周明远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份是财产分割确认书,房子归我,存款按照之前说的比例分。家里东西苏晴挑,剩下的你带走。”
周母把笔推过来。
“签了吧,别磨蹭。”
我没有拿笔。
“不是一个月后才去办手续吗?”
“提前确认一下,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我翻开文件,“这上面房屋状况写的是无抵押、无查封。你确定?”
周明远眼神一顿。
很快,他又恢复平静。
“当然。”
“那就等民政局办完再签。”
周母的脸沉了下来。
“你又想耍什么心眼?”
“我只是把协议看完。”
苏晴替周明远倒了杯水。
“明远,你别逼她。她现在心里难受,谨慎一点也正常。”
周倩放下筷子。
“嫂子还没看完,你们催什么?”
周母瞪她:“有你说话的份吗?”
周倩没再吭声,手却伸过去,将桌角一份文件压住。
我看见纸页露出的一角。
上面几个字很清楚。
房屋赠与确认书。
周明远伸手去拿。
周倩先一步把文件抽走,塞进了包里。
“拿错了。”她说。
“拿错什么?”我问。
“公司材料。”
周明远看向她,声音沉了下来:“给我。”
周倩没动。
周母伸手去拽她的包:“拿出来,别在这里闹。”
周倩往后一躲,包带在椅背上刮了一下。
“妈,别动我东西。”
“你哥让你给他!”
“我说了是公司材料。”
周明远站起来。
“周倩。”
这一声不重,却带着他惯用的命令。
周倩终于把文件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后,直接叠起来塞进文件袋,整个过程没有让我看第二眼。
我靠在椅背上。
“房屋赠与确认书,是要我签的吗?”
“只是备用。”
“备用什么?”
“你别多想。”
“我不想多想,可你们一家人看起来都挺紧张。”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周母拍了拍桌子。
“你到底签不签?明远已经答应多给你五千万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说不签。”
我夹起碗里的虾,慢慢吃完。
饭后,我去门口换鞋。
周倩追了出来。
她站在玄关,确认屋里没人注意,才把一张折过的纸塞进我手里。
“别在这里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房屋登记办理回执。
申请人:周明远。
申请日期:在我签离婚协议之前。
我抬头看她。
“这是什么?”
“我也只看到这些。”
“你哥拿房子办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给我?”
周倩把包带重新挂到肩上。
“我不是帮你。”
“那你帮谁?”
她看了一眼客厅。
“我是不想有一天连我也被他们推出来顶事。”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我没有立刻离开。
隔着半开的门,我看见周明远正在低声训她。
周母站在旁边,说着“你哥也是为了这个家”。
周倩没有解释,只把脸偏到一边。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回到小公寓后,我用手机查了一下登记编号。
系统显示,房屋近期有抵押登记申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明远不是想把房子留给苏晴。
他是已经拿房子做了别的事。
3 病情曝光
第二天,我去医院复诊。
护士把补充检查单递给我。
“林女士,这几项需要家属确认。医生说,最好让您丈夫一起进来。”
“他不是我的家属了。”
“手续还没办完。”
“很快就办完了。”
我刚走出诊室,就看见周明远站在走廊尽头。
周母陪在他身边。
他手里拿着我的旧病历复印件,显然已经知道我来过医院。
周母先开口。
“你查出什么了?”
“跟你没关系。”
“你是明远的妻子,怎么就没关系?”她往前一步,“离婚还没办完,就开始拿医院的单子吓唬人了?”
我看向周明远。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事。”
周母冷笑:“没事天天往医院跑?”
周明远把病历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房子和钱你都答应了,现在又拿生病说事,是想让我们负责?”
“我没让你们负责。”
“那你把诊断书拿出来。”
“你凭什么看?”
“凭我们还没离婚。”
我从他手里拿回病历。
“凭这个,你就能决定我该不该治病?”
周明远抿紧嘴唇。
周母却没停。
“你别又像以前一样,嘴上说得好听,等办手续那天就反悔。你要是想拖,明远没时间陪你耗。”
“我说了,我不拖。”
“那你今天把字签了。”
周明远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房屋赠与确认书。
他把笔放到签字处。
“你签了,房子以后就跟你没有关系。省得你到时候又说自己吃亏。”
我看着那行字。
“离婚协议里不是已经写了房子归你吗?”
“这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自愿放弃房屋的一切权利。”
周母把我的检查单压到文件上。
“先把这个签了。你既然说自己不在乎房子,就别磨蹭。”
我拿起笔。
不是因为他们逼我。
而是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急什么。
笔尖刚碰到纸面,护士从诊室里出来。
“林沫,医生请家属进去。关于后续治疗方案,要当面说明。”
周明远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到底查出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走压在文件上的检查单。
这一次,我没有拦。
他低头看了几秒,脸上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周母凑过去。
“什么东西?”
周明远没有给她。
她一把抢走,低头扫了一眼。
“晚期?”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是不是弄错了?乳腺癌怎么会是晚期?她才多大?”
“医生没弄错。”我说。
周母的手开始发抖,检查单被她捏出一道褶皱。
周明远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拿到结果。”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房屋赠与确认书。
“告诉你,然后呢?”
“你至少应该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离婚了?”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周母却像突然抓住了什么。
“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明远心软?房子不能给苏晴了是不是?你要治病,五千万哪够?”
“我的钱够不够,不用你操心。”
“你一个人怎么治?谁照顾你?”
“我自己。”
护士在旁边提醒:“林女士,治疗同意书需要患者签字。如果家属不方便进去,也可以按患者本人意见办理。”
周明远下意识说:“我不是她家属。”
护士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也僵住了。
这句话,他说得太快。
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拿过检查单,对护士说:“我自己进去。”
周明远忽然叫住我。
“沫沫。”
我停下。
“房子的事先别签了。”他说,“治疗费我来出。”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各自承担。”
“你现在还跟我算这个?”
“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看着他。
“我们马上就没关系了。你的钱,我不用。”
周母急了。
“明远,你别答应她!她就是故意说得严重,想把房子和钱都留下!”
我转头看她。
“你放心,我不会拿病骗你们。”
“你……”
“房子归周明远,钱按协议分。这个结果,不会因为我生病改变。”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赠与确认书。
我跟着护士进了诊室。
门合上前,我听见周母压低声音问他:
“她到底还能活多久?”
没有人回答。
4 房产炸雷
一个月后,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
周明远拿着新鲜出炉的离婚证,站在民政局门口,一直没有打开看。
我把属于我的那份收进包里。
“房子过户了吗?”
“还没。”
“尽快。”
他看着我。
“你真不要?”
“你不是说苏晴喜欢吗?”
“她不知道房子的情况。”
“什么情况?”
他沉默了。
我笑了笑。
“原来你也知道有情况。”
“房子的事我会处理。”
“那就好。”
他大概以为我会追问,或者借着病情要求他留下。
可我没有。
周明远把离婚证攥在手里,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治疗怎么样?”
“还没开始。”
“你应该早点治。”
“我知道。”
“钱不够就告诉我。”
“不会。”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手机忽然响了。
苏晴发来的电话。
周明远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嗯,办完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的嘴角松开一些。
“钥匙在我这里,下午给你。”
我没有再听,转身走向路边。
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
“沫沫。”
我没回头。
两天后,周母又在别墅办了一顿饭。
她说是庆祝离婚手续办妥,也算正式让苏晴进门。
我本来不想去。
周倩给我打来电话。
“嫂子,你还是来一趟吧。”
“有什么事?”
“我哥把房子过给苏晴了。”
“那是他的事。”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剩下的事。”
我去了。
桌上的人比上次还多。
苏晴坐在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手里转着一把新钥匙。
门锁已经换过了。
她穿着米白色套裙,笑容比上次自然许多。
“明远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周母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
“以后把家里收拾好,明远工作忙,你多体谅他。”
“我会的。”
苏晴把钥匙放在桌上。
“阿姨,我还想重新布置一下。儿童房先改成书房,粉色太旧了。”
周明远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间房先别动。”
苏晴看了他一眼。
“你还留着做什么?”
“以后再说。”
周母立刻打圆场。
“你们以后有了孩子,再改回来也一样。”
周倩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周母看见她,皱眉问:“你怎么不落座?”
“我有话要说。”
周明远抬头。
“什么话?”
周倩把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份文件。
“哥,你把房子给苏晴之前,跟嫂子说清楚了吗?”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协议上她已经签字。”
“我问的不是离婚协议。”
周母拍了下桌子。
“周倩,你别没事找事。”
“我说完就走。”
周倩把第一份文件摊开。
“这套房子在嫂子签离婚协议之前,就已经拿去抵押了。”
桌上的人全停下了。
苏晴脸上的笑僵住。
周明远伸手去拿文件。
周倩避开了。
“你急什么?让嫂子先看完。”
她把抵押登记回执推到我面前。
“申请人是哥,日期在嫂子签字之前。”
周母厉声道:“这只是周转资金,房子还是你哥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周倩看着她。
“银行已经发了催收通知。还不上钱,房子就会被处置。”
苏晴猛的站起来。
“明远,你不是说这房子没有问题吗?”
“我会处理。”
“你拿房子做了抵押?”
“只是暂时周转。”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远没有回答。
周倩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收据。
“抵押的钱去哪儿了,应该不用我解释吧?”
收据上写着一笔转账。
收款人是苏晴的弟弟。
备注:债务清偿。
“这是你弟弟签的收条。”周倩说,“他欠的赌债,是哥拿房子抵押的钱还的。”
苏晴脸色一下白了。
“你弟弟说这笔钱是明远给他的。”
“是我给的。”周明远开口,“跟苏晴没关系。”
“那就让她弟弟还。”我说。
苏晴猛地看向我。
“你什么意思?”
“房子是周明远拿去抵押的,钱给了你弟弟。你说跟你没关系,那就把钱追回来。”
“我没有拿你的钱。”
“我也没说你拿了。”
我把收据推回周倩面前。
“你可以把它交给你弟弟,让他自己跟银行解释。”
周明远伸手夺走文件。
“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看着他。
“你把房子拿去成全苏晴时,确实是你们家的事。”
他紧紧攥着那几张纸。
我继续说:“现在房子要被银行收走了,就又成了我的事?”
没有人接话。
周母急的站起来。
“明远,你赶紧想办法!这房子不能没!”
苏晴也抓住周明远的手臂。
“你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吗?你说我弟弟的事解决了,我就能住进来。”
“我会还钱。”
“拿什么还?”
她声音尖起来:“你公司最近不是也在缺资金吗?你拿什么还?”
这句话落下,周明远脸上的最后一点镇定也没了。
周倩把另一张纸推到桌上。
“还有这个。房屋赠与确认书。”
她看着我。
“这是哥让你签的那份,对吧?”
我点头。
“上面写的是嫂子自愿放弃房屋权利,但前提是房屋不存在抵押和其他权利瑕疵。”
周明远厉声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让我去公司送材料,我顺手复印的。”
“你敢背着我留东西?”
“我留的只是复印件。”
周母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胳膊肘往外拐!他是你亲哥!”
周倩的声音不大,却比她更清楚。
“他把我当亲妹妹的时候,是让我替他送文件、跑银行、替他瞒事情。出问题了,就让我闭嘴。”
她把自己的钥匙放到桌上。
“这顿饭我不吃了。以后你们的事,也别找我。”
周母冲过去拦她。
“你敢走?”
“我已经替你们瞒过一次了。”
周倩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医院那次,我没敢把话说完。今天我不想再装不知道。”
她推门出去。
桌上的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陆续起身告辞。
周母还在叫他们,他们没人回头。
苏晴哭着问周明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远没有看她。
“我会处理。”
“你拿我的名声、我弟弟的命去冒险,还说会处理?”
“苏晴。”
“你叫我干什么?”她把钥匙狠狠摔在桌上,“你不是说只要离婚,一切都会是我的?房子是假的,钱也是借来的,你让我住进一套随时会被收走的房子?”
周明远脸色难看。
“你先回去。”
“回哪儿?”
苏晴指着屋子。
“这里连门锁都是我换的。现在你告诉我回哪儿?”
周母要去拉她,被她甩开。
屋里彻底乱了。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周明远追到楼道里。
5 彻底决裂
“沫沫。”
我停在楼梯口。
周明远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那叠文件。
“房子的事我会处理。”他说,“欠银行的钱我会想办法还。”
“你不用跟我说。”
“你也别把这件事闹到外面。”
我回头看他。
“你怕什么?”
“我是不想让两边亲戚难看。”
“你拿我的婚姻去给苏晴铺路时,怎么没想过会难看?”
他沉默。
“你拿房子替她弟弟还债时,怎么没想过会难看?”
“那是我自己的钱。”
“房子是我们的。”
“你已经签字了。”
“我签的是离婚财产分割,不是同意你拿房子去填她家的窟窿。”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钱,你先治病。”
我看都没看。
“我不要。”
“这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不是钱。”
他手指收紧。
“那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我转身继续下楼。
“沫沫,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我停了一下。
“我在乎过。”
“那你为什么能这么快放下?”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发现,放不下的不是你,是我自己那十年。”
楼道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我走出单元门,手机立刻响了。
是周倩。
“你走了吗?”
“走了。”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我今天把文件给你,不是想让你回头。”
“我知道。”
“嫂子……”
她停了停,改口道:“林沫,你别再叫我嫂子了。”
“好。”
“你现在在哪儿?”
“去医院。”
“我陪你。”
“不用。”
“我不是去陪你哥的。”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我只是想陪你做完检查。”
我没有拒绝。
治疗开始后,周倩每周都会来医院一次。
她不再替周母说话,也不再解释周明远的难处。
她会带一盒热粥,记得把葱花挑干净;会在我输液时替我去缴费;我疼得睡不着时,她就坐在旁边看手机,不追问,也不劝我坚强。
有一次,她把一张旧照片放在床头。
是我和周明远结婚那年拍的。
照片里,周母拉着我的手,笑着说以后就是一家人。
“我妈想来看你。”周倩说。
“为什么?”
“她没说。”
“那你替她问问,是来道歉,还是来让我劝你哥?”
周倩把照片收回去。
“我不带她来。”
“你哥呢?”
“来过两次,我没让他进。”
“以后也别让他来了。”
周倩点头。
“好。”
可周明远还是来了。
那天我刚做完化疗,胃里一阵阵翻涌,连水都喝不下。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木盒。
“周倩让我进来的。”
我看了眼门外。
周倩站在走廊边,没看我们。
周明远走到床边,把木盒放下。
“房子的事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
“苏晴搬走了。她弟弟把一部分钱还回来,我卖了公司的一套商铺,先把银行那边补上。”
“她呢?”
“她回娘家了。”
“你们分手了?”
他抬眼看我。
“我们没在一起过。”
“你为了她离婚,又替她弟弟还债,最后告诉我你们没在一起?”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我爱她。”
“现在呢?”
“我不知道。”
我靠在床头,没再问。
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只小木马。
那是我给没能出生的孩子买的。
我搬家时带走了它,后来周明远不知从哪里拿了回来。
“你放回去吧。”我说。
“我觉得它应该给你。”
“它本来就是我的。”
他点头,把木盒往前推了一点。
“我妈知道错了。”
“她知道错在哪里?”
“她不该逼你签字。”
“那你呢?”
周明远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该把你当成可以随便牺牲的人。”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现在才这样想。”
他抬头。
“你只是现在才发现,我不会回头。”
周明远没再说话。
他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才起身离开。
木盒留在床边。
周倩进门后,看见它,没有问是谁送来的。
她把窗帘拉开,让午后的光照进来。
“你还好吗?”
“还活着。”
“医生说这轮治疗效果比预想的好。”
“嗯。”
“后面还要继续,不能松懈。”
我点头。
周倩把一张租房合同放到床头。
“我把你的小公寓续租了,楼下那家粥铺我也跟老板说过了。你不吃葱,她记住了。”
“你什么时候记住这些的?”
她低头整理合同。
“你以前替我妈收拾家里的时候,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吃葱。”
“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那时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她合上文件。
“现在我觉得,你不该替我们任何人活。”
6 奔赴新生
治疗结束一轮后,复查结果比医生预想的好。
医生说不能松懈,后面的治疗仍然要继续。
我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
周倩陪我走出医院。
“你接下来想去哪儿?”
“海边。”
“一个人?”
“嗯。”
“身体能行吗?”
“医生说可以短途休息。”
“那我陪你。”
“你不用上班?”
“请假。”
“不用。”我说,“我想一个人去。”
周倩没有坚持。
她只是从包里掏出药盒,一粒粒分好。
“每天早晚各一次,别忘了。”
“我不会忘。”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我有丈夫。”
“现在没有了?”
“离婚证都在包里。”
周倩笑了一下。
那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回到小公寓后,我把木马放在窗边。
窗台不宽,木马只能侧着摆。
我调整了好几次,最后让它正对着阳光。
晚上,周明远发来消息。
【我还记得我说过,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第二条。
【如果当时我没有遇到苏晴,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就算没有苏晴,也可能有李晴、王晴。
真正让我们走到今天的,不是某一个女人,而是他在婚姻里先放弃了我。
第二天,我买了去海边的车票。
周倩送我到车站。
她往我的包里塞了一袋药。
“按时间吃。”
“好。”
“住的地方发我定位。”
“知道了。”
“到了给我消息。”
我看着她。
“周倩。”
“嗯?”
“谢谢你。”
她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
“别谢。我以前欠你的。”
“不欠了。”
“那你就好好活着。”
检票广播响起来。
我把车票递给工作人员,走进候车区。
周倩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追上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列车开动后,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车窗边闭上眼睛。
余下的日子还有多长,我不知道。
治疗会不会有效,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周明远不会再替我决定人生。
苏晴的欲望、周母的脸面、他们那套房子和那些债,都不再是我的事。
我曾经把十年给了一个人。
剩下的时间,我想留给自己。
到了海边,我要去看清晨的海是什么颜色。
还要买一束花,吃一碗不加葱的粥。
如果身体允许,就沿着海岸走远一点。
走到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等我回头的地方。
这一次,我不是在逃离谁。
我是去过自己的日子。
从今往后,我不再等任何人来接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