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卷一·出嫁
第一章 冰凌挂檐
腊月二十三,铁城的天压得矮。筒子楼檐下挂了一排冰凌,风一过,嘎吱嘎吱地响,像谁在嚼碎玻璃。
陈红踩着煤渣路往家走,手里拎着半棵白菜。五楼走廊的灯又坏了,她摸黑上了四层,还没进门,先听见自家屋里传出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她心里发慌。
推门,一股煤烟味扑面。母亲王桂香围着被子靠在炕上,脸咳得通红,见她就笑,笑完又咳,咳得整个人弓起来。父亲陈广发坐在饭桌前,面前一盅酒,没动,眼睛盯着桌上那张纸。厂里发的买断通知,白纸黑字,印着"本人自愿"四个字,像盖了个章。
"回来了。"陈广发说。
"嗯。"
陈红把白菜放进盆里,提下炉子上的水壶,给父亲续了半杯热水,又倒了一碗端到炕沿,吹了吹,递给母亲。
"军军呢?"
"学校补课。"王桂香喝了一口水,缓了缓气,"老师说年后交学费,一百二。"
一百二。陈红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了个个儿。她在红光五金商店站了三年柜台,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吃住在家,攒下的钱全搭在药钱上。父亲买断的钱,厂里说年后才发,发多少,还没准话。
"我明儿找老杨头,赊点煤。"她说。
陈广发没接话,端着酒盅的手顿了顿。门就在这时响了。
来的是隔壁的孙婶,身后跟着个男人。男人三十出头,黑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挂冻排骨,一袋白面。进门不落座,先把东西搁在桌上,才笑呵呵地摘皮手套。
"陈师傅在家呢。我是德武,做五金的。孙婶说你们家的事,我过来看看。"
孙婶赶紧接话:"德武可是铁城有名的实诚人,红光市场那五金批发,就是他家的,正经买卖。"
陈红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认出这个人。上个月他来店里提货,一车焊条铁丝,结账的时候数钱,粗短的手指上戴着一只金戒指,戒指的光在柜台玻璃上晃了一下。
李德武在桌边坐下,看了看炕上的王桂香,又看了看桌上那张买断通知,眉头皱起来,皱得恰到好处。
"婶子这病,不能拖。"他说,"四院我有认识的人,明儿就能安排床位。陈师傅这买断,也别愁,劳资科我认识,该补的补,该算的算,一分落不下。"
屋里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
陈广发把酒盅端起来,又放下:"德武,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李德武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中你家丫头了。想娶她过门。聘礼就是这三样:婶子的病,军军的学费,还有陈师傅买断的钱,我全包了。"
王桂香的咳嗽声停了。陈广发的手停在半空。陈红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棵白菜,白菜帮子上滴下来的水,洇湿了她的鞋尖。
"容我想想。"她说。
李德武站起来,拍了拍皮夹克,又笑了笑:"不急。我这人实在,不整虚的。你想好了,让孙婶捎个话就行。"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门口那挂排骨,冻得梆硬,放外头就行。屋里热,化了就不好吃了。"
门关上。陈广发把那盅酒一口干了。王桂香又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弓起来。
陈红蹲下去,把那挂排骨拎进屋,放进盆里。排骨冻得梆硬,硌手。她指尖有冻疮,一碰生疼,她没出声,拿抹布把盆沿的冰碴子擦了擦。
晚上陈军回来,书包往桌上一摔,看见盆里的排骨,愣了一下,又看见父亲红着眼圈,明白了大半。他梗着脖子:"姐,你别为我——"
"军军。"陈红打断他,"你只管念书。"
陈军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扒着扒着,眼泪掉进碗里,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装作没掉过。
夜里,陈红趴在炕桌上,用铅笔头在一张旧挂历背面记账。母亲的药费,父亲的买断,军军的学费,一笔一笔写下来,算到最后,铅笔尖断了。她把铅芯按出来,接着算。
算不拢。
她吹了灯躺下,盯着房顶那根裂了缝的梁。风从窗缝钻进来,冰凌在檐下响了一夜。
第二天,孙婶来送话。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撂下一句闲话:"这德武啊,前头相看过三个,都没成。有人说他挑剔,也有人讲,他这人心思深,你看不准他。"
陈红把孙婶送出门,站在走廊里。五楼的灯还是坏的。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结的霜,指尖冰凉,又收回来。
她想起昨晚算的那笔账。算不拢的账,总得有人来填。
她摸了摸兜里那串钥匙。柜台的钥匙是老板的,家里的钥匙是父亲的。她活了二十五年,没有一把钥匙是她的。
那挂排骨还冻在外头,冻得结结实实。
2 红棉袄
定亲的日子赶在腊月二十八。
铁城的集市挤得人喘不过气,三轮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吆喝混在一起,雪沫子被车轮碾成黑泥,糊在鞋帮子上。孙婶陪着陈红去成衣铺,挑做嫁衣的布料。
铺子里挂着各色料子,的确良、灯芯绒,还有几块腈纶缎子,红得扎眼。掌柜的是个圆脸老太太,指尖沾着浆糊,扯过那块大红缎面在陈红身前比了比。
"这料子鲜亮,嫁人的姑娘就该穿红。"
陈红垂着眼,看着布料上流转的光。红是真红,像烧起来的火,可落在她身上,半点暖意都没有。她伸手碰了碰料子,凉的。
"就这个吧。"她说。
孙婶在一旁笑:"德武说了,不差钱,要最好的工,年前就得赶出来,三十那天送过去。"
陈红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红棉袄不是喜庆,是李德武递过来的凭据。他出钱填了陈家的窟窿,她这个人,连同这件红棉袄,一并抵给他。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陈军守在筒子楼楼下等她,看见那卷红布,脸一下子沉下来。姐弟俩沿着煤渣路慢慢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踩一脚,亮几秒,又沉入黑暗。
"姐,你真要嫁?"陈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的涩,"我可以不念了,我去工地搬砖,去市场帮人卸货,钱我们慢慢挣,不用你拿自己换。"
陈红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陈军才十六,肩膀还单薄,脸上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却硬撑着想扛起这个家。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工地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她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书你得好好读,读出样子,以后不用再受这样的难。这事,我想好了。"
"可是李德武……外面都说他脾气不好。"
"好不好,是往后的日子。眼下这道坎,只有他能帮我们跨过去。"陈红把布料抱得紧了些,"家里妈等着住院,爸那笔买断款悬着,没有这笔钱,年都过不去。"
陈军咬着嘴唇,眼眶发红,不再争辩,只是一路跟在她身后,闷头上楼。
回到家,母亲靠在炕上,看见那卷红缎,长长叹了口气,又开始咳。父亲蹲在炉子旁边抽烟,烟卷的火星明明灭灭,烟雾裹着煤味飘满小屋。
"红子,委屈你了。"陈广发低声说。
"不委屈。"陈红把布料放在炕边,"是我自己选的。"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飞快。成衣铺的老太太手脚麻利,赶在大年三十上午,把红棉袄送了过来。针脚细密,盘扣是同色的红布拧出来的,领口滚了一圈细黑边,衬得那红愈发沉。
大年三十晚上,陈家简单吃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油放得少,味道清淡。饺子刚放下碗,李德武的车就停在了楼下。是辆黑色桑塔纳,在铁城不多见,引擎突突地响,车灯刺破夜色。
接亲不兴大操大办,是提前说好的。李德武说他家不爱闹腾,简单接过去,初一拜公婆就算礼成。
陈红在狭小的里屋换上那件红棉袄。布料贴着皮肤,厚重,闷人。她对着墙上一面裂了纹的小圆镜子看自己,镜中人脸色发白,一身艳红,反差刺目。她伸手理了理盘扣,指尖冰凉。
孙婶帮她捋了捋头发,往她耳后别了一朵小小的红绒花。
"别怕,以后就是李家媳妇,吃香喝辣的。"
陈红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
下楼的时候,父母站在楼道口。母亲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不敢出声。陈广发背着手,肩膀绷得很紧,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陈红点了点头,没回头,弯腰坐进桑塔纳的副驾。李德武坐在她旁边,身上有烟味和淡淡的机油味。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在红棉袄上扫了一圈。
"好看。"他说,"早就该穿这么鲜亮的衣裳。"
车子发动,驶离筒子楼。隔着车窗,陈红往后望,自家那扇小窗的灯光越来越远,一点点融进漆黑的夜里。
李家住在市场后头的平房小院,独门独院,比陈家宽敞不少。院子里堆着成捆的铁丝、铁钉、水管配件,是李德武生意上的货。堂屋供着祖宗牌位,香烛已经点上,烟气袅袅。
公婆坐在上首。婆婆是个干瘦的女人,眼皮耷拉着,打量陈红的眼神带着掂量,从上到下,一寸不落。公公李斌面色严肃,没什么表情。
拜过祖宗,给公婆磕了头,这婚就算成了。
婆婆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进了李家的门,就得守李家的规矩。店里的活你跟着搭把手,家里的饭、家务,都归你。德武在外跑生意辛苦,你要好好伺候他,早点给李家生个大胖小子。"
"我知道。"陈红应声。
夜里,新房就是靠里的一间小屋。墙上贴着褪色的喜字,是李德武前一天临时贴上的。屋里有一张大木床,一个衣柜,柜子上摆着暖瓶、搪瓷缸。
李德武打发走帮忙的亲戚,关上屋门。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炉子偶尔噼啪一声,烧着煤块。
他脱了皮夹克,扔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看着站在屋子中间的陈红。
"别站着了,坐。"
陈红慢慢走过去,在床沿最外侧坐下,和他隔开一段距离。红棉袄裹着她,浑身僵硬。
李德武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陈红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
"怎么,怕我?"
陈红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
"最好别怕。"李德武往后靠在床板上,语气慢悠悠的,"我娶你回来,不是摆着看的。该做的事,你心里有数。我出钱帮你家,不是白给的。"
这句话直白,像一块冰,砸在屋里。
陈红攥紧了棉袄下摆,红缎面被捏出几道褶皱。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从答应嫁给他那天起就明白。可这话由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冷得人骨头缝发疼。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那一晚,两个人并排躺着,隔着不小的空隙。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被,很沉,却暖不透她。黑暗里,李德武呼吸平稳,像是很快睡熟。陈红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木梁,一整夜没合眼。
窗外,铁城零星响起鞭炮声,是别家在辞旧迎新。炸开的火光短暂映亮窗纸,转瞬又暗下去。
她穿着那件红棉袄,躺在陌生的屋子里,听旁边男人均匀的呼吸。
她没有娘家可以随时回去,兜里没有攒下一分私房钱,往后的日子,攥在李德武手里。
天快亮的时候,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人。他闭着眼,平日里带着笑意的脸,卸下伪装,看着冷硬。
陈红慢慢收回目光,看向窗户。天边泛起一点灰白,新的一年来了。
她的婚姻,也从这个没有暖意的新婚夜,正式开始。
3 新媳妇
初一早上,天刚蒙蒙亮,婆婆就来敲门。
敲门声不轻不重,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陈红几乎是立刻醒过来,掀开被子下床,踩着布底鞋去开门。
婆婆站在门口,围裙已经系好了:"起来了就去灶房烧火,熬粥,拌咸菜。德武爱吃咸口的,咸菜多放一点酱油。"
"哎。"
灶房在院子西侧,土灶台,锅很大。煤块堆在墙角,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陈红蹲下来引火,火柴划开,火苗舔着干柴,黑烟往上冒,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在陈家的时候也做饭,可家里灶台小,只用一口铁锅。李家灶台大,添柴、控火都要费心思。粥熬上,她蹲在灶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耳朵听着堂屋的动静。
李德武醒了,在堂屋和公婆说话,声音不高。
"年后这批镀锌管要往下面县城送,我得跑两趟,估计得住外头。"
"店里谁看?"婆婆问。
"让陈红跟着。她以前在五金柜台干过,认货、会算账,正好。"
陈红添柴火的手顿了一下。
粥熬好,盛到搪瓷碗里,端上桌。一碗稠粥,一碟萝卜咸菜,一碟腌蒜。李德武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了嚼,抬眼看向她。
"味道还行。以后店里的账,你帮我盯着点,来往的货、收的款,一笔一笔记清楚,别弄错。"
"我记下了。"
婆婆在一旁插言:"店里归店里,家里归家里。店里忙完,回来还要做饭洗衣,院子也要扫,别光顾着看账本,家务活落下。女人家,分内的事不能忘。"
李德武没反驳,低头喝粥,像是默认。
早饭吃完,李德武换了衣服,要去市场的铺子。他扔给陈红一串钥匙,黄铜的,沉甸甸,是红光五金店的门钥匙。
"跟我走。今天开始,你就在店里待着。"
五金店就在红光市场临街的位置,门面不算小。玻璃柜台,里面摆着螺丝、垫片、阀门,货架从地面堆到房顶,铁丝、焊条、PVC管子捆成一垛一垛,空气里混着铁锈、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开门,卷帘门哗啦一声往上卷,灰尘簌簌落下来。李德武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
"账本在这。进货、出货、赊账、收款,都写在上面。老主顾我大多认识,你记一下人名,价格别卖错。贵的货,拿不准就等我回来,不许私自做主。"
陈红拿起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了。上面是李德武的字,潦草,一笔一笔记得密密麻麻。她翻了几页,默记货品价格。以前她在别家五金店站柜台,货品大同小异,上手不算难。
没过多久,市场热闹起来,赶集的、进货的商贩陆续上门。有人认识李德武,看见柜台后头站着个陌生女人,多看两眼。
"德武,这是你媳妇?"
李德武笑着应:"嗯,刚娶的,陈红,以后她在店里帮我盯摊。"
众人客气地搭几句恭喜,目光落在陈红身上,带着打量。陈红不多说话,问货、报价、拿货、收钱,动作稳,算账快。零钱在柜台的铁盒子里哗啦响。
临近中午,李德武说要去联系货源,骑着摩托车走了,留她一个人看店。
太阳升到头顶,透过玻璃窗晒进来,落在柜台上。闲下来的时候,陈红继续翻账本,把看不懂的条目单独记在一张小纸片上。
快到饭点,隔壁卖日杂的张婶端过来一个玉米面窝头。
"刚蒸的,垫垫肚子。德武这生意大,忙起来不着家,辛苦你了。"
陈红道谢,接过窝头。窝头粗糙,咽下去剌嗓子。
张婶靠在柜台边,压低声音:"妹子,跟你说句实在话,李德武能干是能干,就是性子急。以前店里雇过伙计,稍微出点错,他骂得很难听。你凡事多留心,别跟他硬顶。"
陈红捏着窝头,没吭声。
下午又来了几批进货的,忙到太阳偏西。李德武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熏肉,脸色看着不错。他翻了翻账本,核对几笔今日的进出账,没发现错处。
"行,看得明白。"他说,"比我预想的强。"
陈红放下笔:"有几笔赊账,我记在侧边了,说好三天来付钱。"
"嗯,我知道那几个人,靠谱。"李德武把熏肉放到柜台下,"关门,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李德武走得快,时不时跟路上碰见的熟人打招呼,谈笑风生,和在店里、在家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红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她慢慢察觉,李德武有两张脸。在外头,他是出手阔绰、活络会来事的批发商;关起家门,规矩多,掌控一切,不容旁人越界。
回到小院,婆婆已经在灶房忙活。看见他们回来,婆婆扫了一眼陈红,开口就问:"今天在店里,没耽误做饭吧?"
"来不及,我想着回来再做。"
"店里是德武的生意,可家里的饭不能等。"婆婆擦着手,语气淡淡,"以后早上提前把菜备好,晚上回来直接下锅,别让德武饿着。"
李德武坐在堂屋喝茶,听见这话,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晚饭是熏肉炒白菜,主食馒头。饭桌上,婆婆不停念叨生孩子的事。
"早点怀上,生个小子,李家根就续上了。德武他爸一直盼孙子盼多少年了。"
陈红握着馒头的手紧了紧,低头吃饭,不接话。
夜里回到小屋,李德武洗漱完躺上床。他往她这边挪了挪,胳膊搭在她腰上。陈红身子一僵,没有躲开,也没有迎合,一动不动。
李德武察觉到她的僵硬,低声开口:"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隔阂。日子久了,慢慢就好了。你好好跟我过日子,你弟上学、你妈吃药,钱我都供着,不会亏你们陈家。"
这话像是许诺,又像是捆绑。
陈红望着黑乎乎的屋顶,轻声回:"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的声音沉下来,"但是记住,进了李家的门,凡事以李家为先。别总惦记娘家那边,拎不清轻重。"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来。
她没有应声。
窗外的风刮过院子里堆着的管材,呜呜响。货架上的五金货、账本、公婆的规矩、李德武的话,一股脑压在她身上。
她成了李家的新媳妇,守店铺,做家务,等着要给李家生一个孩子。
红棉袄叠在衣柜最上面,那抹艳红,看着越来越沉。
4 头一回
正月过半,市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忙。
李德武要跑外县送货,常常两三天不在家。店里大半担子就落在陈红身上。她每天天不亮起床,先把早饭做好,收拾完屋子,再去开店门,清点货品,接待进货的客商。
账本记得越来越顺,熟客大多认她,知道李德武娶了个会算账、稳当的媳妇,不少人直接跟她订货。
婆婆看着店里生意稳了,嘴上不说,私下里对她管束更密。每天陈红从店里回来,先要检查院子扫没扫干净,换下的衣服有没有及时洗,晚饭的菜合不合李德武口味。稍有一点不合心意,就要絮叨半天。
陈红习惯了沉默,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很少争辩。
这天傍晚,李德武从外县回来,脸色不好。
他进门把皮包往桌上一摔,一身尘土,眉头拧着。这批送出去的管材,半路出了岔子,客户嫌壁厚不达标,扣了一部分货款,来回拉扯了一下午,憋了一肚子火气。
陈红刚做好晚饭,一盘土豆丝,一盘炖豆腐,端上桌。
"回来了,洗手吃饭。"
李德武没应声,坐在桌边翻账本,一页一页翻得很快,指尖重重敲在纸面上。陈红心里微微一紧,放下碗筷走过去。
"哪里不对?"
"上周老周拿的那批膨胀螺丝,你给他按老价出的?"李德武抬眼,目光锋利,"原材料涨了,三天前我就跟你说了调价,你没记?"
陈红愣了一下。她回想,那天来进货的老周是多年老主顾,进门就说按往常价拿,她忙起来,一时忘了涨价的通知。
"我忘了。"她如实说,"他来得急,店里客人多,没反应过来。"
"忘了?"李德武声音一下子抬高,"账本上我都写了,你不看?这一笔,少赚不少钱,生意是这么做的?我雇你看店,不是让你凭人情随便让利!"
"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盯着调价单。"陈红放软语气,想把这事接过去。
可李德武的火气已经压不住。连日奔波的烦躁、客户压价的憋屈,全都借着这件事翻上来。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开。
陈红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的一声响,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她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碗碟摆在桌上,冒着淡淡的热气。婆婆站在灶房门口,看见了,却没有上前拦一句,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跟你说了,店里的账仔细些,怎么还出错。"
没有人护着她。
李德武喘着气,盯着她:"这点事都办不好,我娶你回来有什么用?"
陈红慢慢转回头看他。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眼泪涌上来,卡在眼底,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掉下来。脸颊灼痛,耳朵里嗡嗡鸣响。
她没有顶嘴,没有哭喊,也没有冲上去和他争执。
"我记下了。以后不会再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很稳。
李德武看她这副样子,火气稍稍泄了一点,冷哼一声,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像是刚才那一巴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走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撩起来轻轻敷在发烫的脸上。冷水碰到皮肤,刺痛混着热辣,一层层漫开。
婆婆在旁边择菜,淡淡开口:"男人在外做生意不容易,心里有火气,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也别回娘家乱说,让你爹妈跟着担心,外人听见也笑话李家。"
陈红垂着眼,看着水盆里晃动的影子。半边脸微微肿起来。
"嗯。"她应了一声。
晚饭她没再上桌。等李德武吃完,回屋歇着,她默默收拾碗筷,刷洗干净,擦干净桌子,扫好地上的饭渣。
夜色沉下来,小院安安静静。
回到小屋的时候,李德武已经躺床上了,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陈红拿了脸盆,兑温水,坐在小板凳上,一点点擦拭脸上的红肿。疼,一碰就疼。
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脸。
这是头一回。
以前她想过李德武性子硬,想过往后日子难,可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动手。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块东西,轻轻碎了。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念想,想着好好干活,好好守店,安分过日子,总能换一点平和。现在她知道,那念想是假的。
李德武给她的安稳,给陈家的钱,都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里,包含他随时可以落在她身上的脾气,甚至拳头。
她坐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水凉透。
躺上床的时候,她刻意离李德武远一点,贴着床沿。黑暗里,她睁着眼,一遍一遍回想白天店里的场面,回想那一声脆响,回想婆婆轻飘飘的那句话。
她不能回娘家诉苦。母亲身子弱,经不起刺激;父亲性子倔,真知道了,免不了要过来争执,李德武一旦翻脸,停了医药费和陈军的学费,全家又要跌回绝境。
她没有退路。
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下来,渗进枕头里。她不敢出声,死死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哭完,她抬手,把眼泪擦干净。
天快亮的时候,她已经平复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她照旧起床,生火做饭,收拾院子,拿着钥匙去开店门。脸上的肿还没消,她特意把领口拉高一点,避开旁人的视线。
张婶看见她,打量她神色,悄悄问一句是不是不舒服。陈红只说夜里没睡好,糊弄过去。
开市,摆货,报价,记账,收钱。她动作和往日一样稳,看不出昨夜哭过,挨过打。
只是翻账本的时候,她在侧边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小字:勿忘。
笔尖很轻,字很小,藏在密密麻麻的货品账目旁边,不仔细看,谁都发现不了。
她学会一件事:委屈不能喊,疼不能说,所有东西,只能自己记着。
5 卷二·认命
第五章 夜归
开春后,李德武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
他隔三差五就往外县跑,说是那边开了几家新工地,送镀锌管、送闸阀,得守着大生意。起初一两天回来一趟,后来三五天不回,有时连个电话也不打。家里那台红色电话机,铃声一响,陈红去接,多半是找李德武谈生意的,再不就是婆婆念叨"德武有没有信儿"。
她没有多问。问多了,李德武只不耐烦地摆摆手:"生意上的事,你懂什么。"
店里的活,她一个人顶了下来。账本越记越厚,进货、出货、赊账、收账,笔笔都落在纸上。日子长了,市场里不少熟客反倒更愿意跟她打交道。她不耍滑头,说好的价,一分不抬,一分不让;该抹的零头,该抹则抹,抹完也不瞒着。有人夸她一句"德武这媳妇,是把好手",她听着,心里却翻不起一点高兴。
那天傍晚,关了店门,天已黑透。她回到小院,婆婆早歇下了,灶上温着一碗粥,菜扣在盘里,盖着纱罩。她一个人吃了饭,洗了碗,坐到灯下,照例把今天的账再对一遍。
账对完,她却没有立刻合上本子。白天张婶那句话,又钻回她耳朵里。
张婶来买垫片,付钱时压着嗓子说了半句:"妹子,德武……是不是老不着家?我前天晚上,瞧见他那辆车停在丽华歌舞厅门口,好一阵才走。兴许是谈生意,你……也别多想。"
她当时笑着应:"男人在外头应酬,正常。"
这会儿夜静下来,那句话却从心里浮了上来,压不下去。
她重新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店里的进出货都在账上,清清楚楚。可账页夹层里,有几张她先前没细看的单据——祥记酒家的,丽华歌舞厅的,隔三差五就有一张,攒了厚厚一沓,时间都对得上李德武"出门跑生意"的那些天。
她捏着那沓单子,指尖停在灯影里,一动没动。
店里的钱,每月都被李德武抽走大半,说是进货、周转。可这些酒楼的账,花的是哪里的钱,她怎么也算不出来。她心里发沉,又把单据一张张摊开,按日子排好,想从中找出个窟窿来。
翻到最后一页,从纸页的夹缝里,掉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片。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字迹潦草,不是她认得的任何一个货商。
陈红攥着那张纸,在灯下坐了很久。火苗一跳一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她没有声张,把纸片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桑塔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两道车灯扫过窗纸,熄了。是李德武回来了。
她把账本合上,抹平纸页,起身去开门,脸上已经换回平日的神色。
李德武进门,带着一身酒气,皮鞋上沾着泥,看了她一眼:"还没睡?"
"等你。锅里温着粥,要不要喝一碗?"
"不喝了。"他摆摆手,径直往屋里走,"明天一早还要出去一趟,你早点起,把店里的事安排好。"
门帘子一掀,他进了里屋。陈红站在原地,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她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口袋里那张折得方正的小纸片,纸角的棱硌着掌心。
那个名字,她记住了。
但她没有问。问了,李德武只会发火,只会说她多心。她得自己弄清楚,这笔算不拢的账,到底漏在哪里。
躺下的时候,她望着黑沉沉的屋顶,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阵子,她以为熬过了最难的一冬,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原来账是会越翻越厚的,窟窿也是。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冰凉。她没有睡意。
6 黄豆
李德武雇了个司机。
是开春的事。他跑外县的生意多了,嫌自己开车累,也嫌桑塔纳闲着,就在市场里放出话去要找个稳当的。没两天,王立业就来了。
王立业三十出头,黑黑瘦瘦,话不多,胳膊上晒出一层黑红,看得出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他填表的时候,李德武问了几句,知道他以前在部队开过车,退伍回来在运输队干了几年,如今车队散伙,正找活干。
"会修车不?"李德武问。
"小毛病能对付。"王立业答。
"行,那就你了。一个月工钱,跑车管饭。"
王立业应下,当天下午就开着桑塔纳去洗了一遍,把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李德武坐进去,拍了拍座椅,满意地点头。
从那天起,王立业每天清早来,把车擦一遍,接上李德武出去,晚上再把人送回来。他话少,李德武在外头谈生意,他就把车停在路边,也不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等多久都不催。
陈红跟他打交道不多。王立业来家里接人,多数时候只在院门口按一声喇叭,李德武应声出来,上车走人。偶尔王立业进来递个单据,也是递到李德武手里,转身就走,很少跟她说一句话。
倒是有一回。
那天李德武托人捎来一袋黄豆,说是乡下亲戚给的,让家里留着熬粥。陈红接过来,倒进搪瓷盆里,一颗一颗捡着,把混在里面的草籽、砂粒挑出来。黄豆圆滚滚的,在盆里哗啦哗啦地响。
王立业正好来送车,看见她蹲在院里捡豆子,脚步顿了一下。
"嫂子,这豆子挑得细。"他站在檐下,说了一句。
陈红抬头,笑笑:"煮粥的东西,得弄干净。"
王立业没再多说,把车钥匙往墙上的挂钩上一放,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闷头出去了。
陈红收回目光,继续挑豆子。她没多想。在她眼里,王立业和李德武一样,是这院里来来去去的男人中的一个,只是话更少些,做事更稳些。
日子就这么过。五一前后,李德武跑县城回来,脸色难得不错,说接了个大单,往后两年不愁。他高兴,晚饭多喝了两盅,难得跟陈红说了几句软话,又塞给她五十块钱,让她添几件衣裳。
陈红收下钱,没去添衣裳,悄悄攒了起来。
没过多久,家里出了点事。母亲王桂香的旧病又犯,住进了四院。陈红白天要看店,抽不开身,只能趁傍晚关了店门,搭王立业送李德武回来的空车,顺路去医院看一眼。
王立业开车,一路无话。到了医院门口,他停稳车,说:"嫂子,我在这儿等你。你进去别着急,多陪一会儿,德武那儿我替你招呼。"
陈红怔了一下,道谢,快步进了医院。
母亲瘦了很多,靠在病床上,看见她就笑,笑完又咳。陈红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店里都好,军军读书也争气,让她安心养病。王桂香听着,眼里泛着泪光,只一遍遍说"委屈你了"。
陈红没哭。她陪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怕李德武等得不耐烦,起身要走。
"妈,我改天再来看你。"
王桂香点点头,抓着她的手不放,又松开,转过了身。
陈红出了病房,走到走廊尽头,背抵着墙,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那点涩意压回去。等她再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脚步平稳地往楼下走。
王立业还坐在车里,见她出来,也没问,发动车子,往回开。
路上,车里安安静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开过一段僻静的路,王立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嫂子,我妈以前也总咳嗽。后来……走了。"
陈红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人这一辈子,挺短的。"王立业盯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的,"能抓在手里的,还是早点抓牢。"
他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专心开车,像刚才那句是自言自语。
陈红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春天的新叶一片一片绿得发亮。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在院门口停下。李德武站在台阶上,正打电话,看见车到了,冲王立业扬了扬下巴。
"明儿七点来接我。"
"哎。"王立业应道。
陈红下车,经过王立业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谢"。王立业没看她,只微微点了下头,发动车子走了。
那天夜里,陈红把攒下的钱又数了一遍,夹进账本最里面。她想起王立业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想起母亲攥着她不放的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动,又被她按下去。
她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不该有的念想,一点都不能有。
7 有喜
入夏的时候,陈红发现自己怀上了。
起初只是犯恶心,闻到油味就反胃,她以为是天热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婆婆看在眼里,那天早晨看她对着灶台干呕,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菜刀,拉过她问话。
"多久没来月事了?"
陈红愣了一下,算了算日子,脸一下子白了。
婆婆一拍大腿,扬声朝堂屋喊:"德武!你媳妇怕是有了!"
李德武正在外头洗车,听见这话,手上的水一下子停了。他快步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陈红,那眼神她看得分明,是明晃晃的高兴,头一回这么看她。
"真有了?"他问。
"还不确定,要去医院查。"陈红低着头,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
"那就去查。现在就去。"李德武难得利落,转头喊王立业,"立业,开车,去四院。"
去四院的路上,李德武难得没板着脸,坐在后座,还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好好养着,店里的事让婆婆先盯两天,你别累着。"
陈红应了一声。她心里却不像李德武那样欢喜。这孩子来得不算巧,她还没想好往后怎么过,就被一个"有了"钉死在这门里。
检查结果出来,确实是有了。
李德武高兴得当场在走廊里笑出声,他平时不怎么笑,这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扶着陈红慢慢往外走,一路絮叨:"想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回头让婆婆给你炖鸡汤。军军的学费你别操心,家里现在不缺钱。"
陈红听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平的,可已经多了一条命。这条命,从此把她和李德武、和这个家,更结实地捆在一起。
她忽然有些怕。她怕的不是怀孕生子的疼,而是从今往后,她更没了抽身的可能。
可这怕,她没法跟任何人说。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念头荒唐。嫁了人,生了孩子,不正是该走的路吗?她有什么可犹豫的?
怀胎的日子,婆婆待她好了些,不再动辄使唤,鸡汤、排骨轮着端到她面前,说是给孙子补的。李德武回家的次数也多了些,不再总在外头过夜,偶尔还会带点水果回来,放在她床头。
王立业照旧接送李德武。见陈红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会在她上下车时多等一会儿,把车门替她拉开,也不多话。
有一回,陈红在店里搬一箱阀门,弯腰用力,被路过的王立业看见。他快步过来,一把接过箱子,放到货架下层。
"嫂子,你现在不比从前,搬重物的事,喊我一声。"他说。
"就一小箱,没多重。"
"肚子里的孩子,经不起闪失。"王立业说完,像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咳了一声,转身去擦车,不再看她。
陈红站在柜台后,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随即低头,继续记她的账。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李德武对她忽冷忽热,可那是她丈夫;王立业只是个司机,她不该从他那里,寻一点不该有的暖。
可那天晚上,她躺下时,还是忍不住想:要是当初嫁的是个像王立业这样,话少、心软、知道疼人的人,日子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掐断。不该有的念想,一点都不能有。她告诫自己。
日子照旧。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李德武对她也还算温存了些。全家都等着这个孩子落地,等着给李家续上根。
只有陈红自己知道,孩子还没落地,她心里那份越来越沉的不安,已经开始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没有退路。
8 满月酒
孩子生在春末,是个男孩。
落地那一刻,婆婆第一个冲进产房,抱过孩子,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欢喜,连声说"像德武,像德武"。陈红躺在产床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虚弱地抬头,看着婆婆怀里的孩子。那小小一团,闭着眼,哭声洪亮。她伸出手,指尖却落了空,婆婆已经抱着孩子转身出去了。"先让奶奶抱抱,你歇着。"婆婆头也不回地说。
月子里,孩子多半在婆婆屋里。陈红被说成"没带过孩子,不懂规矩",喂奶、换尿布、拍嗝,婆婆样样都要插手,横竖看她手脚不对。她心疼,却争不过,只能趁婆婆去灶房的空当,把孩子抱回自己屋里,搂在怀里,舍不得放下。
满月酒前一晚,她搂着孩子,轻轻念了句:"你叫平安。妈给你起的。不管旁人叫你什么,你都是妈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小手攥住她一根手指。陈红眼睛一热,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满月那天,李家摆酒。院子里支起大圆桌,亲戚来了满满一院。李德武逢人敬酒,红光满面,嚷嚷着"我李德武有儿子了"。孩子被婆婆抱出来,裹在红襁褓里,头发乌黑,眉眼隐约看得出李德武的影子。亲戚们围上来,夸孩子壮实,说这眉眼随爹。陈红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像是个看客。
酒过三巡,公公李斌站起来,敲了敲酒杯,扬声宣布:"这孩子,往后就跟我们老两口住。她婆婆身子骨弱,正缺个孩子在跟前热闹,也冲一冲。你们小两口要忙生意,没工夫看孩子。我李家的孙子,我来教,教得规矩!"满院子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附和高声叫好。
陈红站在人堆外,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看向李德武,想让他说句话。李德武端着酒杯,看了一圈亲戚,笑着应:"爸说得对,你们老两口带,我们放心。"陈红的笑,一点一点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满院子的热闹,没有一个声音是替她说的。她是孩子的娘,可这满月酒上,孩子归谁,没人问她一句。
散席的时候,陈红去抱孩子,被婆婆挡了一下。她退到廊下,听见李斌跟一个叔伯在墙角低声说话。"……孙子必须攥在咱李家手里,不能让她那个外姓的妈,把孩子教坏了。""那媳妇,就是个外姓人。德武给她家花了那么多钱,已经仁至义尽。往后这家里,我说了算。"陈红站在柱子后头,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她的手扶着柱子,指甲掐进木头里,半天没有动弹。
夜里散了席,孩子被婆婆抱进了东屋。陈红站在东屋门外,隔着半掩的门,听见婆婆在哄孩子。她抬手想推门,又放下。门缝里,她看见婆婆正用筷子尖蘸了一点酒,凑到孩子嘴边逗弄。孩子被辣得直哭,婆婆却笑:"小崽子,这就认酒了,随你爹,是个能喝的。"陈红站在门外,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她猛地推开门。"孩子小,不能沾酒。"她想抱孩子。"就蘸一点,逗他玩的。"婆婆抱着孩子侧了侧身,"你年轻,不懂。这刚满月的孩子,蘸点酒,晚上睡得香。我养大俩孩子了,还能害我孙子?"陈红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婆婆怀里的孩子哭得脸通红,小手乱抓。她忍了又忍,终究没有硬抢,只是声音低了下去:"……奶,少蘸点。""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屋歇着吧。"
陈红退出东屋,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蹲下来。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带着春末的凉意。她听着屋里孩子的哭声,一声一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从来没觉得这么无力过。这家里的每一分钱,每一句话,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她:她是外人。连她生的孩子,也不真正是她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起身回屋。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一夜无眠。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得有点什么,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她得把儿子,夺回自己手里。
9 王立业
孩子满月后,李德武又恢复了隔三差五不着家的日子。陈红白天看店,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小院,孩子在东屋跟婆婆睡。她总在关了灯之后,悄悄起身,走到东屋门外,听一会儿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才又回屋躺下。
王立业照旧每天来接送李德武。见陈红瘦了一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开车门的时候,会多等几秒,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有一回,李德武喝得大醉,半夜也没回来。王立业开车把李德武送回——不是回家,是送到了丽华歌舞厅。他回车上来取东西的时候,陈红恰好端着盆水在院里,看见了。"嫂子。"王立业站在车边,夜风里,他的声音有点哑,"德武哥今晚……不回来了,你别等。"陈红端着盆,愣了一会儿,问:"他在哪儿?"王立业没接话,低着头,半晌才说:"……你别问了。"他这话,像替她关上了一扇门。陈红站在那里,水盆里的凉水映着路灯的光,一圈一圈晃。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哭,只是轻声说:"我知道了。"王立业站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转身上了车,走了。陈红望着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才端着盆进院,把门关好。
又过了几日,秋雨下得绵密。陈红搭王立业的车去市场办点事。车路过她娘家那条街,她忽然说:"立业,你在这儿停一下,我想去看看我儿子。"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孩子被婆婆抱走了,不在娘家,也不在她跟前。她这话,没头没尾,自己都觉得荒唐。王立业却只是把车靠边停稳,转过头看她:"想看就去看。当妈的天经地义。""我……"陈红喉咙发紧,"我说错了。孩子不在这。""那你就是累了。"王立业把车窗摇下一点,让雨声透进来,"累了就回去睡一觉。你瘦了不少,得顾着自己。"车里静下来,雨刷有规律地摆着。陈红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世上,竟是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头一个跟她说"你得顾着自己"。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帘,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才转回来说:"立业,谢谢你。""谢什么。"王立业发动车子,"我就是个开车的。"雨还在下。车子在雨里慢慢走,谁也没再说话。那句到了嘴边的话,谁都没能说出口,也谁都没敢说出口。
后来,陈红在店里晕过一回。她蹲下去搬箱子,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柜台。正巧王立业进来送单据,看见了,快步过来扶住她。"嫂子,你怎么了?""没事,起猛了。"她撑着柜台,慢慢直起身。王立业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嫂子,你要是觉得撑不下去……"话到一半,他停住了,像被什么噎住,改口道,"……家里、店里的事,我能搭手的地方,你言语一声。"陈红听出他话里的犹豫。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像悬在半空的一根线,谁也不敢碰,谁也不敢扯断。她垂下眼,说:"好。你忙你的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立业来的次数慢慢少了,先是隔天,后来是一周一次。陈红没问。李德武有时候在饭桌上提起,说王立业家里有事,请了假。又说,这人还行,就是太闷,不像会来事的。陈红低头扒饭,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王立业怕是察觉了什么,又或者,是李德武察觉了什么,悄悄疏远了他。
深秋之后,王立业来的次数更少了。他像是察觉了什么,不再替陈红开车门多等那几秒,也不再多看她一眼,连送单据,都只搁在柜台上,招呼一声就走。他没有提要走,可陈红看得出,他已经在一点一点,往后退。
有一回深夜,陈红在屋里听见李德武跟冯司机在院里说话。李德武说:"那个王立业,太闷,不识趣。这阵子老往家跑,我看他眼神就不对。赶明儿寻个由头,把他辞了。"冯司机笑着应承。陈红站在窗后,听得分明。她的手扶着窗台,指尖微微发白。她知道,这个人,在这个家,待不长了。
那阵子,她偷偷给王立业纳了一双棉鞋。灯下熬了几个晚上,鞋底纳得密密的。纳好了,她又犹豫,收进柜子里,始终没有送出去。她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家,没有一处是她能做主的。她只能把它藏好,连同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夜里,她翻出那双棉鞋,看了又看,又放回去。她心里清楚,有些话,她这辈子,恐怕都说不出口了。她能做的,只是在他走之前,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留,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10 账本
入冬前,陈红做了个决定。她要立一本自己的账。不是店里那本明账,李德武会查。是一本只有她能看懂的私账。她买来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软皮本,藏进箱底,压在旧衣裳底下,用铅笔一笔一笔记。记的什么?店里的真进出、李德武每月抽走的钱、她攒下的每一分、她给母亲和弟弟的每一笔、还有她留意到的那些对不上的账目。
她学会在明账上做手脚,做得极小心。有些应收款,她故意报得低一点,说客户压了价;少的那部分,悄悄挪进私账里。李德武抽查过几回,没看出破绽,只当她会还价,还夸过她两句"会过日子"。她心里苦笑。不是她会过日子,是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家里没有一分钱真正属于她,连她给母亲买药、给弟弟寄学费,都要看李德武的脸色。她受够了。
她把那张纸片上的女人,也记进了私账。她没去找那女人,只是借着去丽华歌舞厅那条街办事,远远地,见过她一回。那是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一件鲜红的呢子大衣,站在歌舞厅门口,笑得张扬。李德武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女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李德武给她关上门,绕到驾驶座,走了。陈红站在街对面,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渐渐远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穿着红棉袄,被李德武用一辆车接走。如今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坐在后座都不配,副驾上换了人。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酸,有恨,有说不出口的荒凉。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市场的方向走。
晚上回家,她照例检查李德武的皮包——趁他不在时,她会飞快翻一遍,记下传呼机上存过的号码、他夹在烟盒里的纸条。这习惯是从发现那张纸片后养起来的。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鼠,在这座属于李德武的房子里,一点点刨出属于她自己的秘密。那天,她翻到传呼机的一条新消息,显示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字号,后面跟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地方,明天下午。"陈红盯着那行字,记住它,又放回去,把皮包恢复原样,动作熟得看不出痕迹。
她坐回灯下,翻开私账,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一个记号。她没写名字,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窗外的北风紧了,吹得窗纸呜呜响。她合上账本,用旧衣裳压好,吹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想:李德武在外面有多少女人,有多少钱对不上账,她管不着。她只管自己,把每一步,都走稳当。她这条命,从今往后,只攥在自己手里。
只是那天夜里,她又想起王立业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他站在雨里、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她把那袋收在箱底的黄豆,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不能靠着别人的一点暖过活。她得自己,变成那点暖。
第十一章 巴掌
入冬后,陈红想儿子想得厉害。孩子半岁多了,眉眼长开了些,会认人了。她白日里看店,晚上回到小院,孩子多半已经睡了。她总趁公婆不注意,悄悄溜进东屋看一眼,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她看了又看,舍不得走。婆婆防她跟防贼似的。见她在门口,就摆手:"孩子睡了,别吵醒他,快回屋。"
有天晚上,陈红实在忍不住,跟李德武商量:"孩子半岁了,也该让他跟妈亲近亲近。晚上让我带他睡一夜吧。"李德武还没答话,婆婆先开口,声音尖起来:"你带?你会带什么?这么点的孩子交给你,你能照看好?德武小时候是我一手带大的。你只管安心干你的活,孩子的事,别插手。"陈红站在堂屋,被当着李德武、李斌的面数落,脸上火烧似的。她看向李德武,李德武低头喝茶,像没听见。她放软声音,又试一次:"爸,妈,我就想带孩子睡一夜,也亲近亲近。奶奶年纪大了,夜里带孩子也累。"李斌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们带得不好?""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就是成心要把孩子抱走。"李斌冷笑,"你也不想想,这孩子的姓,是李。他是李家的孙子。你一个外姓人,老想着把孩子攥在手里,是想干什么?"满桌安静。陈红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那句"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李德武抬眼看她,语气不咸不淡:"行了,爸说得对。孩子跟爷爷奶奶住,你也轻松。别老提这事,惹爸妈不高兴。"陈红攥着筷子,指尖发白,低着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