胞妹十岁那年,被太史令占卜为随郡主和亲的陪侍。
只因她宴前与我换了一根金钗。
一次争执过后,她“香消玉殒”。
而我成了害妹凶手。
我侥幸躲过刑罚,用了六年时间成为才名满京城的贵女。
家族爱重,姻缘美满。
可我十八岁生辰这日,她竟“死而复生”,来向我讨债。
我忽然想起太史令占卜时那句话。
“得机缘者,三过雁门,另辟天地。”
01
十八岁生辰前一日,我送别了至交好友。
城外的路尘沙飞扬,长乐郡主姚昭站在仪仗中央,玄衣䌲裳,像一株劲瘦的梅。
“竹君。”
团扇遮着她的脸颊,她开口唤我,叮嘱着:
“这里是长安,你在这,便要替我看着。”
“你替我看着,我便也能记住,我生于长安。”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还是紧紧握着那扇子,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我只能听,听她说,你要在这。
姜竹君,你要才名远播,名动天下。
你要姻缘美满,子孙满堂。
你要长命百岁,年年看庭前那棵桃花树开花。
从她十二岁起,便注定此生要背井离乡,归期难有。
她把一切最好的向往,注定她将不能有的人生,尽数祝福给了我。
她转身时天是昏黄的,仪仗盛大,在天地间牵出长长的线。
我看着那条锦绣般的长带,忽然生出一种蝼蚁之悲。
02
我辜负了她。
长乐走后第二日,我看了毕生最精彩的一场大戏。
那是我十八岁的生辰,也是许家定好来下聘的日子。
踏入正厅的刹那,我与一个锦衣佳人目光相撞。
恍惚间我以为那是一面镜子。
但父母的笑意让我认出了那是我的妹妹。
母亲曾说我是讨债的怨鬼,生产时险些要了她的命。
父亲憎恶于生育带来父名的责任,使他过早背上顶门立户的枷锁。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嫉妒憎恶着我这个女儿。
直到两年后妹妹出生。
或许因他们习惯了父母的身份。
或许那段时间他们夫妻情深。
又或许仅仅因为母亲那一次生产顺利。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欣喜地迎接了她的到来。
母亲喜她贴心,父亲怜她柔弱。
就好像这才是他们准备好要爱着的第一个孩子。
我也喜爱她,因她的降生让家中变得有了些温情,因为当我也疼爱她时,父母也会对我露出赞许的笑。
“竹君是长姐,应懂得疼妹妹,这很好。”
为了这句很好,从小到大,衣料水粉、玉佩香囊、墨砚纸笔,凡她喜爱,我无不相让。
乃至那年宫宴,她爱我头上蝴蝶金钗,我也让给了她。
03
去往宫宴的马车上,阿妹扑在我的怀里撒娇,对着我头上的蝴蝶钗子爱不释手。
“阿姐,这个钗子给我好不好?
“阿姐头上戴着花,已经很好看啦。”
那是临行时母亲给的,我有些不舍。
可我明白,若是不遂了她的意,回了家父母知道定是要不快的。
我还是给了她。
谁也不知,这宫宴是皇帝要给和亲的长乐郡主挑选媵侍。
大殿殿门紧锁,满殿高门贵女惊慌无措却噤若寒蝉。
只有太史令一纸符文燃着火光,红黄跳跃,翻飞间像一只濒死的蝶。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竟亮起了四点萤火。
太史令纳头下拜,说萤火所选之人,天定吉祥。
皇帝醉心于求命问卜,当时大喜。
阿妹却脸色煞白,眼睛中满是惊惶。
其中一盏荧光落在她的发间,那支蝴蝶金钗上。
宴后,宫里送来丰厚的赏赐,本是恩荣,可姜家的天塌了。
那一日,母亲抱着妹妹痛哭作一团。
她要父亲去想办法,不然她就去死。
我跪地哭劝。
母亲忽然止住哭声,向着我凄厉吼叫:
“本该是你去的!你竟如此狠毒,来害你妹妹!”
我的头脑瞬间一片木然,我告诉自己,不要去想。
不要想那根金钗是赴宴前,母亲破天荒亲手为我戴上的。
不要想她当时的目光、动作有多么温柔慈爱。
更不要想,母亲和太史令的夫人曾是闺中的密友。
当时皇帝看着,满殿京中贵族亲眼所见。
无论他们事先谋划了什么,选中的人不是我,他们就无从抵赖。
04
父亲寻了太史令数次,要用我这个长女相换,只得到一句。
“天命如此,不可更改。”
远离故土,与匈族为伍,于京城娇生惯养的姑娘无异于晴天霹雳。
柔弱讨喜的阿妹从此变了性情,像只行至穷途的幼兽。
任何事都能引起她与我歇斯底里的争执。
她同我争吵,怒骂,一次甚至咬下我小臂上一块血肉。
父母自知亏欠,从不阻拦。
我独自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处,看着他们一味将府中最好的一切堆进她的院子。
我极努力不再与她碰面,将住所远远搬离。
可她怨愤至极,竟想害命。
严寒冬日,我被推入冰湖。
碎裂的冰碴划过我的手掌,我挣扎着。一双手忽地压住我,将我死死按回水中。
仅存的意识中,我听见她怨毒的声音。
“都是姜家女儿,凭什么我要埋骨塞外,你得锦绣前程!”
“姜竹君,你去死!这样才公平!”
窒息感让我无法思考更多,我只能死死扣住头上那双手的腕子,向湖心方向狠拽。
我若上不了岸,便让害我的人下来陪我。
若真有命,便让老天来定生死。
昏迷前,我听见女孩的惊呼,听见水花四溅的声音。
05
醒来之时,府中一片素缟。
我想与父母辩驳陈情,可府中人都说,二小姐被救上来的时候已无气息。
是谁要害谁,便彻底不重要了。
我要去见阿妹最后一面,父亲劈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他们拖着一袭素衣的我跪在宫门外,痛哭流涕。
父亲痛陈长女无德,因家宠争执,误致幼妹身亡,贻害和亲国事。
他要我替阿妹去和亲。
我的脖颈被他们扣住,额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沉闷的疼痛里,意识反而一片清明。
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要让别人相信阿妹真的死了,就要坐实我的罪名。
是我误了家国大事,不是姜家蓄意欺君。
若皇帝震怒,我活不过今日。
跪得太久,腿和膝盖一片麻木,我挣扎着起身,被石阶绊倒,滚落殿前。
殿门开了,一双绣鞋迈过门槛,停在我面前。
我顾不上分辨来人身份,一把紧紧攥住垂落的锦裙。
无论是谁,总归是此刻御前说得上话的人。
“臣女顽劣,误落冰湖,小妹因救我丧命,臣女自知有罪,但因争宠害命,臣女不曾!”
我一句一叩首,额上已然鲜血淋漓。
“求陛下明鉴,求贵人救命...”
头顶一声轻叹,便有宫人一左一右将我扶起,我方才看清来者。
宫宴之上我曾见过长乐郡主,那时她坐在上首,神色端然,如同泥金的神像。
如今她依旧肃然,微垂目看向我。
她来传达皇帝的旨意,姜家家宅不宁,子女教养不力,父亲被罚俸三年,官降一级。
至于闺中争执,不必再提。
父亲的算盘再一次落了空。
传完旨意,长乐郡主的眉宇略微舒展,向我淡淡一笑:
“姜家长女合我眼缘,可愿与我闺中修习做个伴?”
后来我才知道,是长乐当堂劝服了她舅舅,说太史令既然卜过凶吉,未选姜家长女,宁肯少一媵侍,好过误了吉兆。
06
我成了长乐的伴读,住在她母亲的公主府中,一旬只有两日回家。
做伴读的第一年,父母与我势同水火。
父亲每每怒骂,母亲伤心过度称病在床,从不见我。
可我挂念着东南那棵梨花树,旬旬还是归家。
那树下并肩埋着两坛女儿酒,是我与阿妹各自出生时,父亲循着几代的旧例,亲手所埋。
每每受了委屈,我便去树下拂开盖在酒坛上的浮土,闻那浓醇的酒香。
如此我便能安慰自己,爹娘终究有那么一份喜爱,是我与她一样的。
虽是很久之前了,久到他们都忘了这件事再也不提。
可这酒还在,我便还记得。
直到那日被父亲撞见,他挖出酒坛,当着我的面摔得粉碎。
酒液溅湿衣裙,酒香浓烈彻骨,熏得人直落泪。
他说,逆女害了胞妹,攀了高枝,何不与人摇尾乞怜去,怎还配贪姜家酒。
他好像全然忘了,幼年时他膝头抱着阿妹,我坐在他身侧。
他曾笑说过:“待你们出嫁时,阿爹亲自把这酒启开,一定满院生香。”
我枯坐在梨花树下,看着平静的湖水,直到太阳西沉,第一次,生出一种不如归去的念头。
若我也做了水下怨鬼,或许爹娘也会予我一声凭吊,念我一句好。
或许他们也会为我落泪吗?
会吧?
那日我走入冰冷湖水。
窒息中我又想起母亲为我簪上金钗时的慈爱。
若她当时直截了当说出来,贪那一晌天伦之爱,我肯去的。
一定肯去的,阿娘。
意识模糊间,一双手环住我的肩颈,急切地将我带离水面。
天光骤然清晰,我剧烈咳呛着,看见许砚之慌张关切的面容。
少年人慌得说不稳话,扶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问我有没有哪里伤着,吓着没有,冷不冷。
当初落水,父母亲族无一人这般问过我。
户部尚书许家与姜家为至交,我们也算青梅竹马。
父母偏宠次女的那十年,京中各家往来节庆礼品,各人也都为阿妹多添一份,胜我半分。
唯有许砚之随他父母来拜访时,节礼总是那么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他说,“二位妹妹人品卓然,皆是一样的。”
人生在世,最难得一句“公平”。
我不多贪,只想要一个公平。
07
我自此少回姜家,日子反倒好了起来。
长乐每日要学许多功课,诗书礼乐、琴棋书画、掌家理事,乃至史籍策略、异域风貌、马术骑射。
我从未被如此精心教导,来者不拒,整日苦读。
长乐打趣我这是来日要当女先生,却又认真为我解答不懂之处,说我定会前途无量。
她当真待我极好,好过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京中各种雅集诗会,她虽从不下场与人比较,却次次在旁为我叫好。
每旬休沐归家,许砚之一定登门。
他会给我带街角老铺的点心,城东绣庄新到的缎子,绛华轩新奇的脂粉簪环,新搜罗的笔墨孤本,只给我一人。
十五岁时,我已才名满京城,姜家亦与有荣焉。
父母终于不再视我为陌路。
他们关心起我的起居,甚至主动为我张罗婚事。
我坐在屏风后,透过纱幕看向堂前执礼下拜的许砚之。
窗外燕子呢喃,他突然偏过头,灼灼目光透过如雾的纱幔,满是温柔。
我才忽觉,原来春色已浓。
08
那于我是一段极好的日子,良辰美景,良友相伴,良缘在侧。
直到今日。
当年落水,我昏迷三日,阿妹不过咳呛片刻。
父母却偷天换日,将阿妹送往江南外祖家旧宅,从此无人知晓。
可是长安呐,无数的文人墨客赞颂的、文臣武将渴求的、公子姑娘幻想的富贵的长安。
隐姓埋名,远居乡野的阿妹怎么能够甘心呢。
她打昏了照顾看守她的嬷嬷,扮成粗使侍女混进母亲返京的队伍,一路跟随,终于在昨夜抵京。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开口将这一切原委道来,字字泣血。
“这些年,我躲在穷乡僻壤。你却出入尊贵,锦衣玉食。
“你随名师习规矩,赴雅集。我只得一女师相陪,日夜困于四方之地。
“你才名远播,姻缘美满。我身份尴尬,无人问津。
“都是姜家女儿,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
我重复着她这句问,直直地看向她:
“这一切你本该都有,只是你从不知足。”
我一步一步,走近这位被父母纵得无法无天的锦绣佳人。
六年过去,她好像比记忆中要变得瘦小了许多,小时候明媚鲜妍的脸庞也褪了色。
我迷惑了须臾,才意识到不是她变了,是我变了。
今日之我,不必再委曲求全,才能换亲人一点关注。
我亦不在乎姜家人如何看我。
“若你当年不夺我所爱,不会被点为媵侍。若你当年不蓄意谋害我,不会被迫假死离京。”
我的心中一片平静:
“时至今日,你仍不知足,来日下场,恐怕更甚于从前。”
这话近乎诅咒,她哀叫一声,父亲的训斥随即而至。
“住口!”
这两年,他已经极少对我疾言厉色,如今听起来竟有些底气不足。
“你妹妹说的也有理,这几年是咱们亏欠了她。
“我和你母亲的意思,许家的婚事叫你妹妹嫁过去。砚之婚后马上就要去外郡赴任,能瞒过京中人的眼睛。”
他的声音在我注视下越发低沉,近乎语重心长。
“竹君,你这些年很有长进,去外祖家待上两年,前程也不会差的。如此你们姐妹都得了好着落,也算公平。”
这就是他们谋划一夜的结果。
我只想冷笑:
“原来父亲也知世上有公平二字,我还以为父亲不知这两个字如何写。”
他脸上的威严瞬间褪去,漫上羞愤之色。
这些年他为官不顺,还要强撑体面,我最知他是如何色厉内荏。
“这一切源头本是父亲,不对么?
“是父亲偏心,引姐妹阋墙;
“是父亲欲卖女求荣,让后续无法收场。
“这些年,父亲为罪魁,母亲为伥鬼,我们姐妹如傀儡。”
郁忿十八年的一口闷气,从我心头奔涌而出:
“姜家满门,不过一出好戏!”
“啪!”
一个耳光骤然刮到我的脸上。
我踉跄两步站稳,没有自伤疼痛,扬手便回了他一个。
我的父亲,姜介姜大人,从未受过此等大辱。
他上前还欲动手,我仰起头恨恨对着他。
“父亲以为郡主离去,一切就尘埃落定了?不如我们去告御状,就告我掌掴生父,忤逆不孝?
“再来看一看,姜家是如何多出了一个死去的女儿!”
他僵在原处。
脸上疼得火辣,我偏头捂着,抬眼看见厅堂门口。
许砚之怀抱着一对聘雁,怔怔地站在那。
09
自那年他救我之后,我从未让许砚之见我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家中父母恩爱,对他这个独子珍爱有加,他怎知这世上还有不爱子女的父母。
我强撑起一个笑,向他伸出手去。
“砚之……”
他骤然回神,后退一步。
活雁在他掌中哀鸣一声,像惊碎了一场绮梦。
阿妹小跑上前,声音里带着年少时的活泼清甜,喊他“砚之哥哥”。
我很早就知道,他曾喜欢阿妹。
那几年他最初带给我的,常是些父母送给阿妹,而我没有的东西。
最初我以为他是怜我幼年境遇,要补一份甘甜给我。
后来才明白,他只是记得阿妹都喜欢什么。
而我,我也不知自己喜欢什么。
于人而言,总是先有了,才知自己喜不喜欢。
但许多东西我从未有过。
所以我照单收下,也不去纠结那一日他在湖边想救下的到底是我,还是他心里没能救下的小姑娘。
后来我便告诉他,我喜欢青色绸缎,喜爱云梦的三覆笔,喜爱兰草花样。
他从此便依了我的喜好,再没有忘过。
那时我以为今生都会如此。
可他此刻下意识的退却,目光追逐着阿妹出神的模样,我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摸向衣袖内侧,那里有一道长乐为我求得的恩典。
旨意里保了我和许家的姻缘,甚至保了我一份堪比县君的嫁资。
彼时她说,她并非不信许砚之,可长安城内暗流汹涌,我指望不上姜家,怕生变故。
我又想起她出嫁的时候,说我要在长安名动天下,要姻缘美满。
只要拿出来,一切便会回到正轨,许砚之是君子,我们会一世举案齐眉。
可然后呢?
留在这,守着算计我的父母,枕边躺着不交心的夫君,再加上一个恨我至深的妹妹?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手指触到那卷帛书,我忽地忆起公主府中的夜晚,我和她在窗下共看天上星河,我说天地浩渺,而人不过漂泊世间一蜉蝣。
她说,那便去见天地。
我忽然收回了手,只是向着许砚之问:
“砚之,你可是来向我下聘?”
他愣了许久,竟说不出话。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看着如临大敌的父母和阿妹,看着不知所措的许砚之,我笑了起来。
“罢了,就遂了你们的愿吧。”
10
父母半扶半押,将我送上了去往江南的马车。
怕引人注目,只有贴身侍女绿绮与我同行。
我摩挲着掌中紫檀木簪,听着窗外鼎沸的人声渐渐寥落。
马车驶出城门,我掀开车帘,拔开木簪,簪中锋刃直抵车夫咽喉。
“停车。”
马匹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绿绮随即缚住车夫手脚,以麻绳勒其口,推到车下。
我二人迅速换上了易行动的粗布短衣。
我从贴身里衣上撕下早早缝好的一沓账目,交给绿绮。
我要她回城走偏路去长公主府的后门。
自从那年落水后,我便趁着回府休沐,一点一点探查。
原来当年父亲任期亏空,怕被治罪,才想献一个女儿随郡主和亲来遮掩错处。
后来落空,填补亏空费了一大笔钱财,可他本性难移,后来这些年贪墨之数更胜从前,几乎大半都被他藏去了江南。
算到如今,已有百万之数。
欲除之,先养之。
我解下车前骏马,对着绿绮一笑:“就说,长公主生辰将至,臣女奉上贺礼,是用是除,请她自行定夺。”
“姑娘……”
她拉着缰绳抬头看我,眼泪断了线。
我活了十八年,她陪了我十四年,今日一去,再见遥遥无期。
喉间哽咽,我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人在天地间,只要活着,便能再见。”
官道尘土飞扬,我策马疾行,萧瑟的秋风拍打我的面颊。
周遭逐渐变成令我陌生的荒凉。
前十八年里,我行至最远不过京郊的绿野。
彼时公子小姐两三成对,赏春踏青,枝头挂满五彩绢帛裁成的花旗。
这还不过是才出长安,再走下去,前方等着我的又是什么呢?
你在胆怯吗,姜竹君?
是,我回答自己,我在胆怯,但我会战胜它。
我唯一能确定的,前方等着我的,是我的友人。
11
第二日傍晚,我追上了和亲仪仗。
长乐走出营帐时,我刚从马上下来,四步摔了三跤,扑到侍卫身边抢了水袋。
喉中的焦渴被半袋冷水浇下,我抿下最后一丝水汽,冲她笑:
“有人死而复生,有人补偿爱女,有人得见旧爱。我孤家寡人无路可去,郡主收容我吧?”
她蹙起眉:
“我给你的……”
我打断了她的话:
“不爱我的,这辈子也不会爱我。心中有我的,却自身难保还要为我殚精竭虑。
“那些人,那些事,我都不要了。”
长乐的表情我很熟悉。
四年前我尚未定亲时,只觉对她感念万分无以为报,曾动了自请随她和亲的念头,她匆匆截下我的奏疏时,便是这样。
她待我赤诚,又不肯让我为她牺牲,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我开口唤她闺名:
“姚昭,我此来,不为报人恩,不为报人仇。”
“我为的,是见天地广阔。”
“和你一起。”
又有谁笃定了,只有在长安,才能名满天下?
她怔了许久,转身进了帐子。
我跟进想再劝,听见她扬声道:
“进来换衣裳,瞧你一路脏的!”
我险些笑出声。
更换衣衫时,我扯落腕间一串先前忘记换下的珊瑚,忽然想起那时,长乐打回我那封自请的奏疏,许砚之隔了半日才得知消息。
他似乎吓坏了,第一次不顾礼仪紧紧抱住我,泪水打湿了我的肩头,哽咽着问我:“你也要抛下我吗?”
太久的往事了,我摇摇头,将那串珠子抛了。
一路奔徙,顾不上脆弱美艳之物。
12
行程一月,仪仗已出雁门关。
又过三日,驻扎边河。
待天明渡河过后,脚下便不再是中原地界。
是夜,我和长乐坐在帐中,各捧一卷书简,思绪万千。
很久,她开口问:“竹君,你怕不怕?”
离了故土,人会像没线的风筝,过往的人、事,都会随风而逝。
连同过去的自己。
帐外忽然起了嘈杂之声,侍卫在门口跪地禀报长乐郡主。
随嫁的三位媵侍,失了踪迹。
沉睡的营地惊醒了,他们点起火把,四处搜寻。
我们找到人时,已是午夜时分,夜色下的河水漆黑如墨,河边上一位佳人端端正正跪坐着,面无表情。
我拽住她的肩,疾声问:“其他人呢!”
她没有回答,只是向着浩荡的河水深深一拜:“我答应了她们,待到天明,会将她们留下的东西带回去。”
她指了指身侧整齐叠着两套冠服。
我命人快去打捞寻人,她也只是摇了摇头:“你们来晚了,或许这样也刚好。”
她又转向长乐,叩首:“郡主宽德,还请不要连累他们的家人。”
“她们不过是想要留在中原。”
有人情愿离乡,就也有人思恋故土,死,也还死在这片土地上。
长乐没有说话,只是向前几步,面对那浩瀚的河水深深一揖。
她扯下头上凤钗的衔珠,投入水中。
那夜我们一人一块石头,垒起了一座小冢,为她们,也为过去的我们自己。
长乐说,她们本都是家中娇宠的女儿,能行至此处,已是莫大的忠勇。
我披上了媵侍的衣衫,借着火把的微光,一笔一划,刻下了她们的名字。
裴姝,许绥宁。
会有人记着的,中原的女儿。
我又看向对面那个女孩,她方才说话时手都在发抖,可字字句句依旧清晰明了。
还是个讲义气的姑娘。
“你是孟家的女儿,闺名是什么?”
她抬起头:“小女,孟采薇。”
13
马车外的沃野变为崇山、黄沙、又变成荒漠。
许多人在这时病了,行程更缓,食水缩减。
长乐不惯水土,发起了高热。
我和采薇几夜不敢合眼,守在长乐身边,一遍遍为她擦身喂药。
短短四日,十数人盗物偷逃。
人心涣散,远比疾病更加可怕。
病得昏沉的长乐将牦节交到我的手中,托我为使节。
我寻到侍卫长时,他身边的人正在提议,趁他们人多身强,抢了剩余物资,结伴出逃。
冰冷的刀刃抵在我的脖颈。
天高帝远,绝处求生。此时,象征中原天子威仪的牦节不过是一段废竹竿。
我松开手,扔下了它。
“我为活命而来,为我,为郡主,更为诸位。”
自我们行至荒漠,已近十日,深入腹地。
他们一队人若逃,没了向导引进,只有死路一条。
向导本是匈族来使,又怎会引他们回中原。
“若你们去匈族,匈人不见郡主,两国盟约撕毁,中原人讨不到好处。
“哪怕侥幸活下来回中原,若无路引如何进关?一但落实叛逃,诸位尚有父母亲族在故土。”
眼见条条皆是死路,眼前人眼眸似火,我颈间一痛,道:
“唯有一条路,是生路。倾尽全力,护送郡主。”
长乐不过是水土不服,队伍中有医官、有御厨、有自长安带来的水米,几日便能无事。
更要紧的,是匈族向导已同我说,三日之内,便有望抵达漠中一片绿洲。
我习过西北风物,也看过舆图,他说的不错。
“三日之后若未出荒漠,诸位杀我夺物,也还不迟。”
我摊开一叠田契,告诉他们:
“只要平安到了下个城池,郡主可将这些田产记在诸位亲人名下,寄回中原。再经城池,还要有赏。
“自此逃亡朝不保夕,还是搏一个将来的名禄,福泽家人。”
当然不言而喻。
14
长乐一直病到两日后。
我与她同吃同睡,她昏睡时梦见很多事,醒了便与我呢喃。
她说她先梦见母亲抱着她,又梦见母亲转头不看她。
她也是自幼被乳母带大的。
她的母亲华阳长公主,曾是浴血沙场的将军,为先帝争下了半个江山。
长乐的生父是她手下的副将,曾有多年情分。
可那人好高骛远,趁长公主临产无暇分身,自作聪明领兵出战,遭敌军埋伏,一败涂地。
他走投无路,便偷抱了尚在襁褓的长乐,回京向刚登基的今上摇尾乞怜。
他们以幼女相要挟,长公主终究担下错处,交还所有兵权,留在长安。
可长公主自此与长乐不再亲近。
一次妥协之后,节节败退,待皇帝要命长乐和亲时,长公主困居京中多年,已经无力相争。
我不知长公主是否会在梦中回到曾搏杀的战场。
但我曾一日日见过长乐为此难过自责。
她母亲曾爱她,为她做了莫大的牺牲。
可那牺牲太重了,重得谁都无法逾越,以致母女生疏多年。
长乐不止一次同我说,或许待她离开,她母亲能活的自在些。
母女相欠,早已不知凡几。
我让她靠在我肩膀上,一句一句给她哼着中原的小调。
她断断续续的应着。
这样的歌,她母亲,我母亲,都未曾给我们唱过。
“姚昭,姚昭啊。”
我一声一声唤她。
“你母亲多年前救过你一次,现在,你得自己,再救自己一次。”
绿洲就在前面了。
15
后面的路顺遂许多,朔漠与草原交替,偶有城池。
第四个月,我们抵达了匈族王庭。
来迎仪仗的是单于的长子,莫鞮。
他们本该迎在雁门关外,一路护送,却拖到自家门口,才不痛不痒地派出一个小队。
中原节气的深秋,匈族大雪纷飞。
当夜,我和采薇身着媵侍的红衣,守在帐外。
我强迫自己不去听帐内的声响,紫檀木簪硌在我的掌心。
那木簪里有一道利刃,我靠它逃出父母的囚笼,此刻却不能再出一次鞘。
采薇的手一片冰凉,我知那不是因为冷。
这是一道坎,长乐,我,采薇,都必要度过去。
我想起边河浩荡的河水,埋骨的女孩,我们亲手垒起的坟冢。
三星在隅,三星在户,始终无人传召我们。
直至天边渐明,老单于推开帐门大步离去。
我冲进去,跪在一片狼藉里握住长乐纤瘦的腕。
她脸色苍白,伤痕累累,犹自对我笑:
“我不会,让他动你们分毫。”
刹那间,我第一次知道,嚎啕哭泣到极点,竟然发不出声音。
可是我们不能倒,不能垮。
这里不是锦绣长安,没有柔风蔓草。
这里只有劲草黄沙,狂风疾雪。
我们便要成为劲草,成为黄沙。
我伏在她的耳边,轻声告诉她:
“中原的暗桩,有消息了。”
华阳长公主暗中屯兵,将举大事。
在此之前,她需要一个平静的边境,直到她赢了她昏聩的弟弟。
我们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
16
第二年春,单于率众人游猎。
他遇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鹿。
那鹿从林间雾气里跑来,却不怕人。
它绕着单于的马低声呦鸣,又去舔长乐垂落的衣袖,用头去触她的手。
没有一个人敢搭弓引箭,任那鹿撒够了欢,又重新隐进树丛里。
匈族一向视白鹿为神和祥瑞。
我看着那位匈族的首领,他已经开始衰老,脸上有了皱纹。
一个统治者,年轻时是如何的果敢英勇,年老时便会如何抗拒、恐惧、多疑。
不管再怎么试图挺直,他的脊背终还是带着一些弧度,而他的儿子却已经长大了。
他需要一些力量来强化自己是这片土地的应得之主。
比如神明的肯定。
果然他笑了,看向长乐的目光也带上了痴迷。
17
我跪坐在湖水边,一遍一遍淘洗干净手上的血污。
那只鹿,是御兽园中生出的异种,长乐离京前讨了来。
为了今日,我把它藏在自己帐中,一碗羊奶、一把青草,一日日养了它一年之久。
但神迹只需出现一次,也只能出现一次。
我又亲手割断了它的喉管。
温热的血溅在我的手上,它不躲,还舔我的手心。
明月高悬,我闭上眼睛。
鹿啊,我不祝你来世为人,来世生在广阔天地里,自由些吧。
“欺骗撑犁的人,是会受到撑犁的惩罚的。”
莫鞮的声音响在身后,我睁开眼,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下:
“那我在这里,做的所有事,难道不也是你们撑犁的旨意?”
匈族将天称作撑犁,认为撑犁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我开口:“我什么都没有说过,也无法决定每个人内心的想法。”
我只是又问了他一个问题:“草原太大了,殿下是想要多一个敌人,还是多一个朋友?”
不等他回答,我纳头向月而拜。
“今日是我母亲生辰,殿下可否容我行过大礼,再处置我?”
他沉默了一会,问我:“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我回过头看向他,带着极坦率真诚的笑,骗他:
“她极温柔,很疼我。知我要离开的时候,抱着我哭了很久。”
他的神情有些错愕,黯然笑了一笑:
“我阿妈也是这样,我很想她。”
他转身,丢下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又做了对匈族不利的事,我不会饶了你。”
我松了一口气,匆忙起身,跑回帐子。
匈族长子莫鞮,母亲早亡,被单于所不喜,曾被送往西域他国为质。
匈族尚杀首子,单于动过这个念头。
幼年时候的事,有时一辈子也过不去。
它可以是杀人的刀,也可以是救命的药。
18
长乐果然成为老单于最宠爱的阏氏。
他说她有着鹿一般的眼睛,让他欢喜。
他开始毫不避讳地将长乐带在他身边,每时每刻,甚至是商讨部族大事的时候。
于是我们得以知晓各部族的习性、好恶;知晓草原各国的风物,哪些是匈族的盟友,哪些是仇敌。
我随在长乐身边,跟他们去过草原上很多地方,见过驻牧地热闹的篝火,也见过风雪肆虐时病民成堆的穹庐。
每到一处,中原的匠人、医士、乐者,便如风吹的草籽,播散如星。
我们从匈族人口中的“中原女人”,变为阏氏、姜姑娘、孟姑娘。
老单于甚至点头,在边境和中原立下关市。
许多人都在猜测,或许因为对中原阏氏的宠爱,他将打算与中原长时间修好。
但长乐知道,他仍然是一匹伺机而动的狼。
只不过老了一点,昏庸了一点。
莫鞮绝大部分时间跟随在旁侧,像是一个不起眼的护卫。
他很少在他父亲面前出头。
他只是在等待。
就像那次月下见面后的第二天,他派人给我送来一把径路刀。
在匈族的语义里,这代表结盟。
19
我从关市回来,正遇见在外跑马的莫鞮。
他说,做质子的那几年他就是日夜跟马为伴,想事情的时候就出来跑几圈。
我们顺着化冻的河流而走,新生的草叶摇曳着遮盖马蹄。
各自的正事说完了,他突然开口:
“我早就想问,你的名字在中原话里是什么意思?”
我一愣,试图思考怎么和他解释。
“竹,是中原的一种植物,绿色的,很高、很直。”
“是树?”
“嗯……不算。”
“那是草?”
“也不是……”我有点想笑,“等有机会,可以画给你看看。”
他盯着我笑,说:“那一定会开花。”
我狐疑:“为什么?”
太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他的神色认真:“好看的女孩的名字,肯定能开很好看的花。”
“对,会开花。”我笑着又骗他,“不过会很难,种竹子的人要像你们向撑犁祷告一样虔诚。”
“那我一定可以,我是最虔诚的匈族。”
他说完扬起鞭子,那匹骏马载着他向前,一溜烟地跑远了。
我还是沿着河,像之前一样,慢慢地走。
莫鞮骑马绕了一大圈,又回来,和我肩并着肩,问我:
“阿竹,你刚刚为什么不追我?”
我好奇看他:“为什么要追?”
“如果我是和匈族的女孩跑马,她们肯定要追,还要拼命比我跑得快,才显得她们很厉害。”
我摇摇头:“我不喜欢。追不到的,握不住的,我都不喜欢。”
他侧过头,慢慢驱马,比我落后了一个马头的距离。
他说:“那我以后都跑慢一点,不用你追。我就在你后边走。”
我攥紧了缰绳。
做什么呢,竹子应该是空心的才对。
20
单于命莫鞮去管理边地,形同流放。
临行时,他用另一把径路刀换了我手中的那把。
莫鞮告诉我,这是他母亲的刀。
两年间,单于仍然宠爱着长乐,直到消息传来,中原的军队在边境集结。
他砸碎酒碗,推开身侧的长乐,冲出大帐,叫喊着集结部族。
两军对峙于边境。
我坐在帐中,拆开暗桩的泥封奏报。
“华阳长公主于江南起势,自号为宁,斩叛将周贺、巨贪姜介祭旗,凡呼者无不应。”
“帝兴兵西北,欲借其势。”
我将奏报投进熊熊烈火。
这昏庸、愚蠢、短视的帝王。
他要西北燃起战火,要他心怀天下的长姐再一次妥协。
他将山河社稷当做挥霍的资产,把黎民百姓视为豪赌的筹马。
二十年前挟幼女,二十年后挟苍生。
这场仗决不能打。
长乐要去边境议和。
可她怀胎六月,被单于困在帐中。
有人叫嚣着中原无信,要杀她祭天。
我启出尘封的中原牦节,跪在大帐外高高举起。
“郡主托我为使!我去议和!”
我抽出径路刀,咬牙扎上左臂。
鲜血如注,我强忍疼痛换手,又一刀刺向右臂。
匈族习俗里,这等同死誓。
“若不能成事,以死谢罪!”
单于最终同意让我一试。
采薇为我包扎时,满目担忧。
我问她:“怎么,晕血?”
她习医多年,早已是合格的郎中。
她摇摇头,只是一个劲掉眼泪。
我没法抬手给她擦眼泪,就只能笑着安慰:“放心,我死不了的。我总有办法活。”
一路奔徙,于边境军前,只觉恍如隔世。
离开这时,我们带着中原的牦节。
回到这时,我竟还拿着匈族的金留犁。
中原军帐外,侍卫问询来使何人。
我只道:“故人。”
我早就知道。
边城太守,姓许。
21
五年未见,许砚之已是一方父母官,我并不意外。
姜介其人,不是一个好官,不是一个好父亲,在选姻亲一事上倒很是在行。
皆因那关乎他自己得失,可如今也做黄土了。
据称他的妻女未被株连,只是要在道观清修,了此残生。
意外的是许砚之。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炷香那般久,直到炉上的陶釜中水沸了又沸。
我伸手添了两盏热汤,抬眸时才发觉,他落了泪。
“竹君,你家中说你遭贼人所掳。长安内外,我寻了五年。”
他似乎想笑,却一直在哭。
“却原来,你在这里。”
我面对他端坐着,饮了一口杯中水。
水中掺了蔗汁,温热清甜。
却远不如当初追上长乐时那一口救命的冷水。
我开口:“太守,也执意兴兵吗?”
他抿了抿唇,未曾回答。
“这几年,边关安定,关市繁荣,太守应该都看见了。”
我叹了一口气,“相识多年,我知你并非穷兵黩武之人。
“中原休整了多久,匈族便休整了多久。
“太守是否不知,华阳长公主已起势,兵指长安。”
他眼中终于现出错愕。
果然如此,长安那位瞒了消息,把他们当做垫脚的尸骸。
我将他面前的杯子推近些,示意他趁热。
“那位应允你们的援兵不会来的,许太守。
“如今兵数不足抵御,一但开战雁门不保,生灵涂炭。
我看向安放一旁的金留犁和牦节,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我为匈使,也为宁使,还请许太守为天下百姓,鸣金收兵。
“华阳长公主素慕贤才,太守是聪明人,此刻回头,为时不晚。”
他看我,我亦看他。
“砚之。”
我终于这般唤他。
“以你良才,十万兵将应归何处,你当明白的。”
他沉思良久,很是郑重地,向我点了点头。
我亲眼见他下令退守,欲离去时却又被他挡住去路,神色近乎哀怨地问我:
“国事谈完,家事呢?”
我坦然反问:“何来家事?”
“你我婚约。”
我哂笑,我连父母都已不认了,又怎会认那媒妁之言。
我从未见过许砚之如此哀戚,他拽住我的胳膊,一字一句,又痛又悔:
“为什么,就因我那一晌退却,一时糊涂?”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正触到我的伤。
他变了脸色,慌张翻开我衣袖,现出犹在渗血的伤处。
“竹君,我再不能让你去了。”
他已哽咽了。
“你莫再犯险。我心中是你,我记得的。我可以退兵,但我要你回来。”
我只是摇头:
“我要去,你忘了,我是匈使。”
有来有回,才叫议和。
有去无回,等同叛逃,宣战。
届时长乐、采薇、塞外的中原人、他、城中军士、数万百姓,皆要受连累。
他明白的,只是不愿接受。
“你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妻……”
“许砚之,我非你妻。”
我忍着伤处的疼,一根根掰开他攥在我腕上的手指,“我,非,你,妻。”
他含着泪摇头:“聘雁犹在,我未娶他人啊……”
我终于彻底挣开他的手。
也送别了一场旧梦。
他的手掌落空,低低地呢喃:“我以为我学了聪明,不再放手,却原来也不对。”
“竹君,若当时我未犯糊涂,你那时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已行至门前,停了一瞬。
我当真替他问了一问五年前,十八岁生辰那一日的姜竹君。
她说。
“是。”
我不会因如今的路粉饰当年会做出的选择。
十八岁的姜竹君想要姻缘美满,才名动京城。
二十三岁的姜竹君想要山河安宁,所到处皆安居乐业。
当年我是我,如今我亦是我。
天边雁过,我抬起头,轻声道:
“许大人,祝你得逢明主,这一生,做个好官。”
22
我独自骑马踏在黄沙之上。
一夜之间,跟随我入关的匈族仆从失了踪迹。
原本驻扎匈族军队的地方只余下零星穹庐和篝火的残烬。
号称从不欺骗撑犁的匈族人,也用起了诡计。
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我回去。
马匹已经跑得很累了。
我下马,牵着缰绳,拉着它一步一步向前走。
就快到了,五里之外,有我提前藏好的骆驼。
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埋伏在哪,冷不丁给我一箭。
从现在开始只能赌我命不将绝了。
我走一步,就提防一步。
身后的马忽然嘶鸣一声,就倒了下去。
天边的沙漠里腾起翻滚的尘雾,淹没了远处的沙丘。
狂沙要来了。
我忽然松了口气。
用精锐埋伏来换一个极可能自己死在狂沙里的人,这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不会有人做的。
我把半个身体陷在刨好的沙坑里,躲在马的尸首后面,紧紧贴着尚有余温的马腹,预备抵抗风沙来袭。
尘雾从天边席卷而来,带着震天动地的声响。
什么声响?
我抬起头,无数的马蹄声震颤着我的心口。
骑马的人们在向这边飞奔,挟着狂风而来,把尘沙远远甩在身后。
我看见了莫鞮,他带着边地的部下。
骏马嘶鸣停在我的面前,他向我伸出手。
“阿竹,我来接你。”
23
夜深了,瘆人的冷意钻进骨节。
狂沙依旧来了。
所有人都各自躲进沙坑,藏在马匹身后,其余就是听天由命。
莫鞮的斗篷兜头裹着我们二人,遮着天幕。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
过去、将来,其余的所有都一同消弭。
只剩下这一刻。
“莫鞮。”
我喊他,在黑暗里寻他的脸。
“我之前骗你。”我说,“其实我母亲待我很不好。”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把我的头护得更紧:
“我也骗你。”他笑了,说:“我从没见过我阿妈。”
我讶异半天,才憋出一句:
“骗子。”
他在我耳边笑,说:“那你也是。”
我心头的阴云散了一半,开口:
“其余没有了,往后你我之间,句句坦荡。”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狂沙再一次放过了求生的人。
他却一时没有松开手。
他说:“我们本来不就如此吗?”
天边的太阳升了起来,马上的人们也再一次返程。
有人零星说起这两年在边地的事。
说起莫鞮是如何整编边地零散的匈族人,治好他们心中的胆怯。
他们结为部族,部族又诞生勇士。
莫鞮已是名副其实的万夫长。
有人说他们从那里过来,昼夜兼程,跑了整整两天,没歇片刻。
我和莫鞮望着喷薄的红日,又从彼此眼中看清了对方想说的话。
中原的江山将改换新朝了。
浩瀚的草原也是时候迎来新的太阳。
24
我持节回返的那一天,驻牧地一片欢腾。
没有哪些平民喜欢打仗,失望的只有欲壑难填的当权者。
战争终究没有打起来。
老单于的脸色在看见莫鞮时变得更加难看。
他开始更加喜欢带着许多人去打猎,享受着仆从的顺从,猎物的恐惧和狩猎的血腥气味。
中原密报里,困兽之斗的皇帝下旨建造更多的城垒,又命太史局派人在每一处关卡焚香烧符,祈愿苍天。
可笑啊,这怀抱着猎物堆的,缭绕着香烛气的君王们。
华阳长公主的军队踏入了长安,守城兵将洞开城门,不战而降。
莫鞮的弓箭也早已对准流连树林中的老单于。
皇帝仓皇出逃,溺毙于御湖。
老单于身中暗箭,丧命熊口。
两个国度的权力更迭,就这样以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又归于和风细雨。
大宁新帝姚华,遥封长女姚昭为长乐公主。
我和采薇封了郡君,等同四品。
我将女帝的旨意念给姚昭,她怀里拢着新出生的小女儿,笑意安然。
采薇虽高兴,却嫌这公主二字的来历不好,公侯主婚,什么老生常谈。
姚昭笑着说了句:“积弊颇深,怎是朝夕能改。”
我觉得好。
“万公之主,可不好么?我都想要了。”
意思不好,便给它新的含义,是人给了封号意义,而不是封号给了人荣耀。
姚昭把手中绣着的平安符放在我的掌心,笑道:
“喜欢就上折子,等这一趟回来,不怕你没有。”
老单于离世,莫鞮已经同意她带着女儿自由离开。
她已经选好了安家的地方,不回中原。
当初跟随仪仗来的人中,有一部分已经在这里安家,另一些人会同她一起走。
采薇也是。
我摩挲着手中的平安符,看向她:
“这次暂时不能同你一起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姚昭扬头看向帐外,了然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竹君。
“这一次,总算是可以由你自己的心意了。”
采薇笑问她们临行前可来得及喝到喜酒,我只摇头。
莫鞮新继位,根基还需巩固。
女帝亦送来了新的旌节,命我游使西域十国。
我正式成为了朝廷册封的使节。
路还长着,来日方长。
25
莫鞮继位第一年,我们聚少离多。
他要安抚部族,收拢权利,还要与中原新朝往来,维持边境安定。
我持旌节辗转各国,为宁朝使,也为匈族使。
到第三年,内外堪堪安定,边境往来繁荣。
我们终于能够松了一口气。
莫鞮坐在炉边拨弄瓮中的茶梗,忽然开口:
“阿竹,有人骂我整日里都受你蛊惑。”
我直觉得古怪,便随口回他:
“那怎么办?那我不要蛊惑了?”
他忽然呛住,闷闷地整个人都转到一边去,嘟囔:
“要你哄我一句这样难……”
我确实很不会哄人。
我认真地想了很久,拍拍他的后脑勺。
“那不如……我们成亲?”
成亲这件事实在很麻烦。
单是选日子,便既要匈族的巫来选,也要中原的占者来卜。
他们通常谁也不服谁。
好不容易选了一个,又说不准莫鞮临时要去其他部、我临时去何处调停。
一日一日耽搁下来,好事多磨。
反正我们本来年岁就不小了,就更不甚着急。
莫鞮出门在外,大巫把新卜测的日子交给我。
是个两方历法都吉祥的好日子。
我在心里算了算,挺好,刚好合着他的归期。
26
关市上买到的红绸很漂亮,又轻又软。
我思索着用它裁红衣,还是裁红帐。
今春的新酒也已经酿好了。
莫鞮回来的时候,却已经喝不下了。
我站在穹庐门口,茫然看着他们抬进来的人。
那是莫鞮吗?我的莫鞮?
明明我已经在草原上多年,自诩见了许多战事。
可我好像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
巫、医、随从挤满了毡帐。
亲信急切向我解释他们是怎样在回程中了须卜氏的埋伏。
我听不见。
耳边一片嗡鸣,忽然有声音撞进来,如惊雷乍起。
是匈族的巫在喊他的名字。
一声、一声、一声。
“不!”
我冲口而出的叫喊止住了巫的声音。
若一个人弥留之际,巫能喊他三次名字,他便活;若要喊上四次,他便死。
我从不相信的,老旧的匈族传说。
如今令我不寒而栗。
莫鞮很慢、很慢地抓住了我的手。
27
帐里只剩下我们。
我抱着他,听着他断断续续地呢喃,“阿竹,我欠你……欠你一个婚礼。”
泪珠从我眼眶滚落,混着他衣上的血水,我哽咽地连开口都困难:
“是我欠你,是我欠你……我做什么把婚期定的这样晚。”
我去拢他的衣襟,他太冷了,别让他冷。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暖起来。
我低头看着他,努力想让自己笑一笑:
“不要吉日了,不要良辰了。我们很快就成亲,明天?今天?好不好?”
他却先笑了,和初见时,和后来很多次都一样,如烈阳一般灿烂。
他一笑,我便也笑出来。
他伸手,宽大的手掌抚上我的脸颊,一点点描摹着。
“好啊……”
他答应着我,眼睛却渐渐半阖,“我,我和你要在撑犁见证下,对着日月祝祷……”
“嗯,要是在中原,你要着玄纁婚服,亲自架婚车来迎我。”
我看着他,将他一寸一寸记在心里。
不敢眨眼睛啊,一眨,就少看一瞬。
“你得来,早些来,不然我不嫁。我脾气可不好,你知道啊。”
“是啊,是啊,我来。”他的声音越发低,越发慢,“我着婚服,骑白马,架婚车。”
“我来迎你啊……”
他的眼睛阖上了。
我吻上他的额头,听见他轻声问:
“阿竹,竹子开花了吗?”
竹子开花了吗?
多年前,我玩笑哄骗赤诚的匈族少年,竹子开花要那养花人日日精心饲弄,时时诚心祝祷,感动了那竹子的魂灵,方才开花。
他记到今日。
眼泪溃如决堤,我捧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重复。
“开花了,开花了。”
“早就开花了。”
他这次没再应我,只是微微牵起嘴角,笑了。
我也笑,笑得泪流满面,恍惚笑了一辈子那么久。
抚着我的手,落了。
竹子开花,便要死了。
27
我平静地打理莫鞮的身后事。
我的爱人,草原的孩子,匈族的单于。
王庭的人来了,他们依着匈族古老的习俗,每人剪下一缕头发投进他的坟墓。
我俯下身,把我们两个人的头发仔仔细细地编在一起。
一缕一缕,千缠万绕。
结发为夫妻,可惜啊……你见不到我白头的样子了。
起身时我一个踉跄,重重跌回墓坑中,磕破了额角。
一双小手扶着我,童声稚嫩,唤我阿姐。
是莫鞮八岁的幼弟。
我回过神,牵住他的手,告诉他:
“不怕,从今以后,阿弟就是匈族的王了。”
他不要怕,我也不要怕。
“阿姐会陪着你,告诉你,怎么做好这个王。”
我牵着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带着他走向匈族的王座。
我看向身侧,那个总会守在我身边半步后的人,已经走了。
只剩他交托的这一方悠悠天地。
往后的路,其实也不难走,我想着。
守成、壮大、安居乐业,再报冤仇。
28
他阿弟很是聪明。
少年人长大的很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说话时已经需要抬头。
王庭从首领离去的伤痛中恢复过来。
太阳依旧升起,草原的儿女们生活依旧。
我们一起,见证须卜氏首领的再一次臣服。
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某日清晨,我才发觉自己生了白发。
我命人备下一匹马,独自离开了王庭。
这片绿洲还似我们来时路过的一样,生机蔓蔓。
我沿着河谷前行。
已过十二年,我才来赴姚昭的约。
转过山石的掩映,眼前所见令我愣怔许久。
山明水秀,繁花遍地。
屋舍俨然,书声琅琅。
溪上水车咿呀轮转,炊烟直上,散在碧空中。
两个女孩嬉笑着从我身侧跑过,一路笑语琳琅。
我顿生恍惚之感。
坐在众人之间的姚昭怀抱书简,抬头向我粲然一笑。
“还好,来的不晚。”
挚友重逢,长醉至深夜。
我谈西域,谈匈族,谈我如何埋葬了莫鞮,又如何向大宁求援,护住他的残部。
她们谈创始之艰难,谈她们是如何在此处落脚,又如何一步一步带人建起村落,繁衍生息,开塾教化。
如今这里的学堂上,有家中送来求学,也有她们捡来的孤儿;有中原的脸庞,也有西域的眼睛。
从和亲媵侍、中原使节、匈族实际的掌权者,我又成了姜女师。
跟姚昭多年之前打趣的一样。
再后来,我教导的孩子们长大了,开始踏上他们自己的路。
有的孩子没有姓氏,便号称他们姓姚、姓孟、姓姜。
我和姚昭、采薇总是凑在一起看他们寄回的书信,看他们提起各种的故事,各样的风光。
我们老了,能走的路也终究有限。
他们就是我们的眼睛,替我们看,替我们走。
29
六十岁那年,我和姚昭回到了长安。
在她母亲的治理下,这里的繁华更甚离去之时。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富足和乐。
京中官员列阵成队,为首的人已然须发尽白。
我颔首一笑:
“许大人。”
他看着我良久,抬袖拱手,腕上一串珊瑚红得夺目:
“姜夫人。”
许砚之也老了。
他如我祝愿的一般,为女帝所重用,官拜相国,做了一辈子好官。
我还见着了绿绮,当初的小丫头,已是女帝身边的内舍人,同四品官。
她也有白头发了,可拉着我哭的时候,还是像那个小姑娘。
姚昭与她母亲长谈彻夜。
许砚之告诉我,女帝已是耄耋之年,更重天伦之乐,这一次应该想要留姚昭在长安。
他的声音带着试探般的期待:“竹君,你可否……”
我只是笑:“她不会留的。”
我也不会。
人生一世,各有各的归途。
我和姚昭坐在街口的桃花树下。
从前那棵桃花树早已枯了,但新的幼苗依旧长起来,长到如今也已枝繁叶茂。
阳光在绿叶见流转,洒下碎金。
我闭眼小憩,忽然想到四十多年前,姚昭出嫁时对我说的话。
“姜竹君,你要才名远播,名动天下。”
我曾为公主侍女,助她和亲塞外。
我曾为中原使节,周游西域十国。
我曾辅佐匈族之主,促两国交好。
“姜竹君,你要姻缘美满。”
我见过草原上烈焰一般的男儿,听过他声音温柔,一声一声地唤我的名字。
“姜竹君,你要子孙满堂。”
我见过绿洲谷里雪片一般飞来的书信,我的学生们做官、经商、传学、出海,走遍了大千世界。
我都做到了。
只剩下那句“长命百岁”了。
看如今的情形,大约也不难。
姚昭在唤我,问我:“走吗?”
我睁开眼睛,又看了看长安的天。
“好啊。”
30
这一年,我们再出雁门。
身后的队伍和当年比起来浩大了一倍不止。
等到明年,他们会如星海般散落在西域各地,远播中原的友好和祝福。
我阖目养神,听着旌节上金铃随风摇晃的声音。
我们的眼睛已经花了,小徒儿在旁侧轻声念着此次载物的名册。
她忽然咦了一声,迟疑着继续往下念:
“青色散花绫四十二匹、蜀锦四十二匹。
“云梦三覆笔,四十二支。
“兰草华胜饰物,四十二副。”
姚昭轻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亦觉无奈,出口时却笑了:
“小气,非要有零有整……”
回首已是百年身。
而今,四十二年耳。
雁门关外,边河依旧浩荡。
当年的石冢风吹雨打,却依稀还在。
侍从捧来一个锦盒,说是名册之外的东西,交给我过目。
揭开盖子,锦盒中一双泥金彩绘木雁,栩栩如生。
时移世易,中原已经很少以活雁为聘,多为木雁。
小徒儿从未见过,问我这是做什么用的。
我捧出那双雁,端端正正安放在河水之滨,扬头看向碧蓝的苍穹。
“是啊……是想告诉女儿家们,去做天上的大雁。”
“飞多高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