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证拿在手里那天,江砚二十三岁,学食品科学,投了七十份简历,回了三份,两份是保健品销售,一份是调料厂质检,月薪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他把毕业照塞进抽屉,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窗外。窗外是一条老街,路灯底下摆着七八摊:烤冷面、炸串、糖水、臭豆腐,烟火气一直冒到三楼。房东阿姨在楼下喊:“小江!你房租拖了六天!”江砚把窗户关上。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响了一声。
“啪”,像有人在耳朵后面打了个响指。
一个声音冒出来,不高,有点懒:“检测到宿主饥饿指数三级,职业迷茫指数五级。灶王系统,正式绑定。”江砚一哆嗦,撞到了床头柜。
“什么玩意儿?”
“灶王系统。”那声音说,“满级地方小吃传承体系。你现在可以选一个开局。”
江砚揉着眼睛,抓起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
“我是不是饿出幻觉了。”
“你没有。”那声音说,“你现在很清醒,只是很穷。”
江砚沉默了。
“……你说得对。”
眼前忽然亮起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像投影在空气里。面板上摆着三样东西:一辆餐车,一本菜谱,一个锅。
“新手礼包。”系统说,“餐车一辆,燃气三口灶,汤锅一口。菜谱一份:葫芦头。”
“葫芦头?”江砚念了一遍,“那不是……”
“对。”系统说,“猪大肠。”
江砚:“……”
“这开局是不是太狠了点。”他说,“别人开局都是佛跳墙,我开局洗大肠。”
“佛跳墙要海参鲍鱼。”系统说,“你有钱买海参吗?”
“……没有。”
“葫芦头成本低,毛利高,一碗能挣八块。”系统说,“你要是想活得体面,先学会洗肠子。”
江砚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洗了把脸。
“系统。”他说,“餐车在哪儿?”
“楼下。”
楼下真的停着一辆车。一辆旧三轮改的餐车,车身刷了青灰色的漆,边角有些掉。车斗上搭着一个雨棚,棚下是操作台,三口灶,一口大汤锅,两口小锅,两个不锈钢盆。车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是空白的。江砚围着车转了三圈。
“这是我奶奶那个年代的车吧。”
“能用就行。”系统说。
“车牌呢?执照呢?健康证呢?”
“这些要你自己办。”系统说,“我只管菜。”
江砚把木牌取下来,摸了摸那块木板。木头被雨打得很软,边上还起了霉。
“牌子得重做。”他说,“得有个名字。”
“你想叫什么?”
江砚抬头看了看这条街。路灯底下,油烟在一盏灯里打着转,像一层薄薄的雾。
“江记。”他说,“就叫江记。”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去菜市场。猪大肠放在最里头那个摊子上,一盆一盆泡着,摊主是个胖大姐,见他走过来,先打量了他一遍。
“小伙子,买大肠?”
“买。”
“会洗吗?”
“会。”
胖大姐笑了一下,笑得挺意味深长:“会洗的人不常来我这儿买。”她给他称了十斤。江砚提着那袋大肠回家,一路上闻到一股味儿。那味儿很实在,一袋十斤,压得他肩膀往下沉。回到出租屋,他把大肠倒进盆里,加盐,加面粉,加醋,一遍一遍地搓。搓到第三遍,他开始怀疑人生。
“系统。”
“在。”
“这活儿得干多久?”
“新手期,四十分钟一副。”
“一副?”
“一副就是一套。”系统说,“大肠、小肠、肠头,全算。”
江砚低头看了看盆。盆里有六副。他坐在小板凳上,搓了三个半小时。搓到最后,手指头像被泡发的干面条,一按一个坑。他把洗好的肠子放进锅里,加姜、加葱、加料酒,煮。煮到七分熟,捞出来,切成段。切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哒哒哒”地响。他忽然停住了。系统在面板上给他标了一行红字:“切段厚度不均,误差超过三毫米。扣十分。”
“还扣分?”
“做吃食的,差一毫米都是差。”系统说,“你再切一遍。”
江砚把切好的段又收拢,重新切。第二遍好一些。第三遍,他切得慢下来。刀落下去之前,先看一眼,再落。切到最后一段,系统说:“合格。”江砚放下刀,手抖得厉害。他把汤吊上。汤是葫芦头的命。猪骨、老母鸡架、葱姜、八角、桂皮、草果,还有一样东西,是系统的配方里没写名字的。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一小包。
“你自己尝。”
江砚捏了一点,放进嘴里。是花椒的麻,又有一点陈皮的苦,最后落在舌根上,是一种很淡的甜。
“这什么?”
“你自己配。”系统说,“配方给你七成,剩下三成,你自己试。”
江砚盯着那口锅。汤在小火上咕嘟,冒出一层白汽。白汽升上去,撞在抽油烟机上,散开。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晚上七点,江砚把餐车推到了小区门口。招牌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江记葫芦头。字写得歪,但很大。他把锅盖掀开。一股白汽冲上来。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大厨。然后他站了一个小时。没有人过来。一个小时里,走过来六个人,五个人看了一眼就走了,一个人停下来问:“卖啥的?”
“葫芦头。”
“啥头?”
“葫芦头,就是猪大肠泡馍。”
那人“哦”了一声,走了。江砚站在车后头,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风把招牌吹得歪了一点。他把招牌扶正。又站了一个小时。那一锅汤从滚到温,从温到凉。最后他给自己盛了一碗。饼是自己掰的,掰得大小不一,泡进汤里,加肠,加辣子,加一勺蒜泥。他坐在车边的小板凳上,吃了一口。汤很浓,肠很软,辣子在舌头上炸了一下。他吃完了整碗,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那条老街。
“系统。”
“在。”
“没人吃。”
“正常。”系统说,“第一天,零客是常态。”
“那第几天才有客?”
“看你自己。”系统说,“菜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得让人知道你。”
江砚把碗收起来,把车推回小区后头的巷子里。他推着车走,车轮在地上滚,发出很轻的声响。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那块空地。明天还去。第二天,江砚改了招牌。原来那块只写“江记葫芦头”,现在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免费尝一口,不好吃不要钱。”这一行字是他半夜想出来的。系统在面板上弹了一行:“此法粗鄙。”
“粗鄙能活人。”江砚说。
下午五点,车推出去。他把一小锅汤分成十几小碗,摆在车头的托盘上,碗很小,一口的量。六点十分,来了第一个尝的。是个修鞋的师傅,五十来岁,蹲在旁边抽了半根烟,走过来端起一碗。他喝了。喝完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
“这汤……熬了多久?”
“八个钟头。”
“放什么了?”
“骨、鸡架、八角、桂皮、草果。”江砚说,“还有三样我自己配的。”
师傅看了他一眼。
“再给我来一碗。”
“整碗?”
“整碗。”
江砚给他盛了一碗,掰了饼,加了肠,加了辣子。师傅坐在小板凳上吃,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停下来,抬头:“你这肠洗得干净。”
“洗了三个半小时。”
“怪不得。”师傅又低头吃。
吃完,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车斗上。
“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明天带人来。”
第二天,他带来了四个人。第三天,队伍排到了路口。第七天,江砚第一次卖断了货。那天下午六点半,最后一碗汤盛完,他把锅盖盖上,对着排队的人说:“没了。”队伍里有个人喊:“明天多做点!”
“做不了。”江砚说,“汤要熬八个钟头,我今天三点起的。”
“那你两点起。”
“两点起,我睡两个钟头。”
那人笑了一声:“挣钱还想睡觉?”江砚也笑了。就是这天,马骁来了。马骁是个程序员,在对面写字楼上班,二十六岁,头发有点乱,眼镜片很厚,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看手机。他那天是加班到七点,出来找吃的,闻到味儿就过来了。
“还有吗?”
“没了。”
马骁的脸垮了。
“我闻着味儿走过来的。”他说,“我从那边走了三百米。”
江砚看了看锅。锅底还剩一点汤,不够一碗,够半碗。
“有半碗。”他说,“没收你钱,你尝个味。”
他盛了半碗,掰了半个饼,加了最后两片肠。马骁端着碗,站在车边上吃。吃了第一口,他停住了。第二口,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第三口,他吃得很快。半碗吃完,他把碗放下,抬头,眼睛有点红。
“哥们。”他说,“你这东西,能不能送到我们公司?”
“送不了。”江砚说,“我就一辆车。”
“那我明天带同事来。”
“几点?”
“六点。”马骁说,“我们六点下班。”
第二天六点,马骁真的带人来了。一开始是三个人,第二天是五个,第三天是九个。第九天,来了十七个。写字楼里的人开始传一句话:“后街那个卖葫芦头的,汤绝了。”江砚的生意,就这么起来了。但他也遇到了第一件麻烦事。第十一天,隔壁摊的胡胖子来找他。
胡胖子五十来岁,在前头那条街上卖了十几年肉夹馍,一个摊子,一口老锅,两个伙计。他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
“小江。”
“胡叔。”
“你这摊,挤着我的生意了。”胡胖子说,“我这摊在这条街十几年,从来没这么冷过。”
江砚正在切肠。他把刀放下。
“胡叔,这条街这么长,我占三米。”
“不是三米的事。”胡胖子说,“你这东西新,人图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人还是回来吃我的。”
“那你就等等。”江砚说。
胡胖子的脸沉了一下。他把烟塞回耳朵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小江,这街上做吃食的,有规矩。”
“什么规矩?”
“别抢人。”
江砚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天晚上收摊,系统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宿主。”
“嗯。”
“你今天的营业额是八百六十四。”
“我知道。”
“但你的差评有一条。”
江砚的手停了一下。
“哪儿来的差评?”
“隔壁摊主,在你车后面跟人说‘那小子汤里放的东西不干净’。”
江砚站在巷子里,把车停好,坐在车斗沿上。
“系统。”
“在。”
“这种事,怎么办?”
“三种办法。”系统说,“第一种,去跟他吵。第二种,忍着。第三种,把你的东西做到他没法说。”
“第三种怎么做?”
“明天,你把后厨搬到前面来。”系统说,“洗肠、吊汤、切肉,全在路边做。谁想看,就让他看。”
江砚抬起头。
“你这是让我把家底亮出来。”
“对。”系统说,“做吃食的,最怕的不是人看,是人不看。”
第二天,江砚把操作台往外挪了半米。他在车头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盆生肠,一盆净肠,一盆切好的段。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全程现做,随便看。早上十点,他当着所有路过的人洗肠。面粉、盐、醋,一遍一遍地搓。有个大妈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看得直摇头。
“小伙子,你这洗法,比我洗得还细。”
“不细不行。”江砚说。
“你这肠从哪儿进的?”
“西关菜市场,胖大姐那摊。”
“那摊我知道。”大妈点点头,“她那肠新鲜。”
中午,胡胖子路过。他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很久。江砚抬起头:“胡叔,要不要尝一碗?”胡胖子没动。
“我这汤,八个钟头。”江砚说,“你要是不放心,你现在看着火,我给你盛一碗。”
胡胖子站了一会儿,走过来,端起一碗。他喝了一口。第二口。他把碗放下。
“你这汤……”他说,“放了什么?”
“三样我自己配的。”江砚说,“胡叔,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胡胖子的脸动了动。他把碗推回来,转身走了。走到街口,他停下来,回过头喊了一句:“明天我带两个伙计来吃!”江砚笑了。他把碗收起来,重新洗了一遍。那天晚上,系统提示音响了。
“宿主,今日营业额一千二百四十七。解锁成就:站住脚。”
江砚正在数零钱,数到一半抬起头。
“什么叫站住脚?”
“意思是,这条街认你了。”
第十三天,一张纸贴在了餐车上。纸是白纸,上头一行黑字:“此处禁止摆摊,限三日内自行撤离。”落款是“街区环境整治办公室”。江砚把纸揭下来,站在车边看了很久。旁边修鞋的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纸。
“小江,这条街要整治了。”
“整治什么?”
“说油烟大,占道,扰民。”师傅说,“前头那条街已经清了一半,卖炸串的都给赶进去了。”
江砚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那天晚上,他一碗都没卖出去。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看见那张纸,站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早上,他去整治办。办公室在一栋旧楼里,二楼最里头一间,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看文件。
“你好。”
“请进。”
女人抬起头。二十六七岁,短发,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摞材料。
“我叫温小满。”她说,“有事吗?”
江砚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我是后街摆摊的。”
“江记葫芦头?”
江砚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吃过。”温小满说,“上个月,加班到八点,你们那条街我还剩最后一碗。”
她把纸拿起来看。
“这张纸是我们发出去的。”她说,“这条街要改造,三个月后动工。到时候摊位全部清走。”
“清走之后呢?”
“进市集。”温小满说,“规划了一个,在街尾,三十个档口。”
“三十个档口。”江砚说,“这条街上有六十多个摊。”
“所以我说,清走之后。”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
“温同志。”
“叫我小温就行。”
“小温。”江砚说,“这条街上,有卖肉夹馍的,有卖炸串的,有卖糖水的,有卖菜的。六十多个摊,三十个档口。剩下的三十个,去哪儿?”
温小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改造是上面定的。”
“上面定的是改造。”江砚说,“三十个档口,是谁定的?”
温小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是我定的。”
“为什么三十个?”
“预算。”她说,“一个档口四万,一百二十万。再多,钱不够。”
江砚把纸推回去。
“那你能不能把这三十个档口,改成能装六十个的?”
温小满抬起眼。
“怎么改?”
“一个档口四万,是整间铺子。”江砚说,“可我们摆摊的,只要两米宽,一个灶,一个水池。你要是把档口做小,做密,做通水通电的排档,一个档口一万五,三十个的钱能装八十个。”
温小满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想过这个事?”
“我想了三天。”江砚说,“我睡不着。”
温小满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跟刚才那个看文件的干部完全是两个人。
“江砚。”她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这不是有意思。”江砚说,“我是要活。”
那天下午,温小满跟着他去了后街。她穿着一双平底鞋,站在餐车旁边,看他把一锅汤吊起来。
“你这汤熬多久?”
“八个钟头。”
“每天?”
“每天。”
“那你几点起?”
“三点。”
温小满看着锅里的白汽,没有说话。
“江砚。”她忽然说,“我帮你拍个视频。”
“拍什么?”
“拍你洗肠。”她说,“我有个号,粉丝不多,八万。”
江砚愣了一下。
“八万还不多?”
“在美食号里算少的。”温小满说,“不过我这号,粉丝都是真吃饭的人。”
视频是第二天拍的。拍得很简单,没有台词,没有音乐,就一个镜头:江砚站在车头,一盆生肠,一盆净肠,一盆切好的段。面粉、盐、醋,一遍一遍地搓。最后是一碗汤,掰饼,加肠,加辣子,加蒜泥。视频发出去,第二天播放量破了三十万。评论区最上头一条写着:“这洗肠的手法,我妈看了都说干净。”
第二条写着:“这汤的颜色,看着就香。”第三条写着:“位置在哪儿?我明天就去。”第三天下午五点,江砚的餐车前排队排了三十米。那天他卖了一千八百块。收摊的时候,温小满来了。她拿着手机,站在巷子口。
“江砚。”
“嗯。”
“整治的事,我重新做了方案。”她说,“三十个档口改成六十四排档,预算我去争。”
江砚把车停好,转过头。
“能争下来?”
“不一定。”温小满说,“但我会试。”
江砚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小满。”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温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吃过你那碗汤。”她说,“那天我加班到八点,心情很差,觉得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没意义。然后我喝了那碗汤。”
她停了一下。
“那碗汤让我觉得,这个城市还有人在认真做一件事。”
江砚没有说话。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温小满。”
“嗯。”
“你下次来,我给你留一碗。”
那天夜里,江砚回到出租屋,坐在床沿上。系统冒出来。
“宿主。”
“嗯。”
“你的第一道菜,已经满了。”
江砚抬起头。
“什么意思?”
“葫芦头的熟练度到了一百。”系统说,“你可以解锁第二道菜了。”
面板亮起来。上头有三个选项:浆水鱼鱼、酸汤水饺、小笼包。江砚看着那三个名字。
“浆水鱼鱼是什么?”
“夏天吃的。”系统说,“酸、凉、滑。一碗下去,暑气全消。”
“现在是十一月。”
“现在是十一月。”系统说,“所以你得等明年。”
“……那你现在给我看它干什么?”
“让你有个盼头。”系统说,“做吃食的人,得有盼头。”
江砚躺在床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他忽然笑了。
“系统。”
“在。”
“那先给我酸汤水饺。”
“为什么?”
“因为冬天快到了。”江砚说,“冬天,人需要一碗热的。”
酸汤水饺的配方拿到手,江砚先看了一遍。
“馅是羊肉、韭黄、白菜。”他念,“酸汤是醋、辣子、番茄、骨头汤。”
“还有一样。”系统说,“你尝。”
江砚捏了一撮调料放进嘴里。酸味先上来,酸得他一激灵。然后是一股香,香的底子是烤过的香。
“这是什么?”
“炒过的辣子。”系统说,“辣子要先烤,再炒,再碾。烤过头就苦,炒过头就死。”
江砚把那包调料倒在手里,看着。
“这活儿在家里干不了。”
“所以有训练空间。”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他站在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四个灶,四面墙,墙上挂着刀、擀面杖、筛子。地面是水泥的,很干净。
“这是哪儿?”
“训练空间。”系统说,“时间流速一比十。你在这儿练一个小时,外面过六分钟。”
江砚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手是我的?”
“是你的。”
他走到案板前。案上放着一团面,一块肉,一把刀。
“第一课,刀工。”系统说,“切肉馅,要求颗粒均匀,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江砚拿起刀。他切了五分钟。系统说:“不均匀。重来。”他切了十分钟。
“不均匀。重来。”
第十五分钟,他的手开始抖。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因为你想着快。”系统说,“切肉不是砍,是推。刀要往前走,不是往下砸。”
江砚深吸一口气。他把刀放平,让刀尖先落地,然后往前推。第一刀,推得很慢。第二刀,慢一点。切到第五十刀,他的手忽然顺了。刀刃进肉的时候,声音变了,从“咔”变成“嘶”。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合格。”
江砚直起腰,后背全是汗。
“下一课。”系统说。
“还有?”
“和面。”
那团面在他手里,被揉了四百多下。揉到最后,面变得光滑,按下去,会自己弹回来。
“水分多少?”
“百分之四十五。”
“这面能擀多薄?”
“零点八毫米。”
“擀。”
江砚擀了三个小时。擀到第七张皮,他擀出了一张完整的、中间厚边上薄的圆皮。系统说:“可以包了。”包饺子这一关,他过了两天。在训练空间里,两天是外面的四个多小时。他包了八百个饺子,前七百个都歪。到第八百个,他包出一个褶子均匀、肚子鼓得像元宝的。系统说:“合格。你可以出摊了。”江砚睁开眼,天刚亮。
他的手在抖,指尖上有面。第一天卖酸汤水饺,出了大事。他凌晨三点起,剁馅,和面,擀皮,包了两百个。包到第一百五十个,他发现馅少了。
“系统,馅不够。”
“加白菜。”
“加白菜会出水。”
“那就加粉丝。粉丝泡软,切碎,能吸汤。”
江砚手忙脚乱地泡粉丝。泡到一半,他又发现汤不对。酸汤要吊骨汤,骨汤要熬四个小时。他熬了两个半小时。
“系统。”
“在。”
“汤不够浓。”
“加一勺猪油,再熬二十分钟。”
他加了一勺猪油。六点半,车推出去了。第一个客人是马骁。
“江哥,今天什么?”
“酸汤水饺。”
“来一碗。”
江砚下了十个饺子。饺子进锅,锅里的水滚起来。第一个饺子破了。第二个破了。第三个也破了。一锅下去,一半破了,汤成了浑的。马骁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几片皮。
“……江哥。”
“我知道。”江砚说,“我请你吃。”
“这不是请不请的事。”马骁说,“你这是翻车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骚动。
“怎么了?”
“破皮了?”
“那不成了面片汤。”
江砚站在锅前,脸上发烫。他把那一锅倒了,重新下。第二锅,破了三个。第三锅,破了两个。他把第三锅端给了排队的人。
“今天不好的,我不卖。”他说,“这三碗我送,后面的明天再来。”
队伍里有个人说:“你这人倒是实在。”
“实在不管饱。”江砚说,“明天我补你们一碗。”
那天晚上,他把剩下的饺子全煮了,一个一个试。试到最后,他找出了原因。皮太薄。馅太湿。水太滚。
“三个问题。”系统说,“第一,皮零点八毫米太薄,包肉馅要一毫米。第二,白菜没杀水,馅里水多。第三,水滚太猛,饺子进去就撞破了。”
江砚坐在小板凳上,记在本子上。记完了,他抬起头。
“系统。”
“在。”
“我今天丢了多少钱?”
“营业额三百二十。成本四百一。”
“赔了九十。”
“赔了九十。”系统说,“但你学会了三件事。”
第二天,他改了。皮擀到一毫米。白菜切碎,撒盐,压半个钟头,把水挤干。水滚了以后改成中火,饺子下去,用勺背推着转,不让它贴着锅底。那天他卖了一百八十碗。有个老太太端着碗,站在车边吃,吃完抬起头。
“小伙子。”
“哎。”
“这汤,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江砚愣了一下。
“你妈也做酸汤水饺?”
“我妈是陕西人。”老太太说,“我小时候,冬天就吃这个。后来她走了,我就再没吃过。”
她说着,眼圈红了。江砚赶紧给她又盛了一碗。
“大娘,这碗不要钱。”
“不行。”
“这碗算我请的。”
老太太端着碗,手有点抖。
“小伙子。”她说,“你这摊子,能开多久?”
“开到我开不动。”江砚说。
老太太笑了。那天收摊,江砚坐在车边,把账本翻开。十一天,营业额从零做到两千三。他把笔放下,抬头看天。天很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招牌一晃一晃。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整治办的正式通知是十二月初下来的。后街封场,三个月。江砚拿到通知那天,站在车边站了很久。胡胖子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小江。”
“胡叔。”
“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
胡胖子把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有个地方。”他说,“夜市,在南城。我表弟在那儿有个档口,一个月八百,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砚抬起头。
“胡叔,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胡胖子说,“我是看不惯。”他把烟塞回耳朵,“这条街养活了几十家人。上头一句话,全赶走。我看不惯。”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去了南城夜市。夜市在一条老马路的边上,两边是旧厂房,中间一条宽路,摆着一百多个摊。灯一串一串挂在头顶,油烟、孜然、辣椒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胡胖子的表弟姓武,胖,笑得很和气,领他们看了一个空档口。位置在最北头。
“这个档口八百。”武老板说,“位置偏。”
江砚看了看四周。北头是最冷的一段。往南走二十米,才是热闹的地方。
“就要这个。”他说。
武老板愣了一下:“你不看看南边的?”
“不用。”
“南边贵,一个月两千五。”
“我知道。”江砚说,“但我这个摊,得先冷着。”
胡胖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第二天晚上,江砚把车推过去。六点出摊,八点,一碗没卖出去。九点,一个喝多了的男人过来,看了看招牌,问:“葫芦头?啥玩意?”
“猪大肠泡馍。”
“大肠?”那人皱起脸,“我不吃那玩意。”
走了。第二天,还是零。第三天,一碗。江砚坐在车后头,看着南边那一片热闹,忽然明白了。
“系统。”
“在。”
“我选错了。”
“你选对了一半。”系统说,“这个位置偏,但它是入口。”
“什么意思?”
“夜市的人从北头进来。”系统说,“他们进来的时候饿,走的时候饱。你要在他们饿的时候拦住他们。”
江砚抬起头。
“那我得把招牌做大。”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招牌从“江记葫芦头”改成一块大灯箱,灯箱上四个大字:“免费尝一口。”灯箱立在档口外头三米,正对夜市入口。第一天,有十七个人停下来尝。第二天,三十四个。第三天,尝完的人里,有九个坐下来吃了。第九天,北头这个档口前,排起了队。武老板站在南头,看得直摇头。
“这位置我摆了三年,从来没人排队。”他说,“这小子邪门。”
胡胖子在旁边笑:“他不邪门。他是懂。”
“懂什么?”
“懂人从哪儿来。”
第十天,温小满来了。她穿着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围巾,站在队伍里,脸冻得通红。江砚一眼看见她。
“你怎么来了?”
“我下班顺路。”她说,“其实是专门来的。”
“整治的事怎么样了?”
“方案报了,还在批。”温小满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有人盯上你了。”
江砚的手停了一下。
“谁?”
“食光。”温小满说,“连锁品牌,做小吃标准化的,全省有两百多家店。他们的人上个月去看过你的摊。”
“看我?”
“看你的模式。”温小满说,“一个人,一辆车,一天卖两千。这个数据在行业里很扎眼。”
江砚没有说话。他把一碗汤递给客人,收了钱,才转过头。
“他们想干什么?”
“两种可能。”温小满说,“一种是收你,给你一个加盟名额。另一种是——”
“是什么?”
“是把你挤走。”温小满说,“他们最擅长的,是在你旁边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店,价格比你低三成,然后熬到你撑不住。”
那天晚上收摊,江砚坐在车边,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系统。”
“在。”
“他们说,有人要抄我。”
“抄不了。”系统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汤,配方只给了七成。”系统说,“剩下三成,在你脑子里。他们抄得走你的招牌,抄不走你的舌头。”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一个人,撑得住吗?”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它说:“宿主,你该收个徒弟了。”
“收谁?”
“你自己想。”
江砚抬起头。夜市南头的灯底下,胡胖子正站在自己的肉夹馍摊前,一只手套着塑料袋,往馍里塞肉。他塞得很实在,塞完了还压一压。江砚站起来。他走过去。
“胡叔。”
“嗯。”
“你那个肉夹馍,一天卖多少个?”
“两百来个。”
“你想不想多卖点?”
胡胖子抬起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那个摊,一天两千。”江砚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一起干?”
胡胖子把手里那个馍放下。他站直了,看着江砚,看了很久。
“小江。”他说,“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七年。十七年,我一个人。”
“现在可以两个人。”
“我凭什么跟你干?”
江砚指了指自己的锅。
“凭这锅汤。”他说,“你要是跟我干,我把这三成告诉你。”
胡胖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说的三成,是什么?”
“是这锅汤里,别人学不走的那部分。”
胡胖子低下头,站了半分钟。然后他抬起头,伸出手。
“行。”他说,“我跟你干。”
两只手握在一起。胡胖子的手上全是油,江砚的手上全是面。那天的夜市很热闹。北头的灯箱亮着,南头的馍锅冒着白汽。风从马路那头过来,把两条油烟吹到一起。食光的店,是在江砚档口南边三十米开的。开业那天很热闹:红地毯,花篮两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剪彩,旁边还有两个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店名四个字:食光小吃。
卖的东西跟江砚一模一样:葫芦头、酸汤水饺、肉夹馍。价格比江砚低三成。开业第一天,江砚的档口前面,人少了一半。第二天,少了七成。胡胖子站在档口后头,看着南边那家店门口的长队,脸黑得像锅底。
“小江。”他说,“咱们降不降?”
“不降。”
“不降就死了。”
“降了就死得更快。”江砚说,“我一碗卖十二,成本七块。降到八块,成本还是七块,一碗挣一块。一个月卖两千碗,挣两千。这钱不够交档口租金。”
胡胖子不说话了。第三天,卫生监督所来了。两个人,穿着制服,出示证件,说要检查。江砚把证件都拿出来: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健康证,三样齐全。检查的人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走了。第四天,又来了一次。这次带了检测的人,抽样,封存,说要送检。江砚配合,把汤、把馅、把肠,一样一样封好,签了名。
第七天,检测结果出来了。全部合格。第八天,网上出现了一条视频。视频标题是:“网红摊主,后厨脏成这样?”视频里是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油腻的灶台,一堆没洗的碗。画面抖动,角度刁钻,拍摄时间是深夜。视频发出去两天,播放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吵翻了。
“我吃过他家的,不像啊。”
“网红都这样,前面干净,后面脏。”
“有没有人去过现场?”
江砚看到视频的时候,正在切肠。他把刀放下,坐了十分钟。
“系统。”
“在。”
“这是假的。”
“我知道。”系统说,“拍摄的角度不对。你的灶台在东边,视频里那个灶台在西边。”
江砚抬起头。
“你能看出来?”
“我记录了你所有的操作画面。”系统说,“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七号凌晨三点十七分。那天你在东边的灶上吊汤。”
江砚站起来。他给温小满打了电话。
“温小满。”
“我看到视频了。”她说,“你别慌。”
“我不慌。”江砚说,“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我把整个后厨搬到外面来。二十四小时开着。”
温小满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江砚,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一旦开了,你就没有退路。以后有一粒灰,都有人拿放大镜看。”
“我知道。”江砚说,“可我要是现在不这么做,以后没人信我。”
第二天下午,江砚的档口外面,架起了三台摄像机。一台对着操作台,一台对着汤锅,一台对着洗碗池。旁边立着一块大牌子:全程直播,随时可看。牌子上还写着一个号码:监督电话。第一天,直播间进来三百多人。有人专门挑刺:“你那个抹布多久换一次?”江砚把抹布拿起来,对着镜头:“两个小时一换。换下来的在这儿。”他把一个桶提过来,桶里是脏抹布。
“你洗手了吗?”
江砚把手伸到镜头前,冲水,打皂,搓二十秒。第三天,直播间进来三千人。第五天,进来两万。有人在评论区说:“我看了三天,这人没偷过一次懒。”也有人说:“我看他洗碗,洗得比我妈还干净。”那条假视频,第八天被平台下架了。下架的理由是“内容存在争议,经核实为不实信息”。江砚没去追究谁拍的。
他只是把三台摄像机留在了原地。第十二天,食光那家店开始打折。从七折打到五折。打到五折的第三天,店门口贴了一张纸:本店装修升级,暂停营业。胡胖子站在档口后头,看着那张纸,笑得直不起腰。
“小江。”他说,“他们撑不住了。”
“不是撑不住。”江砚说,“是算不过来。”
“什么意思?”
“他们五折卖,一碗亏两块。一天卖三百碗,亏六百。”江砚说,“他们能亏一个月,不能亏三个月。”
那天晚上,温小满来了。她站在档口前,看着那三台摄像机,看了很久。
“江砚。”
“嗯。”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我不大。”江砚说,“我是没退路。”
温小满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操作台上。
“什么事?”
“整治的方案,批了。”她说,“六十四排档,预算追加到一百六十万。”
江砚的手停住了。
“批了?”
“批了。”温小满说,“你知道为什么批的吗?”
“为什么?”
“因为我把你的三台摄像机写进了方案里。”温小满说,“我在方案里写了一句:这条街要改造的不只是地面,还有信任。”
江砚看着她。夜市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温小满。”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这条街改好了,我年终奖能多两千。”
江砚笑了。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喝。”
温小满接过碗,站在档口边,一口一口喝。喝到一半,她抬起头。
“江砚。”
“嗯。”
“你这汤,是不是比上个月更浓了?”
“是。”江砚说,“我把吊汤的时间从八个钟头加到十个。”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看。”江砚说,“有人在看,我就不敢松。”
四月,天热起来。南城夜市的人从北头进来,走到江砚的档口,都先看一眼招牌。招牌换了一块新的,四个字:江记小吃。下面一行小字:葫芦头,酸汤水饺,浆水鱼鱼。浆水鱼鱼是系统在三月最后一天给的。
“立夏那天上。”系统说,“早一天都不行。”
江砚问为什么。
“因为这道菜吃的是凉。”系统说,“天不热,人不想吃凉的。”
立夏那天,他上了。浆水鱼鱼不是鱼,是面。面和得软,用漏勺压下去,一条一条落进凉水里,落出来像小鱼,手指头那么大,滑溜溜的。浆水是提前七天做的。芹菜、包菜、面汤,装在一个大陶罐里,放在阴处,让它自己酸。酸出来的浆水是乳白的,闻着清爽,喝一口,酸得干净,不像醋那么冲。
江砚在档口外头摆了一个大盆,盆里是冰水,冰水里泡着一盆鱼鱼。旁边摆着一排碗,碗里是浆水、辣子、蒜水、韭菜花。第一天卖了六十碗。第二天一百二十碗。第五天,队伍排到了南头。有个小姑娘端着碗,站在档口边吃,吃完抬头:“老板,这个酸得真舒服。”
“浆水是自然酸的。”江砚说,“没加醋。”
“我知道。”小姑娘说,“我奶奶也做这个。”
“你奶奶是哪儿人?”
“陇南。”
“那就对了。”江砚笑了,“这东西就是从你们那儿来的。”
小姑娘也笑了。天热了,生意好,麻烦也来了。夜市里有几个老摊主,摆了十几年,看着江砚这个外来户一天卖三千,心里不舒服。他们没直接闹,用的是另一套法子。第十天,夜市的管理处收到一封联名信。信上写着:“江记小吃占用公共通道,私接水电,影响他人经营,请予清退。”签名的有九个人。管理处的人来看了两次。
第一次看,江砚的档口确实占了通道。他的车宽两米二,档口只有两米,车头伸出去二十公分。第二次看,水电是私接的,从武老板的仓库拉了一根线。管理处的人把话带回来:“三天内整改。整改不了,清退。”江砚站在档口前,看了看那二十公分。
“系统。”
“在。”
“这次真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系统说。
江砚把车往里挪。挪不动,车太长。他想了两个钟头,最后想出一个办法:把车头改成折叠的。折叠的部分是操作台,收摊的时候往里折,出摊的时候往外展。他找了电焊的师傅,焊了两天,花了六百块。水电也改了,从管理处的公共配电箱接,装了独立电表,一个月多交八十块。三天后,管理处的人来复查,绕着他的档口走了三圈。
“行。”他们说,“改得不错。”
那九个签名的摊主,有一个来找他。姓刘,卖烤冷面的,四十来岁,脸很瘦。
“小江。”
“刘哥。”
“那封信……”他搓着手,“我也签了。”
“我知道。”
“我不是针对你。”他说,“我就是觉得,你来得太快了。我们摆了十几年,一年挣个七八万。你来了三个月,一天三千。”
江砚把手里的一碗鱼鱼放下。
“刘哥。”他说,“你一天卖多少份烤冷面?”
“一百五吧。”
“一份赚多少?”
“三块。”
“四百五。”江砚说,“我一天卖两百碗,一碗赚五块,一千。”
刘哥不说话了。
“可我这活儿,一天干十六个钟头。”江砚说,“我三点起,晚上十一点睡。我三个月没休息过一天。”
他把手伸出来。手上是烫伤的疤,切菜的刀口,还有一层被水泡出来的白。
“刘哥。”他说,“我不是来得快。我是干得狠。”
刘哥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小江。”他说,“我错了。”
“你没错。”江砚说,“你只是不知道我干了多少。”
第二天,刘哥把自己的摊往后挪了一米。他说:“给你腾地方。”那天晚上,胡胖子在档口后头切肉,一边切一边说:“小江,你现在是这条街上的人了。”
“我本来就是。”
“不一样。”胡胖子说,“以前你是外来的。现在你是这条街的。”
五月,街区改造正式动工。后街封了,机器开进去,地面被刨开,露出底下的土。温小满忙得脚不沾地,一天要开三个会,接二十个电话。她瘦了一圈,眼下有黑眼圈。有天晚上十一点,她来夜市找江砚。
“还有吗?”
“有。”江砚给她下了一碗鱼鱼。
温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把碗端起来,吃了两口,忽然不动了。
“怎么了?”
“我今天被领导批了。”她说,“说我方案做得太细,超预算,不切实际。”
“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按实际做的。”温小满抬起头,“江砚,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六十四排档吗?”
“为什么?”
“因为我去数过。”她说,“我数了三个晚上,这条街一共六十七个摊。有卖菜的,有修鞋的,有配钥匙的,有卖早点的。他们不是网红,他们就是活着。”
她低下头,又吃了一口。
“要是只剩三十个档口,剩下的三十七家,去哪儿?”
江砚没有说话。他把一口小锅放到灶上,点着火。
“温小满。”
“嗯。”
“你那个方案,还差多少钱?”
“四十万。”
“我出。”
温小满抬起头。
“你出?”
“我出。”江砚说,“四十万,我拿得出来。你别写我的名字,就写‘社会资本参与’。”
温小满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江砚。”
“嗯。”
“你为什么?”
江砚把锅里的汤舀出来,倒进碗里。
“因为我也是那三十七家之一。”他说,“我要是今天不管,明天就没人管我。”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食光的人又来了。这次来的是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穿一身米色的套装,鞋跟很高,走路的时候在夜市的烂地上扎得“笃笃”响。她走到档口前,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排队的人。
“江老板。”
“我是。”
“我姓周,食光的拓展总监。”她递过来一张名片,“能不能聊十分钟?”
江砚把锅铲交给胡胖子,擦了手,走到档口边上。
“周总监。”
“我们上次没谈成。”周总监说,“这次我带了新方案。”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三个选项。”她把文件翻开,“第一,我们收购你的品牌,一次性给你八十万,你继续做技术顾问,年薪二十万。”
江砚看了一眼。
“第二呢?”
“第二,我们给你开一家旗舰店,租金我们出,你只管做,利润五五分。”
“第三?”
“第三,我们什么都不做。”周总监合上文件,“但我们会继续在旁边开店。这次不开一家,开三家。”
夜市的风把她的话吹得平平的。江砚沉默了一会儿。
“周总监。”
“嗯。”
“你这三个选项,都挺好。”
周总监笑了:“那你选哪个?”
“我一个都不选。”
周总监的笑停了一下。
“江老板,你算过账吗?”她说,“你一辆车,一天卖三千,一个月九万,扣掉成本,落三四万。一年五十万。我们给你八十万,你一年就挣到了。”
“我一年挣五十万,我干五年是两百五十万。”江砚说,“我的牌子还是我的。”
“可你干不了五年。”周总监说,“你一个人,撑不住。”
江砚把手插进围裙口袋里。
“周总监。”他说,“你说得对,我一个人撑不住。所以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往档口后头指了指。胡胖子正站在灶前,一只手套着塑料袋,往碗里加肠。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是刘哥的儿子,来打零工的。再旁边,是马骁。马骁下了班来帮忙,不收钱,只要一碗汤。
“我这儿有三个人了。”江砚说,“下个月五个。”
周总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
“江老板,做小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觉得自己能做大。”
“我不做大。”江砚说,“我做久。”
周总监把文件收起来。
“那我们只能第三种了。”
“随你。”江砚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什么?”
“你在旁边开店,我不怕。”江砚说,“我怕的是,你开店的时候,食材不好。这条街上吃饭的人,一个月挣四五千。他们吃一顿饭,要花掉半天的工钱。你要是拿不好的东西糊弄他们,他们不会再来了。”
周总监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鞋跟在烂地上扎得很响。三天后,胡胖子被人找上了。那天晚上收摊,胡胖子在巷子里洗锅,一个人走过来。
“胡师傅。”
胡胖子抬起头。是个年轻人,穿得挺体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我姓李,食光的。”
“干什么?”
“我们想请您。”年轻人把信封递过去,“月薪一万二,做我们中央厨房的肉夹馍主管。您不用起早,不用熬夜,一天干八个钟头。”
胡胖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一万二?”
“一万二。”年轻人说,“您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胡胖子没有说话。他一个月挣八千。
“我考虑考虑。”他说。
年轻人笑了:“您考虑。这是我们的诚意。”他把信封放在锅台上,走了。胡胖子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第二天,江砚发现他不对劲。胡胖子切肉的时候切错了两刀,煮馍的时候忘了翻。
“胡叔。”
“嗯。”
“你有心事。”
胡胖子把刀放下。
“小江。”他说,“我五十岁了。”
“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会做肉夹馍。”胡胖子说,“我十七岁开始学,学了三年,摆了十七年。我这手艺,一天能卖两百个。”
他停了一下。
“有人给我开一万二。”
江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贪那一万二。”胡胖子说,“我是想,我五十岁了,还能干几年?我要是干不动了,我这手艺传给谁?”
江砚把手里那碗汤放下。
“胡叔。”他说,“你想传吗?”
“想。”
“那我给你找个徒弟。”
胡胖子抬起头。
“谁?”
“刘哥的儿子。”江砚说,“十九岁,手脚麻利,肯学。”
“他肯学?”
“他昨天跟我说,他想学做吃的。”江砚说,“他说他爸那烤冷面,他做不出来。”
胡胖子沉默了很久。他把围裙解下来,又重新系上。
“小江。”
“嗯。”
“我不去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胡胖子说,“一万二,我干五年,六十万。我这手艺传下去,能传三十年。”
他拿起刀,往案板上一拍。
“明天叫那小子来。我教他。”
七月中,街区改造进了一半。后街的地面铺好了,档口的框架立起来了,六十四排档,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温小满的方案批了,追加的四十万也到了。但批下来的第二天,她被调走了。调令是上午十点发的:温小满调至区里的综合科,负责材料汇总。她拿到调令,站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晚上她来夜市,把这件事告诉了江砚。
“为什么调你?”
“不知道。”温小满说,“可能是我太倔了。”
“那你怎么办?”
“去。”她说,“不去就是抗命。”
江砚给她下了一碗鱼鱼。
“温小满。”
“嗯。”
“街区什么时候开街?”
“九月。”
“开街那天,你来吗?”
温小满抬起头看他。
“我来。”
“那我给你留个位置。”江砚说,“第一排。”
温小满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江砚。”
“嗯。”
“我调走了,六十四排档的事,谁盯?”
“我盯。”江砚说,“你方案写得细,我照着做。”
温小满低下头,吃了一口鱼鱼。
“江砚。”
“嗯。”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怕。”
江砚把锅里的汤搅了一下。
“我怕。”他说,“我怕我做的这些东西,有一天没人吃。”
小笼包是系统在七月下旬给的。
“这道菜不好做。”系统说,“皮要薄,褶要多,汤要足。褶子少于十八个,不算小笼。”
“那我能做几个?”
“你现在能包六个。”
江砚在训练空间里练了三天,从六个练到十四个。第十四天,他卡在十七个上。系统说:“你去找个人。”
“找谁?”
“城西,面点铺,姓孟。”
城西那条街,江砚找了半个钟头。铺子在一条小巷里,门脸很小,匾上三个字:孟记面。门口摆着几张旧桌子,桌上铺着蓝布。铺子里头有个老头,七十来岁,光头,穿一件对襟褂子,正在揉面。江砚走进去。
“师傅。”
老头没抬头。
“买什么?”
“不买。我想学。”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江砚一眼。
“学什么?”
“小笼包。”
“会做什么?”
“葫芦头,酸汤水饺,浆水鱼鱼。”
老头把面往案板上一摔。
“那你回去做你的。”
“我想学小笼。”
“学它干什么?”
“我想做。”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明天早上四点来。”他说,“带一双手。”
第二天早上四点,江砚到了。老头已经在铺子里,案板上摆着一团面。
“先看。”老头说。
他揉面,揉了四十分钟。揉完了,他把面揪成剂子,一个一个小,大小差不多。
“看着。”他说,“褶子怎么捏。”
他的手很快,皮在他手里转,褶子一个一个出来,像花瓣。包完一个,他放下。
“数。”
江砚数了一下:“二十一个。”
“你包。”
江砚包了一个。老头看了一眼。
“六个褶。”
“我知道。”
“知道还包?”
“我得从六个开始。”
老头把那个包子扔进蒸笼。
“明天再来。”
第二天,江砚包了八个。第三天,十一个。第五天,十五个。第七天,他包了一个十八褶的。老头把那个包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褶不均匀。”他说,“一边厚,一边薄。”
江砚把头低下去。
“再练。”
第十天,他包了一个十九褶的。老头看了看,把包子放进蒸笼,蒸了。蒸了八分钟,掀开盖子。包子鼓得很圆,褶子清清楚楚。老头拿了一个,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你这馅,怎么调的?”
“猪肉、皮冻、姜、葱。”江砚说,“还有一点我自己配的。”
老头把剩下半个包子吃了。吃完,他抬起头。
“你留下。”他说,“再学一个月。”
江砚愣了一下。
“师傅。”
“别叫师傅。”老头说,“叫孟叔。”
“孟叔。”
“我教你三样。”老头说,“第一,和面的水温。第二,皮冻的比例。第三,蒸的火候。”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学完了,你就走。别在我这儿摆摊。”
“为什么?”
“因为我这铺子,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老头说,“你要是留下来,我这点生意就被你抢了。”
江砚笑了。
“孟叔,我不抢。”
“你不抢,你也得走。”老头说,“做吃食的,得往人多的地方去。”
一个月后,江砚的小笼包出摊了。他把早市开在夜市同一个档口,六点到十点,卖小笼包、豆浆、稀饭。第一天,蒸了二十笼,卖完了。第二天,三十笼。第五天,五十笼。早市的人跟夜市的不一样。夜市是年轻人,早市是老人、上班的、送孩子的。有个老头每天早上来,一笼包子,一碗豆浆,坐在档口边的小板凳上吃。吃了半个月,有一天他问:“小伙子,你这包子,褶子怎么这么多?”
“二十个。”
“我知道二十个。”老头说,“我是问,你怎么捏的。”
江砚把手伸出来,捏了一个。老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你这手,练了多久?”
“三个月。”
老头点点头。
“我年轻时候也学过。”他说,“学了半年,捏到十八个,就不学了。”
“为什么不学?”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十八个够了。”老头咬了一口包子,“现在我知道,二十个跟十八个,差得不是两个褶。”
“差什么?”
“差那口气。”老头说,“捏到十八个的时候,人是松的。捏到二十个,人是紧的。”
江砚没有说话。他给老头添了一碗豆浆。老头喝完,站起来,把碗放下。
“小伙子。”
“嗯。”
“好好做。”
“我做。”
八月下旬,系统升了级。面板上多了一行字:熟练度总评,A。
“A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开店了。”系统说。
“开店?”
“一个档口,一辆车,这叫摊。”系统说,“一个门面,一口灶,这叫店。你要想做得久,得有个店。”
江砚坐在档口后头,看着这条正在改造的街。地面铺好了,路灯装上了,六十四排档的框架立在那儿,还没装门。
“系统。”
“在。”
“开店要多少钱?”
“三十万起步。”
“我有二十万。”
“那就再等等。”系统说,“等你攒够了,再开。”
江砚把账本合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八月的天,热得像蒸笼。风从街那头过来,带着一点油烟味。他忽然想起刚毕业那天。那天他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那条老街,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现在他有一辆车,一口锅,三个帮手,还有一条正在修的街。他把手伸出来看了看。手上有疤,有茧,有面。挺好。八月最后一天,江砚接到一个电话。
“江老板吗?我是外省的,想加盟你们江记。”
“加盟?”江砚愣了一下,“我不加盟。”
“可我们交了钱。”
“交给谁了?”
“一个姓吴的。”那人说,“他说他是江记的品牌总监,加盟费三万,包培训包设备,还给我们看了总部的牌子。”
江砚的手在桌沿上扣了一下。
“你们在哪儿?”
“江城。”
挂了电话,他坐在档口后头,坐了很久。
“系统。”
“在。”
“有人拿我的名字骗钱。”
“我知道。”系统说,“骗了不止一家。我扫描到网上的信息,有十九个人在问‘江记加盟’。”
江砚站起来。他给马骁打了电话。
“马骁,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网上所有带‘江记加盟’的信息,全扒下来。”
马骁是程序员,干这个很快。两天后,他给了江砚一张表:十九个咨询,四个已交钱,一共十一万六。那个姓吴的,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叫“江记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注册时间七月。
“这公司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江砚说,“我连营业执照上的名字都不是这个。”
“那怎么办?”
“两件事。”江砚说,“第一,报警。第二,我把这事说出去。”
报警那天,江砚把四个受骗的人也叫到了派出所。四个人,三个是夫妻,一个是刚毕业的学生。那个学生二十二岁,交了三万,是借的钱。
“我以为是真的。”他说,“我在网上看到视频,说江记要开一百家店。”
江砚坐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小陆。”
“小陆。”江砚说,“我没开过一百家店。我只有一辆车。”
小陆的眼睛红了。
“那我的钱……”
“钱能追回来。”江砚说,“追不回来,我补你。”
小陆抬起头。
“你补我?”
“我补你。”江砚说,“因为你的钱,是冲着我的名字交的。”
那天晚上,江砚做了一件事。他开了一场直播。直播不长,二十分钟。他站在档口前,身后是三台摄像机,桌上摆着四样东西: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商标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还有一张手写的纸。
“我叫江砚。”他说,“我是江记的老板。我今天说三件事。”
“第一,江记没有任何加盟。谁跟你说加盟,谁就是骗子。”
“第二,我的所有食材,从今天起公开溯源。每天进多少货,从哪儿进的,多少钱,我贴在档口后面。谁想看,随时看。”
“第三,这四个人被骗的钱,我垫。他们要是拿不回来,我拿。”
直播结束,评论区炸了。
“这人才叫老板。”
“我明天去他那儿吃一碗。”
“姓吴的是个什么东西。”
三天后,那个姓吴的被抓了。抓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酒店里给二十几个人讲课,讲“小吃连锁的黄金时代”。警察进门,他还在讲:“……只要交三万,你们就能拥有江记的品牌授权。”手铐扣上去的时候,台下的人全愣了。江砚没去看。他在档口里包小笼包,一个接一个,褶子二十个。胡胖子在旁边切肉,切着切着,忽然说:“小江。”
“嗯。”
“你现在出名了。”
“我知道。”
“出名好不好?”
江砚把手里那个包子放下。
“不好。”他说,“出名了,所有人都盯着你。你有一点点不好,就有人拿放大镜看。”
胡胖子笑了:“那你怕不怕?”
“怕。”江砚说,“但我更怕没人看。”
九月初,街区的改造完工了。六十四排档,全都装好了。地面是新的,灯是新的,每个档口都有独立的水电,有一个不锈钢的操作台,有一个玻璃的挡板。江砚分到了北头第一个档口。比他原来那个大,两米五宽,三米深。他站在档口里,看了看四面墙。
“系统。”
“在。”
“这地方,能开个店吗?”
“能。”系统说,“但这不是店。这是摊,只是漂亮一点的摊。”
“那店呢?”
“店在街尾。”系统说,“街尾有一间门面,二十八平,租金一个月四千五。你要是租下来,就能开第一家江记。”
江砚走到街尾。门面在那里,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招租。他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系统。”
“在。”
“我攒了多少钱?”
“二十五万三。”
“够吗?”
“差一点。”系统说,“但你不用一次付清。先付三个月租金,一万三千五。装修八万。设备六万。加起来十五万三千五。”
江砚把手放在卷帘门上。门是凉的。
“我租。”他说。
九月的风从街那头过来,把门上的招租纸吹得哗哗响。江砚把纸揭下来,折好,塞进口袋。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新修的街。六十四排档,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里头炒菜,有人在里头吆喝,有孩子在跑。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那天他站在小区门口,一碗没卖出去,汤从滚到温,从温到凉。现在他有了一条街。
装修那半个月,江砚欠了一屁股人情。胡胖子下了班来刷墙,刘哥的儿子扛水泥,老周头送了三箱糖水,孟叔从城西骑三轮车过来,教他怎么砌灶台。砌灶那天,孟叔蹲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码。
“灶台要高七十五公分。”他说,“矮了弯腰,高了架胳膊。”
“我这身高,七十五合适?”
“你合适。”孟叔敲了敲砖,“你徒弟不一定合适。以后招人,先问身高。”
江砚蹲在旁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本子上已经记了一百多条,全是这种话。砌到一半,来了个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就笑。
“江老板吧?我是本地生活平台的,姓韩。”
“什么事?”
“想跟你谈谈上线的事。”韩经理把文件夹打开,“我们平台,一个月能给你导三千单。”
“抽多少?”
“百分之十八。”
江砚把手里的砖放下。
“百分之十八?”
“行业标准。”韩经理说,“你看,我们给你流量,给你配送,给你售后。你只管做菜。”
“配送谁出人?”
“我们。”
“配送费谁收?”
“我们收,从客人那儿收。”
江砚算了算。
“一碗汤十二块。”他说,“你抽十八,我剩九块八。配送费三块,客人付。可客人一算,一碗汤变十五,他还买吗?”
“买。”韩经理说,“现在人都懒。”
“懒的人有,可这条街上的人不懒。”江砚说,“他们走下三楼,拐两个弯,就能吃到。他们为什么要多花三块?”
韩经理的笑淡了一点。
“江老板,你这是老思路。”他说,“现在做生意,得线上线下一起来。”
“我线上线下都来。”江砚说,“我自己送。”
“你自己送?”
“三公里以内,我自己送。”江砚说,“我骑着车去,汤还是热的。”
韩经理看着他,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
“那我祝你生意兴隆。”
他走了。孟叔在旁边砌砖,头都没抬。
“小江。”
“嗯。”
“你不该拒他。”
“为什么?”
“因为拒了他,他会在平台上给你使坏。”孟叔把一块砖拍实,“我见过。不合作的店,搜都搜不到。”
江砚没有说话。三天后,他试着在平台上搜“江记”。搜不到。搜“小食光街”,出来的全是别家。
“系统。”
“在。”
“他真使坏了。”
“我知道。”系统说,“但你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人。”系统说,“你有一千多个客人。他们不发帖,平台就不知道你。”
江砚站起来。他在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本店不上外卖平台。想吃,来店里。腿不方便的,打电话,我送。”底下是他的手机号。第一个打电话的,是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
“小伙子,我住五楼,没电梯。”
“我送。”
江砚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把一碗汤送到五楼。汤用两层塑料袋裹着,外面套了一个棉套。老太太开门,接过碗,摸了摸。
“还热着。”
“刚出锅。”
老太太喝了一口,抬起头。
“小伙子。”
“嗯。”
“你这汤,比平台上那些送来的强多了。”
那天之后,电话一天比一天多。一个星期,他送了八十七单。有一天晚上,韩经理又来了。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墙上那张纸,看了很久。
“江老板。”
“韩经理。”
“你这招,挺狠。”
“不狠。”江砚说,“我就是不想让人多花三块钱。”
韩经理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再谈谈。”他说,“抽成降到十二。”
“不谈。”
“十。”
江砚抬起头。
“韩经理。”他说,“我不是嫌你抽得多。我是嫌你把一碗汤,变成了一个单子。”
韩经理的脸僵了一下。他转身走了。第二天,平台上能搜到江记了。搜出来的页面很简陋,没有图片,没有菜单,只有一行字:江记,小食光街街尾,电话。江砚看了看,笑了。
“系统。”
“在。”
“他给我上了。”
“上了。”系统说,“但他不会给你流量。”
“我不要流量。”江砚说,“我要人。”
十月中,天凉了。系统给了第五道菜:水盆羊肉。
“这道菜,冬天卖。”系统说,“羊肉要选后腿,肥瘦三七。汤要清,不能浑。一碗汤,配两个月牙饼,一碟糖蒜。”
江砚在训练空间里练了四天。难点是清汤。羊肉下锅,血沫要撇干净;撇不干净,汤就浑。撇得太狠,汤就寡。第四天,他撇出一锅清得能照见碗底的汤。系统说:“过关。”十月二十号,水盆羊肉上摊。第一天,他熬了一锅,卖了一百二十碗。有个中年男人坐在档口边上,吃完了不走。他把碗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一行字。
“老板。”
“嗯。”
“你这汤,用的是什么骨头?”
“羊骨、牛骨,各一半。”
“为什么用牛骨?”
“牛骨出胶,羊骨出香。”江砚说,“光用羊骨,汤香但薄。加牛骨,汤厚。”
男人点点头,又写一行。
“你这羊肉,煮多久?”
“两个半钟头。火候分三段:大火烧开,中火煮,小火焖。”
“焖多久?”
“四十分钟。”
男人合上本子。
“我姓何。”他说,“做餐饮评论的。”
江砚的手停了一下。
“何老师。”
“别叫老师。”男人站起来,“我就是个吃饭的。”
他走到档口外头,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江老板。”
“嗯。”
“你这摊,我观察了三个月。”
江砚愣了一下。
“三个月?”
“从你卖葫芦头开始。”何先生说,“我一共来了十七次。前十六次,我都坐在角落里,你没发现我。”
“你为什么来这么多次?”
“因为我不信。”何先生说,“网上说你好,我不信。一条街上,一天卖三千,我不信。”
他把本子收起来。
“今天我信了。”
江砚没有说话。
“你这四道菜,有一个共同点。”何先生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都不省事。”何先生说,“葫芦头洗三个半钟头,汤熬十个钟头。酸汤水饺皮一毫米。浆水自己发七天。水盆羊肉撇沫撇半个钟头。这四道菜,没有一道是能快的。”
他停了一下。
“现在做小吃的人,都在想办法快。你在想办法慢。”
江砚把手里的勺放下。
“何先生。”他说,“我慢,是因为我快不了。”
“为什么快不了?”
“因为我一快,东西就变味。”江砚说,“我试过。我把汤熬到六个钟头,客人第二天就不来了。”
何先生笑了。他伸出手。
“江老板,我下个月要写一篇稿子。”他说,“写这条街。”
“写这条街?”
“这条街改造完了,六十四排档,一个没少。”何先生说,“这在全省都不多见。我想写写,是怎么保下来的。”
江砚握了他的手。
“何先生。”他说,“这条街能保下来,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是谁的事?”
“是一个叫温小满的人的事。”江砚说,“她数了三个晚上的摊。”
何先生把小本子拿出来,记下这个名字。十一月,天冷了。江砚的店装修到一半,钱花得比预算多。他自己刷墙,自己装灯,自己扛水泥。胡胖子下了班来帮忙,刘哥的儿子也来。有一天晚上十一点,温小满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还没装完的店。
“还没好?”
“快了。”江砚说,“下个月开。”
温小满走进去,看了看四面墙。墙上刷的是白灰,很素。靠墙是一排木架,架上是坛坛罐罐。
“这些是什么?”
“浆水坛、辣子罐、醋。”
“你要把这些摆出来?”
“摆出来。”江砚说,“做吃食的,东西摆在明面上,人才放心。”
温小满转过身。
“江砚。”
“嗯。”
“我被调回来了。”
江砚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上周。”温小满说,“综合科待了三个月,我写了一篇调研,写了六十四排档的事。领导看了,说这个事得有人接着干。”
“所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温小满说,“还升了半级。”
江砚笑了。
“恭喜。”
“你呢?”温小满说,“店什么时候开?”
“十二月一号。”
“那天我来。”
“你来。”江砚说,“我给你留个位置。”
温小满站在店里,看着那面白墙。
“江砚。”
“嗯。”
“你这店,叫什么名字?”
“江记。”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江砚说,“我的名字,我的东西。”
温小满低下头,笑了一下。
“江砚。”
“嗯。”
“你这人,什么都简单。”
“简单好。”江砚说,“简单的东西,不容易坏。”
十二月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一张报纸吹到墙角。江砚走过去,把报纸捡起来。温小满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忽然说:“江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摊做成什么样?”
江砚直起腰。
“我想过。”他说,“我想做一条街。”
“一条街?”
“一条街上,有卖葫芦头的,有卖水饺的,有卖小笼包的,有卖羊肉的。”他说,“每家都自己做,每家都不糊弄。人来了,从街头吃到街尾,能吃一整天。”
温小满看着他。
“这个事,比开一百家加盟店难。”
“难。”江砚说,“但我想做。”
温小满没有说话。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江砚。”
“嗯。”
“你要是做,我帮你。”
江砚抬起头。
“为什么?”
温小满笑了笑。
“因为我也想看看,一条街能做成什么样。”
十二月,市里办了一场小吃大赛。比赛通知贴在街区的公告栏上:全市地方小吃技能大赛,报名截止十二月十号,决赛十二月二十八号。江砚看了三天,没报名。
“为什么不报?”胡胖子问。
“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比赛是比赛,做吃食是做吃食。”江砚说,“做吃食的人,不是拿奖状的。”
胡胖子把一块馍往桌上一拍。
“小江,你这话我不爱听。”
“为什么?”
“因为奖状能当饭吃。”胡胖子说,“你拿了奖,人就认你。人不认你,你做得再好,也没人知道。”
江砚没有说话。那天晚上,温小满来了。
“你报名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不喜欢比。”
温小满坐在小板凳上,把一碗羊肉汤端起来。
“江砚。”她说,“这次比赛,第一名有一个政策。”
“什么政策?”
“市级小吃名店,可以申请街区长期档口,五年的租约,租金打六折。”
江砚的手停住了。
“五年?”
“五年。”温小满说,“你现在那个门面,一年一签。房东随时能涨租。”
江砚沉默了很久。
“报名。”
报名表上填了四道菜:葫芦头、酸汤水饺、浆水鱼鱼、水盆羊肉。初赛在十二月十八号,三十进十。江砚通过了。决赛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市会展中心。十个选手,十个灶台,一溜排开。每个灶台旁边站着一个评委,还有摄像。比赛题目是现场给的:用现场提供的食材,做一道“能代表这座城市的汤”。江砚看了一眼食材。羊肉、羊骨、面粉、白菜、芹菜、辣子、醋。
“系统。”
“在。”
“这题怎么破?”
“做水盆羊肉。”系统说,“但你要改。”
“改成什么?”
“这城市的人,口味比西北轻。”系统说,“你把辣子减三成,加一味解腻的东西。”
“加什么?”
“山楂。”系统说,“两颗。汤会清,回口会甜。”
江砚把山楂找出来,两颗,切碎,装进纱布袋。比赛开始,他把羊骨下锅,撇沫。撇到第三遍,他忽然发现不对。汤的味道变了。他舀了一勺尝。苦。
“系统。”
“在。”
“这汤苦。”
“检测到异常。”系统说,“你用的花椒,是陈椒。”
江砚把花椒抓起来,闻了一下。陈椒。放了两年的陈椒,苦。他抬头看了看。十步之外,食光那个选手正在低头切肉。江砚没有说话,把锅里的汤倒了。时间还剩四十分钟。他重新起锅,用清水,把骨头重新下进去。
“系统。”
“在。”
“四十分钟出不了汤。”
“出不了。”系统说,“但有办法。”
“什么?”
“做清汤。”系统说,“大火烧开,撇三次沫,转小火,二十分钟。汤不浓,但清。清汤配羊肉,反而清爽。”
江砚开始做清汤。他把火开到最大,沫一层一层撇。撇到第三次,汤开始清。二十分钟后,汤是清的,能看见锅底。他把羊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进碗里,浇汤,撒葱花,放两颗山楂。评委走到他的灶台前。
“这就是你的汤?”
“是。”
“为什么这么清?”
“因为这城市的人,喝不惯太厚的。”江砚说,“厚汤暖胃,清汤暖心。今天外面在下雪,人进来,先要暖。”
评委舀了一勺,喝了。他又喝了一勺。
“这里头有山楂?”
“两颗。”
“为什么?”
“解腻。”江砚说,“羊肉性温,吃多了腻。山楂酸,能把腻压下去。”
评委点点头,走了。评奖在下午四点。十个人站成一排,主持人念名字。第三名,是个做胡辣汤的老师傅。第二名,是食光那个选手。第一名。
“江记,江砚。”
江砚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胡胖子在台下喊了一声,喊得很大,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颁奖的时候,评委里头那位老先生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今天这道汤,最好的一点,不是味道。”
台下安静了。
“是这个年轻人,在发现花椒坏了以后,没有硬做。”老先生说,“他把汤倒了,重做。做吃食的人,最难得的是这个。”
散场以后,食光那个选手走过来。
“江老板。”
“嗯。”
“花椒的事,不是我。”
江砚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要动,会动我的刀,不会动调料。”江砚说,“调料是公用的。你动它,所有人都中招。”
那人的脸松了一下。
“那是谁?”
“不知道。”江砚说,“但我知道,他不懂做吃食。”
江砚走出会展中心。外面在下雪。温小满站在台阶下,手里举着一把伞。
“恭喜。”
“谢谢。”
“奖状呢?”
江砚把奖状递过去。温小满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江记。”她说,“两个字。”
“两个字。”
“你打算怎么用?”
江砚抬起头,看了看街那头。
“我想在街尾开一家店。”他说,“然后把这条街上的老摊,一个一个请进来。”
“请进来?”
“对。”江砚说,“何先生写那篇稿子,说要写这条街怎么保下来的。我想,光保下来不够。”
“还要做什么?”
“还要让这条街,变成一条能吃一整天的街。”
温小满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雪落在伞上,沙沙地响。
“江砚。”
“嗯。”
“你这个事,我帮你做。”
江砚转过头看她。
“温小满。”
“嗯。”
“你为什么老帮我?”
温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一个不肯快的人,能不能赢。”
一月一号,江记开门。门面二十八平,一半是灶,一半是桌。桌是四张旧木桌,拼起来的,桌面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是手写的四道菜,价格用粉笔写,一天改一次。门头上挂了匾,两个字:江记。匾是胡胖子找人刻的,木头是老料,字是请街上写春联的老先生写的,笔画很粗。开业那天没剪彩,没花篮。
江砚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是羊肉汤。旁边立一块牌子:今日免费,喝一碗再走。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来了三百多人。有人喝完就走,有人坐着不走。有个老太太喝完,拉着江砚的手。
“小伙子。”
“大娘。”
“你这汤,我喝着像我娘家那口井的水。”
江砚愣了一下。
“什么井?”
“老井。”老太太说,“我娘家在城西,那口井的水甜。后来拆迁,井填了。”
江砚没有说话。他给老太太又盛了一碗。下午三点,人走空了。江砚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那口空锅。
“系统。”
“在。”
“店开了。”
“开了。”
“然后呢?”
“然后你要做一件事。”系统说,“把这条街上的人,请进来。”
江砚站起来。他去了街尾第二家。那家是卖糖水的,姓周,六十多岁,摆了二十三年。
“周叔。”
“小江。”
“我想请你搬到街里来。”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搬?”
“街里有档口。”江砚说,“六十四排档,我给你留一个位置。租金我垫半年。”
“你垫?”
“我垫。”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江。”他说,“我这糖水,一天卖八十碗。”
“我知道。”
“八十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请我?”
江砚在他摊子前蹲下来。
“因为这条街上,得有甜的。”他说,“一条街,全是咸的,人吃到第三家就腻了。”
老周笑了。
“你这小子,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搬。”
江砚用了一个月,请进来十一家。卖糖水的、卖炸串的、卖烤冷面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卖菜的、卖早点的……十二家,从街头排到街尾。有一天晚上,何先生来了。他在街口站了很久。
“江老板。”
“何先生。”
“这条街,现在叫什么?”
“还没起名。”江砚说,“街区管理处说,要起个名。”
“你想起什么?”
江砚看了看这条街。街不长,两百米,两边是档口,灯一串一串挂着。
“小食光。”他说。
何先生笑了。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这条街,是些小东西凑起来的。”江砚说,“一碗汤,一个馍,一碗糖水。都是小的,可凑起来,就是一顿饭。”
何先生把小本子拿出来,写下了这三个字。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那天晚上,夜市人很多。江砚在店里忙到十点,收摊,洗碗,擦灶。擦到一半,温小满来了。她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还没收?”
“快了。”
“给你。”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江砚打开。是一件围裙。深蓝色的,粗布,胸口绣着两个字:江记。绣得不太好,针脚有点歪。
“你绣的?”
“我绣的。”温小满说,“绣了三个晚上,绣坏了四块布。”
江砚把围裙拿起来,看了看。
“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你天天穿的那条,已经破了。”温小满说。
江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围裙上有一块被油烫出来的洞,边上还有一道洗不掉的旧痕。
“我这条还能穿。”
“能穿跟该换,是两回事。”温小满说。
江砚把新围裙系上。蓝色的布,绷在腰上,有点硬。
“合适吗?”
“合适。”
温小满笑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锅刷完。
“江砚。”
“嗯。”
“我有一件事,想问很久了。”
“你问。”
“你为什么不走?”
江砚把锅倒扣在架子上。
“走?去哪儿?”
“我听说,食光当初给你八十万。”温小满说,“八十万,你要是拿了,现在不用天天洗碗。”
江砚擦了擦手。
“我要是拿了八十万,我现在在给人家打工。”他说,“我这个人,不适合给别人打工。”
“为什么?”
“因为我做东西,得自己说了算。”江砚说,“我说汤熬十个钟头,就得熬十个钟头。别人说六个钟头,我不干。”
温小满看着他。
“江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一起?”
江砚的手停住了。
“一起?”
“一起做。”温小满说,“你说汤熬十个钟头,我帮你看着火。你说皮一毫米,我帮你量。”
店里很静。外面的街上有笑声,有人在吆喝,有孩子在跑。江砚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温小满。”
“嗯。”
“我不会说话。”
“我知道。”
“我这个人,一天十六个钟头在灶上。”江砚说,“我没有周末,没有假期,身上全是油烟味。”
“我知道。”
“我有时候脾气也不好。东西做坏了,我会骂人。”
“我知道。”
江砚抬起头。
“你还愿意?”
温小满站起来。她走到灶台前,拿起一块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江砚。”她说,“我数过这条街的摊,数了三个晚上。我看见过凌晨四点的街,看见过收摊以后的街。我知道做这行是什么样。”
她把抹布放下来。
“我愿意。”
江砚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边,把那块写菜的木板翻过来。木板背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字。温小满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温小满,一碗汤,不要钱。温小满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十二月。”江砚说,“你第一次来夜市那天。”
温小满的眼睛红了。她伸手,把那行字擦了。
“为什么擦?”
“因为以后不用写了。”温小满说,“以后我天天来。”
三月,出事了。那天中午,来了三个人,说吃了江记的羊肉汤,肚子疼。一个说拉了两次,一个说吐了,第三个是陪着来的。江砚把三个人请进店里,倒了热水。
“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晚上。”
“哪一桌?”
“就坐这儿。”那人指了指靠墙的桌子。
江砚把台账拿出来。昨晚七点二十,那一桌,两碗羊肉汤,一个馍,一碟糖蒜。
“我这汤,昨天卖了一百八十碗。”江砚说,“只有你们三位不舒服?”
“别人我不知道。”
“那我们去医院。”江砚说,“检查费我出。”
三个人去了医院。检查结果第二天出来:一个急性肠胃炎,两个正常。那天下午,市场监管所来了。两个人,带着一个箱子,把江砚的灶、汤、肉、面粉,一样一样取样、封存。
“江老板,我们先封三天。”
“封。”
“这三天不能营业。”
“不营业。”
第三天,检测结果出来了。全部合格。可网上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江记羊肉汤吃坏人。”
“那个网红店,出事了。”
“我就说,做那么快,肯定有问题。”
江砚站在店里,看着手机屏幕,站了很久。
“系统。”
“在。”
“我没做错。”
“你没错。”
“那为什么?”
“因为你出名了。”系统说,“出名的人,出一点事,就是大事。”
第四天,何先生来了。他进门就问:“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江砚把检测报告推过去,“全部合格。”
何先生看了报告,看了很久。
“那三个人,为什么有一个肠胃炎?”
“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喝了酒。”江砚说,“医院的记录上有。他前一天喝了半斤白酒,晚上又来吃羊肉汤。羊肉性温,酒也性温,两样加在一起,胃受不了。”
何先生把小本子合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这件事说清楚。”江砚说,“但不是跟他们吵。”
“那怎么说?”
“我把那一晚的监控调出来。”江砚说,“把三个人的点单、上菜、离开,全放出来。再把医院的记录、检测报告,一起放出来。”
何先生笑了。
“江老板。”
“嗯。”
“你这个做法,比吵架有用。”
那条视频是江砚自己拍的。他没露脸,只拍了手。镜头里,他的手在洗锅、切肉、撇沫。画外音是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我叫江砚。三月十二号晚上,有三位客人在我店里吃了羊肉汤,其中一位第二天急性肠胃炎。”
“今天我把所有材料放出来。检测报告、医院记录、监控。”
“我不解释。我只把事实摆出来。”
视频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做了十一年饭,没害过一个人。以后也不会。”
视频发出去,第二天播放量破了百万。评论区最上头一条写着:“这才叫回应。别人出事就发律师函,他直接放监控。”第二条写着:“我看了三遍监控,那个客人点单的时候脸就是红的。”第三天,那三个人里,有一个自己发了帖子。他写道:我前一天喝了酒,医生也说了跟店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注意。对不起。
江记重新开门那天,门口排了长队。有人专门从城那头过来,就为了喝一碗汤。江砚站在灶前,一碗一碗盛。盛到中午,胡胖子过来,把他手里的勺拿走。
“你歇会儿。”
“我不累。”
“你手在抖。”胡胖子说,“你从早上五点站到现在。”
江砚把手放下来。他的手确实在抖。他坐到门口的板凳上,坐了十分钟。
“胡叔。”
“嗯。”
“你说,做吃食的人,最怕什么?”
胡胖子想了想。
“最怕的不是难吃。”他说,“最怕是有人吃了你的东西,出了事。”
江砚点点头。
“我以前不怕。”他说,“我觉得我做得干净,就不会出事。”
“现在呢?”
“现在我每天睡前都要想一遍。”江砚说,“今天有没有哪一步偷了懒。”
四月,食光退出了这个城市。他们最后那家店,在街对面,关了门,门口贴着“转让”。周总监最后一次来,是来退租的。她路过江记门口,站了一下。江砚正在门口剥蒜。
“周总监。”
“江老板。”她笑了笑,“恭喜。”
“你们走了?”
“走了。”她说,“这个城市的账,我们算不过来。”
“为什么算不过来?”
周总监看了看这条街。
“因为我们做的是效率。”她说,“你们做的是人情。效率能算,人情算不了。”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
“江老板。”
“嗯。”
“我在这行干了十二年,看过很多店开,很多店关。”她说,“你这个店,我猜能开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做完一碗汤,会自己尝一口。”周总监说,“我们的厨师,从来不吃自己做的东西。”
她走了。江砚把蒜剥完,站起来。他走进店里,盛了一碗汤,自己喝了一口。汤是清的,羊肉是烂的,山楂的回甜在后头。他喝完,把碗洗了。
“系统。”
“在。”
“我下一步做什么?”
“做小笼包。”系统说,“你的小笼包,熟练度只有七成。”
“那要练到几成?”
“十成。”系统说,“练到十成,你就可以收徒了。”
江砚抬起头。
“收徒?”
“对。”系统说,“你一个人,做不了六十四家。”
“我不想做六十四家。”江砚说,“我只想做一条街。”
“那就教六十四个人。”系统说,“教会了他们,这条街就散不了。”
一年后的秋天,小食光街开街。开街那天,整条街摆了一百二十桌。桌子从街头摆到街尾,桌上是各家各户的拿手菜:葫芦头、酸汤水饺、浆水鱼鱼、水盆羊肉、小笼包、肉夹馍、糖水、炸串、烤冷面。来的人有三千多。有周围的居民,有从城那头赶来的,有扛着机器拍视频的。老周头的糖水摊前排了二十米。
刘哥的烤冷面一天卖了六百份,他儿子在旁边打包,手都抽筋了。胡胖子的肉夹馍,他徒弟上手,他站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抢过来自己塞肉。江砚的店里,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点。他做了八锅汤,蒸了三百笼包子,包了两千个饺子。到晚上十点,他站在灶前,手抖得连勺都拿不稳。温小满过来,把勺从他手里拿走。
“歇了。”
“还有两桌。”
“我盛。”
温小满盛汤,江砚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他看着这条街。灯一串一串挂着,人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孩子在桌子底下钻。他忽然想起一年半前。那时候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窗外那条老街,手机里是七十份简历。
“系统。”
“在。”
“你说我当初要是没绑定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保健品公司卖钙片。”系统说。
江砚笑了。
“你说得对。”
开街的第二天,街区管理处找他。
“江老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街口那块空地,我们想立一个东西。”管理处的人说,“做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这条街改造。”那人说,“我们想,把你那辆餐车放进去。”
江砚愣了一下。
“我的车?”
“你那辆车,是这条街的第一个摊。”管理处的人说,“我们想把它刷一遍,摆在那儿,让人看看这条街是从哪儿来的。”
江砚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去仓库看那辆车。车停在角落里,落了灰。车斗上的雨棚还在,招牌拆了,操作台上的漆掉了一半。他伸手摸了摸车斗的边。车斗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半年前推车的时候蹭的。
“系统。”
“在。”
“他们要收我的车。”
“收就收。”系统说,“车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江砚想了想。
“我第一碗汤,是在这车上卖的。”他说,“第一个客人,是马骁,他吃了半碗,眼镜都摘了。”
“我记得。”系统说,“那天你剩半碗汤,不要钱。”
“后来我赔了九十块。”江砚说,“饺子全破了。”
“我记得。”
江砚站在仓库里,站了很久。
“行。”他说,“给他们。”
一个月后,街口立起了一个玻璃罩子。罩子里是那辆餐车,刷了新漆,招牌重新做了一块,写着“江记”。车斗上摆着一口锅,锅里是空的。罩子旁边立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几行字:
“这条街的第一个摊,从一辆三轮车开始。第一天,零客。第一碗汤,熬了八个钟头。”
底下一行小字:江记,江砚。开街半年后,何先生那篇稿子发了。稿子写得很长,写这条街怎么从一个要被清掉的夜市,变成六十四排档,写一个卖葫芦头的年轻人怎么把十二家老摊请进来。稿子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这条街上有六十四家摊。六十四家里,有五十九家是原来的老摊。他们没走。”
“有一个年轻人说,做吃食的,最怕的不是难吃,是有人吃了你的东西,出了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我问他,你怕不怕有一天做不下去。”
“他说,怕。但他更怕没人吃。”
稿子发出去,很多人来看这条街。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站在街口那辆餐车前,看了很久。他问旁边的人:“这个江砚,现在在哪儿?”旁边的人指了指街尾:“最里头那家,门口排队的。”年轻人走过去,排在队尾。排了四十分钟,轮到他。江砚站在灶前,抬起头:“吃什么?”
“羊肉汤。”
“一碗?”
“一碗。”
江砚盛了一碗,递过去。年轻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喝了一口。他愣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老板。”
“嗯。”
“你这汤,怎么做的?”
江砚笑了笑。
“熬十个钟头。”他说,“撇三遍沫,加两颗山楂。”
年轻人看着他。
“我能学吗?”
江砚把勺放下。
“能。”他说,“明天早上四点来,带一双手。”
那天晚上收摊,江砚坐在门口。温小满在里头擦桌子,擦完了,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来了个新人。”
“嗯。”
“你收?”
“收。”江砚说,“我当初也是这么来的。”
温小满把头靠在他肩上。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江砚。”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摆摊。”温小满说,“你要是不摆摊,现在可能在哪个公司上班,一个月八千,周末双休。”
江砚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上班的人,下班就没事了。”江砚说,“我做这个,收了摊还想着明天的汤。”
温小满笑了。
“这算好事?”
“算。”江砚说,“人得有个念想。”
街尾的灯灭了。只剩江记门口那一盏,还亮着。灯下是一口锅,锅里的汤还在小火上咕嘟。江砚站起来,走过去,把火关小了一点。他拿起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是清的。他点点头,把锅盖盖上。
“明天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