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芝把一条丝巾围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全家都在鼓掌。
三十九块的吊牌藏在第三层褶子里,我低头就看见了。
她没剪。
“嫂子,这十年辛苦了。”
陆锦芝的眼眶红了一圈,话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不至于失态,又恰好让饭桌上每个人都心疼。
方秀珍立刻接话。她握着女儿的手,眼睛却看着我。
“晚棠啊,锦芝能有今天,全靠你当年辞了工作供她读书。你是我们陆家的大恩人。”
我笑了笑,说没有的事,一家人不说这些。
方秀珍十年前可不是这个态度。我辞掉县小学美术老师的岗位那天,她坐在堂屋里嗑瓜子,只说了一句,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但今天她说我是大恩人。
陆征在旁边傻乐,给锦芝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
瑶瑶坐在我腿上,小声说,妈妈那个围巾不好看。
我捏了捏她的手,让她别说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过年该有的样子,热菜、白酒、一家人说说笑笑。锦芝讲省城的事,方秀珍听得眼睛放光。锦芝说她现在管着科室二十多号人,钱学恒的医院也越做越大。方秀珍就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明摆着是说,你看看人家。
我低头喝汤,没接。
十年前陆锦芝去省城读大学,学费生活费全是我出的。那时候我的工资一个月两千三,陆征在乡镇上班一个月一千八。我把自己的工资掰成三份,一份交家里伙食,一份给锦芝,剩下那份不到四百块,够买一袋米和半个月的青菜。后来连那四百也不够了,方秀珍说锦芝在省城要体面,不能让同学看不起。我就辞了工作,省下通勤和午饭的钱。
辞职那天我把办公桌收拾干净,学生们围在门口,一个小女孩跑进来塞给我一盒48色油画棒,说姜老师你走了还要画画啊。
那盒油画棒我一直没舍得拆。搬了三次家,从县小学宿舍到陆家老宅再到现在这套两居室,它始终躺在书柜最深的角落。我有时候翻到它,会想起自己也是有名字的人。
不只是陆家的嫂子。
饭后锦芝帮我收碗,手上那只翡翠镯子碰着瓷碟,叮叮地响。
我洗碗,她在旁边站着看。
“嫂子,过完年你带瑶瑶来省城住几天吧。我安排你做个全套体检,我们医院的内部福利,不花钱。”
我说不用了,我身体挺好的。
“哎你别客气。三十五岁了该查查了,对自己好一点嘛。”
她说着捏了捏我的肩膀,手劲亲热得很,看不出半分假意。
然后她擦干手,去了陆征的书房。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那神情不对。不是妹妹看嫂子的随意,是一种很专注的打量。像在估量什么东西的价钱。
门合上了。我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我端着洗洁精站在水池前面,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天一早陆征在卧室里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的表情很为难,两只手搓来搓去,半天没搓出一句完整的话。
“锦芝她,查出来身体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肝上的。医生说可能需要做移植。”
我愣了一下。
“亲属之间配型成功率最高。妈去查了,不合适。我也查了,也不行。”
他说着不看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床头柜上瑶瑶的照片。
“锦芝说不想麻烦你。她原话就是不想麻烦嫂子。”
他把不想麻烦四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在暗示我应该主动说点什么。
我没接话。
我脑子里在转一件事。昨晚饭桌上陆锦芝吃了两碗饭,喝了三杯红酒,谈笑风生精神头十足。这是一个需要做肝移植的人?
但我没问。
当天晚上方秀珍来了我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晚棠啊,锦芝这孩子命苦。三岁没了爸,我一个人拉扯她跟征儿,要不是你供她读书,她哪有今天。"
她反反复复地讲。讲锦芝小时候冬天没棉鞋穿,讲锦芝高考前一天还在饭馆里端盘子,讲锦芝结婚那天给她磕头说妈我终于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每一段都在铺路。
铺向同一个终点。
我坐在床头听着,瑶瑶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方秀珍说到动情处,擦了擦眼角,偷偷瞄了我一下。
她在等。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妈,我去做配型检查吧。”
方秀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她拍着我的手说好好好,晚棠你真是个好孩子。
那个转换快得让人心寒。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说了一句。
"晚棠啊,锦芝这次回来,就是专门等你这句话的。"
她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显然是觉得这桩买卖成了。
门关上了。
瑶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妈妈。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方秀珍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就是专门等你这句话的。
专门。
等。
不是回来过年的,是回来等我答应的。
那条三十九块的丝巾,那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方秀珍反常的殷勤,全都有了解释。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书柜最底层那盒油画棒的纸盒边角翘了起来,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我闭上了眼睛。
但没有睡着。
陆锦芝的效率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年初六她就把省城的体检安排发到了家庭群里。三甲医院,专家号,全套项目,费用全免。她还专门@了我,说嫂子你就当度假,我请你吃省城最好的馆子。
方秀珍在群里发了一串语音,大意是锦芝真孝顺,什么都替嫂子想到了。
陆征在旁边看着手机,表情很满意,在他眼里,他妹妹安排的哪里是术前筛查,明明是请我去温泉度假。
我没回消息。
瑶瑶拽着我的袖子问妈妈你要去省城吗,我也要去。
我说妈妈去看医生,很快回来。
她噢了一声,跑去书柜底下翻那盒油画棒,蹲在地上画了一下午。晚饭的时候她举着画给我看,说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
画纸上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小的。
没有奶奶,没有姑姑。
我看了很久。
"瑶瑶画得真好。"
"那当然,我是姜老师的女儿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根本不知道姜老师这三个字已经不存在很多年了。
到了省城,陆锦芝亲自来高铁站接我。
她换了一身新衣服,踩着小高跟,笑容得体又亲切。把我的行李箱接过去,一路上嘘寒问暖,问瑶瑶最近学什么了,问陆征对我好不好,问我有没有想过重新出去工作。
每一句话都排练得恰到好处,听不出半分假意。
到医院以后,她带我去了体检中心的贵宾通道。我注意到体检项目单子上的内容异常详细。常规体检是血常规、尿常规、B超、心电图,顶多加个胸片。
我的单子上多了肝功能全套、肝脏弹性检测、凝血功能、腹部增强CT。
我指着单子问她:"这些项目普通体检不做吧?"
陆锦芝看了一眼,笑了。
"嫂子你不知道,我们医院内部福利就是这么全。外面做一套得好几千呢,咱不花钱还不好好查查?"
她说得很顺,顺得显然是这套说辞已经在心里盘了无数遍。
我没再问。
抽血的时候我在等叫号,陆锦芝坐在旁边刷手机。她的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备忘录提醒,我余光扫过去,看见两个字。
血型。
还有一串数字,没来得及看全。
陆锦芝迅速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我自己的体检备忘,怕忘了哪项没做。"
她笑着解释,眼睛却没笑。
我说哦,你也挺仔细的。
她说那当然,做医疗行政的嘛,职业病。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我当时真的没多想。
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方秀珍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玻璃门还是能听到一些。
"那她到底知不知道是切多大一块?"
她在问陆锦芝。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方秀珍听了一会,又说:"行行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妈听你的。"
电话挂了。她转身推开阳台门的时候我已经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那句话在黑暗里扎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切多大一块。
她问的不是切不切,而是切多大。
好像已经决定了要切,只是在确认份量。
像买肉。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四。
陆锦芝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她的声音听着又高兴又感慨,说嫂子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全合得上,医生说这简直是天意。
方秀珍在旁边连说三声好,转头就开始在厨房忙活,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端到我面前。
"晚棠多喝点,养好身体。"
她还往我碗里夹了鸡腿。
十年了。
我在陆家吃了十年饭,她从来没给我夹过菜。没有一次。
陆征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抱着我说太好了太好了,嫂子你真是咱们家的福星。
每个人都很高兴。
只有我不高兴。
当天晚上陆征睡了以后,我拿着手机在被窝里搜了两个小时。
活体肝移植。供体手术。风险。
搜出来的东西让我整个人凉了半截。
供体需要切除至少百分之六十的肝脏。手术时间六到八个小时。术后恢复期三到六个月,术后得养三到六个月,累不着、酒不能喝,重活一点都沾不得。即便恢复良好,肝脏功能也可能再达不到从前。
还有一行小字。供体死亡率约百分之零点五。
听着不高,但换算一下就是两百个人里有一个会死在手术台上。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我问陆征:"活体肝移植供体要切多少?"
他愣了一下。
"不多,很小一块。锦芝说现在技术很成熟了,没什么风险。"
"百分之六十叫很小一块?"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低。
"她是我亲妹妹。"
我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哪怕要切百分之六十,哪怕有百分之零点五的死亡率,那也是他亲妹妹,所以我应该去。
"我需要再想想。"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陆征没有反对,但他看了我一眼。他看我的神情很复杂,像失望里混着一点不理解。好像我多想一天都是一种罪过。
晚饭的时候方秀珍端菜上桌,脸上的笑是我说想再考虑几天之后就没有了的。
说没就没,像关灯一样快。
从那天起陆家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方秀珍不做我的饭了。锅里煮三个人的粥,她、陆征、瑶瑶。我早上起来看到灶台上只有三只碗。
陆征每天回来就进书房,门一关到半夜。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嗯地应着,眼睛不离手机屏幕。
第四天赵芳琴来了。
她是陆征单位领导的老婆,也是方秀珍的牌友,平时以社区调解员自居,最爱管别人家的事。
她坐在客厅里喝茶,笑眯眯地看着我。
"晚棠啊,我听秀珍姐说了你们家的情况。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锦芝那孩子多优秀啊,省城三甲医院的干部,多不容易。你当年供她读书那份情分,现在不就是报答的时候吗?"
"赵姐,我没说不做。我只是想了解清楚风险。"
"风险?现在医学多发达啊,隔壁小区老张他媳妇去年还做了个什么手术呢,不也好好的。你想太多了。"
她根本不知道活体肝移植和阑尾切除不是一回事。
我没有跟她解释。
她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压低声音说:"晚棠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态度传出去,外面人怎么看你?亲妹妹要死了嫂子不肯救,这话好听吗?"
她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没动。外面的风吹进来,桌上她喝过的茶杯还冒着点余温。
瑶瑶从房间里跑出来,拿着那盒油画棒,拽我的手。
"妈妈你看我画的。"
她又画了一幅画。还是三个人。还是没有奶奶和姑姑。
这次她给画里的妈妈手上加了一样东西。
一支画笔。
"因为妈妈最会画画了嘛。"
我蹲下来,抱了她很久。
晚上陆征从书房出来,站在卧室门口。
他的脸很沉,沉到我没见过的程度。
"你到底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砸得人耳朵发沉。
"我当然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自私。
他用了自私这个词。
我供他妹妹读了四年大学,辞了自己的工作,给他家带了十年孩子,做了十年饭,洗了十年衣服。
他说我自私。
"我只是想了解清楚手术风险,我什么时候说不做了?"
"你了解了五天了。五天你了解出什么来了?锦芝在省城等着呢,你让她再等多久?"
"陆征,你知不知道这个手术要切掉我百分之六十的肝?"
"我知道。"
"你还让我不要多想?"
"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让我妹妹去死?"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攥着门框,手背上青筋绷起。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愤怒。
他觉得我在耽误他妹妹的命。
我什么都没说。
我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床薄被,去客厅睡了。
我决定亲自去省城问清楚。
这次我没告诉陆锦芝。
我自己挂了三甲医院肝胆外科的号,排了一上午,见到了一个叫廖明德的主治医生。
廖医生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直接。
他在系统里调出我的体检档案,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这份档案不是常规体检。"
"什么意思?"
"这是完整的供体术前评估。肝脏弹性检测、凝血全套、腹部增强CT,都是移植术前才查的项目。而且你这个档案两个月前就建了,建档时间是十一月十三号。"
十一月十三号。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陆锦芝生了什么病,也不知道需要配型。
我是年三十那天晚上才听陆征提起的。
廖医生看着我的表情,推了推眼镜。
"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你的体检结果显示有轻度脂肪肝。这个情况做常规供体手术风险就比正常人高,术后恢复时间会更长。我建议你慎重考虑。"
"廖医生。"
"嗯?"
"两个月前提交我建档申请的人是谁?"
他转过电脑屏幕,让我自己看。
申请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陆锦芝。
申请科室:行政科。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名字旁边还有她的工号。
十一月十三号。
那天我在县城给瑶瑶开家长会。
陆锦芝在省城的三甲医院里,用我的身份信息,建了一份活体肝脏供体术前评估档案。
那时候她还没有回来过年。
那时候方秀珍还没有坐在我床边讲她女儿的苦难童年。
那时候陆征还没有搓着手跟我说锦芝查出了问题。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年夜饭是安排好的。
那条三十九块的丝巾是安排好的。
方秀珍的眼泪是安排好的。
陆征的沉默和愧疚是安排好的。
唯一没安排好的,是我会自己跑来查。
我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高铁站。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陆征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问你去哪了。
"省城。"
"你找锦芝了?"
"我去了医院。"
我把廖医生告诉我的事一字不差地说了。两个月前建档。术前评估。陆锦芝的名字。
陆征听完,脸上是真的茫然。
"我不知道她提前建了档。"
这句话我信。陆锦芝不需要告诉他。她只需要安排好一切,再让方秀珍和他来做推手就够了。
方秀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
"建档怎么了?锦芝是怕你不同意才提前准备的,她有什么错?难道让她等死?"
"妈,她骗我。她两个月前就把我当成了供体,然后回来演了一整场戏。"
"什么演戏?你不就是供体吗?你配型成功了不就该你去?"
她这话讲得理直气壮,半点心虚都没有。
"我不是不救。但你们不能骗我。"
方秀珍把手里的苹果拍在茶几上。
"你就是自私。供你吃供你喝十年,让你割块肝救妹妹的命你都不愿意。"
供我吃供我喝。
我在这个家十年,辞了工作,用自己的积蓄供陆锦芝上了大学,做了十年不拿工资的保姆。
供我吃供我喝。
我没有吼。
我只是觉得,方秀珍这个人在我心里终于死干净了。
同一天晚上,我接到省城医院的电话。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语气很公事公办。
"姜晚棠女士您好,您的术前同意书需要本人到场签字确认。之前的体检数据已经有人提交过了,我们只需要您本人来做最终的知情同意就可以了。"
"什么叫已经有人提交过了?"
"嗯,就是您的配型数据和术前评估报告,我们系统里显示已经录入了,是你们家属提交的。"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个念头突然撞进我脑子里。
陆锦芝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换肝?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提前两个月瞒着我建档?
如果不是真的,那她要我的肝做什么?
我给沈敏打了电话。
沈敏是我大学同学,新闻系,现在在省城电视台做社会新闻记者。我们毕业后联系不多,但每年生日她会发一条消息。去年她还说,晚棠你要是想回来工作随时找我,我帮你对接教育局的人。
电话接通,我说沈敏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把从头到尾的事情讲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棠,你等我,我来查。"
挂了电话以后我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县城的夜很安静,远处只有几盏路灯。
回到屋里,陆征已经睡了。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四天后陆锦芝从省城发来一个视频通话。
客厅的大电视上,她的脸被投屏放得很大。妆化得很淡,眼眶微红,一看就是刚哭过又补了粉底。
"嫂子,我不怪你。是我命不好。"
方秀珍在旁边跟着哭,哭得比她女儿还大声。
陆征站在我面前,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晚棠,你就当是为了瑶瑶。瑶瑶不能没有姑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丈夫。
我们结婚十一年。他从来没有跪过。我生瑶瑶的时候难产,在产房里躺了十四个小时,他在外面的长椅上睡着了,醒来头一句话就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没有为我跪过。
但他现在跪着求我把肝切给他的妹妹。
电视屏幕上陆锦芝还在哭,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方秀珍跪在陆征旁边,膝盖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
"晚棠你救救锦芝吧,她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全世界都在逼我。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锦芝发来的一条转账。
二十万。
附带一句话:嫂子,这是手术费和你的营养费,我们不会让你白白受苦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
二十万。
廖医生说百分之零点五的死亡率。我有脂肪肝,风险更高。
二十万。
我没有收那笔钱。
两天后沈敏的电话来了。
"晚棠,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坐稳了听。"
"你说。"
"陆锦芝的确有肝脏的问题,但不严重。她的诊断是肝内胆管小结石,保守治疗完全可以控制,根本不需要移植。"
"那她为什么说要移植?"
"因为真正需要肝源的不是她。"
沈敏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通过钱学恒那家民营医院的内部渠道查了一下。他们医院有一个贵宾病人,姓王,搞房地产的,肝硬化晚期,急需活体肝源。这个人开价两百万。"
两百万。
"钱学恒负责对接买家,陆锦芝利用行政科的职务便利提供供体信息和手术通道。你的配型数据就是陆锦芝从三甲医院的系统里导出来的。"
"她用我的肝给她老公做人情换钱?"
"晚棠,不止是做人情。两百万,他们夫妻对半分。你嫂子这个肝,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百万的货。"
我握着电话,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证据够不够?"
"录音还差一点。备忘录的原始数据我还在想办法。你别急,也别打草惊蛇。"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没有味道。
方秀珍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在卖她儿媳妇的器官。
或者她知道,但不在乎。
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跟陆征说,我同意手术了。
陆征愣了三秒钟,然后抱住了我,声音都在抖。
"晚棠,谢谢你,谢谢你。"
方秀珍从厨房冲出来,满脸都是笑。
"我就知道晚棠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手术完了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买。"
我说我想先去省城住几天,养养身体做术前准备。
"好好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方秀珍甚至主动帮我收拾行李,叠衣服的动作比我自己都仔细。她还塞了两千块钱在我包的侧兜里,说在省城别亏了自己。
临走前瑶瑶拽着我的衣角不放。
"妈妈你去哪?你又要走?"
我蹲下来抱她。
她把那盒48色油画棒塞进我的背包里。
"妈妈你带着这个就不怕了。"
她的手指头上沾着橘色的粉末,摁在我背包的拉链上,留了一个小小的指印。
我差点没忍住。
"妈妈很快回来。"
"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钩。
到了省城我没有住进陆锦芝安排的宾馆。
我住进了沈敏家。
她的客厅茶几上堆满了材料,打印出来的陆锦芝的工商关联信息、钱学恒医院的注册资料、还有一叠从公开渠道下载的器官移植管理条例。
"晚棠,证据还差两样东西。一个是陆锦芝手机备忘录的原始内容,一个是她和钱学恒之间关于买家的直接对话。"
"备忘录怎么拿?"
"她用的是云端同步。只要知道她的账户信息,从云端导出备份就行。但这个需要合法途径,不能硬来。我已经联系了一个做互联网取证的律师,他说如果走报案程序,公安可以依法调取。"
"那在报案之前呢?"
"在报案之前,我们需要一段她亲口承认的录音。有了录音,报案材料才站得住。"
她看着我。
"需要你配合演一出戏。"
"你说。"
第二天中午我约陆锦芝吃饭。
我选了一家她常去的餐厅,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嫂子,你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我推荐的那个保健品有用?"
她根本没推荐过什么保健品。但无所谓,她说什么我都点头。
我表现得非常感恩,非常温顺。
"锦芝,你帮我安排的体检真的很仔细。我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身体这些小毛病。"
"那当然了嫂子,你是我最亲的人嘛。"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不好意思嫂子我接个电话,走到包间角落。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的手机已经打开了录音。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不够低。
"快了快了,她已经同意了。"
停了几秒。是钱学恒在说话。
"供体数据你发给王总了没有?他那边催得紧。"
"发了发了。这个乡下女人好哄得很,给了二十万就感恩戴德了。"
"手术时间你跟廖那边约了吗?"
"廖那个人太轴,我绕过他,找的隔壁科的孙主任。"
我站在洗手间里,把门反锁了。
手机里的录音清清楚楚。
乡下女人。
好哄得很。
我把录音停了,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用冷水拍了拍脸,缓了三口气。
然后我回到包间,坐下来继续吃饭。
陆锦芝已经挂了电话,笑吟吟地给我倒了一杯果汁。
"嫂子你多吃点,养好身体最重要。"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谢谢你锦芝。"
她的笑容在玻璃杯后面微微变形。
同一天晚上,沈敏告诉我,云端备忘录的截图拿到了。
她找了那个做互联网取证的律师,通过合法的证据保全程序,在公证处的见证下导出了陆锦芝云端账户里的备忘录完整内容。
律师说这个在法律程序上可以作为电子证据使用。
沈敏把截图打印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一条一条地看。
我的血型。我的肝功能数据。我的配型结果。提交日期,十一月十三号。
最下面有一句话,是陆锦芝写给钱学恒的。
嫂子这个肝,比黑市便宜多了。
我看完了。
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压着纸的边角。
沈敏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了。
"报案吧。"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全部材料去了省城的公安局。
录音。备忘录截图。医院的违规建档记录。廖医生出具的专业意见书。沈敏帮我整理的时间线。
接案的警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民警,听完以后表情很严肃。
"我们会立案调查。你在这段时间注意安全,不要跟嫌疑人透露报案的事。"
我说好。
从公安局出来以后,我站在台阶上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陆征。
"你来省城一趟,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他问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前,我听到方秀珍在他背后喊。
"是不是她不想做手术了?我就知道她靠不住。"
陆征没有接话。
他说明天到。
陆征带着方秀珍一起来的。
沈敏安排了一间茶室。
他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我坐在长桌的一头,沈敏坐在我旁边。
还有一个人。
我哥姜柏舟。
他跑长途货运,前一天夜里连开了十六个小时从山东赶过来。他坐在我另一边,两只手搁在桌上,指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他一句话都没说。
方秀珍看到姜柏舟,脸色就变了。
"你们姜家人来干什么?是不是你们在撺掇晚棠不做手术?"
姜柏舟连眼皮都没抬。
我说坐下。
方秀珍不想坐。陆征拉了她一把,她才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挨了一半。
"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商量手术的事。"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袋,把材料一份一份地摆在桌上。
第一份。廖医生的专业意见书。上面写明了活体肝脏供体评估在知情同意之前两个月就已完成建档,违反了器官移植管理条例中关于供体自愿知情的基本规定。
第二份。建档时间线。十一月十三号,陆锦芝以行政科职务便利提交供体术前评估建档申请,供体姓名姜晚棠。而我本人直到一月二十三号才被告知配型一事。
第三份。录音文字稿。完整地还原了钱学恒说的供体数据你发给王总了没有和陆锦芝说的这个乡下女人好哄得很。
第四份。
备忘录截图。
我把它推到陆征面前。
"你自己看。"
方秀珍伸手要抢桌上的材料。姜柏舟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方秀珍的手被整个罩住了。
"你看完了再说话。"
姜柏舟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征拿起备忘录截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嫂子这个肝,比黑市便宜多了。
他把纸放下来。
茶室里很安静。
方秀珍看不到纸上的字,但她看到了陆征的脸。
"怎么了?上面写的什么?征儿你说话啊。"
陆征没理她。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这是真的吗?"
"你可以当面问你妹妹。"
我拿出手机,拨了陆锦芝的号码,开了免提。
三声之后她接了。
"嫂子,怎么啦?"
"锦芝,我想问你手术的事,还得多久才能安排?"
她不知道陆征坐在对面。
"快了快了嫂子,你就这两天去医院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就行。钱学恒那边说王总已经等不及了,再拖下去人家要换人了,这个钱就飞了。"
茶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总。换人。这个钱。
方秀珍的嘴张着,合不上。
陆征闭上了眼睛。
"行了锦芝,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方秀珍终于反应过来,但她头一个反应不是震惊,是忙着替女儿开脱。
"锦芝肯定是被钱学恒逼的,她不是那种人。她从小就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我看着方秀珍。
"她就是那种人。是你养出来的。"
方秀珍被这句话堵在椅子上,半天挪不动窝。
她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征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去哪?"我问。
"去找陆锦芝。"
他大步往门口走。姜柏舟没有拦他。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后面的事是沈敏陪着我的,有些是陆征后来告诉我的。
他找到陆锦芝的时候,钱学恒也在。
陆征进门头一句话就问:“那个备忘录是不是你写的?”
陆锦芝的脸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委屈的表情。
"哥你听谁说的?嫂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什么?嫂子这个肝比黑市便宜多了。这句话你怎么解释?"
陆锦芝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我跟学恒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开玩笑?你觉得她的命是个玩笑?"
"哥你冷静一下好不好,我做这些也是为了全家好。那两百万够爸妈养老够瑶瑶上学了。你在基层拿那点工资,嫂子又不上班,这个家以后靠谁?"
她说得条理清晰,合着卖我的器官成了给家里理财。
陆征说了一句话。
"你把嫂子的命算成两百万,你还是人吗?"
陆锦芝的体面终于崩了。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刺得人耳朵疼。
"她算什么?一个县城小学美术老师,嫁进我们家十年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她那块肝留着也是浪费。我在省城拼死拼活,谁管过我?你们当年供我读书就是为了让我报恩的是不是?"
钱学恒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出风向不对,悄悄往门口挪。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警察。
陆锦芝看到警察的时候,浑身一僵。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件她一辈子都在做的事。
她伸手指着陆征。
"是他逼我的。是我哥逼我骗嫂子的。他也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陆征脸色煞白。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柜子。
他养了二十多年的亲妹妹,在警察面前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钱学恒被堵在门口,双手举得老高,说警察同志我配合我全配合。
钱学恒是最先交代的。
他什么都说了。
这不是什么亲属间的器官捐献。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陆锦芝利用行政科的职务在系统里筛选合适的供体信息,钱学恒负责对接民营医院那边的买家。
我不是头一个被他们盯上的。
之前有两个供体,一个因为凝血功能不达标被放弃了,另一个在术前体检时发现有乙肝被放弃了。
我的配型数据最完美。
而且我最好控制。
因为我是家里人。
赵芳琴的事也被查了出来。她收了陆锦芝五万块,以社区调解员的身份上门做我的思想工作。那天她坐在我客厅里喝的茶,是用五万块钱泡的。
廖医生在配合调查时说了一段话。
"姜晚棠的体检显示有轻度脂肪肝。正常供体切除百分之六十肝脏的术后严重并发症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五。她的情况,接近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三十三个人里会死一个。
陆锦芝知道这个数据。
她的备忘录里清清楚楚写着。
她知道,然后把二十万转给了我。
沈敏的深度调查报道在省台播出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家的客厅里看电视。
她把报道做了整整二十分钟。报道里把整件事讲得明明白白:陆锦芝怎么利用职务便利私建档案,钱学恒怎么对接买家出高价买肝,赵芳琴怎么收了钱上门当说客,每个环节都有实打实的证据。
我的名字被隐去了,画面里出现的是打了马赛克的文件和声音变调处理后的录音。
但认识陆锦芝的人都知道这说的是谁。
热搜上了三条。
陆锦芝被刑拘。钱学恒被刑拘。赵芳琴因行贿和妨碍司法公正被立案调查。
方秀珍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
但她的世界碎了。
她引以为傲的女儿成了新闻里的罪犯。她逢人就夸的锦芝在省城三甲做干部变成了锦芝利用职务便利参与器官买卖。她那些牌友、邻居、菜市场的熟人,全都看了这条新闻。
她来找我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沈敏开的门。方秀珍站在门外,老了十岁的样子。头发没有梳,衣服皱巴巴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看到我就跪下了。
"晚棠,你饶了锦芝吧。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在我床边坐了一整晚让我割肝救她女儿的女人。
"妈,你也只有陆征一个儿子。十年了,你拿他当什么?"
方秀珍的嘴抖了几下。
"你们家所有人都围着锦芝转。当年她要读书,我辞了工作供她;她要在同学面前撑体面,我省吃俭用连菜都舍不得买;现在她要肝,你们就恨不得让我把命搭进去。"
"陆征呢?他是你儿子,你见过他几次?瑶瑶呢?她是你孙女,你记得她几岁生日?"
方秀珍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残留着瑶瑶油画棒的颜色。橘色和蓝色混在一起,洗了好几次也没洗干净。
法院开庭那天我没有去。
沈敏去旁听了,回来告诉我的。
陆锦芝在法庭上哭了四次。每一次哭都不一样。刚开庭看见陆征坐在旁听席,她哭着装委屈;等检察官念证据,她吓得哭;钱学恒的律师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身上,她气得哭;最后宣判的时候。
有期徒刑十二年。
她第四次的哭没有声音。
钱学恒十年。
赵芳琴另案处理,拘役六个月,罚款八万。
沈敏说宣判结束的时候,方秀珍在旁听席上晕了过去。
陆征没有晕。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判决下来以后的第三天,陆征来找我。
他坐在沈敏家的阳台上,两只手插在头发里,很长时间没有抬起来。
"对不起。"
他说。
"是我差点害死你。"
我坐在他旁边,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
"你不是差点害死我。你是从来没有把我的命当命。"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刚哭完的红,是好几天没睡觉的红。
"锦芝跟我说需要配型的时候,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同意。我甚至没有想过该不该告诉你实话,我只想着怎么让你答应得快一点。"
他停了一下。
"十年了。你辞了工作,供我妹妹读书,带我妈,带瑶瑶。你做了所有的事情,我一件都没觉得不对。因为我觉得那是应该的。"
他哭了。
我没哭。
"陆征,我要离婚。"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我看着阳台外面省城的天际线,那些高楼和天线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我是姜晚棠。我会画画。我不只是陆家的嫂子。"
他说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又坐了很久,起身走了。
离婚协议是在县城民政局签的。
瑶瑶的抚养权归我。陆征没有争。
他把那套两居室留给了我和瑶瑶,自己搬回了老宅。方秀珍跟着他,两个人在老宅里过。
签字那天陆征的手一直在抖,签完名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看着我,张了几次嘴。
"晚棠。"
"嗯。"
"你以后好好画画。"
这是他十一年婚姻里,头一回跟我说这种话。
三个月后。
九月一号,开学。
县小学的校长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七月份。他说晚棠你愿不愿意回来,美术组缺人缺了好几年了。
我说好。
开学第一天我站在讲台上。教室里坐着三十二个一年级的小孩,啃铅笔的、拽同桌辫子的、仰着脸盯着我看的,闹哄哄的。
我把那盒48色油画棒放在讲桌上。
盒子已经旧了,四个角都磨出了白茬。里面的油画棒用掉了大半,有几根只剩指甲盖那么长的短截。
瑶瑶用过。我也用过。
我打开盒子,挑出一根深红色的,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圆。
"今天我们来画一样东西。"
三十二个小脑袋齐刷刷地看着我。
"画你们自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油画棒的颜色映在我手指上,暖得发烫。
教室门口有人探出半个脑袋。
"妈妈你画的真好看。"
瑶瑶站在门外面,背着她的小书包,两只手扒着门框。
班里的孩子都笑了。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