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城律师圈都躲着走的金牌律师,胜诉率百分之百。
回家休假第三天,弟弟顾承星的未婚妻沈砚清约了他见面。
我本想给弟弟一个惊喜去接他。
推开包间门,正好听见沈砚清说:
“承星,你不该给你们家白干十八年却什么都继承不到。”
“这份股权转让协议你签了。”
“我替你出头,把属于你的一切都拿回来。”
顾承星眼眶通红:
“可是哥哥刚回来,爸妈好不容易能安稳一点。”
沈砚清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纸上按:
“你哥一个野路子起来的暴发户,能懂什么?”
“这些股份放在他手里迟早败光。”
“签了,我带你去沈家,让你做真正的沈家女婿。”
我靠在门框上看完这出好戏,慢条斯理鼓了三下掌。
“沈大小姐,教唆胁迫转移家族股权。”
“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了解一下?”
沈砚清脸色一变:
“你怎么在这?”
我一把将顾承星拽到身后:
“搁我跟前玩PUA?”
“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的底气,敢算计我顾家的东西。”
……
“季璟深,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沈砚清松开顾承星的手腕,风衣袖口拉了拉,脸上的慌乱只维持了两秒就被一层温和的笑意盖过。
她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朋友间随口聊天。
“我跟承星商量家务事,你一个外姓人,插什么手?”
外姓人。
三个字精准地扎在我和顾承星之间。
我妈改嫁进顾家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姓季,没改口。
顾承星是顾家的亲生儿子,我是拖油瓶。
这根刺在亲戚间传了十几年,沈砚清拿来用,刚好顺手。
顾承星果然身子一僵,小声开口:“哥,砚清不是那个意思……”
“承星。”
沈砚清朝他伸出手,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你看,你哥一回来就闹,这个家什么时候消停过?”
我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抬头格式,受让方写的不是顾承星,是一家叫“砚盛投资”的公司。
沈砚清的私人公司。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骑缝章,笑了一声。
“沈砚清,你连萝卜章都刻好了,准备还挺充分。”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站起来想抢。
我侧身让开,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
“还给我。”
她声音压低,眼神变了味道,“季璟深,别不识好歹。”
“这张纸现在是证据。”
我拉着顾承星往外走,他脚步踉跄,一直回头看沈砚清。
走到停车场,他终于忍不住了。
“哥,你把协议还给她吧。”
我开车门的手顿住。
“承星,那个受让方不是你,是她自己的公司。”
“她骗你签字,股份就进了她口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顾承星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她说……她说以后会转给我的。”
“你信?”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钻进副驾驶,安全带扣了三次都没扣上。
我替他扣好,发动车子。
“承星,沈砚清什么时候开始跟你提股份的事?”
“上个月。”
他声音很小,“她说爸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写在你名下不公平,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连百分之五都没有。”
这话本身没错。
顾承星大学毕业就进了顾氏,从基层做到企划部主管,确实没拿到过股份。
但这是我爸妈的安排,说等他结婚时作为成家的资本给。
沈砚清偏偏挑这个节骨眼把事情翻出来。
“她还说什么?”
顾承星犹豫了一下。
“她说你在外面做律师赚的钱够花一辈子了,顾氏的股份你根本看不上,但你不主动让,爸妈就不好意思开口。”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所以她的意思是,我应该自觉把股份让出来?”
“哥,我没答应,真的。”
顾承星慌了,抓住我胳膊,“我知道那是爸妈给你的,我不会抢。”
“我没怪你。”
车子停在家门口,客厅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我妈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们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承星不是跟砚清吃饭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还没开口,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清的微信。
她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是一个聊天记录。
我妈的微信头像,对话框里写着一句话——
“砚清,那些股份的事你帮承星争取一下,妈不好意思跟璟深说。”
下面跟了一条沈砚清的消息:
“季律师,你以为今天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抬头看向沙发上笑眯眯换台的我妈。
她浑然不觉,还在念叨:“今天这个综艺真好看,承星你快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把它翻了过去。
顾承星凑过来想看,被我挡住了。
“哥,她发什么了?”
“没什么。”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和那张股权转让协议叠在一起。
纸张硌着掌心,上面的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顾承星坐在沙发角落,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
我妈一边给他拿水果,一边笑着说:“砚清对你好不好?”
“好。”
顾承星拿起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吃。
“妈。”我开口。
“嗯?”
“爸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当初为什么写我名字?”
我妈拿水果的手停了一拍,很快又继续。
“你爸说你在外面闯荡不容易,给你留个退路。”
“那承星呢?”
“承星有砚清家照应着,不用操心。”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顾承星低下头,默默看着手里的苹果,没往嘴里送。
“妈,如果有一天沈家不照应了呢?”
我妈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你这孩子,人家砚清那么好的条件,怎么会不照应?”
“你当律师当久了,看谁都像坏人。”
客厅的钟敲了十下。
我起身上楼,经过顾承星身边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叫了一声。
“哥。”
我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早点睡。”
关上房门,我把手机掏出来,把沈砚清发来的那张截图放大。
聊天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没回家。
沈砚清在我妈那句话下面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外放——
“阿姨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让璟深哥心甘情愿把股份让出来。”
我把语音存好,打开律师事务所的云盘,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沈砚清。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我爸顾承安坐在餐桌前看报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昨晚回来的?”
“嗯。”
我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坐到他对面。
“爸,公司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他翻了一页报纸,语气淡淡的,“你不用操心,有承星盯着。”
这话说得客气,潜台词很明显——你一个律师,公司的事不归你管。
我没接茬,低头喝牛奶。
顾承星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西装,跟我爸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
“承星,早饭不吃了?”我妈从厨房端着粥出来。
“公司有个紧急会议,我先走了。”
顾承星拎着公文包,脚步很急。
我放下杯子跟出去。
“承星。”
他回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
“哥,我赶时间。”
“昨天那个协议的事,你别跟沈砚清说我拿走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就说你没签,让她再等等。”
“可是她会问——”
“她问什么你都往我身上推,说我昨天搅了局,你没来得及签。”
顾承星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门口看他车子拐出巷口,摸出手机。
沈砚清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九宫格,全是她和顾承星的合照,配文写着“未来可期”。
评论区清一色的祝福。
倒数第三条评论是我妈,回了个爱心表情。
我往下翻了翻她的历史朋友圈。
半年前她开始频繁发跟顾承星相关的内容,去哪吃饭,送什么礼物,节日的花,生日的惊喜。
但这些精心布局的甜蜜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漏洞。
所有照片的定位,一半以上在S市。
顾承星的工作在B市。
沈砚清的户籍和公司注册地也在B市。
S市有什么?
我打开企业信用查询系统,输入“砚盛投资”,注册地跳出来——S市高新区。
成立时间,八个月前。
正好是沈砚清向顾承星求婚前两个月。
法定代表人:沈砚清。
股东信息只有一个人,但在企业变更记录里,三个月前曾经新增过一名股东,随即又退出。
那个名字我查了一下,名叫陆言澈。
不认识。
但陆言澈退出砚盛投资的时间,恰好跟我妈那条微信的日期重合。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截图,存进云盘里的文件夹。
上午十点,我去了趟B市的工商局,调了砚盛投资的完整档案。
出来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
“季律师?”
对方声音陌生,男性,听起来很年轻。
“你好,哪位?”
“我叫陆言澈。”
我站在工商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叠打印出来的档案。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沈砚清告诉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她说你拿走了一份协议,让我打给你,跟你谈谈。”
“她让你打的?”
“不是。”
陆言澈的语气变了,带上了某种急切,“是我自己要打的。季律师,我们能见一面吗?”
“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沈砚清的前男友。准确说,直到上周,我们还在一起。”
风从工商局的石阶上刮过来,我把档案袋夹紧。
“陆言澈,你现在在哪?”
“S市,我可以去B市找你。”
“不用,你在S市等着。”
我看了眼手表,“我下午到。”
挂断电话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季律师,沈砚清不只是要你弟弟的股份。”
“她要整个顾氏。”
我坐进车里,把手机放在方向盘旁边,发动引擎。
开出两个路口的时候收到顾承星的微信。
“哥,砚清刚才打电话来了,问我协议的事。我按你说的做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她好像不太高兴。”
再然后是第三条。
“哥,她说她这周要来家里吃饭,跟爸妈聊聊结婚的资产安排。”
结婚的资产安排。
翻译过来就是——正面要股份。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拨了一个号码给我的助理。
“帮我查一个人,陆言澈,S市的,跟砚盛投资有关联。三小时内把他的背景、财务往来、社交关系全部发给我。”
高速路上车不多。
我把车速提到一百二,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同一个问题——
沈砚清布这么大一盘棋,光为了顾氏那点股份?
顾氏是个中等规模的建材企业,年营收不到两个亿,在B市的商圈里连排名前五十都够呛。
以沈家的体量,根本看不上这块肉。
除非顾氏有什么东西,是我还不知道的。
陆言澈约在S市一家商场的咖啡厅,角落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
我坐下的时候他正在撕糖包,手指微微发抖,桌上已经撕了四五个空的。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说正事。”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是我和沈砚清交往两年的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砚盛投资的实际出资证明。”
我打开信封,里面的材料厚度超出我的预期。
不是几页纸,是一整套财务凭证,带银行流水盖章的那种。
“砚盛投资的注册资金五百万,其中三百万是我出的。”
陆言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我退股的时候,她只退了我八十万,说剩下的算分手费。”
“你同意了?”
“我没有。”
他把帽子摘下,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眼底带着乌青,“是她威胁我的。”
“她说她有我洗澡时的私密照片,如果我不同意,就发到我公司的群里。”
做律师这些年,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
但沈砚清这种操作方式让我重新评估了她这个人。
不是普通的渣女,是系统性地吃绝户。
“陆言澈,你在砚盛投资退股前,有没有见过公司的审计报告?”
“没有。她从来不让我看账目。”
“但你往里面投了三百万。”
他苦笑了一下。
“季律师,你谈过恋爱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以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五十多万。”
陆言澈看着窗外,“认识她之后,她说要跟我一起创业,让我辞了职,把积蓄全投进去。”
“后来公司没做起来,她说需要更多资金,让我找家里借。”
“你找了?”
“找了。我爸妈拿了一百万给我。”
“然后呢?”
“然后她认识了你弟弟。”
他把咖啡杯端起来,手还是在抖,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跟我提分手的时候说,顾承星的家庭条件比我好,顾氏虽然不大,但有一个核心资产是她需要的。”
“什么核心资产?”
陆言澈犹豫了一下。
“我不太懂商业。”
“但她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顾氏在B市郊区有一块工业用地,当年是国有划拨地,手续不完全。”
“最近B市要搞新城开发,那块地正好在规划范围内。”
“如果能拿到完整的土地使用权证,光卖地就值八到十个亿。”
我靠在椅背上。
八到十个亿。
顾氏的年营收不到两个亿,但坐在一块价值十个亿的地上。
我爸可能知道这件事,也可能不知道。
但沈砚清显然比我们家任何人都清楚。
“她打算怎么拿这块地?”
“通过股权。”
陆言澈压低声音,“她说只要控制了顾氏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股份,就能以公司名义申请土地确权,然后走协议转让。”
“顾氏的股权结构是我爸百分之四十五,我百分之三十,我妈百分之十五,承星百分之十。”
“她就算拿到承星的百分之十,加上承星婚后可能分到的部分,也远远不够。”
“所以她要先拿你的。”
陆言澈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季律师,那份协议上写的受让方是砚盛投资。”
“如果你弟弟签了,加上她通过婚姻关系逐步控制你弟弟名下的份额,她还需要你妈那百分之十五。”
“我妈那份,她已经在运作了。”
我想起手机里那条聊天记录。
我妈主动让沈砚清帮承星争取股份。
不是争取,是让渡。
从我这里让渡。
一旦我的股份转出去,我妈那百分之十五迟早也会被她想办法吞掉。
到时候我爸持有的百分之四十五就成了少数股权,失去决策权。
“她还说过什么?”
陆言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她跟一个叫方卓的人的通话录音。”
“方卓是她的大学同学,现在在B市国土局下面的一个部门工作。”
我接过U盘。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言澈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戴好。
“不是帮你。我三百万拿不回来,工作没了,我爸妈借亲戚的钱到现在还没还完。”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温柔,体贴,让你觉得全世界她对你最好。”
“等你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了,她翻脸比翻书还快。”
“季律师,你弟弟现在看她的眼神,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他走出咖啡厅,消失在商场的人流里。
我在原位坐了十分钟。
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
录音里沈砚清的声音慵懒,跟方卓讨论怎么在土地确权环节做手脚,压低评估价格,等拿到证再以市场价出手。
方卓笑着说:“老沈,你这是吃了顾家的肉,还要把骨头也嚼碎。”
沈砚清回了一句:“骨头不嚼碎怎么熬汤?”
我把耳机摘下来,关上电脑。
从S市开回B市,天已经黑了。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沈砚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我妈泡的茶,正跟我爸聊天。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身,笑容温文尔雅。
“哥,回来了?我正跟爸妈说,下周想请全家吃个饭,商量一下我和承星的婚事。”
顾承星坐在一旁,看见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我换了鞋,走到她对面坐下。
“婚事不急。”
我看着她,“砚清,你那个砚盛投资最近业务怎么样?”
她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笑容没变,声音也没变。
“哥怎么突然关心这个?小公司,不值一提。”
我妈在旁边接话:“璟深,人家砚清的事你别老打听,像审犯人似的。”
“对。”
我爸也放下报纸,皱了皱眉,“你做律师做的,说话都带职业病。”
沈砚清适时地笑了。
“没事,爸妈。哥关心我,是好事。”
她看向我的眼神温和极了,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是试探。
“行。”我也笑了,“不打听了。我去洗手,一会儿吃饭。”
起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
只有我能听见。
“季律师,查到什么有意思的了?”
沈砚清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我脚步没停。
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反锁,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所有的材料整理了一遍。
陆言澈提供的财务凭证、转账记录、聊天截图、U盘里的通话录音、砚盛投资的工商档案、股东变更记录。
加上我手里那份受让方写着砚盛投资的股权转让协议。
证据链已经能串起来,但还缺一环。
沈砚清跟方卓关于土地确权的那段录音,如果要作为法律证据提交,需要证明它的真实性和取得方式的合法性。
陆言澈说这是他偷偷用手机录的。
单凭这个,在庭审中可能被质疑。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手机响了,是顾承星发来的消息。
“哥,你下来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下楼,饭桌上沈砚清已经坐好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哥,尝尝这个。”
她殷勤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我没动那块排骨。
“谢谢。”
吃饭的气氛表面上很融洽。
我爸讲了讲公司最近的订单情况,我妈张罗着给每个人盛汤,顾承星低着头安静地吃。
沈砚清全程扮演着完美儿媳,帮我妈添饭,替我爸倒水,时不时夸一句承星今天的西装好看。
“对了。”我爸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砚清。
“砚清之前提的那个事,关于承星在公司的股份安排,我考虑了一下。”
我夹菜的手停了。
“承星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确实应该给他一部分股权。”
我爸语气平稳,“我打算从我的份额里拿出百分之十给承星,算是他这些年的回报。”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我注意到沈砚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爸,这是您和承星的事,我不方便说什么。”
她谦逊地笑了笑,“不过既然说到股权,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说。”
“顾氏现在的股权比较分散,如果未来要做大,最好能整合一下。”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在桌上,“我建议找一家专业的投资机构做股权优化方案,这样对公司发展更有利。”
我妈立刻附和:“砚清说得对,专业人做专业事。”
“你有推荐的机构吗?”我爸问。
“有一家叫砚盛投资的,规模不大,但团队很专业。”
沈砚清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家街边小店,“正好我认识他们的负责人,可以帮忙牵线。”
我放下筷子。
满桌的人都在看我。
“爸,股权优化是大事,不用着急定。”
我尽量让语气平常,“我对这方面比较熟,可以先帮你看看公司章程和现有的股权协议。”
“你?”我妈皱眉,“你一个打官司的律师,懂公司运营?”
“股权和公司法是我的执业领域。”
“那不一样。”
我爸摇头,“你是家里人,做这种事容易有利益冲突。还是找外面的机构客观一点。”
沈砚清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顾承星小声开口:“要不……先听听哥的意见?”
“承星。”
沈砚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哥工作忙,这种琐事就别麻烦他了。”
她转向我,微笑。
“哥,你说呢?”
我看着她的笑脸,想起陆言澈那张憔悴苍白的脸,想起录音里那句“骨头不嚼碎怎么熬汤”。
“行。”我点点头,“那就找专业机构。”
“不过既然是大事,得开股东大会正式讨论。”
“按公司法规定,涉及股权变动的决议需要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
“这是家里的事,开什么股东大会?”我妈不满地看着我。
“妈,这不是家事,是公司的事。”
我的语气没有退让的余地,“顾氏是有限责任公司,所有涉及股权结构变动的决策必须走法定程序。”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就开。”
沈砚清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那就定在下周五。到时候我也去旁听,学习学习。”
“旁听?”我看着她,“你不是股东,没有旁听权。”
“我是承星的未婚妻。”
“未婚妻不是法定身份。”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妈打破沉默:“璟深,你非要这么较真吗?砚清又不是外人。”
“公司法不认识谁是外人谁不是外人。”
沈砚清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行,哥说了算。我不去。”
饭吃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沈砚清走的时候在门口跟顾承星说了几句悄悄话。
我站在二楼窗户旁边,看见她握着承星的手,低头凑在他耳边。
承星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心疼。
第二天到第四天,我一直在准备股东大会的材料。
同时让助理继续深挖砚盛投资的关联交易和资金往来。
结果比我预想的更触目惊心。
砚盛投资在过去八个月里,通过虚设的咨询合同从三家小企业转移了将近两千万资金。
而这三家小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全部指向沈家的远房亲属。
说白了,沈砚清不是一个人在作战。
沈家在背后提供了系统性的资金支持和利益输送网络。
目标只有一个。
吞掉顾氏,拿到那块地。
周五上午,股东大会在顾氏的会议室召开。
我爸坐在主位,我妈坐在他右边,顾承星坐在左边。
我坐在对面。
会议桌上只有一个议题:关于顾氏股权结构调整的讨论。
我爸刚宣布开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清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不好意思,来晚了。”
沈砚清微笑着拉开椅子,“这位是砚盛投资的法务总监林悦,我请她来做专业顾问。”
“这是股东大会,你没有资格——”
“哥。”顾承星突然开口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砚清是我请来的。我作为股东,有权邀请顾问参会。”
我看向顾承星。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桌面上。
沈砚清坐下来,朝我微微颔首。
林悦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
“各位股东好,这是我们为顾氏量身定制的股权优化方案。”
“核心建议是将现有的分散股权进行集中托管,由专业机构代为行使部分表决权,以提升公司治理效率。”
我翻开那份方案。
集中托管的受托方,写的是砚盛投资。
托管期限,二十年。
我合上文件。
我爸在看方案,眉头若有似无地皱着,但没有表态。
我妈已经开始点头了:“这不挺好的嘛,专业人做专业事。”
“爸。”我开口,“在讨论这份方案之前,有一件事我需要向全体股东通报。”
沈砚清看向我。
“我手里有一份材料,涉及砚盛投资的真实经营状况和实际控制人的关联交易。”
我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袋。
林悦的表情变了。
沈砚清没动,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
“这些材料显示,砚盛投资在过去八个月内存在严重的——”
“季璟深。”
沈砚清忽然站起来,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已经完全换了一种颜色。
“你确定要在这个场合,说这些话?”
我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抽出来,摆在会议桌上。
陆言澈的财务凭证。
砚盛投资的审计漏洞。
方卓的通话录音文字版。
股权转让协议上那个指向砚盛投资的受让方。
顾承星终于抬起头看我,脸色发白。
我爸放下手里的方案,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材料上。
“爸,妈,承星。”
我站起来,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沈砚清接近这个家,从来不是因为承星。”
“她要的是顾氏名下那块工业用地,估值八到十个亿。”
“而这份所谓的股权优化方案——”
我看向沈砚清。
“是她吞掉顾氏的最后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沈砚清笑了。
“哥,你这一套一套的,是在法庭上养成的习惯吧?”
她重新坐回椅子,姿态松弛。
“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你摆在这张桌上的东西,哪一样都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证据。”
林悦配合地推了推眼镜:“季律师,陆言澈的单方面陈述不具备证明力。”
“至于通话录音,未经对方同意录制,在程序上存在瑕疵。”
她说得不全错。
但也不全对。
“季璟深。”我爸开口了,声音沉沉的,“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回家之后。”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因为——”
“因为他想在股东大会上搞突然袭击,让砚清难堪。”
我妈接过话头,语气冷了下来。
“璟深,你从小就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跟家里商量。”
“砚清对承星好不好我们当父母的看得见,你非要在这种场合给人家泼脏水?”
“妈,我不是——”
“行了。”我爸抬手制止了我,“今天的股东大会暂时休会。所有材料留在桌上,我晚上看。”
沈砚清站起来,整了整风衣。
“爸,妈,不好意思让你们操心了。这些材料我不怕查,清者自清。”
她转向顾承星,伸出手,“承星,走吧,我送你下楼。”
顾承星从椅子上站起来。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哥,你能不能别再查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恳求。
“砚清没有你说的那么坏。”
他跟着沈砚清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甩了一句:“你满意了?”
“承星好不容易找个靠谱的对象,你非要拆散人家。”
“妈,那个人不靠谱。”
“她有房有车有公司,对承星体贴入微。”
“你呢?你三十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自己结不了婚就见不得弟弟好?”
这话刺进来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心理准备。
我爸沉默地站起来,拿了桌上的材料走了。
没有说信我,也没有说不信。
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把所有的证据链重新理了一遍。
缺口确实存在。
陆言澈的证词需要其他证据佐证。
录音的取证合法性需要补强。
最关键的是沈砚清跟方卓在土地确权上的操作,目前只有录音,没有书面文件。
我需要方卓开口。
或者,我需要沈砚清自己犯错。
手机亮了。
沈砚清的消息。
“哥,今天辛苦了。”
“但是你知道的,爸妈不会信你。”
“承星更不会。”
“你一个人在这个家里,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清楚了再折腾。”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说得对。
今天的股东大会,我把底牌亮了一半,结果不但没有扳倒她,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被动的局面。
我爸态度不明。
我妈明确站在她那边。
顾承星依然相信她。
她在这个家里经营了快一年的人设,不是我一场股东大会就能推翻的。
但她那句“爸妈不会信你”暴露了一个破绽。
她太自信了。
自信到觉得我已经没牌可打。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陆言澈的号码。
“言澈,方卓在S市还是B市?”
“B市。她跟沈砚清见面通常在老城区一个叫松鹤楼的私房菜馆。”
“多久见一次?”
“不定期,但每次见面之前沈砚清会跟她打电话确认。”
“上次她们见面是半个月前。”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因为每次她去见方卓,都让我在外面等。”
“我等了两年,连那个馆子的营业时间都背下来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把接下来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步,让沈砚清主动去找方卓。
第二步,拿到她们交易的直接证据。
第三步,把这个案子从家务事变成刑事案件。
沈砚清以为今天的股东大会是我的底牌。
她不知道的是,股东大会只是饵。
真正的鱼钩还没有抛出去。
第二天早上,我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砚清,昨天的事我想了想,确实是我反应过激。”
“那些材料我会销毁,不会再拿出来。”
她秒回。
“哥想通就好。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放下,嘴角弯了一下。
她会信。
因为她太习惯别人对她让步了。
示弱的效果立竿见影。
第二天沈砚清就带着两盒茶叶上门,笑容温润如玉,拉着我爸在客厅聊了一个多小时的行业前景。
我妈进进出出地端水果端点心,比对亲女儿还殷勤。
我在二楼书房里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助理刚发来的方卓的背景调查报告。
方卓,三十四岁,女性,B市自然资源局下辖不动产登记中心科员。
年薪十二万,名下两套房,一辆宝马五系。
第二套房全款购入,购入时间恰好在砚盛投资成立后两个月。
资金来源不明。
我把这条信息标红,继续往下翻。
手机震了一下。顾承星的微信。
“哥,你下来坐坐吧,砚清一直问你怎么不下来。”
“你告诉她我在工作。”
“哥……你昨天不是说想通了吗?”
“我下来。”
客厅里,沈砚清正在跟我爸讨论一个建材行业的展会。
“爸,这个展会下个月在深圳办,顾氏应该去参展。”
“我认识主办方的人,可以帮忙拿到好展位。”
“有这种机会?”我爸来了兴趣。
“当然。”
沈砚清注意到我下楼,马上站起来。
“哥,来,坐。正好聊到公司的事,你也听听。”
我在沙发上坐下,没搭话。
“另外还有一件事。”
沈砚清看了一眼顾承星,语气放柔。
“承星在公司一直做企划,但我觉得他的能力不止于此。”
“如果能进入核心管理层,对公司的帮助会更大。”
我爸点了点头:“承星确实辛苦了。”
“我的建议是,让承星接手运营总监的位置。”
沈砚清顿了顿,“当然,前提是需要相应的股权激励,这样他才有话语权。”
绕来绕去还是股份。
“运营总监?”我插了一句。
“顾氏的运营总监是王叔,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
“王叔年纪大了,迟早要退。”我妈接话,“让承星接正好。”
顾承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表态。
“承星,你自己怎么想?”我问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砚清。
沈砚清对他微笑,点了一下头。
“我……我可以试试。”他说。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书房。
关上门之后给助理打了电话。
“松鹤楼那边盯上了吗?”
“盯上了。沈砚清今天没出现。”
“继续盯。她这两天会去。”
“怎么确定?”
“因为我在股东大会上提了那块工业用地。”
“她表面不在乎,但她一定会去找方卓确认土地确权的进度,看看有没有被我搅到。”
挂了电话,我把陆言澈发来的一份新材料打开看了看。
是沈砚清的一张信用卡账单。
消费记录里有一笔——三个月前,在B市某奢侈品店消费了二十八万。
同一天,陆言澈的微信朋友圈发了一条内容,已经删了,但陆言澈保存了截图。
是一块名表的照片,配文是:“谢谢你送的表。”
定位显示在S市。
同一天,沈砚清的朋友圈发了一条跟顾承星的合照,定位显示在B市。
她在B市给陆言澈买了名表,然后跟顾承星拍了合照。
或者说,在那个时间点,她同时维持着两段关系。
陆言澈说直到上周他们才分手。
那就意味着沈砚清跟顾承星交往的大部分时间里,陆言澈始终在场。
这条信息我暂时没有告诉顾承星。
因为他现在不会信。
第三天下午,助理打来电话。
“她去了。松鹤楼,包间,方卓也在。”
“拍到了吗?”
“拍到她们进去了,但包间里面的情况拍不到。”
“不需要拍里面。”
“你记录一下时间和两个人的车牌号。”
“另外,松鹤楼的消费记录能不能调到?”
“我认识那家店的经理,试试。”
“不要打草惊蛇。”
晚上我回到家,顾承星的房间很安静,没有开灯,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
敲了敲门。
“承星。”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
“哥。”
“怎么了?”
他犹豫了很久。
“砚清今天……打电话跟我说,如果不尽快把股权的事定下来,沈家那边会对我们的婚事有看法。”
“什么看法?”
“她说她妈觉得……顾家的产业太小,配不上沈家。”
“但如果我能在公司里有实际的话语权,她妈才会同意。”
他抬头看我,声音哽咽,眼底泛着水光。
“哥,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是?”
我把他拉进房间,让他坐到床边。
“承星,你去看看沈砚清的朋友圈,三个月前那条。”
“哪条?”
“你们一起拍的那张合照,她定位在B市。你回忆一下,那天你们在哪里拍的?”
顾承星拿出手机翻了翻。
“在……商场门口。”他皱眉,“怎么了?”
“那天她有没有中途离开过?”
“下午的时候她说去办点事,走了大概两个小时。”
“她告诉你去办什么事了吗?”
“没有。”
顾承星的表情慢慢变了,“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现在什么都不说。”
我站起来。
“你就记住一句话——在我没有跟你说可以之前,不要签任何沈砚清给你的文件。”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关上他的房门,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拨通了事务所合伙人老周的电话。
“老周,帮我一个忙。”
“B市自然资源局的土地确权流程里,有没有内部人协助外部方操控评估价格的可能性?”
“你在搞什么?”
“一桩合同诈骗和职务犯罪的并案。”
老周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
“季璟深,你休假不是回家陪爸妈的吗?”
“爸妈的事。”
“行。我明天让团队跑一趟,相关的判例和法规先给你梳理出来。”
“还有一件事。”我顿了顿。
“砚盛投资的账户有大额资金往来,我需要申请法院调查令调取银行流水。”
“你帮我准备一下立案前的材料。”
“立案?你要告谁?”
“沈砚清。”
“罪名呢?”
“合同诈骗。如果土地确权的事坐实了,再加一个串通职务人员损害国有资产利益。”
老周沉默了三秒。
“季璟深,你知道沈家在B市的关系网吧?”
“知道。”
“你一个人行吗?”
“我不是一个人。”
我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我有陆言澈。”
接下来三天,我用最笨的方法做了一件事。
把顾氏成立二十年来所有的土地使用档案调出来,逐页比对。
我爸当年拿到那块工业用地的时候,确实是国有划拨性质,用途限定为工业生产。
顾氏在上面建了厂房,用了十八年。
但去年B市出台了新城开发的规划文件,那块地被纳入了城市更新范围。
按照政策,原土地使用权人可以申请变更用途并补缴出让金,将划拨地转为出让地。
变更完成后,土地性质从工业变为商住混合,价值直接翻几十倍。
这个流程需要经过自然资源局的评估、审批和公示。
而方卓所在的不动产登记中心,恰好负责其中的评估备案环节。
老周的团队效率很高,第三天就把相关判例和法规梳理出来了。
同时带回了一个关键信息。
方卓在系统内部已经启动了那块地的评估流程。
申请人一栏填的是顾氏。
但我爸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拿着材料去找我爸。
“爸,你有没有向自然资源局提交过土地用途变更的申请?”
他正在书房里看报表,头都没抬。
“没有。那块地我一直打算做厂房用,变什么用途?”
“可是系统里已经有顾氏名义的申请了。”
他这才放下报表,接过我手里的材料看了一遍。
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签字不是我签的。”他指着申请表上的签名,“字迹都不像。”
“我知道。”
我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这是砚盛投资跟方卓的关联证据。”
“方卓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工作,她利用职务便利帮沈砚清启动了这个流程,申请人的签字是伪造的。”
“一旦评估通过,下一步就是走股东会决议授权转让。”
“沈砚清拿到顾氏的控股权之后,土地确权、变更、转让一条龙走完,我们家什么都剩不下。”
我爸把材料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砚清这孩子……”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我把她当半个女儿看。”
“爸,她从来没把你当过爸。”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我转头,看见我妈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
“季璟深,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妈——”
“你爸身体不好,你还拿这些东西来刺激他。”
“砚清要是像你说的那么坏,承星不会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对砚清有什么偏见?”
“那个申请表上的签字不是爸签的。”
“签字的事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伪造出来陷害人家的?”
“你做律师那么多年,这种手段你不会?”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爸坐在椅子里,没有帮我说话。
我妈瞪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我爸。
“爸,你信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璟深,这件事你先别管了。”
“什么意思?”
“我自己去查。”他收起桌上的材料,锁进抽屉里,“你单枪匹马,跟沈家正面对上,吃亏的是你。”
“我不会吃亏。”
“我说了别管。”他语气陡然加重。
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你当律师有出息,爸很欣慰。但这是顾家的事,你姓季。”
又是这个字。
季。
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爸,我姓季不假。但我妈姓顾,承星姓顾,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利益都跟我有关。”
他没有回答。
我走出书房,在楼梯口差点撞上顾承星。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杯茶,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哥。”他的嘴唇在发抖,“你跟爸说砚清的事了?”
“承星,你也听到了。那个土地申请不是爸签的。”
“可是……可是也不一定是砚清做的。”
他把茶杯放在栏杆上,手指交握在一起,“也许是别人伪造的呢?”
“承星。”
“哥,你能不能给砚清一个机会?”
他声音干涩,“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我自己会看清楚的。”
“等你看清楚的时候,这个家可能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沉默地低下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沈砚清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束花给我妈,一盒上好的龙井给我爸,还有一块名表给顾承星。
我下楼倒水的时候经过客厅,听见她在跟我爸说话。
“爸,公司的事您别着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展会的展位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安排承星去看看场地。”
“好。”我爸的声音平静了很多,像下午那场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看着客厅里温馨的一幕。
沈砚清的位置坐得刚刚好,在我爸右手边,我妈左手边,两人挨得很近,顾承星偏头看着她。
一家四口的画面,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她抬头,跟我的视线对上了。
朝我举了举杯子,微笑。
第二天,我收到法院的回复。
立案申请驳回。
理由是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合同诈骗的构成要件。
老周打电话来。
“沈家的律师动了。”
“他们提前跟法院递了一份情况说明,说砚盛投资跟顾氏之间的合作属于正常商业往来,不存在欺诈行为。”
“方卓那条线他们也打了招呼,系统里的那个申请被标注为‘录入错误,已撤销’。”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季璟深,沈家这是在封你的路。”
“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够用,但不够硬。”
“法院那边,你得找到更直接的东西。”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老周,帮我约一个人。”
“谁?”
“方卓。”
约方卓不容易。
她显然已经接到了沈家那边的通气,我直接联系她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三次。
第四次我换了一个号码打过去。
“方科长,我是季璟深。不用挂,我就说一句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系统里那条评估申请虽然标注撤销了,但操作日志删不掉。”
“你用你的工号登录的系统,所有记录都在。”
她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想怎样?”
“见一面。不带录音设备,不带任何人。你来定地点。”
又是五秒。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图书馆四楼阅览室。”
她挂了电话。
我把通话记录截了个图,发给老周备份。
第二天下午我到图书馆的时候,方卓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三十四岁的女科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头发随意挽着,眼袋很深,坐姿紧绷,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你说不带录音。”她盯着我的包。
“没带。你可以检查。”
她没有动。
“季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会怎么样?”
“取决于你的配合程度。”我看着她。
“如果你主动交代并配合调查,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你现在的情况,最多是个从犯。”
“沈砚清呢?”
“主犯。”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
“季律师,我认识沈砚清六年了。大学同学,她帮我介绍工作,我妈看病的时候她借了我二十万。”
她苦笑,“二十万,就把我绑上了她的船。”
“土地评估的事,是她让你做的?”
“对。她让我在系统里先启动评估流程,等时机成熟了再走正式审批。”
“申请表上的签字是她找人模仿的,盖的是顾氏的公章。”
“公章从哪来的?”
方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沈砚清说是顾承星给她的。”
我后背一瞬间绷紧了。
“承星不可能——”
“我也不确定。”她打断我,“但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说顾承星给了她一把公司的钥匙,公章就在办公室保险柜里,密码承星告诉她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顾承星可能真的把钥匙给了她。
他信任她,什么都信。
但他一定不知道她拿钥匙做了什么。
“方卓,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写成书面证词?”
“写了之后呢?”
“我会向检察院提交控告材料。”
“你作为证人配合调查,比等到被动传唤要好得多。”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旁边有人翻书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季律师,沈家在B市的关系你知道吧?”
“她姑姑是区里的政协委员。”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我把包拉开,拿出一份空白的证人笔录模板推过去。
“但我更怕我弟弟跟她结婚之后,变成下一个陆言澈。”
方卓的手停在那张纸上。
“陆言澈?”
“沈砚清的前男友。她拿私密照片威胁他退股,吃了他三百万。”
方卓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照片不是沈砚清拍的,是她让一个叫何芷的女老板拍的。”
“何芷开了一家商务会所,沈砚清有时候约人谈事在那里,包间里装了针孔摄像头。”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方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何芷的会所在老城区解放路一百一十二号。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拿起笔,在证人笔录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了整整四十分钟。
最后签了名,按了手印。
把笔录交给我的时候她说:“季律师,你赢了我就解脱了。你输了,我就完了。”
“我不会输。”
从图书馆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给陆言澈打了电话。
“言澈,何芷这个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是沈砚清的酒肉朋友。怎么了?”
“沈砚清威胁你的那些照片,是不是在一个叫解放路一百一十二号的会所里拍的?”
陆言澈的呼吸骤然加重。
“你怎么知道的?”
“方卓告诉我的。言澈,你现在去报警。”
“报警?”
“偷拍并以此要挟,涉嫌敲诈勒索和侵犯隐私。你是受害者,法律保护你。”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
“我不敢……她说过如果我报警,那些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网上。”
“言澈,听我说。沈砚清手里有你的把柄,但我手里有她的把柄。”
“现在方卓已经配合了。只要你这边也出面,她就是三面受敌。”
“你能保证那些照片不会被放出来吗?”
“我保证。”
我用律师生涯里最笃定的语气说,“我会在你报警之前申请证据保全。”
“只要法院下了保全裁定,她敢传播一张就是犯罪加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
“给我一天时间。”他说,“一天。”
“好。”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老周发了消息,让他连夜准备证据保全的申请书。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沈砚清的对话框。
她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晚上——
“哥,周末有空一起吃饭?承星想你了。”
我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关上手机,发动车子。
回家路上接到顾承星的电话。
“哥,你在哪?”
“在路上,马上到。”
“爸今天看了一下午的文件,晚饭都没怎么吃。”
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哥,你上次给爸看的那些材料,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哥,如果是真的……你能救承星吗?”
他用了第三人称。
不是“我”,是“承星”。
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事。
“能。”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把公司的任何钥匙、密码、公章使用权限给沈砚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陆言澈比约定的早了半天。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打电话来说已经到了B市公安局门口。
我赶到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又扣得很低,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走吧。”我拉住他的胳膊往里走。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季律师,我进去了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你现在也没有退路。”
我松开他,把老周连夜做好的证据保全裁定书递过去。
“法院已经下了保全令。沈砚清名下所有电子设备里涉及你隐私的内容,从现在起受法律保护。”
“她动一下就是加重情节。”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把帽子摘下来,露出凌乱的短发,抬起整张脸。
“走吧。”他说。
报案做笔录用了两个半小时。
从公安局出来,我开车送他去酒店的路上,助理打来电话。
“季律,松鹤楼的消费记录调出来了。”
“沈砚清和方卓过去一年在那里吃了十一次饭,每次都是沈砚清买单,客单价在三千到八千之间。”
“但有三次结账用的不是沈砚清的卡。”
“谁的?”
“一张公司卡,户名是砚盛投资。备注摘要写的是‘商务招待’。”
“用公司卡招待国土局的工作人员。”
我笑了一声,“她真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还有,何芷的会所我也查了。那个会所半年前因为消防不达标被处罚过一次,但一直没关门。”
“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文化传播公司。”
“会所包间的针孔摄像头,你有办法取证吗?”
“直接去不太合适。不过我有个朋友是消防队的,可以配合做一次消防复查。”
“复查的时候如果发现了违禁设备——”
“做。”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陆言澈。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言澈。”
“嗯。”
“你之前说沈砚清跟你提过,顾氏有一块地值八到十个亿。这个信息她是从哪里得到的?”
“我不确定。但她有一次跟方卓通电话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名字,姓贺。”
“贺什么?”
“贺明月。好像是什么评估公司的女老板。”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贺明月。
到了酒店,我让陆言澈先休息,自己在大堂的商务区坐下来查这个名字。
贺明月,棠信土地评估事务所创始人,B市自然资源局的定点合作机构之一。
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证号我调不到,但通过企业关联关系查到了一条信息。
棠信事务所的监事,跟砚盛投资的监事是同一个人。
一个叫沈砚心的人。
沈砚心。
沈砚清的堂妹。
证据链闭合了。
沈砚清通过方卓在系统内启动土地评估,通过贺明月的棠信事务所出具虚低的评估报告。
再通过控制顾氏股权走股东会决议,以远低于市场价的成本完成土地变性和转让。
中间每一个环节都安排了自己人。
如果不是我回家休假,如果不是我推开那扇包间的门,如果顾承星在那张协议上签了字——
这整套流程可能已经在运转了。
我从商务区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B市的天际线。
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厂区方向,就是我爸那块地。
我打电话给老周。
“证据够了。准备向检察院提起刑事控告,同时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什么罪名?”
“合同诈骗、伪造公司印章、行贿受贿、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
“方卓那边是滥用职权和受贿。”
“如果何芷会所的针孔摄像头坐实了,再加一个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
“季璟深。”老周难得严肃了一次,“你真的想好了?”
“这个案子一旦正式走程序,你跟你那个家就彻底回不去了。”
“我那个家,本来就快被她拆了。”
老周没再说什么。
“材料明天一早发你。”
我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顾承星发来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哥,砚清说她最近工作忙,可能这周不来家里了。”
第二条:“她语气有点奇怪。”
第三条:“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
“承星,明天下午你请半天假,来找我。有些事情你需要亲眼看一看。”
“什么事?”
“关于沈砚清的全部真相。”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手机。
不是不想跟他多解释,而是有些东西光说没有用。
顾承星不是蠢,他只是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要让他彻底清醒,得让他自己去看,去听,去判断。
第二天上午,消防复查的结果出来了。
何芷的会所总共六个包间,三个装了针孔摄像头,硬盘里存了四百多个G的视频文件。
公安已经介入。
何芷当天下午就被带走了。
我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没有抖。
但心跳很快。
因为从这一刻起,沈砚清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拆掉了。
下午三点,顾承星准时出现在我面前。
我把所有的材料摊在他面前。
陆言澈的证词。方卓的书面笔录。砚盛投资的资金流向。伪造的土地评估申请表。
棠信事务所和砚盛投资的关联关系。松鹤楼的消费记录。
还有那条三个月前的名表消费记录,和陆言澈同一天发的朋友圈截图。
顾承星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名表那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块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见过。”
“去年她从S市回来,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一个男生戴着这块表。”
“我问她是谁,她说是客户。”
他把材料合上,两只手交叠按在上面,指节发白。
“哥。”
“嗯。”
“她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他自己已经知道了。
“哥。”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提起诉讼的当天是个大晴天。
我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B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手里是一摞一百三十二页的起诉材料。
老周站在我右边,陆言澈站在我左边。
顾承星没有来。
他留在家里,做他该做的事。
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的时候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
“季律师,这个案子涉及的主体有点多。”
“是,请依法审查。”
同一天,检察院也受理了刑事控告材料。
方卓作为证人被传唤做了第二次笔录,这一次是在检察官面前,所有内容录音录像。
何芷的案子跟沈砚清的案子被并案处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下午两点,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季璟深,你是不是告了沈砚清?”
“是。”
“你疯了?承星怎么办?你让承星以后怎么见人?”
“妈,如果我不告,以后承星连人都没得见。”
“你别跟我扯这些法律上的东西。”
“你就是见不得承星好。”
“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承星有什么你就要抢什么——”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你翻翻我的银行流水。”
“我每个月往家里转两万块钱的生活费,转了六年。”
“承星的MBA学费是我出的。”
“爸去年住院的押金是我垫的。”
“我抢了他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妈,我不是跟你吵架。但是这件事你拦不住我。”
我挂了电话。
傍晚的时候,沈砚清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季璟深。”
她没有再叫哥,声音也不再温柔,冷得像刮过来的刀片。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以为一个陆言澈和一个方卓就能把我怎么样?你太天真了。”
“我不天真。”
“所以我还准备了何芷会所的硬盘、你和方卓十一次松鹤楼的消费记录。”
“棠信事务所跟砚盛投资的关联证据、你伪造顾氏公章的笔迹鉴定申请。”
“以及你利用承星获取公司钥匙和公章密码的全过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在那张桌子上摆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你的底牌。”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裂缝,“股东大会那天,你是故意的。”
“我说过,搁我跟前玩那一套,你得掂量掂量。”
“季璟深,你别把事做绝。”
“我可以放弃顾氏,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笑了一声,“沈砚清,你吃了陆言澈三百万,你用他的照片威胁他。”
“你伪造我爸的签名,你贿赂公职人员,你在我弟弟面前演了整整一年的好人。”
“你觉得你说一句到此为止就能到此为止?”
“你觉得你赢了?”她的声音沉下去,带上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阴鸷。
“季璟深,你一个外姓的拖油瓶,替顾家出了这么大的力,到头来那块地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
“不需要感激。”我说,“我不是为了被感激才做这件事的。”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预想的顺利。
方卓的证词加上何芷会所的物证,检察院很快批准了对沈砚清的逮捕。
她是在家里被带走的。
顾承星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哥,她被带走的时候还在笑。”
“笑什么?”
“她说她只是太贪心了,如果当初只要承星的人,不要顾家的东西,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信吗?”
“以前会信。”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不信了。”
沈砚清被逮捕后的第三天,我爸把我叫进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我之前给他的那些材料。
“璟深。”
“嗯。”
“那块地的事,我之前真不知道。”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我以为那就是一块厂房用地,值不了几个钱。”
“现在知道了。”
“你替这个家做了很多事。”他看着我,目光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之前说……你姓季,不该管顾家的事。”
“爸——”
“那话说错了。”他的声音哑了一下,“你比谁都配管这个家的事。”
我站在那里,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压了回去。
“爸,这个案子还没完全结束。”
“沈砚清背后还有沈家的人,棠信事务所的贺明月还没有到案。”
“民事诉讼那边要追回砚盛投资从陆言澈手里转走的资金,还有一系列的程序要走。”
“你去做。”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需要什么配合,爸全力支持你。”
出了书房,我妈站在走廊里。
她没看我,侧过身去。
“妈。”
她没应。
“妈,沈砚清的案子,检察院需要调取你跟她的聊天记录。”
“那条让她帮承星争取股份的微信,会作为证据使用。”
她的背脊僵了一下。
“我不是在怪你。”我走到她面前。
“但你得知道,你说的那句话,被她用来当作筹码。”
“她截图发给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家里连你都站在她那边。”
她终于转过身来。
眼圈是红的。
“璟深,妈……妈就是觉得承星太苦了。”
“从小在你光环底下长大,学习没你好,工作没你强。我以为砚清能给他依靠。”
“承星不需要依靠。他需要的是相信自己。”
我妈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案件审理持续了四个月。
沈砚清被以合同诈骗罪、伪造公司印章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两百万元。
方卓因配合调查被从轻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何芷因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陆言澈的三百万通过民事诉讼全额追回。
贺明月和棠信事务所被吊销执照,另案处理。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事务所的办公室里,把整个案卷从头翻到尾。
然后锁进柜子里。
下班的时候顾承星的电话打进来。
“哥,你下班了吗?”
“刚走。”
“我今天辞了运营总监的职务,跟爸说了。我想从头开始,从基层一步步来。”
“好。”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我以前很少听到的东西,像是某种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
“妈让我给你打电话,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她自己怎么不打?”
“她说……她不好意思。”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告诉妈,我回去。”
“好。”顾承星笑了一声,“哥,我今天学会了一道新菜,等你回来尝尝。”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B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盏一盏的。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装得下一个律师所有的疲惫和硬撑。
但家里那盏灯亮着,路就不算太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