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星说爱我的时候,眼神从不看我。
我以为那是少女时代的青涩。
娶了她第六年,她为救我从四楼坠落。
脊椎粉碎性骨折,下半生再也站不起来。
病床上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
”清辞,欠你的我还完了。你能不能放过温祁。”
温祁。
那个被我以”第三者”名义从公司开除、从这座城市逼走的男实习生。
我愣在床边,手指冰凉。
翻开她的病历本夹层里,藏着一张她和温祁的合照。
照片里的她在笑。
那种笑容,我六年婚姻里一次都没见过。
再睁眼,窗外是六年前的深秋。
公司年会刚散场,温祁低着头站在走廊拐角。
裴南星站在他三步之外,手里捏着一杯没送出去的热可可。
看见我来,她迅速收回手,脸上堆起熟悉的笑。
”老公,我们回家。”
我摇头,指了指她手里的咖啡:
”送给你想送的人吧。”
......
”沈清辞,你今天非要在这个时候闹脾气?”
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领口。
裴南星站在车门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向来隐忍克制。
哪怕此刻心里不悦,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和。
只是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透出了一丝不耐烦。
她手里还端着那杯热可可。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骨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看着那滴水。
思绪却不可控制地飘到了前世。
前世的这天,我刚走到拐角。
裴南星便自然地将这杯热可可递到了我手里。
她说夜里风凉,特意去给我买的。
那杯热饮暖了我一整晚。
我满心欢喜,以为这是她爱我的证明。
直到六年后的那场坠楼意外。
她浑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脊椎粉碎性骨折。
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我的手。
求我放过温祁。
那时我才知道。
这六年里所有的温存,不过是她为了掩盖内心真实欲望的遮羞布。
她爱的人,一直都是那个被我逼走的男实习生。
而那杯热可可。
从来都不是为我买的。
”我没有闹脾气。”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裴南星,温祁穿得那么单薄,你既然心疼,就该把东西给他。”
裴南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清辞。”
她走近两步,试图牵我的手。
”他只是个实习生,刚才在楼上被主管训了,我作为上司,关心一句而已。”
”你不要总是这么敏感。”
敏感。
这两个字,前世她用了无数次来打发我。
每次只要涉及到温祁,我稍微提出质疑,她就会用这种无奈又包容的语气。
把我塑造成一个无理取闹的妒夫。
我避开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落了空,僵在半空。
车库里很静。
远处的感应灯灭了。
只有我们头顶的这盏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裴南星。”
我看着她这张清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们离婚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裴南星收回手,嘴角那点熟悉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疯了。
良久,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口,语气沉了下来。
”沈清辞,因为一杯热可可,你要跟我提离婚?”
她眼里的失望那么明显。
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知不知道明天公司还有一个大项目要谈。”
”你知不知道我今晚喝了多少酒才把那些老总应酬好。”
”现在你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猜忌,要在车库里跟我闹离婚?”
她句句都在控诉我的不懂事。
句句都在彰显她的辛苦。
如果是前世。
听到这些话,我早就愧疚得红了眼眶。
我会走上前抱住她,低声向她道歉。
可现在,我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是,因为一杯热可可。”
我不再与她争辩。
所有的解释在不爱的人面前,都只会变成罪证。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没有看她一眼。
身后传来车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裴南星没有追上来。
这是她的一贯作风。
她绝不会在人前失态,更不会为了哄我而放下身段。
她永远有恃无恐。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
我推开门,连鞋都没换,直接跌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
十二点了。
裴南星没有回来。
我拿出手机,点开公司的内部群。
几分钟前,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是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裴南星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而温祁,正站在她身旁,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群里有人在打趣。
”裴总真是体恤下属,这么晚了还亲自给男实习生买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眼眶发涩,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拖出了行李箱。
既然决定要走,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这间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沾染着前世的虚伪。
衣服刚叠到一半。
玄关处传来了指纹解锁的声音。
裴南星回来了。
她脱下带有寒气的外套,随手搭在衣帽架上。
看到卧室里摊开的行李箱,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靠在门框上,眼神幽暗不明。
”明天见律师吧,裴南星。”
我头也没抬,继续把衣服装进去。
”沈清辞,我只当没听到你今晚的疯话。”
”你要把事情做绝到这个地步?”
第二天清晨,窗外下了点小雨。
裴南星站在卧室门口,眉头紧锁地盯着我已经打包好的两个箱子。
她昨晚睡在客房。
这也是我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只要吵架,她从不主动低头,只会用冷暴力逼我妥协。
前世,我总是受不了这种冷战。
熬不了一天,就会主动端着热牛奶去客房敲门。
但她今天失算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协议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
我直起腰,看着她,”净身出户,我什么都不要。”
裴南星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坚决。
她向前迈了一步,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清辞,你闹够了没有?”
她压抑着怒火,声音却依旧保持着那份虚伪的平稳。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个怨夫。”
怨夫。
我轻笑了一声。
为了她,我放弃了原本可以高升的职位。
甘愿退居二线,做她背后的影子。
把她的一日三餐、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条。
换来的,只是她眼里的一个”怨夫”。
我越过她,推着箱子往外走。
裴南星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小,捏得我骨头发疼。
”因为昨晚那把伞?”
她咬着牙,”我说了,下雨了,他一个男孩子这么晚回家不安全。我只是顺路送了他一段。”
”裴南星。”
我停下脚步,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从公司到他住的城中村,跟你回家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这叫顺路吗?”
裴南星面色一僵。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温祁的住址调查得这么清楚。
其实我什么都没查。
我只是记起了前世,她无数次用这个借口,深夜在那个城中村楼下徘徊的画面。
”你是总裁,他是实习生。”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你为了他,连基本的避嫌都不顾了。裴南星,你敢说你对他,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她松开了手。
眼神闪避了一下,没有看我。
”我对他,只是出于上司对下属的惜才。”
她转过身,理了理袖口,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家境不好,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不容易。我只是看他可怜,顺手帮一把。”
可怜。
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温祁可怜。
可她从没想过,那个在病床前为她端屎端尿、熬得形销骨立的我,可不可怜。
为了救我从四楼坠下。
这是她给我上的最重的一道枷锁。
她用半身不遂的代价,换来了我一生的愧疚,也换来了她光明正大思念温祁的借口。
”清辞,欠你的我还完了。”
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刀,生生剜出了我的心脏。
我收回思绪,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就在这时,裴南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
备注是:温祁。
微信的消息弹了出来。
”裴总,昨天您借我的伞,我洗干净了。今天拿到公司还给您。”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脸表情。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那条信息。
裴南星也看着那条信息。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坦荡地拿起手机,而是任由屏幕亮着,直到自动熄灭。
”去吧。”
我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别让人家等急了。”
裴南星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她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我上午还有一个并购案的会,没空陪你玩离家出走的游戏。”
她走向玄关,换上鞋子。
”你要是现在出门,以后就别想我再去接你。”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扔下这句威胁。
她笃定我离不开她。
笃定我只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手段索取情绪价值。
”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声应答。
”我记住了。”
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这个困住我六年的牢笼。
外面的雨停了。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但我却觉得,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
”她居然把那个去欧洲培训的名额给了温祁?”
市中心的公寓里。
唐亦舟把刚磨好的美式咖啡重重搁在岛台上,深棕色的液体溅出几滴。
他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投奔的发小。
唐亦舟向来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个名额,是你离职前熬了三个通宵,给公关部那帮老人争取来的福利。”
他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动。
”现在落到了一个连转正考核都没通过的实习生头上,裴南星到底在发什么疯?”
我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捧着温热的马克杯。
热气氤氲了我的视线。
”她没发疯。”
我垂下眼帘,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她只是在补偿他。”
”补偿什么?”唐亦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补偿他投胎没投好,家里穷?”
我没有接话。
只是拿出手机,点开了裴南星那张副卡的消费记录。
前世,我一直盲目地信任她,从不查她的账。
直到她死后,我整理遗物,才发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秘密。
我把手机推到唐亦舟面前。
屏幕上显示,昨天下午,裴南星在市中心的高奢商场,刷了一笔十二万的账单。
商品名目是一套绝版的黑胶唱片机。
唐亦舟愣住了。
”她买这个干什么?她平时不是只听财经播客吗?”
”是啊,她不听。”
我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
”但是温祁喜欢。”
前世,她在家里布置了一个专门的视听室。
放着这台昂贵的黑胶唱片机。
她告诉我,这是为了培养一点生活情趣。
可我六年来,从未见她进去过一次。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温祁曾经在朋友圈发过的一张网图。
他配文说:梦想有一个这样的角落,听老唱片。
裴南星记住了。
并且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我们的家里。
用着我们共同的婚房,布置着她给另一个男人的梦。
唐亦舟看着那串数字,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把抓起手机。
”我现在就去公司找这个负心女问清楚!”
”不用了。”
我按住他的手,将手机抽了回来。
”没有意义。”
去质问什么呢?
质问她为什么不爱我?
质问她为什么要把心掏给别人?
前世我已经质问过无数次了。
每一次,都只换来她更深的掩饰和更精心的骗局。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
是裴南星发来的微信。
”名额的事,是人事部综合考量的结果。温祁的外语能力更好,适合这次欧洲的交流。”
”沈清辞,别闹了,下午来公司,把离职手续的最后几个字签了。”
她笃定我在关注公司的动向。
笃定这个名额会刺激到我。
她以为,只要拿捏住我的离职手续,我就必须回去向她低头。
”她当你是傻子吗?”
唐亦舟看到了信息,气极反笑。
”一个公关部的名额,让人事部来背锅。她这是把你往死里踩!”
我看着那两行冰冷的文字。
心脏曾经那种被反复揉捏的钝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麻木。
我站起身,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苦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走吧,去公司。”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唐亦舟担忧地看着我。
”你真要去见这对渣女贱男?”
”去。”
我穿上风衣,系好腰带,将背脊挺得笔直。
”去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沈清辞,你把手里的交接单放下。”
公司十八楼,公关部总监办公室门外。
裴南星的声音从走廊那一头传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手里正拿着最后一份离职交接单。
面前的人事经理战战兢兢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大步走来的裴南星,不敢接。
裴南星的脸色很难看。
她原本以为,我今天来公司,是来服软的。
可我却越过了她,直接找了人事总监,要求立刻结清所有的股份和补偿金。
她走到我面前,视线扫过我手里的单子,眼角抽动了一下。
”跟我进办公室说。”
她压低声音,试图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
”就在这说吧。”
我没有动,语气平淡,”字签完,我就走,不耽误裴总的时间。”
裴南星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她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总……”
温祁抱着一叠文件跑了过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文件散落了一地。
裴南星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腰,替他去捡地上的纸张。
那套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对不起,裴总,是我太笨了。”
温祁红着眼眶,声音里透着刻意的委屈。
他抬起头,仿佛刚刚才看到我。
”清辞哥,你别生裴总的气。那个培训名额,我真的不知道是您留下来的。要不……要不我不去了,还给您吧。”
他这番话,说得乖巧又可怜。
在周围同事的耳朵里,倒像是我这个前任总监,在刻意刁难一个新来的实习生。
裴南星站起身,将文件递给温祁,转头看向我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责备。
”沈清辞,你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人都难堪吗?”
难堪。
原来她也知道难堪。
我看着这对璧人。
前世,我就是被这种表象蒙蔽。
我以为温祁只是段位太高,裴南星只是太单纯。
后来我才懂,哪有什么男绿茶,不过是女人的纵容罢了。
”拿着你的名额去欧洲吧,温祁。”
我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直接将交接单拍在人事经理的桌上。
”这份字,我签完了。裴南星,明天律师会把协议送到你办公室。”
说完,我转身走向电梯。
没有理会裴南星在身后的呼喊。
下午,我去了市中心医院。
前世为了陪裴南星应酬,我落下了一身严重的胃病。
重来一次,我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
我拿着挂号单,走向长廊尽头的诊室。
”清辞?”
一道清冷且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回头。
陆晚凝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坐在走廊的铁排椅上。
她脸色苍白,一手按着胃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
她是我的青梅竹马。
也是商界这两年风头最盛的女新贵。
前世,她在我也结婚那年远走海外,直到裴南星坠楼后才回来,试图帮我,却被裴南星以我的名义狠狠打压。
”晚凝?”我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胃出血,刚输完液。”
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你呢?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去护士站倒了一杯热水。
递给她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手背,冰凉刺骨。
”喝点热水。”我轻声说。
陆晚凝接过纸杯,指腹摩挲着杯壁。
她正要说话,走廊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轮椅声。
”裴总,我真的没事,不用坐轮椅的。”
温祁故作坚强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
裴南星正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温祁,大步走来。
温祁的右脚踝上缠着一圈绷带,显然是崴了脚。
裴南星原本专注地看着前面。
直到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我和陆晚凝的身上。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的。
裴南星推着轮椅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她停下脚步,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仿佛带着一身的寒霜。
直接将温祁连同轮椅晾在了原地。
”沈清辞,跟我回家!”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里压抑着极其暴躁的怒火,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一直坐着的陆晚凝,忽然站起身。
她个子比裴南星还要高出半个头,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我身前。
她单手插在口袋里,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
”清辞,这位是?”
我越过陆晚凝的肩膀,看着裴南星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
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温祁。
我扯了扯嘴角。
”不认识。”
”不认识?”
裴南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死死盯着我,目光又像刀子一样刮过挡在面前的陆晚凝。
那张向来隐忍克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层掩饰不住的暴戾。
”沈清辞,你是不是疯了!”
她咬着牙,一步上前,试图绕过陆晚凝来抓我。
”你因为一个实习生跟我闹离家出走,现在跑到医院来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这就是你所谓的委屈?”
你看。
不管她做了什么,只要我稍有反抗,她就能倒打一耙。
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头上。
陆晚凝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抬起手,极其精准地格挡住了裴南星伸过来的手臂。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位女士,医院走廊,请勿喧哗。”
陆晚凝的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独有的游刃有余。
她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裴南星。
裴南星被这股力道逼得后退了半步。
她认出了陆晚凝。
商界女新贵,最近刚刚回国接手家族企业的陆家掌权人。
也是裴南星在几个核心项目上一直想结交,却苦于没有门路的大人物。
裴南星的脸色变幻莫测。
错愕、愤怒、最后是深深的防备。
”陆总。”
裴南星硬生生压下怒火,换上了那种商场上虚伪的客套。
”这是我的家事,我先生在跟我闹脾气,就不劳烦您插手了。”
”家事?”
陆晚凝转过头,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清辞,你是她的先生吗?”
”不是。”
我迎上裴南星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
”离婚协议昨天就已经发到她的邮箱。现在,我们只是即将解除法律关系的陌生人。”
这句话一出,裴南星的脸色彻底白了。
”清辞哥……”
被晾在一旁的温祁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推着轮椅过来了。
他伸手去拉裴南星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您别这样,裴总是因为我才来医院的,您要怪就怪我,别跟裴总闹了。”
多好的一杯绿茶。
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精准地凸显自己的柔弱,顺便踩我一脚。
前世,每次他一开口,裴南星就会下意识地将他护在身后。
今天也不例外。
裴南星反手握住了温祁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侧,目光却死死钉在我身上。
”沈清辞,我最后说一遍。”
裴南星的语气里带着最后的警告,也是她自以为是的施舍。
”跟我回去,名额的事情我可以再想办法。你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我看着她握着温祁的手。
突然觉得无比的可笑。
我当着她们的面,缓缓抬起左手。
将无名指上那枚戴了六年的婚戒,一点点褪了下来。
戒指滑落指尖,带着一丝凉意。
我走上前,在裴南星错愕的目光中,将那枚戒指塞进了她胸前的西装口袋里。
”拿去送给你真正想送的人吧。”
我退后两步,看着她。
”裴南星,别再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转身对陆晚凝说:”走吧。”
陆晚凝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一句。
她转身,和我并肩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依然能感觉到,裴南星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
车厢里很安静。
陆晚凝的助理在前面开车。
她坐在我旁边,拿过一条毛毯,轻轻盖在我的腿上。
车内的暖风吹得很足,驱散了刚才在走廊里沾染的寒意。
”真的决定好了?”
陆晚凝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前世病床前的那一幕再次闪过脑海。
”清辞,欠你的我还完了。”
”嗯。”
我睁开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
陆晚凝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一瓶温水递到我手里。
”如果需要律师,我随时可以帮忙。”
她的语气里,有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谢谢你,晚凝。”
”这份协议,我不会签。”
啪的一声。
一叠装订好的A4纸被重重甩在总裁办的黑色大理石桌面上。
裴南星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昨晚在公司睡了一夜,头发有些凌乱,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坐在她对面的真皮沙发上。
看着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内心毫无波澜。
三天了。
自从在医院不欢而散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带着陆晚凝借给我的顶级律师团队,直接将离婚协议送到了她的办公室。
”裴女士,协议内容完全合法合规。”
坐在我身旁的陈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公事公办。
”沈先生自愿放弃婚内一切共同财产,净身出户。您只需要签字,即可生效。”
”滚出去。”
裴南星没有看律师,而是死死盯着我。
”沈清辞,让外人出去,我们自己谈。”
我抬了抬手。
陈律师会意,收拾好文件,带着另外两名助理退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裴南星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我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赌气或者伪装的痕迹。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南星的声音有些沙哑。
”停了你的副卡,把你拉黑,我以为你能冷静几天。结果你去找陆晚凝?”
”沈清辞,你是不是觉得,有她给你撑腰,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威胁我了?”
我静静地听着。
只觉得好笑。
她总是这样,永远觉得我离不开她。
觉得我所有的反抗,都只是一种索取关注的手段。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温祁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看着格外干净乖顺。
看到我,他似乎瑟缩了一下。
”裴总,清辞哥。我听外面的同事说……你们在谈事情,我怕你们口渴。”
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却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清辞哥,您别怪裴总了。”
温祁咬着下唇,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绿茶的本质。
”裴总最近真的很累,每天都在公司加班到半夜。那个培训名额,我已经让给公关部的老员工了。您就原谅她这一次吧,别为了我破坏你们的感情。”
多伟大啊。
他不觉得自己是男小三。
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倾听者,在拯救一个疲惫的女人。
裴南星听到这话,眉头舒展了一些。
她看向温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先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裴南星对温祁说道,语气比对我时要温和得多。
温祁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我端起面前那杯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我看着温祁的背影,淡淡开口。
”温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特别大度?”
温祁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错愕。
”清辞哥,我没有……”
”你没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半夜给她发信息,说是请教工作;你故意把脚崴了,让她放着公司的会议不管去陪你;你拿着属于别人的名额,还要装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
”你以为你的这些小把戏,我看不懂吗?”
温祁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清辞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沈清辞!”
裴南星终于忍不住了,她一把将温祁拉到自己身后。
”你够了没有!你有什么冲我来,欺负一个小男生算什么本事!”
你看,只要我一还击,她就会觉得我恶毒。
我看着裴南星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前世,我也曾这样被她指责过。
那时我百口莫辩,只能独自咽下苦水。
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裴南星,我欺负他?”
我轻笑一声,将那杯咖啡重重地搁在桌上。
咖啡溅出来,弄脏了那份离婚协议。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上演什么三角恋的戏码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字你不签也没关系。”
”陈律师已经收集齐了你在婚内挪用夫妻共同财产为温祁购置房产和奢侈品的证据。”
”如果你想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看到这份财务审计报告。”
”你大可以继续拖着。”
裴南星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你……你派人查我?”
”我不仅查了你。”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去。
经过温祁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清辞哥,裴总其实很在乎你的。”
温祁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说道。
我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这份在乎,赏给你了。”
”那个项目的数据,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
三天后,金融街CBD的咖啡馆里。
唐亦舟一边切着面前的牛排,一边幸灾乐祸地向我播报裴南星公司的惨状。
”听说是温祁负责的那个海外并购案的尽职调查,少算了一个零。合规部直接炸了,裴南星现在在公司焦头烂额,董事会那帮老头子已经准备弹劾她了。”
我搅动着杯里的拉花,神色平静。
前世,裴南星能在商场上所向披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在她身后。
我辞去高管职位,并不是回家做全职主夫。
而是成了她看不见的军师。
每一次温祁捅了篓子。
每一次裴南星的决策出现漏洞。
都是我在暗中用我的人脉和资源,替她们擦屁股。
我以为这是夫妻同心。
其实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现在我抽身而退。
那座用谎言和侥幸堆砌起来的沙堡,自然就塌了。
”她还以为离了你,地球照样转呢。”
唐亦舟冷哼一声,”现在知道痛了?晚了。”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了裴南星疲惫且压抑的声音。
”清辞,你把我拉黑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前几天的嚣张,反倒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有事吗?”
我语气冷淡,像在对一个推销员说话。
”项目出了点问题,我知道你在合规部有熟人。清辞,你能不能……”
她居然还有脸来求我。
为了给温祁收拾烂摊子,她已经顾不上什么尊严了。
”裴总。”
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已经进入离婚诉讼阶段了。你的公司是死是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断了。
”你在哪?”她突然问道,声音有些发紧。
”我在你公寓楼下。你不在家?”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查到了唐亦舟的住处。
”我在哪不需要向你汇报。”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午,我应陆晚凝的邀请,去她的公司谈一个公关项目的合作。
既然决定重新开始,我就必须把荒废了六年的事业捡起来。
陆晚凝的办公室在顶层。
全景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繁华。
她坐在办公桌后,听完我的方案,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清辞,你的敏锐度一点都没退步。”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份拟定好的合同。
”欢迎回来。”
我看着合同上的金额,远超市场价。
我知道她是在帮我。
”晚凝,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我没有接合同,”按市场规矩走就好。”
陆晚凝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勉强,只是拿回合同,用钢笔划掉了几个数字,重新写上。
”好,按规矩来。”
她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不过,为了庆祝你重出江湖,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没有拒绝。
傍晚,我和陆晚凝并肩走出写字楼。
秋风有些凉,她自然地走在风口,不动声色地替我挡住了一半的寒意。
就在我们准备走向停车场时。
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猛地刹停在我们面前。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门打开。
裴南星从车上下来。
她没有打伞。
风衣上沾满了傍晚飘起的细雨,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我和陆晚凝并肩而立的画面上,眼底的嫉妒和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沈清辞,你连接我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就是为了来找她?”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世,她总是高高在上,从不轻易展露情绪。
现在,她却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歇斯底里。
”放手。”
我冷冷地看着她。
陆晚凝上前一步,单手扣住裴南星的手腕,微微用力。
”裴总,强迫一位男士,不是什么体面的行为。”
裴南星被迫松开了手。
她看着陆晚凝,眼底满是敌意。
然后她又转头看着我,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哀求。
”清辞,公司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她试图用过去的感情来唤醒我。
”我们六年的婚姻,你真的忍心看着我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悲。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随时替她兜底、替她擦屁股的工具人。
”裴总,我们已经不是可以谈私人感情的关系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明天法院会给你发传票。再见。”
”裴南星在楼下淋了三个小时的雨。”
唐亦舟靠在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
深秋的雨,夹杂着刺骨的寒风,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路灯昏暗的光晕下,裴南星穿着那件单薄的风衣,一动不动地站在雨幕里。
像一尊正在接受惩罚的雕像。
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最新的行业报告。
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愿意站,就让她站着吧。”
我翻了一页纸,声音平静得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前世。
只要她微微皱一下眉,我都会心疼得不知所措。
有一次她因为应酬喝多了,半夜在小区楼下吐。
我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跑下去,在冷风中扶着她,心疼得直红眼眶。
可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晚上,她是从温祁的住处离开的。
因为温祁说了一句”不喜欢烟酒味”,她才在楼下硬生生吐干净了才敢上楼。
我的心疼,在她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的附属品。
”我去骂醒她。”
唐亦舟看不下去了。
他最讨厌裴南星这种自我感动的苦肉计。
拿上一把黑伞,他踩着拖鞋就冲了下去。
我没有拦他。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争吵声。
隔着雨幕,听不真切,但我能猜到唐亦舟骂得多难听。
大约十分钟后。
唐亦舟气呼呼地推门进来,收起滴水的伞,骂骂咧咧。
”这绝情女,脸皮比城墙还厚!”
他灌了一大口水,”我跟她说你早就睡了,让她滚。她居然跟我说,她知道错了,她要一直等到你肯见她为止。”
我合上报告。
这算什么?
发现自己离不开那个好用的工具人了,所以开始装深情了?
突然,唐亦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紧皱,接了起来。
”什么?进医院了?”
唐亦舟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看了我一眼,捂住听筒,压低声音说:
”清辞,是裴南星的助理。说裴南星刚才在楼下晕倒了,急性胃出血,已经送去急诊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然在继续。
前世,裴南星也有过严重的胃病。
那时候,我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熬养胃粥,甚至去学了中医按摩。
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而她病床前,那句”欠你的我还完了”,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付出。
”医生说情况很严重,正在抢救。”
唐亦舟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虽然恨裴南星,但毕竟人命关天。
”你真的不去看看她?”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正播放着无聊的深夜综艺,欢笑声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不去。”
我看着屏幕,眼神空洞却异常清醒。
”她就是死了,也不需要我收尸。”
第二天一早。
关于裴南星住院的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张被八卦媒体拍到的照片。
照片里,裴南星躺在急诊的病床上。
温祁趴在床边,红着眼眶满脸担忧,紧紧握着她的手。
网络上的风向标很奇怪。
居然有人在称赞这位”蓝颜知己”的不离不弃。
甚至有人暗指我这个正牌先生冷血无情。
唐亦舟看着新闻,气得要砸手机。
”这对渣女贱男,还真是般配!”
我却笑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晚凝的电话。
”晚凝,我昨天给你的那份材料,可以放出去了。”
前世我为了保全裴南星的面子,压下了她挪用公款为温祁置办房产的所有证据。
现在,既然她们那么喜欢秀深情。
我就成全她们。
电话那头,陆晚凝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都交给我。”
挂断电话。
我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
裴南星的苦肉计,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火葬场。
”她哪怕死在外面,也跟我无关了吗?”
唐亦舟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的决心。
”是。”
我站起身,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
”与我无关。”
”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吗?”
一周后。
我刚从一家新客户的写字楼里走出来。
裴南星就堵在了大门外的旋转玻璃门前。
她瘦了很多。
那件向来熨帖的高定套装,此刻挂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
显然是刚从医院逃出来的。
周围有下班的白领经过,忍不住对她侧目。
但她似乎已经不在乎什么体面了。
她红着眼眶,大步走到我面前,想要伸手拉我。
却在看到我冷漠的眼神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清辞,你把那些东西交给媒体,你是想要毁了我吗?”
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董事会已经停了我的职。现在全城都在看我的笑话。”
就在昨天,陆晚凝将裴南星挪用公司资金给温祁买房、买奢侈品的证据,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媒体。
曾经的商界女强人,瞬间变成了被唾弃的渣女。
温祁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毁了你的不是我。”
我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是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也管不住你的贪心。”
裴南星的喉头哽咽了一下。
她突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底满是隐忍和克制彻底崩溃后的绝望。
”清辞,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她试图剖析自己,试图让我相信她那套荒谬的逻辑。
”我承认,我对温祁是有一点超出了上下级的关心。”
”可是那不是爱!”
她急切地解释,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掩盖她内心的虚伪。
”他家境不好,长得又像我大学时那个因病去世的弟弟。我只是把他当成了替身,我只是想保护他而已!”
”我心里爱的人一直都是你啊,清辞。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实习生,不要我们六年的婚姻?”
多可笑的借口。
替身?弟弟?
前世,她在病床上求我放过温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她这张充满谎言的脸。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前世,她在病床上那副决绝的模样。
以及那张藏在病历本夹层里的照片。
我打开包。
拿出了手机,翻出那张我特意让人合成的照片。
那张照片,完美还原了前世我在病历本里看到的那张合照。
照片里,裴南星穿着休闲服,揽着温祁的肩膀。
背景是在那套绝版黑胶唱片机前。
她笑得极其灿烂。
那种笑容,带着少女时代的明媚和毫无防备,是我在六年婚姻里,一次都没有见过的。
我将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裴南星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她甚至忘记了反驳照片的真实性,因为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早就藏着这样一幅画面。
”裴南星。”
我收回手机,声音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连笑都不曾真正给过我,你拿什么说爱我?”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清辞,那是误会,我只是……”
”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一个可以放松的倾听者。”
我替她把温祁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你只是觉得,我对你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而他对你的崇拜,让你找回了女人的成就感。”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
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裴南星,照片上的笑容,六年了,你从未给过我。”
我一字一句地戳穿她最后的遮羞布。
”你这叫爱吗?你这叫自私。”
裴南星的防线彻底被击溃。
她双腿一软,竟然在人来人往的大楼门前,单膝跪了下去。
她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清辞……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前世,她粉碎性骨折,下半生再也站不起来。
今生,她为了一个谎言,自己跪断了所有的脊梁。
”你看,你们多般配。”
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越过她,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清辞,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身后的哀求声,被关上的车门彻底隔绝。
”字签了,我们就两清了。”
初冬的阳光透着一丝清冷。
民政局的大厅里,人不多。
我把笔推到裴南星面前。
她坐在我对面。
不过短短半个月,她仿佛老了十岁。
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曾经那股商界女强人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她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毫无意义的墨迹。
她不想签。
但她没有退路了。
陆晚凝带来的顶级律师团队,不仅拿捏着她挪用公款的证据,还在商业上对她的公司进行了全面的围剿。
董事会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只要她不离婚,陆氏的打压就不会停止。
”清辞……”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绝望。
”签了字,我们是不是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我没有回答。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就在这时,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温祁穿着一件旧外套,满脸憔悴地跑了进来。
他这段时间被网暴得很惨,连门都不敢出。
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跑来了这里。
”裴总!”
他跑到裴南星身边,伸手想要去拉她的胳膊。
”裴总,您别签!您要是离婚了,公司怎么办?那些债务怎么办?”
他倒是很会审时度势。
知道裴南星如果失去我,失去陆氏的网开一面,就会彻底破产。
他怕的不是裴南星离开,而是怕裴南星没钱。
裴南星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力道之大,让温祁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裴南星看着地上的温祁,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她终于看清了。
这个她以为纯洁无瑕、需要保护的白月光,其实只是一条吸附在她身上的水蛭。
而那个真正能陪她度过漫长岁月的伴侣,已经被她亲手推远了。
她没有再去扶温祁。
而是转过头,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将两本绿色的离婚证递出来。
我拿过属于我的那本,放进包里。
没有一丝留恋,转身走向大门。
裴南星捏着那本离婚证,如同捏着一张死亡判决书。
她看着我的背影,喉咙里发出破裂的声音。
”清辞……对不起……”
迟来的道歉,比草贱。
前世我已经听够了。
推开民政局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驱散了深秋最后的一丝阴霾。
马路对面。
陆晚凝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靠在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旁。
看到我出来。
她掐灭了手里的烟,站直了身子。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再是隐忍和退让。
而是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
我走向她。
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
六年的枷锁,前世的执念。
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手心温热,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都结束了吗?”
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让人心安的沉稳。
我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大门。
裴南星依然站在那里,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温祁在旁边拉扯着她,她却毫无反应。
属于她的火葬场,才刚刚开始。
但她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我收回视线。
看向面前这个跨越了两世,始终默默站在我身后的女人。
”嗯。”
我朝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晚凝,我们走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