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颈有颗痣
高一开学第三周,林昭在走廊上发现了一件事。
三班和四班挨着,两间教室的门都朝着走廊开。课间的时候门一开,坐在三班靠门那组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四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林昭坐在第四排靠门那组。课间十分钟,她写完一道物理题抬头活动脖子,目光从门口划过去,看见一个白净男生从四班后门出来,往走廊尽头走。走廊尽头是厕所,他大概是去上厕所。他走得快,步子迈得大,校服外套拉链没拉,两片衣襟往两边敞。
林昭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写题。那道物理题她算了三遍才算对。
后来她发现这个人课间出来的频率挺高,有时候是去厕所,有时候就是出来站一会儿,靠着门框跟同桌说话。他同桌是个话多的男生,矮他半头,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他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有一次他同桌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继续靠着门框站着。
林昭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课间抬头看一眼四班门口。
跑操是另一个窗口。学校跑操方阵按班级顺序竖着排,一班在最前,二班跟上,三班跟在二班后面,四班跟在三班后面,十几个班排成长龙。林昭在三班队尾,周砚在四班第三排最右边。跑操前集合那几分钟人还没齐,她站队尾往后面扫一眼就能看见他。他有时候举着本子嘴巴动两下,有时候跟同桌说话,有时候就干站着,看着前面发呆。
方澄第一次发现她往后面看,是第三周的周四。
“你脖子不酸啊?”方澄说。
“什么?”
“你每天早上跑操前都往后面看。看什么呢?”
“看看四班来了没有。他们来得晚,带操老师老催。”
“你管四班来没来干什么?”
林昭想了想:“也是。关我什么事。”
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林昭知道她不信。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把一张成绩单贴在讲台旁边,说了句“自己看”,就回办公室了。课间一群人围上去,林昭没挤,等上课铃快响了人才散得差不多,她才走过去。成绩单上只有三班的人,按班级名次排的,每个人后面跟着年级名次。她找到自己那行:班级第三,年级第二十三。方澄凑过来看了一眼:“比上次进步了。”林昭说:“嗯。”
四班的成绩她看不到。但当天下午物理课上,赵老师讲完一道大题之后提了一嘴:“这道题四班周砚做对了,全年级就俩。你们班没人做对。”底下有人问周砚是谁,赵老师推了推眼镜:“四班那个,年级第五。”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卷子上那道题,红叉。她辅助线画对了,公式也列对了,最后一步算错了数。
方澄在旁边小声说:“全年级就俩,另一个是谁。”
林昭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你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差。”
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后来她陆陆续续从各科老师嘴里拼出了周砚的成绩。数学老师提过一次“四班周砚这次数学一百四十八,差两分满分”,英语老师提过一次“四班周砚英语一百三十一,不算高,但其他科补上了”,赵老师提得最多,动不动就“四班周砚这道题又做对了”。
林昭把这些碎片记在心里,白天没往本子上写。晚上回宿舍才掏出那个线圈本,想了想,写了一句:“四班周砚,英语一百三十一。我一百四十。我比他高九分。”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记下来挺没意思的,又补了一句:“他大概不知道我英语比他好。”写完了盯着“他大概不知道”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划掉了,改成:“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又觉得这行字更矫情,也划掉了。最后那页纸上只剩第一句。
数学一百四十八,英语一百三十一,理综二百四十七,总分六百四十七。她自己的各科分数在班里那张单子上写着,语文一百一十六,数学一百二十四,英语一百四十,理综二百零二,总分五百八十二。数学差了二十四分,理综差了四十五分,英语比他高九分,语文比他少五分。里外里差了六十五分。
方澄有次问她:“你最近怎么老注意四班周砚考多少分?”
“我什么时候注意了?”
“老师一提他你就抬头。”
“我那是看黑板。”
“老师没写黑板,老师站讲台上说的。”
林昭没接话,翻了一页练习册。
那天下午课间,林昭去走廊尽头的厕所。经过四班后门的时候,周砚正好从里面出来,大概也去厕所,跟她顺路。他看见她让了路,说了句“你先”。林昭说了句“谢谢”走前头了。他跟在后面两步远,走到厕所门口各自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洗手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一边甩一边往教室走。水溅到旁边一个男生身上,那男生骂了一句“周砚你属狗的啊”,他笑了一声,说“对不住对不住”,然后侧身让了一下,走过去了。
林昭站在水池边洗手。水有点凉。她洗得很慢,洗完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然后她扯了张纸巾擦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回教室了。
方澄问她:“你刚才出去一趟回来怎么蔫了?”
“没蔫。厕所水太凉了。”
“你以前洗手没见你嫌凉。”
“以前是以前。”
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晚上回宿舍,宋晚已经躺下了,靠在床头翻一本言情小说。宋晚是林昭下铺,也是同班同学,文静,话不多,成绩中等偏上。她跟林昭关系不错,但跟方澄不一样,方澄什么都能看出来,宋晚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昭进门的时候宋晚正看到关键情节,头都没抬。林昭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坐到床边脱鞋。宋晚翻了一页书:“你今天回来挺早。”
“晚自习没什么事。”
“你最近早上起得挺利索,以前都得我叫你三遍。”
“新学期新气象嘛。”
“你以前也这么说。”
林昭没接话,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线圈本。封面写着“英语单词速记”,前面三页确实是单词,从abandon抄到abnormal就停了。她翻到最后一页,又把白天记的那句看了一遍,没再添新的。
宋晚从水房回来看见她抱着本子发呆:“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写东西。”
“你天天写,写什么呢?”
“单词。”
“你单词本怎么从后往前写?”
“我乐意。”
宋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把小说往枕头底下一塞,说了句“晚安”。
十点半熄灯。周雨桐在对面翻了个身:“你们今天看那个周砚了吗,四班那个,课间在走廊上跟人闹的那个。”室友笑了一声说“他好像挺爱笑的”。周雨桐说“他长得挺好看的”。另一个室友说“你小点声,一会儿阿姨来敲门”。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两声轻叩,宿管阿姨的声音飘进来:“三零二,睡觉了啊。”周雨桐赶紧说“睡了睡了”。
林昭躺在被窝里,一句话没说。
她想起下午课间走廊上他侧身让路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对不住对不住”时候的语气。跟谁都这样。周雨桐说得对,他跟谁都这样,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笑起来也没什么架子。她又想起他英语一百三十一,自己一百四十。她比他高九分。这九分放在总分里不值一提,他理综比她高四十五分,数学比她高二十四分,语文比她高五分,英语这点差距补回来一点,里外里还是差了六十五分。但她还是记住了这个数。九分。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九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宋晚在下面小声问:“你还没睡?”
“快了。”
“你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
“我睡眠不好。明天早起你叫我。”
“你不是起得挺利索吗?”
“那也得叫你一声,显得我重视你。”
宋晚在下面笑了一声:“你少来。”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没再说话。
林昭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跑操前看见他了,午饭在食堂看见他了,下午课间走廊上碰见他去厕所。三件事,都挺无聊的。但她都记得很清楚。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她也不想深想。
十月初桂花开了。前面那栋教学楼后面种了一排桂花树,跑操路过整条走廊都是桂花味。有天跑完操回教室的路上,他正好走在她前面五六米。他走得快,林昭跟在后面,闻见风里混着桂花味和洗衣液味。她走过去了还在想那个味道。
晚上她在本子上写:“桂花开了。跑操路上味道很香。”写完之后看了看,把笔放下了。
方澄第二天问她:“你最近怎么不往四班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
“你以前课间老抬头。”
“我那不是看四班,我是活动脖子。”
“你活动脖子往一个方向活动?”
“我懒,活动一边就够了。”
方澄看了她一眼:“林昭,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我嘴硬怎么了,我牙也硬,咬得动核桃。”
方澄被她逗笑了,没再追问。
但林昭自己知道。她不是不往四班看了。她是学会了在方澄没注意的时候看。瞟一眼,看完就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越来越熟练了。
2 马尾辫
十一月初的一个课间,林昭去办公楼交英语作业。她抱着一摞练习册从三楼下去,穿过连廊。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周砚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摞卷子,低头翻着,翻了两页停住了,皱了下眉。
林昭脚步没停,但经过他旁边的时候还是站了两秒,开口了:“你找什么?”
周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很随意的一眼。他说:“物理卷子,老师让把最后一道大题单独标出来,我那张好像夹在别的班里面了。”
林昭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摞卷子,伸手翻了翻,从第三张底下抽出一张:“这张就是。你写了最后一道,旁边还画了个星号。”
周砚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还真是。我翻了三遍了都没看见,你眼神比我好使。”然后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回头补了一句,“谢了啊。”
林昭说:“不客气。”
就几句话。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进物理组办公室。她抱着空作业本往回走,经过连廊拐角的时候闻见空气里有点洗衣液的味道。她脚步没慢,走过去了。
回教室方澄问她怎么交个作业交这么久。林昭说排队。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回宿舍,林昭坐在床上翻线圈本。她想了想,写了一句:“今天在连廊碰见他找卷子,我帮他找着了。”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觉得“帮他找着了”五个字说得太正式了,但已经写上了,懒得划掉,就在底下添了一行:“他说我眼神比他好使。”写完了觉得这句话也没那么重要,又觉得记都记了,算了。
那是她第一次跟周砚正常对话。
第二次是两周后。那天林昭被一道物理题卡住了。电场磁场复合场,带电粒子飞进去拐弯的那种,她算了半天算不出来。方澄更不会。林昭本来想等晚自习问老师,结果课间在走廊上迎面碰见周砚。
他大概刚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几支新粉笔。走廊上人不多,就他们两个迎面走。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卷子拦在他面前:“周砚,这道题你做了吗?”
周砚停下来看了一眼:“做了。”
“能给我讲讲吗?我算了半天不对。”
周砚没拒绝。他把粉笔换了只手,凑过来看她的卷子。林昭把卷子举正了,拿笔指着第三问:“粒子出磁场之后拐弯的角度,我算出来是三十度,答案写的是四十五。”
周砚低头看了几秒,拿笔在她图上画了一道辅助线:“你这儿画错了。粒子进磁场的时候速度方向是这个角度,你先算轨迹圆心,再用几何关系推出来。”
他讲的时候语速不快,笔尖在卷子上画来画去,标了几个角度。林昭听第二句的时候就明白了,她把运动轨迹想错了,不是什么复杂的原理,就是个几何关系弄反了。但她没说“我懂了”,一直听他把话讲完。
周砚讲完了,把笔还给她:“懂了吗?”
林昭说:“懂了。”
他点了下头,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你那个思路前半截是对的,后面拐弯那儿想岔了。下次碰到这种先画轨迹图。”林昭说好。他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卷子上那道辅助线画得清清楚楚。她站了两秒,转身回教室。方澄看见她进来,问:“你脸怎么红了?”
“跑着回来的。”
“跑什么?”
“快上课了。”
方澄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子,上面多了几道陌生的辅助线。她什么都明白了,但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宿舍,林昭翻开线圈本,写:“今天问他一道物理题,他给我讲了。讲得挺清楚。”写完之后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没问我叫什么。”
写完这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其实她也没说。她拦上去就问“这道题你做了吗”,连自我介绍都没做,人家凭什么问她叫什么。她把那行划掉了,重新写:“下次说。”但下次她也没说。
方澄后来问她:“你那次问完题,跟他说你叫什么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说完‘懂了’他就走了。总不能追上去说‘我叫林昭’。”
“为什么不能?”
林昭没说话。她想说太刻意了,但她知道方澄会怼回来——“你本来就刻意。”所以她没接话,翻了一页单词本,低头背单词。
那天周砚回教室之后,陈放正趴在桌上拿他的笔袋叠罗汉。周砚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坐回座位。陈放抬眼看他:“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一个女生。问我物理题。”
“哪个女生?”
“隔壁班那个,马尾辫。”
陈放想了想:“是不是老在走廊上拦你那个?之前也问过你题。”
周砚翻开课本:“嗯,问过两次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周砚看了他一眼:“人家就是来问个题,我怎么知道人怎么样。”
陈放“嘁”了一声:“你天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人家问了你两次了,你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周砚笔尖顿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知道。他见过她好几次了,走廊上碰见让路,办公室交作业碰见,她拦着他问题,但他确实没问过她名字。
“下次问一下。”他说。
陈放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你下次肯定又想不起来。”
“那你提醒我。”
“我提醒你干什么,人家问的是你又不是我。”
周砚没再说话,低头接着做题了。
十二月初,桂花早谢了。有天跑操前集合的时候,林昭往后面扫了一眼,周砚还没来。她又看了一眼,还是空的。方澄凑过来:“还没来呢?”林昭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方澄“嘁”了一声,没再说话。
集合铃响的时候周砚才跑过来,跑得有点喘,站到第三排最右边,手里攥着本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刚站稳,带操老师就吹哨子整队了。他手忙脚乱把本子塞进兜里,跟着队伍往前跑。
林昭看他跑过去的时候还在喘气,忍不住笑了一下。方澄在旁边说:“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今天终于来晚了。”
“你高兴什么?”
“他也有起晚的时候。”
方澄看了她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林昭,你完了。”
林昭把单词本塞回兜里,跟着队伍跑起来。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写:“今天他迟到了。跑得挺急的,头发都乱了。”写完之后看了看,把笔放下了。合上本子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心想以后翻到这一页大概会觉得挺傻的。但她也没划掉。就那样了。
3 还是第三排最右边
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周,分科分班名单贴出来了。
林昭挤在办公楼一楼大厅看名单,人特别多,有人看完就走,有人堵在前面拿手机拍,后面的人骂骂咧咧。她找了半天,理科五班,往下数了几行,看见“林昭”两个字。方澄从旁边挤过来:“我也五班。”
“嗯。”
“你看了六班没?”
“没。”
“我帮你看了。周砚,六班。”
林昭“哦”了一声,转身往外挤。方澄跟在她后面,说:“你俩又隔壁。”林昭没回头,说:“嗯。”
分班之后跑操方阵重新排了,理科一班在最前面,二班跟上,依次往下。五班和六班前后挨着。林昭站五班队尾,一转身就能看见六班方阵。六班第三排最右边,周砚站在老位置上,手里举着个本子,嘴巴动得敷衍。后颈那颗小痣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林昭看了两眼,转回来念abandon。
方澄在旁边说:“还是那个位置。”
“嗯。”
“你运气挺好。”
“嗯。”
“能不能换个词?”
“不能。”
分班之后日子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操,早读,上课,午饭,午休,下午上课,晚饭,晚自习,熄灯。一天到晚泡在教学楼里,三点一线,连去食堂都掐着时间。作业都是课代表统一收齐了去交,普通学生连办公室的门都不用进。林昭跟周砚唯一的固定交集就是跑操前集合那几分钟,五班队尾到六班第三排最右边,隔了不到十米,她每天看一次。
五班六班物理一个老师。赵老师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讲话慢条斯理的。他在五班上课的时候动不动就提六班:“这道题六班昨天也讲了,他们班有个同学做对了,全年级就俩。你们班没人做对。”底下问谁啊。赵老师推推眼镜:“六班周砚。你们多跟人家学学。”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卷子上那道题,红叉。方澄在旁边小声说:“全年级就俩,另一个是谁。”林昭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方澄说:“你差一点。”林昭把卷子翻过去。
晚上回宿舍她翻开线圈本,从后往前写了一句:“赵老师说六班周砚那道题做对了,全年级就俩。我错了。差一点。”写完又觉得没什么好写的,翻回去背单词了。
四月中旬有天下午课间,林昭去办公楼交英语作业。英语组在东头,物理组在西头,她本来不用经过物理组。但那天走廊上人太多,她懒得挤,从西边楼梯上去,绕了一圈。经过物理组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她往里扫了一眼。周砚站在赵老师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卷子,大概是在问题。赵老师说了句什么,周砚点了下头,把卷子折好,转身要出来。林昭脚步没停,走过去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砚从物理组出来,往六班方向走。她走在他前面几步,没回头,也没加快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十来米,他拐进六班后门,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五班后门。
方澄问她:“你交个作业怎么从西边楼梯上来了?”
“东边人太多。”
“你绕了一圈?”
“当锻炼身体。”
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五月底月考,理综卷子发下来,答题卡涂得密密麻麻。物理、化学、生物三科合一张卷,两个半小时,选择题涂卡,大题写答题卡背面。林昭考完出来手都是酸的,涂到最后手指头抽筋。
成绩出来那天,赵老师在五班念物理单科分:“物理满分一百一,六班周砚一百零九。你们班最高分九十三。”底下有人叹气,有人翻白眼。林昭看了看自己九十一,把卷子翻了个面。方澄在旁边小声说:“你物理比他差十八分。”林昭说:“我知道。”方澄说:“赵老师每次都提他。”林昭说:“他考得好,老师当然提。”方澄说:“你不烦?”林昭说:“不烦。他物理确实好。”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回宿舍,林昭翻开线圈本,写:“赵老师又提周砚了。物理一百零九。我九十一。差十八分。”写完之后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选择题估计全对。我错了两道。”然后把后面这句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句“算了”。
六月初有天课间,林昭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五班教室后门开着,她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面等水满。隔壁六班后门也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上安静,听得清楚。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跟同桌对物理练习卷的答案:“最后一道选择题选C。”那个声音她认得,是周砚。
林昭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桌上那张刚发的物理练习卷,最后一道选择题她也选的C。她接完水回到座位,翻开卷子看了一眼,选C。她又翻开线圈本,从后往前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句:“今天接水的时候听见周砚在跟人对答案。物理最后一道选择题他选C。我也选的C。”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这页纸上内容实在没什么意思。选C的人多了,她高兴个什么劲。她把笔放下了,没再写。
方澄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练习卷:“你最后一道选C?”林昭说:“嗯。”方澄说:“选对了。”林昭说:“我知道。”方澄说:“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林昭把卷子收起来:“没有。就是觉得选C没什么好高兴的。”
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六月末期末复习,教学楼里气氛越来越紧。课间走廊上都没什么人晃了,全趴在桌上做题。林昭有天下午去英语老师办公室交作业,抱着一摞练习册从五班后门出去,拐进走廊。六班后门也开着,她经过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周砚坐在第三排最右边,低头写东西,旁边摞着一沓卷子。他没抬头,她也没停步。
交完作业回来的时候,她又经过六班后门。这回周砚抬了下头,大概是写累了活动脖子。他的目光刚好扫到门口,跟林昭对上了。很短,不到一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看走廊上任何一个经过的人一样,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了。
林昭脚步没变,走回五班后门,坐回自己座位。方澄问她:“你交个作业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林昭说:“没丢魂。就是走了一圈。”方澄说:“你脸有点红。”林昭说:“外面晒的。”方澄看了一眼窗外阴着的天,什么都没说。
晚上回宿舍,林昭翻开线圈本,从后往前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句:“今天交作业路过六班后门,周砚抬头看了我一眼。不到一秒。然后低头继续写。”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他大概只是脖子酸了。”
想了想,把“他大概只是脖子酸了”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句“算了”。最后那页纸上只留下第一句。
许嘉言也分到了五班。他坐林昭后面两排,课间经常来借英语笔记。林昭把笔记递给他,他翻两页,问几道完形填空,林昭给他讲。方澄在旁边看着,等许嘉言走了,凑过来说:“他又来了。”
“人家来借笔记。”
“借笔记借到快上课才走?”
“他问得多。”
“他上次也问得多,上上次也是。”
林昭翻了一页练习册:“他问我就讲呗。”
方澄看了她一眼:“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
“那你对他有没有意思?”
林昭头都没抬:“没有。”
方澄说:“你回答得也太快了。”
“快还不好?省得你瞎想。”
方澄没再说什么。但林昭知道她不信。方澄对这种事特别敏感。不过林昭说的是实话。她对许嘉言确实没意思。许嘉言人不错,开朗,爱笑,跟谁都能聊两句。但她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没什么动静。跟看见周砚的时候不一样。
有天中午在食堂,许嘉言端着餐盘过来坐她对面。方澄看了林昭一眼,林昭没说什么。许嘉言坐下就开始聊,聊英语完形填空怎么练,聊他昨天看了个电影挺好看,聊周末要不要一块儿去学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林昭说周末要回家,许嘉言说那下周。林昭说下周再说吧。许嘉言也没纠缠,吃完饭端着盘子走了。方澄等他走远了,说:“他约你呢。”
“他约我喝奶茶,又不是约我干别的。”
“你答应了吗?”
“我说再说。”
“那就是没拒绝。”
“我那是客气。直接拒绝多不好看。”
方澄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林昭,你要是对他没意思,就别老给他留口子。你这样,人家以为你有戏。”
林昭筷子停了一下。方澄说得对。她确实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人家来问笔记、约奶茶,直接拒绝太生硬。但她忘了,有些事不拒绝就等于默认。
“我知道了。”她说。
方澄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写:“方澄说我对许嘉言太客气了。我想了想,她说的对。”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4 走廊
高二开学,五班和六班从三楼搬到了二楼,还在隔壁。走廊比三楼短了点,走快两步就到头。
搬教室那天林昭抱着一摞书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看见六班门口堆了一地桌椅。周砚站在桌椅堆旁边,手里抱着个纸箱子,里面塞着书和卷子,纸箱底快兜不住了。陈放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往外掏东西,掏了两本又塞回去,周砚说“你掏什么呢,搬箱子啊”,陈放说“我搬我搬”,两个人一个抱着一个搬着,歪歪扭扭地往教室里挪。林昭抱着书从旁边走过去,拐进五班后门。
高二的课表比高一紧了不少。林昭理综还是老样子,选择题偶尔错两道,大题能写个七七八八,但最后一步总算错。她找赵老师问过几次题,赵老师说“你思路没问题,就是计算老出错,回去多练”。她回教室把错题本翻出来,把最近三次的物理大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到最后发现漏了个重力分量。方澄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算了半天就漏了个重力分量?”林昭说:“漏了就是漏了。”方澄说:“你这人真较真。”林昭说:“较真才能考好。”
十二月初有天下午课间,林昭抱着一摞英语练习册从五班后门出去,准备下楼去办公楼英语组交作业。经过六班后门的时候周砚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本物理练习册,大概是要去办公室问赵老师题。两个人迎面走,走廊窄,她往旁边让了一下,他也往旁边让了一下,让到同一边去了,又各自往另一边让,来回晃了两下。周砚笑了一声,往旁边靠了靠让出通道:“你先。”林昭点了下头走过去,说了句“谢谢”。
她走过去之后听见身后陈放的声音:“周砚你站门口干嘛呢,堵路啊?”周砚说“让路呢”,陈放说“让什么路,你当你是交警啊”。周砚没理他,脚步声往办公室方向去了。
林昭下了楼,去办公楼英语组把练习册交了。出来的时候走廊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上楼回教室,经过六班后门,门关着。她脚步没停,走回五班后门坐下了。方澄问她怎么交个作业交这么久,林昭说排队。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宿舍,林昭翻开线圈本,想了想,写了一句:“今天在走廊让路,他说‘你先’。”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在底下添了一行:“我说了谢谢,没再说别的。”写完了觉得这句话挺没意思的,划掉了,改成:“算了,没什么好说的。”最后那页纸上只剩第一句。
十二月中旬有天下午,赵老师把林昭叫到办公室。她以为是交作业的事,去了才知道赵老师让她帮忙整理物理错题集,五班六班各出一份,期末复习用。赵老师说:“你物理虽然不算拔尖,但错题整理得清楚,你弄五班的,六班的我让周砚弄。”林昭点了下头。赵老师又说:“你们俩可以碰一下,统一一下格式,别一个班一个样。”林昭说好。
出了办公室她站在走廊上想了一下。统一格式,意思是她得去找周砚。她见过他那么多次,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现在要去找他商量格式。她深呼吸了一下,往六班走。走到六班后门往里看了一眼,周砚不在座位上。陈放正在拿笔敲桌子,看见她在门口站着,喊了一声:“周砚,有人找。”周砚从教室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大概刚才在后面翻东西。他看见林昭,走到门口:“找我?”
林昭说:“赵老师让我整理五班物理错题集,你整理六班的,让咱俩统一格式。”周砚点了下头:“行。你那个本子带了没?我看看你怎么弄的。”林昭把错题本递过去。他翻开看了看,指着第一页的分类方式说:“你按知识点分的?”林昭说嗯。他说:“我也是按知识点分的,但我是按章节来的,你是按题型来的。要不统一按章节?”林昭说行。他把本子还给她:“那我也按章节整理,回头弄完了互相看一眼。”林昭说好。他说:“那回头见。”转身回教室了。
林昭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错题本。陈放在旁边小声说:“周砚你也不请人进来坐坐?”周砚头也没回:“人家又不是来找你的。”陈放说:“你这个人……”周砚说:“你话真多。”
林昭转身走了。回教室之后方澄问她赵老师叫她干嘛,林昭说整理错题集。方澄说:“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林昭说:“顺便找周砚说了下格式。”方澄看了她一眼:“你跟周砚说上话了?”林昭说:“说了,说了一分钟。”方澄说:“说什么了?”林昭说:“说按章节还是按题型。”方澄等了一会儿:“……就这?”林昭说:“就这。”方澄说:“你脸有点红。”林昭说:“跑着回来的。”方澄说:“你明明走回来的。”林昭说:“那你别问了。”
晚上回宿舍,林昭翻开线圈本,写:“今天赵老师让我整理错题集,六班是周砚弄。我跟他说了一分钟话,说格式的事。”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说‘回头见’。”写完了觉得“回头见”三个字写在纸上的样子很傻,划掉了。但划掉之后又觉得可惜,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最后那页纸上留下了两行字,一行被划掉,一行没有。
十二月下旬错题集整理完了,林昭去六班找周砚交换看了一眼。他整理的六班错题集是按章节分的,字写得方方正正,每道题下面标了错因。林昭把自己那份递给他,他翻了翻,说:“你这个分类比我的细,回头考试前我也这么弄。”林昭说好。他把本子还给她,说了句“辛苦了”,林昭说“你也辛苦了”。然后两个人站在六班门口,都没话了。过了两秒周砚说:“那……期末加油。”林昭说:“嗯,你也加油。”她转身回教室了。
方澄问她怎么又去六班了,林昭说交换错题集。方澄说:“你俩现在能说上话了。”林昭说:“说两句吧。”方澄说:“以前你连看他都不敢看。”林昭说:“以前是以前。”方澄说:“那现在呢?”林昭想了一下:“现在……也就那样吧。”
后来她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在底下补了一句:“今天说了四句话。破纪录了。”写完了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把那行划掉了,在旁边写:“算了,挺傻的。”
5 生日
高三那年冬天,林昭生日在周三。
没人知道。她没跟任何人说过。方澄之前跟她一起填表的时候瞄到过她身份证上的日期,但当时没特意记,只模糊记得是冬天,具体哪天也说不上来。
那天早上跟平时没有区别。五点半起床,跑操,早读,上课。她没跟任何人提,也没指望任何人记得。
下午课间方澄拉她去食堂,她说不太饿,让方澄自己去。方澄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教室坐了会儿,翻了翻练习册,又合上了。
晚自习课间,方澄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她桌上一放:“生日快乐。”
林昭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之前跟你填表的时候瞄到你身份证了,记了个大概。就记得是冬天,没想到是今天。”
林昭说谢谢。方澄说:“你也不早说,我都没准备。就课间去小卖部买了点零食,还有瓶柠檬水。你上次在小卖部买的就是这个。”
林昭说谢谢。方澄说:“你今天话真多。”林昭没接话。
方澄没问“周砚有没有跟你说生日快乐”这种话。她什么都没问。
那天林昭在走廊上碰见周砚两次。一次是上午课间,他从六班后门出来,她正好从五班后门出去,迎面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另一次是晚自习前,食堂排队,他站在她前面隔两个人,没回头。买完饭端着餐盘走了。
两次。她没跟他说话。他也没跟她说话。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回宿舍,林昭翻开线圈本,想了想,写了一句:“今天我生日。他什么都没说。”
写完之后把笔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补了一行:“他甚至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再想了想,在底下又加了一句:“当然,他为什么要知道呢。”
然后把笔放下了,没再写。
熄灯之后她躺在被窝里,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宿舍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已经打呼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了。
第二天跟平时一样。方澄把昨天那袋零食的包装袋扔她桌上让她别乱丢。林昭把包装袋叠好塞进桌洞。方澄说:“你留着垃圾干什么?”林昭说:“一会儿下课再扔。”
过了几天方澄才问她:“你生日那天,他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
“你跟他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生日。”
“跟他说这个干什么。他又不认识我。”
方澄没再问。
那之后林昭的小本子空了好几页。她写得越来越少。有时候是“今天在走廊碰见他了”,有时候是“今天没碰见”。更经常的是什么都不写。
方澄问她:“你最近怎么不写了?”
“没什么好写的。”
“你以前连他拎什么水果都记。”
“以前闲的。”
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一月初有个周日下午,小假,林昭在教室写卷子。方澄拉她出去逛,她不想去。方澄自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周砚从家回来,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方澄回教室把这事跟林昭说了。林昭“嗯”了一声,继续写卷子。
方澄说:“你就‘嗯’一声?”
“那我该说什么?”
“你以前会问‘他拎的什么’。”
“我什么时候问过这种话。”
方澄想了想:“好像没问过。但你以前会多问两句。”
“现在不想问了。”
方澄没再说什么。
寒假前最后一周,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出来,林昭从考场往教室走,经过教学楼一楼大厅。大厅里站了好几个对答案的,她没看见周砚。走过去了。
回教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方澄帮她把书摞好,两个人搬着书往宿舍走。路上方澄说:“你下学期还打算这样?”
“哪样?”
“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说。”
林昭没回答。方澄说:“你至少让他知道你是谁吧。”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什么反应。”
“他什么反应都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方澄没再问了。
两个人搬着书走到宿舍楼底下,各自回宿舍收拾行李。林昭把那本线圈本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来,翻了翻。这学期写的不到十页。她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6 毕业
高考前一周,教学楼里的气氛已经不太一样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了个位数,有人开始往桌上刻字,有人把课本一页一页撕下来叠纸飞机。林昭没撕课本,也没刻字。她跟平时一样,上课,写卷子,晚自习,熄灯睡觉。方澄说她“冷静得不像要高考的人”。林昭说:“紧张有用吗。”
毕业典礼在高考前三天。全体高三在操场上拍合照,拍完各班合照之后是自由合影时间。操场上乱成一锅粥,到处是找人签名的、抱在一起哭的、拿手机偷偷拍照的。
林昭等六班拍完合照、人群散开之后,看见周砚把书包放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跟陈放往教学楼那边走了。书包拉链半开着,里面塞着校服外套和水杯。她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她那本线圈本,后面写的那些页全撕下来了,用牛皮纸包好,封面写了四个字:周砚亲启。她在右下角又补了一行小字:五班 林昭。
方澄站在旁边,看她往台阶那边走,小声说:“你确定?”
“嗯。”
“他万一不看呢?”
“不看就不看吧。”
林昭走过去,把牛皮纸包塞进书包侧兜里,拉链拉好,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操场上没人注意她。
第二天上午,林昭在教室收拾东西,方澄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包:“有人让我带回来的。周砚在楼下问谁是林昭,我说我是她同桌,他就把这个给我了。他说在你书包里翻到的,不知道谁塞的。”
林昭接过来。牛皮纸包原样没拆,封面“周砚亲启”被划掉了,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周砚的字方方正正:
“林昭同学你好,这个本子应该是你的。我翻了一下,里面写的都是关于我的事,但我好像不认识你?——周砚”
林昭翻开线圈本,前面三页还是那三行单词,从abandon到abnormal。后面那些她写的、撕下来的纸页,原封不动夹在本子里。周砚没撕,没扔,没动过。他翻了一下,然后原样还回来了。
她把本子合上,没说话。方澄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说:“不怎么办。”
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高考前一天下午,班主任把全班留在教室里。班主任姓李,教生物,四十出头,短发,戴眼镜,讲话干脆利落。她同时带五班和六班的生物课。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拿稿子,先扫了一圈底下,说:“明天高考了,该讲的都讲了一百遍了,今天说点没用的。”
她从讲台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搁:“我昨天去小卖部买红包,老板问我买多少,我说五十七个。老板说你要那么多红包干什么,发喜糖啊?我说不是,发学生。老板说你家学生都结婚了啊?我说没结婚,高考。”底下有人笑。李老师接着说:“老板说高考发什么红包,我说你不懂,高考比结婚重要。”
她把红包倒出来,开始一个一个往下发:“一人一个,里面一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钱不多,图个吉利。五十七个人连号,001到057,一个不能少。”发到林昭手里的时候,林昭看了一眼编号:032。方澄凑过来:“我031,咱俩挨着。”
林昭拆开红包,里面一张一块钱,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她把纸条展开,上面是李老师手写的四个字:“旗开得胜。”字不大,写得规规矩矩。
方澄也拆了自己的,看完之后凑过来问:“你的是什么?”林昭把自己的纸条给她看。方澄说:“我的是‘超常发挥’。”旁边有人拆出来“金榜题名”,有人拆出来“一举高中”,还有人拆出来“稳住能赢”。有人念出声来,底下笑成一片。
李老师拍了拍手:“来,都把红包举起来,我拍张照。”底下五十七个人齐刷刷把红包举过头顶,有人举得老高,有人举在脸旁边比了个耶。李老师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看了看,说:“再来一张,笑一笑。”第二张拍完,她把手机揣兜里,“行了,等你们考完了我发群里。”
发完了红包,李老师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红绳,上面坠着个粽子,编得细细的。“这个粽子手绳,一人一根,明天端午,戴着图个吉利。”她顿了顿,“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着,别弄丢了。”
底下有人笑,说老师你还挺讲究。李老师没接话,继续发手绳。
发完了她拍了拍手:“行了,正事说两句。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别落东西。咱们班有在本校考的,也有分到其他学校的,今天会统一认考场,都好好认明天别跑错了。明天早上食堂六点半开饭,吃不下也得吃两口。考完别对答案,谁对答案我跟谁急。”
她说完挥挥手:“现在都去认考场,认完了回宿舍,今晚别熬夜了,熬也没用。三年都过来了,差这一晚上?”
底下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林昭跟着人群出了教室,方澄走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林昭把红包和手绳塞进书包夹层,往教学楼一楼走。她考场在本校,一楼第二间教室,门口贴了封条,只能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一眼。里面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单人桌,桌面干干净净。她站在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找到自己准考证上的座位号,大概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方澄在三楼,看完下来找她:“你几号?”林昭说:“第三排靠窗,你呢?”方澄说:“我在五楼最东头那间。”林昭说:“那挺远的。”方澄说:“比你多爬两层。”林昭说:“你当锻炼身体。”
两个人往宿舍走。方澄说:“周砚的考场在二中,你知道吗?”林昭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方澄说:“刚才在楼下碰见陈放,他说的。陈放自己在三中,跟周砚不是一个考点。咱们班分得挺散的,本校有几个,一中二中三中都有,还有分到实验中学的。”林昭说:“哦。”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高考那两天,林昭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进考场,答题,涂卡,交卷,出来。本校考试不用赶路,她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五分钟就到了。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出来的时候,一楼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哭。
她站在人群里,没看见周砚,也没看见方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考完当天晚上,林昭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回家。宿舍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已经躺下了。她坐在床边把书本一摞一摞码好,线圈本从书包夹层里掉出来,她捡起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第二天坐公交回家。到家之后她妈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妈对女儿的成绩还是比较放心的,高中三年也没操过什么心,就说那你好好歇两天吧。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那个线圈本,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电脑,登录QQ,翻到周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高三那年他发的“生日快乐”。她盯着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那个本子是我的,放错了,不好意思。”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两下,消息弹出来:“没事。写得挺用心的,我看了两遍。不过咱俩好像确实没怎么说过话,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林昭盯着“认错人了”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两行,又删了。最后她回:“嗯,认错人了。”
周砚回:“那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林昭没再回。她关掉对话框,翻开线圈本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他到最后也没认识我。”
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把本子合上,塞进书桌抽屉最底层。那个红包和那根粽子手绳还夹在笔记本里,她没再拿出来看。
方澄打电话过来问她东西收好了没。林昭说收好了。方澄说:“你跟他联系了吗?”林昭说:“联系了。说了两句话。”
方澄说:“说什么了?”林昭说:“他让我认错人了。”
方澄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昭说:“不怎么办。都毕业了。”
六月二十五号出成绩。林昭在家查分,输准考证号输错了两遍,手有点抖。最后分数跳出来:六百一十三。
她妈在旁边喊“多少多少”,她说六百一十三。她妈高兴的说“好好好!”。她爸说“能上个不错的学校”。
林昭把分数截了个图,发给了方澄。方澄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我五百七,咱俩差四十多分”。林昭说“你报省内的学校够用了”。
方澄说“你打算报哪儿”。林昭说“北京”。方澄回了个“哦”。隔了一会儿又问:“你想好了?”林昭说:“想好了。”
过了两天,学校通知回去拿《高考招生之友》。林昭坐公交去的,四十分钟晃到学校。
教学楼一楼大厅支了张桌子,两个老师在发书,旁边围了一圈人。她排了会儿队,领了两本厚书,一本是招生计划,一本是往年各校各专业的分数线和最低排名。
抱着书往外走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周砚。他也来领书,手里已经拿着了。看见她,点了下头,走过去了。林昭也点了下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回家之后她翻那两本书,翻了两天。北京那几个学校的分数线她看了好几遍,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排名,把能报的圈出来,把太悬的划掉。
她妈问她是不是非去北京不可,她说北京学校多,选择面广。她妈信了。
填志愿那天是在网上填的。她坐在电脑前面,把第一志愿填了北京那所学校,后面几个也都填的北京。
方澄打电话过来问她填完了没,她说填完了。方澄说“你真去北京啊”,她说“嗯”。方澄说“那你跟周砚……”林昭说“跟他没关系”。方澄没再问。
七月底录取结果出来。林昭被第一志愿录取了。她妈高兴得在家族群里发了三遍红包。
林昭把录取结果截了个图,发给了方澄。方澄说“恭喜你啊北京人”。林昭说“你那边呢”。方澄说“我也录了,省内的”。林昭说“挺好的”。
八月初学校通知回去填毕业生资料,要写自己的高考分数和录取学校。林昭又坐公交去了一趟学校。
填资料的地方在教务处,一张长桌,几个人围着写。她填完自己的那张,交上去。
出门的时候看见教学楼外面那面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是今年考上本科的名单。她顺着找了一会儿,找到了自己那行——某某大学,五班,林昭。又往上找了找,在靠前的位置看到六班,周砚,考的那所学校比她的分数线高出一大截。两个人的名字中间隔了二十多行。
太阳很大,红纸晒得有点卷边。她看了一会儿,方澄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榜单,说:“你俩都在北京。”林昭说:“嗯。”方澄说:“你刚才在看什么?”林昭说:“看榜单。”方澄说:“你看了半天了。”林昭说:“我在找有没有初中同学。”方澄没再问。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方澄说:“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林昭说:“八月底。”方澄说:“我送你。”林昭说:“不用。你忙你的。”方澄说:“你妈送你?”林昭说:“嗯。”方澄说:“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林昭说:“好。”
走到公交站台,方澄往东,林昭往西。方澄说:“那我走了啊。”林昭说:“嗯。”
方澄走出两步又回头:“林昭。”林昭说:“嗯?”方澄说:“你那个本子,还留着吗?”林昭说:“留着。”方澄说:“你留着它干什么?”林昭想了想,说:“不知道。先留着吧。”方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天很热,蝉叫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那根粽子手绳还系着,她抬手解下来,放进了书包夹层。跟那个红包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公交车来了。
7 同城
八月底,林昭坐高铁去了北京。她妈送她去的,在车站帮她拎了一路行李,临检票了还在念叨“到了记得打电话”。林昭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吧。她妈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她进去,林昭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在那儿站着,她挥了挥手,她妈也挥了挥手。
到北京是下午。学校在西北边,她从高铁站坐地铁过去,倒了三条线,拖着行李箱在出站口找学校的接站牌。接站的学长帮她把箱子搬上大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矮、越来越稀,跟电视里的北京不太一样。大巴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着白杨树的路,树后面是一排排红砖楼,学长说到了,这就是学校。
她办了入学手续,找到宿舍,铺了床。宿舍四个人,两个北方人,一个四川的,一个湖南的。大家互相自我介绍,聊了几句高考分数,聊了几句家乡特产,然后各收拾各的。林昭把行李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码,码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摸到了那个线圈本。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塞进了书架最里层,拿几本教材挡在前面。
她妈晚上打电话过来问她安顿好了没,她说好了。她妈说室友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她妈说那你好好适应,好好照顾自己,她说好。
九月初军训,天天在操场上站军姿走方阵,晒得跟煤球似的。林昭晒脱了一层皮,鼻尖红了一个星期,方澄视频的时候看见她笑岔了气,说“你现在跟从非洲回来的似的”。林昭说“你懂什么,这叫小麦色”。方澄说“小麦是黄的,你这是黑的”。林昭说“那叫健康”。
军训完了正式上课。大学的课跟高中完全不一样,没人管你上不上课,没人管你坐第几排,没人管你听没听讲。林昭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上了两周之后发现,只要作业交了考试过了,没人管你干什么。她没选太多课,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室友说她“比高三还拼”,她说“习惯了”。
九月底有天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走在校园路上,闻见一阵桂花味。她脚步慢了一拍,扭头看了看,路边种了一排桂花树,开得正盛。她站在树底下闻了一会儿,想起高中时候前面那栋教学楼后面那排桂花树,想起跑操路过的时候那股甜味,想起有天跑完操回教室的路上,她跟在周砚后面五六米,闻见他带起来的风里混着桂花和洗衣液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方澄在底下评论:“北京也有桂花?”她回:“有。没咱学校香。”方澄回了个“废话”。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她打开电脑,登录QQ,翻到高中班群的成员列表,往下划了划。周砚的名字在列表里,头像还是那张拍糊了的物理竞赛证书。她看了几秒,关掉了。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同一个名字,同样的头像,点进资料页,最底下有个“删除联系人”的按钮。她按下去,系统弹窗问她确定吗,她点了确定。好友列表里少了那个名字。
她又打开QQ,找到周砚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消息不多,大部分是“嗯”“谢谢”“好的”。她看了两遍,退出来,点了删除。系统弹窗又跳出来一次,她点了确定。
然后她把那个线圈本从书架最里层抽出来,翻了翻,前面三页单词,后面那些她写的纸页,一页一页全撕下来,用牛皮纸包好,塞进一个快递信封里。收件地址填的方澄学校宿舍,快递单上写了一行字:“别打开。”
方澄收到之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包裹原样没拆,上面贴了张便利贴:“等你八十岁再还你。”林昭回了个“好”。
十月中旬有天下午,她去学校门口快递站取快递,路上碰见一个男生,白净清秀,个子挺高,穿一件深蓝色外套,走路很快。她从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已经走远了,背影拐进了教学楼。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只是长得有点像,应该不是。她没追上去看,转身继续走了。
晚上她给方澄打电话,说了这事。方澄说:“万一真是他呢?”林昭说:“不是。他学校离我这儿坐地铁半小时呢,跑我这儿来干嘛。”方澄说:“万一呢。”林昭说:“没有万一。北京这么大,碰不上的。”方澄说:“你俩都在北京,地铁半小时。”林昭说:“那也碰不上。”方澄说:“你怎么这么笃定。”林昭说:“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来找我。”方澄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林昭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室友说那你早点睡。她说好。
十一月有天方澄打电话过来,说她碰见王磊了。王磊是五班的,分科之前跟周砚一个班,跟谁都聊得来。方澄说她在食堂碰见王磊来找高中同学,聊了两句,王磊说周砚前两天问他认不认识林昭。林昭筷子顿了一下:“问他什么?”方澄说:“王磊说周砚问他‘你认不认识林昭,五班那个’,王磊说认识,高中一个班的。周砚就说‘哦,她挺好的’。”林昭说:“就这些?”方澄说:“就这些。你还想听什么。”林昭说:“没想听什么。随便问问。”方澄说:“你那个‘随便问问’听着挺不随便的。”林昭说:“你少来。”方澄笑了两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林昭在宿舍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室友问她看什么呢,她说看月亮。室友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今天圆。
她掏出手机,打开QQ,翻到高中班群的成员列表,找到周砚的名字。头像还是那张物理竞赛证书。她看了几秒,退出去了。然后她把手机揣兜里,回宿舍了。
十二月期末复习,图书馆天天爆满,林昭每天早上七点去占座,占到晚上十点闭馆才走。有天晚上她从图书馆出来,外面下雪了,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会儿雪,想起高中时候冬天跑操,天还没亮,操场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半,大家缩着脖子站队,嘴里哈着白气。她想起周砚站在六班方阵第三排最右边,穿着冬季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
她掏出手机,想给方澄发个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薄薄的雪往宿舍走。
期末考完最后一科那天,她去食堂吃了碗牛肉面,吃完出来拉着行李箱去高铁站。在车上她给方澄发消息说考完了回家了。方澄说“我也考完了,明天回”。林昭说“那咱俩差不多时候到家”。方澄说“你那个本子我收着呢,好好的”。林昭说“嗯”。方澄说“你今年过年有什么打算”。林昭说“没什么打算,在家待着”。方澄说“那我去找你玩”。林昭说“行”。
到家之后她妈做了她爱吃的菜,她吃了两碗饭。她妈说“你在北京是不是没吃饱”,她说“学校食堂太难吃了”。她妈说“那你多回来,我给你做”。她说好。
寒假里方澄来找她玩了两回,两个人逛街吃饭看电影,跟高中时候一样。方澄没提周砚的事,林昭也没提。有次路过高中校门口,方澄往里面看了一眼,说“也不知道咱们那届的红榜还在不在”。林昭说“早换了吧”。方澄说“也是”。两个人继续走了。
8 周砚的夏天
大二那年暑假,周砚在家收拾东西。
他爸妈要重新刷一遍墙,让他把自己那堆旧书旧本子搬出来。他从书柜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是高中三年的课本、练习册、试卷,还有学校发的各种资料。他把箱子打开,一本一本往外掏,大部分直接摞到“卖废品”那堆里,少部分觉得可能还有用的放到“留着”那摞。
掏到箱子底的时候,他翻出一本毕业纪念册。深蓝色硬壳封面,印着学校的校徽和“毕业纪念册”几个烫金字。他翻开看了看,前面几页是校长寄语、年级主任寄语、各科老师照片和寄语。再往后是各班合照。
他先翻到自己班,六班的合照。照片里四十多个人排成三排,他站在第三排最右边。他看了两眼,翻过去了。
再往后翻是五班。他本来想直接翻过去,但手指夹在中间顿了一下。五班合照下面印着每个人的名字,第三排左边第三个,扎马尾,笑得露出牙齿。照片下面那行小字写着:林昭。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林昭。他知道这个名字。年级前二十的榜上老出现,英语课代表。但他脑子里一直以为五班那个文静、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是林昭——跑操前集合的时候看见过她几次,觉得“五班林昭挺文静的”。
照片上这个扎马尾笑得露出牙齿的女生,跟他脑子里那个形象对不上。
他把纪念册翻回六班那页,又翻回来,来回翻了两次。然后他合上册子,靠在书柜上想了想。
走廊。他想起来走廊上碰见过她很多次。她走路带风,马尾辫甩来甩去的。有次她拦着他问“你书是不是掉了”,他低头看了看说没掉,她说哦看错了,然后走了。还有一次在连廊拐角,他找卷子找不到,她帮他找到了,他当时说了句“还真是,谢了啊”就走了。还有一次她问他物理题,他讲了两分钟,说完“懂了吗”就走了。
他从来没把那张脸和“林昭”两个字连起来过。
他想起那个本子。毕业典礼那天,他拍完合照把书包放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后来回去拿的时候发现侧兜里多了个牛皮纸包,封面写着“周砚亲启 五班 林昭”。他翻开看了,里面满篇“周砚”两个字,密密麻麻的。他翻到中间的时候看见一行涂掉的字,“我差点说了。就差一点”,涂得很乱但还能辨认。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人放错了书包,就还回去了。他还写了张便利贴,说“我好像不认识你”。
现在他盯着纪念册上那张脸,想着那个本子,想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周砚”。他想起来那个本子第一页写的是什么了——“四班方阵第三排最右边那个,叫周砚。年级第五。后颈有颗痣。跑操前背书嘴巴动得特别敷衍。跑起来喊口号不张嘴。”
他当时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没多想,就觉得这个人观察得挺细的。现在他把这一页和纪念册上那张脸放在一起,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掏出手机,翻到QQ好友列表,往下划了半天,没找到林昭的名字。他又翻高中班群,从成员列表里找,找到了一个叫“林昭”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他点进去,发了条好友申请:“我是周砚。”
等了一晚上,没通过。
第二天他又搜了一遍,又加了一次。还是没通过。
他想了想,在群里翻到五班一个男生,发了条消息:“你有林昭的联系方式吗?微信什么的。”那男生说:“有啊,我推给你。”他加上微信之后发了条好友申请:“林昭你好,我是周砚。”
等了半天,通过了。
他点进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林昭你好,我是周砚。关于那个本子的事——”
对面回:“知道。放错了。没事。”
他说:“不是,我后来想了,你那个本子写得挺好的。我那时候没认出来是你。有点抱歉。”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没事。过去的事了。”
他说:“你现在在XX学校?”他从红榜上看到的,他们学校贴过录取名单。
对面:“嗯。”
他说:“我去过那边,挺不错的。”
对面没回了。
他等了半小时,又发:“我就是想道个歉。没别的意思。”
对面回:“不用道歉。真没事。我有男朋友了,不太方便聊太多。”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回:“好,知道了。那就不打扰你了。”
对面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本毕业纪念册。翻到五班那页,又看了看那张扎马尾笑得露出牙齿的脸。然后他站起来,把纪念册放回纸箱里,搬到“留着”那摞旁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半天没睡着。他想起来高一那年他英语课本里夹着一张画,画的是他的侧脸,旁边写着“画得不好,但很像你”。他当时跟同桌说“画得挺像,就是太丑了”,然后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了。他后来翻课本的时候那张画不见了,他以为被谁捡走了,没在意。现在他想起来,那张画上写的“画得不好,但很像你”,跟那个本子里写的那些话,口气挺像的。大概是同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跟自己说:算了,人家都说有男朋友了,你还想怎么着。
但之后他偶尔会想起来。走廊上那个马尾辫,跑起来甩来甩去的。他以前觉得挺吵的,现在想起来,那个马尾辫甩起来的样子还挺有活力的。
大三那年春天,他去五道口那边找同学吃饭。吃完饭出来,走在成府路上,经过一个学校门口,看见几个女生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个扎马尾的,侧脸有点像。他脚步慢了一拍,多看了两眼。那个女生转过头来,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话,正脸露出来。不是她。
他继续走了。
后来他毕业了,工作了,偶尔还会想起她。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就是偶尔。比如在街上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去,他会愣一下。比如听人说“英语特别好”,他会下意识觉得“她英语好像也挺好的”。比如路过高中校门口,他会想起那个问他“你书是不是掉了”的女生,他当时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他现在知道她叫什么了。他现在知道她长什么样了。他现在知道她喜欢过他三年了。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太晚了。
有天晚上他跟陈放吃饭,聊起高中时候的事。
陈放说你还记得五班那个马尾辫吗,老拦你问问题的那个。周砚说记得。陈放说那姑娘挺逗的,有次在走廊上碰见她,她还冲我笑了一下。周砚说人家冲你笑你就记住了。陈放说那怎么了,人家笑得挺好看的。
周砚没接话,喝了口啤酒。
陈放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了,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周砚说没什么。陈放说是不是跟那个女生有关系。周砚说哪个女生。陈放说你说哪个,马尾辫呗。
周砚没说话。
陈放说你是不是后悔了。周砚说后悔什么。陈放说你说呢。周砚喝了口啤酒,说人家有男朋友了。
陈放愣了一下,说那就算了呗。周砚说嗯,算了。
两个人碰了个杯,聊别的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周砚打开微信,翻到林昭的头像。头像还是那个卡通图像。他点进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他看了几秒,退出来了。
9 他来过
研一那年春天,周砚去林昭学校那边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会议在她们学校旁边的会议中心开的,为期两天。第一天开完会出来,他站在会议中心门口,掏出手机翻了翻。林昭的微信对话框还在列表里,上一条消息还是大二那年他发的“那就不打扰你了”,她没回。之后他偶尔翻到过这个对话框,每次都退出来,没再发过。
这次他盯着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我在你们学校这边开会,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
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闪了一下,没了。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弹出来:“不太方便。我跟我男朋友在一起。”
他回:“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们忙。”
对面没再回。
他收起手机,沿着她们学校外面的那条路走了一段。路两边种着银杏,叶子刚绿没多久。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看见一家咖啡店,不大,门面是木头的,门口支了块小黑板写着今日特价。他推门进去,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咖啡店对面就是她们学校的东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挺多,有背着书包的,有拎着快递的,有骑电动车的。他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有点苦。他平常不喝美式,一般喝拿铁,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点了这个。他坐在那儿大概二十分钟,把那杯苦咖啡喝完了。期间门口经过了好几个扎马尾的女生,他每次都多看一眼,都不是她。
喝完咖啡他站起来走了。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看。门卫坐在岗亭里,没管他。他站了十几秒,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开完会,他就回去了。
后来他毕业了,留在北京工作。头两年忙,加班多,没怎么回过老家。第三年国庆节放假,他回去了一趟。在家待了几天,有天下午没事,他骑着他爸的电动车去了一趟高中母校。
学校变化不大,教学楼还是那几栋,操场还是那个操场。门卫换了人,他报了当年班主任的名字,说是往届生回来看看,门卫就让他进去了。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从教学楼一楼大厅经过的时候,看见墙上贴了新的排名榜。红纸打印的,前五十名。他从第一行往下看,没有林昭,也没有他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了。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是五班和六班之间的那段走廊,拐角的地方有个窗户,冬天晒得到太阳。他想起高二那年有个女生在这里叫住他,说“你书掉了”。他低头看了看说没掉,她笑了笑说哦我看错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
他现在想:她那时候是不是想跟我说别的。
他在那个拐角处站了十几秒。有学生从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在走廊上站着发呆有点奇怪。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从学校出来之后他骑电动车在附近转了一圈。学校门口那条街变化不小,原来的奶茶店换成了炸鸡店,文具店还在,炸串摊没了。他在炸鸡店买了杯可乐,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喝。喝完骑车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翻了翻手机,找到高中班群的成员列表。林昭的名字还在里面,头像还是那张风景照。他点进去看了看,朋友圈设了权限,什么都看不到。他退出来了。
后来他偶尔还会想起她。比如公司新来的实习生里有个扎马尾的女生,他多看了两眼。比如路过某个学校门口,看见穿校服的女生跑过去,他会愣一下。比如有次在食堂听见有人说“英语特别好”,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但这种时候越来越少了。工作忙起来之后,很多事都顾不上了。
有次跟同事喝酒,聊起大学时候的事。同事问他大学谈过几个女朋友。他说没谈过。同事说不可能吧。他说真的,光顾着学习了。同事笑他,他也笑了。喝了两杯啤酒之后他想起林昭,想起那个本子上写的那些话,想起她问他“你书掉了”。他没跟同事提这些。喝完酒各自回家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手机,打开QQ,翻到高中班群的成员列表,找到林昭的名字,看了几秒,退出去了。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
10 二十三与五
毕业后林昭留在了北京。
工作找在朝阳那边,一家做教育软件的公司,岗位是产品研发。跟她专业不算完全对口,但面试的时候聊得挺好,人家要她,她就去了。公司在写字楼里租了两层,她工位靠窗,桌上摆了一盆绿萝,入职第一天在楼下花店买的,养了快两年,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她也没修剪。
她住在通州那边,跟人合租,地铁倒一趟,单程大概五十分钟。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八九点到家,偶尔加班到十点十一点也有。周末有时候出去逛逛,有时候在家躺着刷剧,偶尔跟同事约饭。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
方澄在省会一家国企做财务,朝九晚五,稳定清闲。两个人隔三差五视频,聊工作吐槽领导,聊谁谁又结婚了,聊大学室友生了孩子。
有次方澄问她:“你就不打算找个人?”
林昭说:“找啊。碰上了就找,碰不上拉倒。”
方澄说:“你这态度不行,得主动出击。”
林昭说:“你帮我介绍。”
方澄说:“行,我留意着。”
过了几天真推了个微信名片过来,说是她同事的大学同学,在北京做程序员。林昭加了,聊了两回,没下文了。
方澄问她怎么样,她说聊不到一块去。方澄说人家哪不好,她说没什么不好,就是没什么意思。方澄没再勉强。
那本线圈本,方澄一直收着。有次搬家整理东西翻出来了,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昭:“你这位八十岁的资产,要不要提前取走?”
林昭看了照片,说:“你先存着吧。”
方澄说:“你不打算拿回去了?”
林昭说:“过两年再说。”
方澄说:“你这‘过两年’都过了好几年了。”
林昭说:“那你给我寄过来吧。”
方澄真给她寄过来了。牛皮纸包得好好的,跟当年一模一样。林昭收到之后拆开看了看,封面还是那个封面,里面前面三页是单词,后面是那些她写的、后来撕下来又原样夹回去的纸页。
她翻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后往前翻了一遍。纸上那些字她看着有点陌生,笔迹是她自己的,但写这些话的人好像跟现在的她隔了很远。
她把本子合上,放到书架最上面那层,跟一堆工作资料和几本没拆封的小说摞在一起。没扔,也没打算再看。
那之后过了大概两个月,有天周末她跟同事约了去海淀那边吃烤鱼。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同事说去地铁站,林昭说她想走走,让同事先走。
她一个人沿着学院路往南走了一段,经过几个大学门口,看见学生进进出出。走了一会儿她拐进一条小路,打算抄近道去地铁站。那条路两边是居民区,路灯不太亮,树挺密。
她走着走着,经过一个小区门口,门口有几个人在聊天,其中一个男生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她偏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站着三四个男生,其中一个侧对着她,白净,瘦高,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她脚步慢了一拍。
那个男生转过头来,正脸对着她的方向。她看清了,不是周砚。只是侧脸有点像,声音有点像。
她继续走了。
走到地铁站,她刷卡进站,下到站台,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对面站台也站了一排人,她扫了一眼,没看见认识的人。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座坐下,掏出手机刷了会儿。
到站下车,出站,走回小区,上楼,开门,换鞋,洗手,把外套挂到玄关。室友在客厅看电视,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室友说烤鱼好吃吗,她说还行。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电视上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挺大声。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眼,端着水回房间了。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准备改两份明天要用的文档。改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线圈本从上面抽出来。她翻开第一页。
“四班方阵第三排最右边那个,叫周砚。年级第五。后颈有颗痣。跑操前背书嘴巴动得特别敷衍。跑起来喊口号不张嘴。”
她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难过,也不是怀念,就是觉得写这话的女生挺有意思的。她往后翻了翻,后面那些页她写得越来越少,到最后几页已经基本是空白了。
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书架最上面那层。然后回到电脑前继续改文档。改完文档她洗漱睡觉,第二天照常上班。
后来有次高中班群有人发起十年聚会,在老家那边。林昭没去,方澄去了。方澄回来之后给她发微信说了聚会的情况,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发福了。
林昭问了一句:“周砚去了吗?”
方澄说:“没来。听说在北京,忙。”
林昭回了个“哦”。
方澄说:“你俩都在北京,这么多年真没碰见过?”
林昭说:“北京两千多万人,碰见才奇怪。”
方澄说:“也是。”
又过了两年,林昭换了份工作,搬了一次家。整理书架最上面那层的时候她把那本线圈本拿下来翻了翻,想了想,没扔,装进了一个装旧书的纸箱里。搬到新家之后她把纸箱塞进储物柜最深处,没再拿出来。
有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多,从公司出来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坐下,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到站下车,出站,走回小区。
小区门口有个便利店,她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她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几本毕业纪念册模样的东西,大概是附近哪个学校的学生落在这儿的。她看了一眼,想起自己也有一本。那本纪念册大概还在老家书柜里搁着,好多年没翻过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拿着水走出便利店,上楼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