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早上六点半,我拉起卷帘门,门口堆着水泵。
十一台。铸铁泵体,糊着干了的黄泥,一台压一台,摞到腰那么高。最上头那台压着一张纸,纸上压着半块砖。
我把砖拿开。
单子是我们这一行用的三联单,红联,给客户的那一联。左上角一行小字:淮川印刷厂印制。底下是表格:机主、机型、故障、更换零件、金额、修理人。
右上角印着一个号:NO.0417。
日期写着九月二十七。
修理人一栏,签着我的名字。许春禾。
右下角盖着一枚章。
章是牛角的,方一寸二,刻四个字:许记修理。
我蹲在水泵跟前,看了很久。
那条街上早起的人多。卖豆腐的推着板车过来,看见这堆铁,把车停了。收废品的老赵蹲在对面临街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也不吃了。
「春禾,」卖豆腐的问,「你这是接了大活?」
「不是我的。」我说。
「单子上不是你的章吗。」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又翻回去。
章的右下角,「修」字那一撇的末端,缺了一点。
那是我自己的章。
我这枚章,「修」字缺一点。刻的时候老韩手抖,刀走偏了,把最后一笔的点刻没了。他拿起来对着光看,说重刻一枚,工钱不要。
我说不用,就这样。
重刻一枚要再等三天,三天我不能开张。补那一点要两毛。两毛钱那时候能买四个馒头。
所以我的章,是缺一点的。
全淮川县城,只有这一枚。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裤兜,站起来。
腿有点麻。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开业那天是十月八号。我在门口放了一挂一百响的鞭炮,是吕月芬送的。她说开张要响,不响人家记不住。鞭炮放完,地上红纸屑扫了半簸箕,我留着没扔,压在柜台玻璃底下。
到今天,第九天。
这九天我接了七单活。三台缝纫机,两台自行车,一台压面机,一只挂钟。每一单都记在账本上,编号从零零一记到零零七。
有两天空着。一天下雨,一天我去县一中后墙取章,跑了三趟。
单据本还在柜台抽屉里。三毛八买的,一本五十张,第一张的角上我自己拿钢笔写了「零零一」。
我的本子上没有流水号。
九天,七单,收进来十九块四。抽屉里的钱我数过三遍:八十三块六,是我全部的本钱,也是我全部的家当。
门口这十一台水泵,随便挑一台,维修费按行情是二十八到三十二。十一台,三百多。
三百多块钱的活,我一个开业九天的小铺子,接不下。
我也没接过。
「春禾。」吕月芬从街那头过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带着面粉。她在街道缝纫组做活,早上顺路给我送两个包子。「这什么?」
「不知道。」我说,「我正要问。」
她蹲下去看那堆铁,看了一圈,抬头:「这不是农机公司那批退回来的吗。」
「哪批。」
「去年秋天农机公司进了一批泵,给下面公社抽水用的,用不住,退了。我当时在供销社领料,看见过,堆在后院,蒙着塑料布。」
她指了指泵体上的泥,「你看这泥,干成这样,起码在外头撂了半年。」
我蹲回去,把最上头那台的泵盖翻开。
叶轮锈死了。轴上有一层红褐色的浮锈,不是一天的。
我又看第二台。一样。
第三台,泵体侧面有一道焊痕,焊得很糙,焊渣都没敲。
我把手从泵体里抽出来,指头上是黑油和锈。
「这十一台,」我说,「不是修好的。」
「那这单子。」
「章是我的。」我把纸掏出来给她看,「字也像我的。单子不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
「我的单子,没有那个号。」我把单子摊平,「你数一数上头一共几个『许记修理』的字样。」
她数了:「一个。就这个章。」
「对。」我说,「我的单子上,抬头印着许记修理,跟这个章是一个意思。可这台纸,抬头是空的,只有印刷厂四个字。这纸是空白的,店名得靠盖章。」
吕月芬把纸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遍,又看我。
「所以这单子本来不是你的。」
「不是。」
「那字——」
「像。」
不是像。是描的。
我认得出来。我写字有个毛病,「春」字最下面那一横,我总往上挑一点,收不住笔。这张纸上的「春」字,那一横是平的,收得很干净。
描的人不知道我这个毛病。他只知道这个字长什么样。
「你打算怎么办。」
「去供销社。」我说,「泵是他们送来的,单子是他们写的。」
「你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我说,「你认得后院的门。」
「我陪你去。」吕月芬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塞进车筐。
县供销社在十字街口,三层楼,红砖,门口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刷着「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字掉了一半。生产资料门市部在一楼东头,卖水泵、水管、镰刀、化肥。
门市部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插两支笔。他姓马,马长顺,副主任。
我把单子放在柜台上。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这十一台泵,」我说,「在我门口。」
「知道。」他说,「昨天下午送过去的。」
「谁送的。」
「我们的人。」
「为什么送我那儿。」
「单子上写着你修的。」他终于把单子拿起来,翻了一下,「九月二十七,你修的,我们付了维修费,一共三百二十六。泵拉回去,给下面公社装上去,三台不转,五台漏水,剩下的转两天就烧。公社退了回来,我们只能找你。」
「九月二十七,」我说,「我还没开业。」
他抬起头。
「我十月八号开的业。」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单子放回柜台,用两根手指按着,好像怕被风吹走。
「个体户换了好几茬,」他说,「我记不清谁哪天开的。」
「工商所登记着。」
「那你去工商所问。」
「我现在就问你。」我说,「营业执照是十月七号下来的。九月二十七那天,我在县工商所排队,从早上八点站到下午三点,为了盖一个章。」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下。
「小许,」他把称呼放软了,「这事不是我要难为你。东西是你们修的,钱是你们收的,现在出了事,你跟我说你还没开业,我怎么跟上头说。」
「那就说没开业。」
「我说了,上头信吗。」他往椅背上靠,「再说了,这章是你的吧。」
我没说话。
「是你的章,这没错吧。」
「是我的章。」
「那不就结了。」他把手一摊,「章是你的,单子是你的,字是你的。你说你没开业,那这单子哪来的。」
我站在柜台前面,外面的太阳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柜台的木头上,有一层灰。
「马主任,」我说,「单子不是我的。」
他抬眼。
「我的本子在这儿。」我从包里把单据本拿出来,翻开,摊在柜台上。
一页一页,存根都在。
「零零一,十月八号,缝纫机,两块。零零二,十月九号,自行车,一块五。」我一页一页翻过去,「零零七,十月十五号,压面机,四块。」
翻到最后一页。
「后头还有四十三张,一张没动。五十张一本,你数。」
马长顺看着那本子,没说话。
「我的本子上,号是钢笔写的。」我点了点纸角,「这一本,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印刷厂的流水号。」
我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翻到右上角,举到他眼前。
「这张上印着 NO.0417。」
他没有动。
「能整本从印刷厂领到流水号的,只有单位。」我说,「一本五十张,一本一本往下排。0417,就是第四本第十七张。我一个开业九天的个体户,三毛八买一本空白单,一支钢笔自己编号。」
「你这……」
「所以这单子不是我的。」我把单子放回柜台,压在他的手指边上,「它连我抽屉都没进过。」
柜台里屋有人咳嗽了一声。
马长顺把手收回去,慢慢地。
他低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抬头朝里屋喊了一句:
「小全,你出来。」
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年轻人。瘦,个不高,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卷着。
他手上有机油。
「你今年三月来的。」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看马长顺。
「我问你,」我说,「十月八号下午,你是不是去过县一中后墙那家刻字铺。」
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
「那天下午,你穿这件褂子,袖口卷着,手上有机油。」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你今天也卷着袖口,手上也有机油。」
他把手往身后藏。
「刻字铺的韩师傅记性好。」我说,「他记得你的个子,记得你的褂子。要是把他请来,站在这柜台前头,你猜他认不认得。」
小全没说话。他喉咙上下动了两下。
马长顺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小全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柜台后面,手垂着,指尖在抖。
「许师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批泵是去年秋天退回来的,退回来就搁后院了。搁了一整个冬天,塑料布底下。今年开春清库,说要处理。」
「处理给谁。」
「给……」他咽了一口,「给退了货的公社。可公社要单子,说没单子不给退。」
「所以你们就补了一张。」
小全不说话了。
「补单子的时候,泵修过没有。」
他的头低下去。
「没有。」
「一张单子,十一台泵,三百二十六。」我说,「这钱进了哪个口袋。」
「小全。」马长顺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出去。」
小全站着没动。
「出去。」
小全抬头看了他一下,又看了我一下,转身掀帘子走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屋里静着。
马长顺把两只手撑在柜台上,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那是我们九月的。」
我没有立刻接话。
「马主任,」过了几息,我才说,「我没说是你们的。」
他抬起头。
「我一句都没说,这单子是供销社的。」我把单据本合上,「我只说它不是我的。」
柜台外面有人进来买镰刀,站在门口看了看,又退出去。
「你刚才说,」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这单子九月二十七开的,我修的,你付了三百二十六。我问你,这三百二十六,是从哪一笔账上出的。」
「账上出的。」
「哪一本账。九月二十七那天的凭证,第几号。」
他喉咙动了一下。
「账在会计那儿。」
「那去拿。」
「会计今天休息。」
「会计住哪儿,我去叫。」
他忽然转过身,往柜台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回去。」他背对着我说,「泵的事,过两天再说。」
「泵我留着。」我把单子和单据本一起收进包里,「单子我也留着。」
我转身出去。
吕月芬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脸色,什么都没问,跟在我旁边走。
走了半条街,她才开口。
「他刚才那句『我们九月的』,是什么意思。」
「他认得那本单子。」我说,「0417 这个号,是他自己经手的。」
「那他怎么自己说出来了。」
「因为他慌了。」我说,「他没想到我会把本子带去。他以为我一个开九天店的,什么都不懂,只能认罚。」
「那现在呢。」
「现在他得想别的法子。」我把包背带拉紧,「他想不出来,就得有人替他想。」
十一台水泵还在我门口。我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收摊的人在卷塑料布,铁皮棚子响。
吕月芬帮我把泵一台台搬进铺子。铺子小,摆不下,就摆到门口,靠墙码着。她搬完最后一台,直起腰,捶了两下。
「你今天跑了一天,」她说,「想出什么了。」
「一样。」我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手上的锈,「单子是他们的。可光凭这个,我只能证明单子不是我的,证明不了泵不是我修的。」
「那还得证明什么。」
「还得证明这十一台泵,一台都没被动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后院那条巷子。
供销社后院有一道铁门,门开着,里头堆着化肥袋子、废铁、破筐。靠墙那块空地上,留着印子——长方形,十来个,一个挨一个,地上没有草,土被压得很实。
塑料布还堆在墙角,卷着,上面有一层水渍。
我蹲下去,用手量了量那些印子。
一台泵的底座,差不多就这么大。
十二个印子。
十一台泵。
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站起来,数了两遍。
十二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位置靠着门,土压得比别的浅,边上还有两道车辙的印。
吕月芬是中午来的。她这天跟街道组请了假,来帮我看店,进门就把一个布包放柜台上。
「我从我们组长那问来的。」她说,「去年十月二十几,供销社从后院拉走一批泵,装了两趟车,往东风公社去的。装车那天我在后门对过那家裁缝铺改裤脚,看见的。」
「装车的是谁。」
「一个瘦的,个不高,蓝布褂子,还有两个临时工。」
她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双布鞋。
「顺路给你捎的,你那双底都磨穿了。」
我把鞋接过来,没试。
「装车的时候,泵上有没有贴单子。」
她想了想。
「没有。」她说,「光着铁,什么都没有。」
「一台都没有。」
「我要看见贴了红纸,我会多看两眼。」她说,「我们做活的人,看见单子就怕。贴单子的东西,是要算账的。」
我点头。
「那就是说,去年十月,这批泵是光着拉走的。今年它们退回来,才有了单子。」
「单子是他们今年补的。」
「不是今年。」我说,「单子上写九月二十七。」
吕月芬皱起眉。
「九月二十七,泵还在后院里。」
「对。」我说,「所以那天有人写了单,签上我的名,撕下来搁着。等到十月,泵送回我门口,单子压在上头。」
「那章呢。」
「章是十月八号才盖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
我把包里的单据本又拿出来。
「我的本子第一张,零零一,十月八号上午十点,第一单活。章是那天下午才到我手上的。」
我把本子合上。
「上午我还用毛笔在木板上写招牌,一横一竖,写的。因为手上没章。」
吕月芬沉默了一会儿。
「那章怎么到他手上的。」
「去刻字铺问。」
韩记刻字在县一中后墙,一间半的铺面,门口挂一块木牌,写着刻字 印章 钢印。老韩六十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线缠着。
我去的时候他在刻一枚私章,手里捏着刻刀,一下一下,很慢。
「小许。」他抬头,「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
「那枚章的事,我心里一直搁着。」他把刻刀放下,「十月八号下午,来了个小青年,说你让他来捎。我问他不是讲好九号取吗,他说铺子要开张,急用。」
「你给他了。」
「我给了。」老韩叹了口气,「我当时想,一条街上的,谁会为一个章撒谎。」
「他长什么样。」
「瘦,个不高,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卷着,手上有机油。」
「拿了就走。」
「没有。」老韩的手停在半空,「他说试试好不好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就在我这柜台上盖了一下。盖完看了看,说好,就走了。」
「什么样的纸。」
「不大,比巴掌大一点。上头有格子。」
「红的白的。」
「红的。」
我心里那块石头,往下沉了一点。
「他盖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印泥。」
「我的。」老韩往柜台底下一指,「我这有一盒,谁试章都用这个。」
柜台底下放着一只铁盒,盒盖开着,里头一团印泥,颜色发暗,边上干裂。
「上海朱红。」老韩说,「用了三年,干了。」
「他没自己带。」
「没有。空着手来的。」
我坐在小凳上,看着那盒印泥,看了很久。
我的印泥不是这个。
我的印泥是我妈从棉纺厂带回来的。厂里办公用剩的,铁盒,盖子上的字磨掉了,只剩一圈红边。带回来的时候已经硬得像块砖,我拿煤油兑了一点,调开,凑合能用。
兑过煤油的印泥,盖出来边上发毛。像被水洇过。
章要是压在纸上,用力不匀,右下角那一圈还会晕开一点。
十月八号那天下午我盖章,盖了三十几张,张张都洇。
我在心里把那张单子上的章又看了一遍。
那个章,边缘干净。
干净得像刀切的。
「韩师傅,」我说,「干印泥盖出来,是什么样。」
「发白,虚。」老韩说,「盖三下也盖不实。」
「这张不是。」我把单子摊在他柜台上。
老韩把眼镜推上去,凑近看了半天,又抬手摸了摸纸背。
「新印泥。」他说,「上海朱红的,开盒不超过一个月。压得实,边上不洇。这个印,不是我这盒盖的。」
他把单子还我,看着我。
「小许,你这是惹上什么了。」
「不知道。」我把单子折好,「但我现在知道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这枚章是十月八号下午从你这儿骗走的。上午还在你手上,下午就到了别人手上。」
老韩点头。
「第二,盖这张单子的人,用的不是你柜台上这盒印泥。是新印泥。他在你这儿试章,用干印泥盖废了一张,回去另盖一遍,换了新开的盒。」
「第三呢。」
「第三,」我说,「他试章用的那张纸,有格子,有红边。那不是随便一张纸,那是三联单里的一张空白单。他从一本新本子上撕了一张,专门用来试章。」
老韩没说话,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半天。
「章是真的。」我把单子塞进衣服里,站起来,「盖的人不是我。」
第三天,十月十九,我起了个大早。
我把铺子里的工具都搬到门口。扳手,套筒,一根撬棍,两把螺丝刀,还有我自己做的那副拉马。
拉马是我用两根螺栓、一块旧法兰和一根短钢管攒的。法兰是从废品站按斤称回来的,五个螺丝孔,我锯掉两个,剩下三个正好能卡住叶轮。螺栓是五金店买的,一块二一对。
这副东西不值钱,可整个淮川县城,修水泵的人里,只有我有一副。
因为我拆过。
我在门口摆了一张矮桌,桌上放账本、单据本、印泥盒、我的章。
然后我去供销社。
马长顺刚从公社回来,鞋上还带着土。他看见我,脸沉下来。
「你又来。」
「马主任,」我说,「我今天不跟你争。我请你去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那十一台泵里有什么。」
「有什么。」
「有什么,得拆开才知道。」我说,「我今天在铺子门口拆,当着一条街的人拆。你派个人来看着,你手下的技术员也行,你自己来也行。拆出来的东西,你认,我认,街坊也认。」
他看了我一会儿。
「拆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
「十一台拆完,一台不能用,你赔。」
「拆完一台不能用,我照原价赔。」
他把中山装的扣子系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行。」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能拆出什么花来。」
早上的菜市街,人最多。
卖菜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修鞋的、剃头的,都围过来了。我铺子门口那条窄道堵死了,后来的站在自行车后架上,再后来的站在台阶上。
老韩也来了,站在最外圈,手里还捏着刻刀。
我把第一台泵搬到门前,正面朝着街。
「这台,」我说,「单子上写的是九月二十七修的,换过轴承、密封圈,收了三十二。」
我拿起扳手,卸泵盖。
四颗螺栓,锈住了两颗。我拿撬棍敲了半天,敲开了。
泵盖掀下来,一股锈水淌到地上。
叶轮在里面,锈成一块。
「轴承在这儿。」我用螺丝刀点了点,「你们看轴承外圈上的钢印。」
围观的人往前挤。前排的蹲下来。
「1985。」站在最前面的剃头师傅念出来,「这是八五年的。」
「八五年的轴承。」我说,「我这铺子里进的轴承,是今年八月的货,包装纸上印着淮川五金 88.8。我进了二十个,用掉六个,还有十四个在里头。」
我把抽屉拉开,把纸包拿出来,一包一包摆在桌上。
十四个。包装纸是黄的,油印的字,清清楚楚。
「这十一台里,要是有一台是我修的,」我说,「就得有我换下来的旧轴承。旧轴承我扔了,那是我的错。可我换上去的新轴承,总得在机器里。」
我把手伸进泵体,从叶轮下面把轴承座转了一圈,掏出来,托在掌心。
「八五年的。」我说。
围观的人没有声音。
我把这台泵搬到一边,搬第二台。
第二台,泵盖一打开,里面是干泥。
不是锈,是泥。干成块,一抠一块。
「这台放过水。」我说,「泵体里进过水,没放干净,搁了一冬天。轴和叶轮锈死在一起。这种死法,修的人修不好,用的人也用不了。它根本没被拆过。」
第三台。第四台。
第四台拆开,泵盖内侧有一圈新漆。
我把泵盖举起来,对着太阳。
「这台有人动过。」我说,「泵盖内侧刷过漆,漆是新的。可轴承还是八五年的,密封圈还是老的,一捏就碎。」
马长顺站在我对面,两只手背在身后。
「这说明什么。」他说。
「说明有人打开过它,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了。」我说,「看的那个人不懂泵。懂泵的人不会只刷漆不换圈。」
到第十一台,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到脚下。
十一台泵,全部拆开。地上摆了一排泵盖,一排叶轮,一排轴承。
十一台里,有九台的轴承是八五年的,一台是八六年的,一台没有轴承——轴承座空着,里面塞着一团废纸。
没有一台有我的东西。
我把手上的油在抹布上擦干净,站起来。
「马主任,」我说,「你数一数。十一台,一台都不是我修的。」
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你会说,章是我的,字是我的。」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红联。
「章是真的。」
围观的人有动静了。
「是我的章。」我把章从桌上拿起来,举高,「你们看这个修字,最后一笔的点,缺了。整个县城只有这一枚。我不赖。」
我把单子翻到正面,指着右下角那一块红。
「可这个章,不是我盖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盒,打开。
铁盒,盖子上的字磨掉了,只剩一圈红边。里头那团印泥,暗红,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边缘干裂。
「这是我妈从棉纺厂带回来的印泥,八二年的,早干了。我兑了煤油才调开。」我把盒子推到桌沿,「你们谁上来盖一个。」
没人动。
「我自己盖。」
我拿起章,在印泥上按了三下,抬起来,往一张白纸上一压。
抬起来。
白纸上的章,字是清楚的,修字缺一点。
可章的边,有一圈毛。
像被水洇过。红色渗到纸的纤维里,毛毛糟糟的一圈,右下角晕得更开。
「这是煤油兑的印泥。」我说,「会洇。」
我把白纸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再传下去。
「现在看单子上的。」我把红联翻过来,「这一圈边,是干的。干净得像刀切的。」
传看的人一个一个传下去,传到最后,老韩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新印泥。」他说,「上海朱红的,开盒不超过一个月。」
「他试章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印泥。」我说。
「是我的。」老韩把单子还回来,「我柜台上那盒,用了三年,干了。可干印泥盖出来是发白的,不是这么匀。」
「所以他后来又盖了一次。」我说,「用别的印泥。」
我把白纸和红联并排摆在桌上。
两枚章,一枚洇,一枚不洇。同样的缺口,同样的字,不一样的边。
「章是真的。」我说,「盖的人不是我。」
街上一时没人说话。
卖豆腐的把板车往前推了半步,又停下。
马长顺的脸涨起来,又落下去。
「小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这是跟我绕。」
「我不绕。」我说,「我只说三件事。第一,这枚章是十月八号下午从刻字铺骗走的,韩师傅可以作证,取章的人穿蓝布褂子,手上有机油,是你们门市部的。第二,这张单子不是我店里的,我店里的本子在这儿,五十张,七张存根,四十三张空白,一张不少,你自己看。第三,这十一台泵,一台都没拆过。」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
「马主任,我问你一句。这事要是到我这儿为止,十一台泵,三百二十六块,我赔。赔完,这十一台泵你们拉回去,怎么处理。」
他没答。
「我再问一句。去年十月,往东风公社送的那两车泵,走的时候没贴单子。今年这批退回来,有了单子。单子是谁写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前面的人笑起来,后面的人问什么事。
马长顺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是诬告。」他说。
「我不诬告。」我说,「我就要一样东西。你们门市部九月的三联单,第四本,从第十四张到第二十张,拿出来给大家看。要是那几张还在,还是空白的,我赔钱,我认。」
他不说话。
「要是那几张没了,」我说,「那就得请县社的人来问,为什么一个门市部的单子,会缺页。」
人群往前挤了一点。
有人喊了一句:「拿出来看看嘛。」
又有人喊:「就是,拿出来看看。」
马长顺站着没动。他的手在背后,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单子在会计那儿。」他说。
「那去拿。」
「会计今天休息。」
「会计住哪儿,我去叫。」
他忽然转过身,往门市部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
「这十一台泵,」他背对着我说,「我先拉回去。」
「可以。」我说,「拉回去可以,单子留下。」
他回头。
「单子我带走。」
「单子你不能带走。」我把它折起来,塞进衣服里,「这张纸是我的证据。」
「你——」
「马主任,」我说,「你要是现在拉走,我就当这事到这儿。可这张纸,我留着。哪天县社查账,我就拿出来。」
他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周围的人看着他。他的背有点驼,中山装的后领磨白了一圈。
最后他一挥手。
「拉走。」
那三个临时工从后院推来板车,把十一台泵一台台搬上去。搬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铁碰铁的声音。
最后一台搬上车,马长顺跟着车走了,没回头。
人群散了一半,还有一半站着。
吕月芬从铺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来,喝了半碗。
「你知道他为什么拉走。」她说。
「知道。」我说,「他怕我留一台。」
「他会怎么处理。」
「拆了卖废铁,或者拉到别的公社去,贴别人的单子。」我说,「八五年的泵,修不好,只能这么办。」
「那三百二十六块呢。」
「不要了。」我说,「他拉走,就等于认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街上的人走净了。我蹲在门口收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木箱。
老韩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小许。」
「嗯。」
「那张单子,」他说,「你留着,有用吗。」
「有用。」我说,「哪天他们再说我修过,我就拿出来。」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个章,」他说,「刻了三十年。头一回知道,一个章能惹这么大事。」
「不怪你。」我说,「怪我自己。章到手,我该去工商所备个案。」
「备案要钱。」
「要五毛。」我说,「五毛钱,我舍不得。」
老韩把刻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我给你刻个新的。」他说,「这回刻春禾修理,跟招牌一样,跟执照一样。」
「不用。」我说,「我就用这个缺一点的。缺一点好,认得出来。」
他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闺女。」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许,那个取章的小子,姓全。全永利。今年三月进的供销社,是马长顺老婆那边的亲戚。」
「我知道。」我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我说,「他说没去过你那儿,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上那层机油往身后藏。一个说真话的人,用不着藏手。」
晚上我关了店门,在灯下摊开账本。
账本是硬皮的,两毛八一本,第一页我写着许记修理 收支。
我在后头添了一页,把十月十六到十九这四天写上去:水泵十一台,未收,退。往返车费、印泥、白纸,一共两块一。
写完,我把账本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最底下,我贴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标,白底蓝字,边上磨得起了毛。上面印着:淮川县棉纺厂 临-037。
我妈的工牌。
她在棉纺厂做了十一年临时工,从三十七岁做到四十八岁。工牌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厂里的人叫她临三十七,叫了十一年。
去年她退休,工牌交回去,人家让她自己留着,说这玩意儿没用。她带回家,塞在柜子底下,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的。
我把这块布标剪齐了,贴在账本第一页。
不是纪念。
是提醒。
那块布上有个编号,没有名字。我怕我有一天也变成这样——干的活是我的,机器上有我的手印,纸上却没有我的名。
我从抽屉里拿出白纸,裁成巴掌大的小方块,裁了五十张。
第二天早上,我修好了一台压面机。
是街口面馆的,轴套磨了,换一个,收四块。修完,我没有立刻盖泵盖,我从那叠白纸里抽出一张,用圆珠笔写:
许春禾 十月二十 轴套已换
写完,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机壳内壁的凹槽里,再把盖扣上。
面馆的老板在旁边看着。
「你塞什么呢。」
「我的名字。」我说。
「塞里头谁看得见。」
「机器看得见。」我说,「这机器以后会转手吧。转到别人手里,单子早丢了,我这名字还在里头。哪天它又坏了,谁打开,谁就看见是谁修的。」
老板笑了一声。
「你这人,怪。」
「不怪。」我说,「打家具的都往抽屉后头写字。写了就没人敢说不是他做的。」
下午,我找了一块三合板,锯成一条,用红漆写了三行字,钉在门框上。
第一行:修前验机,修后试机,当场交付。
第二行:更换零件,旧件留给机主。
第三行:本店单据编号,与机内纸片、印章、印泥四样对上,才算本店所修。
吕月芬念了一遍,念到第三行,抬头看我。
「四样对上,」她说,「要是有人又拿你的章去盖呢。」
「盖了也不认。」我说,「章能仿,字能描,印泥能换。可机子里那张纸,得我亲手塞进去。塞的时候我在场,机器在场,机主在场。」
她想了想,点头。
「那以后我接的单,」她说,「我也这么记。」
「你记你的名。」
「我记我的名。」
她说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我那张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接单人 吕月芬
字歪歪扭扭的,笔尖还带出一点墨疙瘩。
我看着那一行,忽然想起我妈。
想起她三十七岁进厂,四十八岁出厂,十一年,工牌上只有一个号。
我把账本翻开,翻到第一页,把吕月芬叫过来。
「你看这个。」
她凑过来,看了半天。
「临-037。」
「我妈。」
「这有什么看的。」
「我给她添个名。」
我拿起笔,在那块布标底下写了一行:方玉琴。
写完,我合上账本。
门口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太阳照进来,照在门框那条三合板上,红漆还没干透,有点亮。
街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咯噔一声。
我把那枚缺了一点的章,放回抽屉,跟单据本并排。
章还是那枚章。
可从今天起,它得跟另外三样东西一起,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