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会议上,他把股权转让书拍在桌上。
“以后公司归你弟,你别闹得太难看。”
私生子坐在主位,连茶都没喝完,就开始点名换人。
“老员工不听话的,直接滚。”
我笑了一声,没争,也没哭,放下钥匙起身。
“好,那我让位,祝你生意兴隆。”
散会不到半小时。
总店店长、第一个带我的老师傅、销冠,还有二十多个骨干排成一队。
辞职信全递到我面前。
01
家庭会议定在周六。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
饭厅的桌子换了位置,主位那把椅子朝向变了,正对着门。
那把椅子上坐着顾南。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个人。
三个月前他被领进家门,我爸说,这是你弟。
我没问细节。
能问什么?
二十六年的儿子,比不上外头养的私生子。
我爸从书房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没看我,径直走到桌前,把纸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股权转让书。
三十家门店,全部。
他把文件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以后公司归你弟,你别闹得太难看。”
我盯着那几张纸。
公章是新盖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连通知我都懒得提前说一声。
顾南翘着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没喝完,他就开始翻手里的花名册。
“这个总店店长,叫什么周什么来着,干了多少年了?”
我爸接话:“老周,十二年了。”
“十二年?”顾南笑了一声,“难怪一股老油条味。”
他拿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叉。
“还有这个马师傅,做菜的?一个月给他开一万二?请个新的,五千够了。”
又画一个叉。
“秦什么,销冠?一个卖饭的能叫销冠?”
第三个叉。
他画叉画得随意,像在批作业。
“老员工不听话的,直接滚。”
我爸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这件事,他同意了。
不只是同意,是默许,是配合,是提前安排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躲开我的目光。
我站起来。
把口袋里总店的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
“好,那我让位。”
“祝你生意兴隆。”
没人拦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顾南在后面跟我爸说话。
“哥这人还行,挺识趣的。”
我爸没吭声。
我关上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一步一步往外走,灯一盏一盏亮。
手机震了一下。
老周发的消息。
“北哥,我们在楼下。”
我推开单元门。
楼下停着七八辆车。
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沓纸。
他身后站着秦姐、马师傅,还有二十多个人。
有的穿着工服,有的明显是从家里赶来的,拖鞋都没换。
老周把那沓纸递到我面前。
辞职信。
二十六份。
我翻开第一页,老周的字我认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用了力。
辞职理由一栏写的是——“不伺候了”。
第二份是马师傅的,理由栏空着,就签了个名字,按了个手印。
秦姐的最利索,打印的,辞职理由写了八个字:“顾北不在,我不干。”
我一份一份翻。
二十六份,每一份辞职理由都不一样,但意思全一样。
老周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北哥,你去哪,我们去哪。”
“这事没得商量。”
02
我没接那沓辞职信。
“回去上班,别冲动。”
老周把烟掐了。
“你当我们是冲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给我。
是顾南发在管理群里的通知。
“即日起,总店店长周志刚调岗至库房,薪资按库管标准执行。”
下面还有一条。
“马长顺即日解除劳动合同,本月薪资不予结算。”
发出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
家庭会议是三点开的。
他比我还早一个小时动手。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秦姐走上前一步。
“北哥,顾南下午让人力挨个打电话,凡是你手底下带过的人,要么降薪调岗,要么自己走。”
“我们不是为你才辞职的。”
“是那个人不配让我们干。”
马师傅不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是后厨备用钥匙。
他递给我。
“小北,这钥匙跟了我十二年,我交给你,不交给别人。”
我握住那把钥匙。
手心被金属硌得生疼。
我张了几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周拍了一下我的肩。
“别婆妈的,你就说一句话,干不干?”
二十六个人盯着我。
有几个年轻店员的眼眶红了,但没人出声。
夜风刮过来,路灯底下的树影子晃了几下。
“干。”
我把辞职信接过来。
“但我有条件。”
老周挑了下眉。
“工资我一分不会少,但第一个月可能晚发。我手里有积蓄,不够的我去借。”
“谁跟你提钱了?”老周摆了下手。
“你先说,铺面有着落没有?”
“城南建材市场旁边那条街,你们还记得吧。”
秦姐接话:“李记牛肉面旁边那个?关了半年多了?”
“房东跟我妈是老同事,租金能谈。”
马师傅皱了下眉。
“那个位置偏了点。”
“偏才便宜,我们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老周把烟盒揣回兜里。
“行,明天我去看铺面,你去谈租金。”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都听见了?散了,明天正常报到。报到地点等北哥通知。”
二十六个人陆续上车。
马师傅走得最慢,临上车前扭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要是还在,该高兴。”
车门关上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攥着那沓辞职信。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爸的消息。
“你把老周他们带走,是不是想跟我对着干?”
我看了三秒。
删了。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抢公司的客源,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动。
最后打了四个字。
“随你的便。”
发送。
关机。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胳膊里,吸了几口气。
起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旁边的消防栓。
疼。
但没有眼眶里的那股劲儿疼。
走吧。
明天还有事。
03
铺面比我记忆里破。
卷帘门锈了大半,拉起来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响声。
地面是水泥的,墙皮脱了好几块,天花板上挂着去年的蜘蛛网。
老周进来转了一圈,踩了踩地面。
“能用。”
马师傅检查了后厨的水管和排烟口。
“管道通的,灶台得换,排烟要重新走。”
秦姐拿卷尺量了前厅。
“摆十二张桌子,挤一挤够了。”
我把租约放在台面上。
“房东给了三个月免租期,之后月租八千。”
老周算了一下。
“装修加设备,最少要十五万。”
我银行卡里有十二万。
三年攒的。
本来是留着首付的,我妈走之前一直念叨让我买套房。
“够了,差的部分我来垫。”老周掏出手机转了三万过来。
我没推。
推了就是不拿他当自己人。
接下来七天,二十六个人轮班干活。
马师傅带着后厨的人拆旧灶、装新灶、调火候。
秦姐带人刷墙、摆桌椅、贴菜单。
老周蹲在门口接电线,手上缠着黑胶布,嘴里叼着笔在算开业需要的食材量。
我跑采购、对接供应商、办证照。
七天里我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第八天。
开业。
没有花篮,没有鞭炮。
门头上挂了块木板,用油漆写了四个字。
“顾家小厨。”
马师傅站在后厨,围裙系好了,灶火打着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十二年前一样,第一道菜我来。”
十二年前他在我爸的第一家店开灶,我那时候十四岁,踩着板凳在旁边洗碗。
我点了下头。
十一点开门。
前半小时没人来。
秦姐坐在收银台后面,腿抖个不停。
老周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接一根。
我站在后厨门口,盯着空荡荡的前厅。
十一点四十三分。
第一桌客人进来了。
是个带孩子的女人,推着婴儿车,一进门先问了一句。
“这是不是以前老顾家的厨子开的新店?”
秦姐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女人举起手机。
“朋友圈看到的,说马师傅在这儿。”
我扭头看了马师傅一眼。
他装作没听见,闷头颠锅。
但我看到他握锅柄的手紧了一下。
十二点。
六桌坐满了。
十二点半。
十二桌坐满了,门口开始排队。
一点钟的时候,秦姐跑到后厨来找我。
“北哥,门口排了三十多个人了。”
我从后厨的窗户看出去。
队伍拐了个弯,快排到隔壁李记牛肉面的门口了。
手机响了。
顾南的号码。
我接起来。
“听说你开了个苍蝇馆子?”他笑了一声,“排了不少人?”
我没说话。
“别高兴太早,新鲜劲儿一过,看你还能撑几天。”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转头对秦姐说了句。
“门口加四把椅子,给排队的人倒杯水。”
第一天营业额,一万四。
第二天,一万八。
第三天,两万一。
第七天的时候,老周拿着本周流水找我。
“北哥,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回本。”
他把流水本合上,点了根烟。
“老顾家那边的总店,这礼拜营业额跌了百分之十五。”
我没接话。
老周吐了口烟。
“你猜顾南知道这事以后,会怎么着?”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猜。”
“他会来。”
04
顾南来得比我想的快。
开业第十天。
中午饭点,前厅坐满了人。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压住了半个人行道。
顾南下车,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嘴角挂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
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踩蚂蚁窝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他没进门。
直接走到排队的客人跟前。
“各位,我是顾家餐饮的新老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卡片。
“这是我们总店的优惠券,全场五折,欢迎来吃。”
排队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有几个接了。
大部分人没动。
顾南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收起卡片,走到门口,朝里面喊。
“哥,出来聊聊?”
我从后厨出来。
围裙上还有油渍。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这店挺热闹啊,就是小了点。”
“有事说事。”
“行。”他收起笑,“爸让我带句话。”
“你用'顾家'两个字当招牌,涉嫌侵权。”
“三天之内换掉,不然发律师函。”
前厅安静了两秒。
有个端盘子的小姑娘手抖了一下,盘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老周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
“顾家小厨是北哥自己起的名,哪个字侵你的权了?”
顾南没看他。
眼睛盯着我。
“哥,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你换个名字,咱各做各的。”
“你要不换,我下周在你隔壁开一家,菜单跟你一模一样,价格打到你的六折。”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搭上来的那一下,我没躲。
但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
那是我妈留给我爸的。
我盯着那个扳指看了三秒。
顾南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
“哦,这个?爸给我的,说戴着辟邪。”
他笑着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之前,他摇下车窗。
“三天。”
车开走了。
老周走到我旁边。
“北哥?”
我没应。
脑子里全是那个扳指。
我妈去世那天,我亲手把它放在我爸手心里。
他说会一辈子戴着。
现在戴在了私生子的手上。
秦姐端了杯水过来。
“北哥,喝口水。”
我接过来,没喝。
“招牌不换。”
老周点头。
“那他真在隔壁开店呢?”
“让他开。”
“他要打价格战呢?”
我把水放下。
“打不起来的。”
“他连后厨几口灶都不清楚,能打什么价格战。”
老周想了想,没再问。
当天晚上收工,我一个人坐在后厨。
手机翻到我妈的照片。
她笑得很普通,站在老店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个人影。
是我爸,在帮她系围裙带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三天。
顾南没发律师函。
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隔壁李记牛肉面的老李给我打电话。
“小北,有人出三倍租金要租我的铺子。”
“谁?”
“说是你弟。”
05
李记是我们隔壁唯一的饭馆。
老李干了八年,口碑不错,中午能分流一部分人。
两家挨着,不抢客,反而聚人气。
顾南要是拿下那个铺子,等于贴着我的脸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店。
我给老李回了电话。
“李叔,你什么打算?”
老李沉默了半天。
“小北,他开价三倍,我一年的利润还没那租金多。”
“但你妈以前照顾过我生意,我不能昧着良心干。”
“我能撑一个月,再多,撑不住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一个月。
第二天中午,有四个员工没来上班。
秦姐拿着考勤表找我。
“小刘、阿杰、周小妹、还有传菜的那个小胖,全没来。”
“打电话了?”
“打了,小刘说找到新工作了,阿杰直接关机。”
老周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
“北哥,我打听清楚了。顾南挖的。”
“开了多少?”
“双倍工资,签半年合同。”
我点了下头。
四个都是年轻员工,来了不到两个月。
能理解。
但下午又走了两个。
这两个不是新人。
其中一个在我爸的老店干了三年。
他临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北哥对不起,家里催着交房租,我扛不住。”
我回了三个字。
“没事,去吧。”
一周之内,走了九个人。
二十六变成了十七。
老周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在人前发火。
晚上关门以后,他把我拉到后厨。
“北哥,人手不够了,午市要砍掉三道菜。”
我点头。
“砍。保住主打的六道就行。”
“还有件事。”
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
“今天下午有人在我回家的路上拦我。”
“谁?”
“两个人,没见过,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周志刚'。”
“我说是。”
“对方说,'顾南让我们给你带个话,识相的就自己走,不识相就别怪他不客气。'”
“然后呢?”
老周撩起袖子。
左小臂上一片青紫。
“我没走,他们就动手了。”
我盯着那片淤青。
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几下。
老周按住我的胳膊。
“别冲动,他就等着你去闹。”
“你要去找他,他就有理由报警说你寻衅滋事。”
“你要去找你爸,你爸只会帮他。”
“你现在手里只有这个店和这十七个人。”
“你要是倒了,我们所有人都白干了。”
我站在后厨。
灶台的火早熄了,排风扇还在转。
呼呼的声音灌进耳朵。
“报警。”
“有用吗?”
“有没有用都报。”
“留底。”
“每一次他动手,我都要留底。”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
“行。”
当晚我没回出租屋。
一个人坐在店里的角落。
翻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
是我妈的遗物箱。
搬家的时候我从老宅带出来的。
一直没打开过。
她走了三年了。
胃癌,从发现到走,四个月。
走的那天,我爸跪在病床前哭了一整夜。
第二年他就把顾南领回了家。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后厨里马师傅的灶台上还搁着一把旧铁勺。
那是我妈当年用过的。
马师傅没舍得扔,搬家的时候自己揣兜里带过来了。
我起身把那把勺子拿起来。
手柄上有一道磨痕,是我妈的虎口长年握出来的。
攥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顾南不会给我喘息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秦姐在店门口发现了一袋东西。
打开一看。
死老鼠,三只。
袋子上贴了张纸条。
“关门大吉。”
06
我把死老鼠的照片拍了下来。
纸条也拍了。
监控调出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戴帽子的人骑电瓶车过来,把袋子扔在门口,走了。
脸拍不清楚,但电瓶车后座上贴着一张贴纸。
老周放大了看。
“顾家餐饮,总店。”
他把截图存了。
“够了。”
我摇头。
“不够。”
“他动老鼠这种下三滥的招,说明他慌了。”
“他慌了,就会犯更大的错。”
我等的就是那个错。
没等多久。
开业第三周,有个供应商给老周打电话。
“周哥,你们家的牛肉是从张屠户那边拿的吧?”
“是。”
“你去查查顾南那边的牛肉,他家门店上个月开始用冻品替鲜肉了。”
“包装拆了重新封的,出厂日期是手改的。”
老周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核当天的采购单。
笔停了。
“他哪几家店在这么干?”
“总店、西街那家、还有商场里那家,至少三家。”
“能拿到证据吗?”
“供应商愿意作证,但不愿意出面。”
“不需要他出面。”
我当天晚上去了趟总店。
不是闹事。
我进去吃了顿饭。
点了三道菜,都是带牛肉的。
吃到第二口就知道了。
冻品化了以后重新腌的,肉纤维是散的,鲜肉不会这样。
我把菜打包带走。
第二天送去检测。
报告三天出来。
牛肉的冷冻周期超过三个月。
标签上写的是“当日鲜切”。
我把检测报告复印了五份。
一份寄给市场监管。
一份寄给区里的食品安全投诉中心。
一份留给自己存底。
还有两份,我让秦姐寄到了本地两个最大的美食点评群主手里。
没留名字。
第四天。
市场监管的人去了总店。
同一天去的还有西街和商场那两家。
当场抽检,当场封样。
三家门店下午就挂了停业整顿的牌子。
消息传得很快。
本地的论坛上午就有人发帖了。
“老顾家的牛肉居然是过期冻肉?”
底下三百多条评论。
有人翻出了以前在总店吃完拉肚子的经历。
有人贴了以前的外卖订单截图。
有人直接@了市场监管的官方号。
到下午,这条帖子的浏览量过了十万。
当天晚上,我的店门口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有个客人坐下来就跟秦姐说了一句。
“我以前是总店的老客,今天过来试试你们的。”
马师傅那天多炒了三十份菜。
灶火从中午烧到晚上九点半。
他把围裙解下来的时候,后背全湿透了。
老周站在门口抽烟,脸上带着笑。
“北哥,三家店同时停业,他至少亏二十万。”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来的人,不是顾南。
是我爸。
果然。
第五天上午。
我在店里盘货。
门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
他瘦了。
头发白了不少。
上次见面是家庭会议那天,不到一个月,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停在门头的招牌上。
“顾家小厨。”
他念了一遍。
然后看向我。
“是你举报的?”
我放下手里的笔。
“食品安全问题,谁都能举报。”
“你非要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做到哪一步?他派人打老周的时候,你怎么没来问?”
我爸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往我店门口扔死老鼠的时候,你怎么没来问?”
“他挖我的人、抢我的铺子、贴着我的脸搞恶性竞争的时候,你在哪?”
我站在柜台后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现在他自己出了事,你来了。”
“你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三家店。”
我爸站在原地。
他的手攥着门框。
指节发白。
半晌,他开口了。
“我来,是想让你回去帮忙。”
我看着他。
“那三家店的问题,你能处理。你回去,我把管理权分你一半。”
“一半?”
“上个月你给人家全部的时候,可没犹豫。”
他被噎住了。
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爸,你回去吧。”
“你选了他,就让他处理。”
“你要是处理不了。”
“那也不关我的事了。”
我爸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跟进门的马师傅撞了一下肩膀。
两个人都没说话。
马师傅进来以后看了我一眼。
“你爸来过了?”
“嗯。”
“你没答应?”
“没有。”
马师傅点了下头,系上围裙进了后厨。
灶火打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前厅。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顾北吧?我是你弟弟的妈妈。”
“咱们见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07
我选在店里见她。
下午三点,没客人。
刘芳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人会打扮。
五十出头的人,穿得像四十岁。
指甲做过,头发烫过,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晃来晃去。
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店里。
“挺小的。”
我没接话。
秦姐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喝,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里面有五十万。”
我看了一眼那张卡。
“什么意思?”
“你把店关了,带着你的人走,离开这个城市。”
“五十万够你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买卖。
“顾南是你爸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
“他做事是急了点,但他不容易,从小没名分,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你是当哥的,让一步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脸。
她的眼神很稳,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说两句。”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第一,我不要你的钱。”
“第二,我的店不会关。”
“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
“你说顾南从小没名分,被人骂。”
“那我妈呢?”
“她活着的时候,你在哪儿?”
刘芳的笑没了。
“你妈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清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一声,把银行卡收回包里。
“年轻人,好话说一次就够了。”
“你不走,那就别怪我了。”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你妈走的时候,你爸哭了一夜是吧?”
“你知道他第二天干什么了吗?”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自由了。”
我愣住了。
她推门出去。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声音越走越远。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老周从后厨出来。
“北哥,她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晚上收工以后,所有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他说他自由了。”
我妈化疗的时候,吐得下不了床。
我请了三个月假在医院陪护。
我爸也来,每天来两个小时,坐在床边削苹果。
我妈夸他,说你爸对我好。
我信了。
现在想想。
两个小时。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拿两个小时来演戏。
其余二十二个小时在干什么?
我不敢想。
手机里存着我妈的最后一条语音。
住院第三个月发给我的。
我点开播放。
“小北,妈今天感觉好多了,你别老守着我,去忙你的。”
声音很虚,但在笑。
那天晚上她就走了。
我把语音关掉。
站起来,去角落翻出那个遗物箱。
灰很厚,我用袖子擦了擦。
打开。
几件旧衣服,一串佛珠,一本记账本。
最底下有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
封口用胶带粘得很紧。
我拿在手里翻了翻。
手指摸到信封背面,有几个字。
是我妈的笔迹。
“等小北结婚那天再打开。”
我把信封放回箱子里。
盖上盖子。
不是今天。
手机响了。
老周的消息。
“北哥,出事了。刘芳带人去了总店,跟市场监管的人吵起来了。”
“她闹什么?”
“说检测报告造假,要求重新检查。”
“监管那边什么态度?”
“没搭理她,她就堵在门口不让人走。”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还有件事,我刚听张屠户说。”
“顾南今天下午去找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做假证,说检测的牛肉是别家混进来的,不是总店自己的。”
“张屠户没答应。”
“但顾南说,不答应就断他的供货渠道。”
我看着屏幕。
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
他还在挣扎。
但挣扎的方式越来越蠢。
蠢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蠢。
在于他蠢还不服。
不服就会接着作。
接着作,就会牵出更大的东西。
08
张屠户被断了供货渠道。
不是顾南自己动的手。
是我爸。
老顾家在这个城市做了十五年餐饮,供应链上的人都给他面子。
他给几家主要供货商打了电话,意思很简单。
谁给张屠户走货,以后就别跟老顾家合作了。
张屠户扛了五天。
第六天给我打电话,声音哑的。
“小北,我撑不住了,冷库里的肉出不去,再拖下去要烂。”
我沉了一口气。
“张叔,你先别急。”
“我帮你找出路。”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想了半天。
我爸这步棋是冲我来的。
断张屠户是假,逼我服软是真。
他知道张屠户的肉只供两家,老顾家和我。
断了张屠户,就是断了我的货源。
第二天我换了供货渠道。
从城郊的养殖场直采,价格贵了百分之十五。
利润薄了一截,但供应没断。
老周算了一笔账,脸色不好。
“按这个成本走,一个月要多出两万块。”
“撑得住。”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他先倒。”
老周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赌。
赌顾南的三家停业店恢复不了正常。
赌我爸的耐心比我先耗完。
但刘芳不会让我安稳地赌。
停业整顿第十天。
刘芳在本地论坛注册了一个新号,发了一篇长帖。
标题:“顾家餐饮被恶意举报,真相在这里!”
帖子里把我点了名。
说我因为跟弟弟争家产,怀恨在心,恶意举报。
说检测报告有疑点,已经请律师申请复检。
说我拉走公司员工,盗用公司品牌,涉嫌不正当竞争。
配了三张图。
一张是我开业那天的门头照片,“顾家小厨”四个字拍得很清楚。
一张是股权转让书的封面,盖着公章。
一张是我爸的声明,手写的,说“顾北已与公司无关,其行为与本公司无涉”。
帖子的最后一段写得很煽情。
“一个被亲哥逼得走投无路的孩子,只想替父亲守住家业。”
评论区一开始是一边倒。
骂我的。
秦姐气得在后厨摔了个碗。
“这泼脏水也太恶心了!”
马师傅把碎碗片扫了,没吭声。
老周看完帖子,把手机递给我。
“怎么办?”
“不回应。”
“不回应他们就以为是真的。”
“回应了才是真的。”
“你越回应,流量越大,她越开心。”
“那就干看着?”
“不是干看着。”
我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城郊养殖场的老板。
“赵哥,你有没有认识做冷链运输的?张屠户那边的货出不去,你能帮忙搭个线吗?”
赵哥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帮张屠户?他不是你的供应商吗?你帮他走货,等于帮你自己的竞争对手续命啊。”
“他不是我的竞争对手。”
“他是被人欺负了。”
赵哥沉默了几秒。
“行,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张屠户的肉通过赵哥的冷链渠道出了货。
没走老顾家的供应链,绕了一条新路。
张屠户给我打电话,在那头哭了。
“小北,这事我记着。”
“别记着,该干嘛干嘛。”
“以后你要用肉,成本价给你,我贴钱都行。”
我挂了电话。
论坛那个帖子还在发酵。
骂我的评论越来越多。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有人在评论区贴了一张截图。
是我妈三年前住院时的缴费单。
下面配了一行字。
“有人查过吗?顾北的母亲住院期间,刘芳就已经住在顾家了。”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三。
发评论的人ID我不认识。
但老周认识。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号,是李记牛肉面的老李。”
老李没被三倍租金收买。
他用自己的方式站了队。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开始扒刘芳。
有人翻出了顾南三个月前才迁入户口的记录。
有人贴出了老顾家十年前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是我妈的名字。
帖子的评论从三百变成了一千二。
骂我的声音还在。
但另一种声音越来越大。
晚上十一点。
我关了手机。
躺在店里的折叠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
我爸的号码。
没接。
亮了三次。
第四次,是一条短信。
“你妈的事,我对不起她,但你不该把家丑闹到网上。”
我看完这条短信。
笑了一下。
家丑。
他把我妈还没下葬就让别的女人住进来,不叫家丑。
我被人扒出来说了两句真话,就叫家丑了。
我没回。
翻了个身。
闭上眼之前,想起遗物箱里那个信封。
我妈的笔迹。
“等小北结婚那天再打开。”
不是今天。
但快了。
09
论坛的事发酵了一周。
刘芳的帖子评论过了三千条。
但风向已经完全反了。
顶在最上面的热评是一张拼图。
左边是我妈的住院记录,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右边是刘芳的一张物业签收单,同一个小区,同一个月。
收件人写的是刘芳。
签收地址是我爸的房子。
我妈还在医院化疗的时候,刘芳已经住进了我家。
这张拼图不是老李贴的。
是一个匿名号。
老周查了一下午也没查出来是谁。
但评论区炸了。
“所以人家老婆还在住院,小三就搬进去了?”
“这不是私生子的问题了,这是人品的问题。”
“难怪亲儿子要出来单干。”
刘芳当天下午删了帖。
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本地好几个群都在转。
删不掉。
第二天。
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但声音不陌生。
是我爸。
他换了号。
“顾北,我再说最后一次。”
“你让人撤了网上那些东西。”
“不是我发的。”
“不是你发的?你手底下那帮人一个个跳出来,不是你指使的?”
“你信不信随你。”
“你……”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声音忽然软下来。
“小北,爸求你了。”
“你别闹了行不行。”
“你回来,咱把事情坐下来谈,你要股份我给你,你要管理权我也给你。”
“只要你让网上的事停下来。”
我攥着手机。
他喊了我小北。
上一次他这么喊我,是我妈下葬那天。
我没说话。
“小北?”
“爸。”
“嗯。”
“网上那些东西,我真的管不了。”
“但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妈住院的时候,刘芳是不是就已经住在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
“妈躺在医院里吐胆汁的时候,你把别的女人带回了她的床上。”
“这叫以前的事?”
“你……”
“我问你,你当时觉不觉得愧疚?”
“哪怕有一秒钟?”
他不说话了。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粗,很重。
“顾北,你妈走了三年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抓着这些不放有什么意义?”
“意义?”
“意义就是,你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我挂了电话。
关机。
手掌在发抖。
坐在店里的角落,膝盖顶着下巴。
老周推门进来,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
他没问。
去后厨泡了杯茶端出来。
“喝点。”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茶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老周在对面坐下来。
等了很久。
我开口了。
“老周,我妈住院那几个月,你去探过病。”
“嗯。”
“你那时候知不知道刘芳的事?”
老周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知道。”
我抬头看他。
“谁都知道。就你妈不知道。”
“我们不敢说。”
“你妈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
“她要是知道了,不用等癌症,她自己就撑不下去了。”
“所以我们瞒着。”
“你妈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夜。”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觉得窝囊。”
“她被蒙在鼓里过完了最后四个月。”
“我连说一句真话的胆子都没有。”
老周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北哥,对不起。”
“不怪你。”
“怪也该怪我爸。”
我低头看着茶杯。
茶面上映着灯光,一圈一圈的纹路在晃。
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
“嗯。”
“遗物箱里有封信。”
“我妈写的,说让我结婚那天打开。”
“我想现在拆。”
老周看了我一眼。
“那就拆。”
我起身去角落。
搬出箱子,取出信封。
胶带粘得很紧,我用钥匙划开。
里面是一张纸。
折了三折。
展开。
我妈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小北,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刚查出来,医生说还有半年,妈觉得够了。”
“有件事妈一直没跟你说。”
“你爸在外面有人,妈知道。”
“不是最近才知道的,是十年前就知道了。”
“那个女人姓刘,给你爸生了个儿子。”
“妈没闹,因为闹了你就没家了。”
“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没家。”
“现在妈要走了,没什么放不下的。”
“就只有一件事,叮嘱你。”
“小北,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人。”
“你爸创业的启动资金,是妈娘家出的。”
“工商登记上法人代表是妈的名字。”
“这些东西,你爸可能已经改了,也可能没改。”
“你去查一查。”
“该是你的东西,别让给别人。”
“妈不是让你去争。”
“是怕你连争的资格都不知道自己有。”
最后一行字写得有点歪,像是手在抖。
“妈这辈子没本事,就生了你一个好东西。”
“别哭,妈不值得你哭。”
“往前走。”
纸上有几个水渍。
不知道是我妈写的时候留下的,还是放久了受的潮。
我把信折起来。
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老周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马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后厨门口。
他应该听到了。
没人出声。
店里安静得只剩排风扇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
“老周。”
“在。”
“帮我查一件事。”
“老顾家最早的那张营业执照,法人代表改过没有。”
10
老周查了三天。
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但历史变更记录要跑窗口。
第三天晚上他把一沓打印纸拍在我面前。
“北哥,你妈说对了。”
我拿起来看。
老顾家最早那张营业执照,2009年注册。
法人代表:宋玉梅。
我妈。
注册资金三十万。
2019年做过一次变更,法人代表改成了我爸。
变更申请书上有我妈的签字。
但老周指了指签名旁边的日期。
“你看这个时间。”
2019年4月17号。
我妈2019年4月3号住进了ICU。
4月17号那天,她已经昏迷了。
她签不了字。
我盯着那个签名。
笔迹很流畅。
不像是一个昏迷病人写的。
“是假的。”
老周点头。
“代签的。”
“谁代签的?”
“不知道,但能查笔迹。”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
背面是股东信息变更表。
原始股东:宋玉梅,持股百分之百。
变更后股东:我爸,持股百分之百。
一次变更,干干净净。
我妈还在病床上没咽气,他就把她的东西全拿走了。
我把纸放下。
“老周,帮我约个律师。”
“明天就约。”
律师是秦姐的表姐介绍的。
姓方,四十出头,做民商事诉讼的。
她看完材料以后摘下眼镜。
“这个案子有两个突破口。”
“第一,法人变更时签名涉嫌伪造,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如果鉴定结果确认不是你母亲本人签字,这次变更可以撤销。”
“第二,原始出资三十万来自你母亲,有银行流水可以查。”
“如果能证明初始资产全部来源于你母亲,你作为唯一继承人,有权主张权益。”
“你母亲去世时留没留遗嘱?”
“没有。”
“那就走法定继承。”
“你是独生子?”
“是。”
“你母亲的父母呢?”
“外公外婆都不在了。”
“那法定继承人就是你和你父亲。”
“你母亲的股份,你至少能拿回一半。”
我想了一下。
“一半够了。”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
“你不要全部?”
“我只要属于我妈的那一份。”
她点了下头,没再说。
第二天立案。
同一天,我让老周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威胁,不是谈判。
就一句话。
“法人变更的签名不是我妈签的,我已经起诉了。”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
我爸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没接。
又过了十分钟。
顾南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也没接。
第三个电话是刘芳的。
我接了。
“你疯了?你告你自己的爸?”
“我告的不是我爸。”
“我告的是一份假签名。”
“你……”
“刘芳,那个签名是不是你代签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三秒。
五秒。
“你放屁。”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转头对老周说了一个字。
“是她。”
老周点了根烟。
“怎么确定?”
“不心虚的人不会挂电话。”
笔迹鉴定报告两周后出来。
结论:签名非宋玉梅本人笔迹。
法院受理了变更撤销申请。
开庭那天。
我爸坐在被告席上。
他穿了件旧夹克,头发全白了。
看起来比上次又老了一圈。
顾南没来。
刘芳也没来。
法庭上只有我和我爸。
法官宣读完原告诉求以后,问我爸。
“被告,你对原告提出的笔迹鉴定结果有无异议?”
我爸张了张嘴。
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头。
“没有异议。”
法官又问。
“被告是否承认,该法人变更申请书上的签名并非宋玉梅本人所签?”
沉默了很久。
“承认。”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旁听席上的老周差点没听见。
法官当庭宣判。
法人变更无效,恢复原始登记信息。
宋玉梅名下股权依法进入遗产继承程序。
我作为法定继承人,分得百分之五十的股权。
剩下百分之五十归我爸。
顾南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在任何一份法律文件里。
他从来就不是股东。
他拿到的那份股权转让书,转的是我爸自己的那一半。
而我妈的那一半,我爸根本无权处置。
散庭。
我爸从被告席上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他站了一会儿。
“你妈的东西,该是你的。”
“我没脸说别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
“你妈写给你的那封信,我知道有那封信。”
“她写的时候我在旁边。”
“她不让我看。”
“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北会比你强。”
他走了。
走得很慢。
背影缩在那件旧夹克里,肩膀往下塌着。
我站在法院门口。
老周在旁边抽烟。
马师傅站在台阶下面。
秦姐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太阳很大。
法院门口的国旗被风吹得哗哗响。
老周把烟掐了。
“北哥,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
“那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我不要分红。”
“让我爸继续经营他的店,能撑就撑。”
“我们做我们的。”
老周愣了一下。
“你不要?你打这场官司不就是……”
“为了把我妈的名字放回去。”
“放回去就够了。”
老周看着我。
半天没说话。
最后点了下头。
我们走到停车场。
马师傅开的面包车,后座塞了三箱食材,是开完庭直接去采购的。
下午还要开门。
客人不会因为我打官司就不来吃饭。
我坐在副驾驶,车子拐上主路。
路过老顾家总店的时候,我扭头看了一眼。
门开着,但里面没几个客人。
停业整顿结束以后重新开了张,生意没恢复到以前的一半。
顾南上周把西街那家关了。
商场那家也在谈退租。
三十家店,现在还剩十九家。
他还在折腾。
但已经折腾不动了。
车开过去了。
我没再回头。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封信。
纸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我妈说往前走。
那就往前走。
车窗外的路很长。
太阳打在挡风玻璃上,马师傅伸手翻下了遮光板。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
谁都没说话。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后座的采购单哗啦啦响。
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菜单该换新了。
秦姐说有个客人连着来了一周,每次都点马师傅的红烧牛肉。
马师傅嘴上不说,但那道菜的肉他切得越来越厚了。
日子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大团圆。
没有什么一笑泯恩仇。
该走的人走了。
该留的人在。
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了。
口袋里那封信贴着胸口。
我妈的字,隔着纸都是暖的。
“往前走。”
嗯。
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