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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10:27

我替公主嫁入虎狼之营那天,敌军首领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 “传闻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捏起我的下巴,“给本帅唱个十八摸吧。” 我颤着手拨断琴弦,血珠滴在蟒袍上。 满座哄笑中,只有他眯了眯眼——后来我才知道,他认出了我指甲缝里没洗净的草药渣,那是军营细作才碰的断肠草。

第一节 城破

大胤景元十七年,冬,魏城破。

窦小因蹲在宫墙根底下剥冻栗子,指甲盖冻得通红,壳儿一掐一个血印子。里头暖阁传出来公主的笑声,脆生生的,跟银铃铛滚玉盘似的——魏楚正跟宋昌平下棋,让了三子还输,输完了就耍赖,把棋子儿往人脸上扔,宋昌平躲得狼狈,满屋子宫女捂着嘴偷笑。

“小因,进来添茶!”

窦小因把栗子揣袖子里,低着头掀帘子进去,茶壶嘴儿对准青瓷盏,一滴水没溅出来。魏楚歪在榻上,拿脚尖踢了踢她小腿肚:“又偷吃?嘴里鼓囊囊的。”

窦小因赶紧嚼了两下咽了,垂手站好:“公主眼尖。”

“得了,坐下一起听宋昌平讲古。”魏楚拍了拍榻沿,“外头冷。”

窦小因没坐,笑着摇头:“奴婢鞋底沾了泥,别脏了公主的褥子。”这话不假,她刚从外头回来,在城门口转了一圈,听逃难的百姓哭诉叛军怎么烧了东大营。她一字不落全记在脑子里,谁死了,谁降了,叛军前锋离城门还有几里地,守将周淮安这几天喝酒喝得眼珠子发黄,城墙根底下埋的火药引线被雨水泡烂了三条。

魏楚“啧”了一声,也没强求,转头接着跟宋昌平腻歪。窦小因退到帘子外头,把听到的讯息捋了捋,捡要紧的往周淮安幕僚的茶房递。她是公主贴身婢女不假,可也是魏城里头最不起眼的一根暗桩,魏楚身边的消息经她的手过一道筛子,该拦的拦,该放的放。

可惜周淮安那草包没当回事。窦小因递上去说叛军前锋换了聂青,这人打仗不按常理,劝他别死守正门,周淮安醉醺醺把纸条揉一团扔炭盆里:“娘们儿懂个屁,聂青那杀才所到之城鸡犬不留,他敢分兵?老子跟他玩巷战,烧也烧死他。”

三天后城门开了。聂青根本没分兵,他派了三十个死士从城墙根底下被掏空的地道钻进来,半夜开了西城门,大军鱼贯而入,周淮安酒还没醒就让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绑了。窦小因在宫里听见喊杀声的时候,魏楚正往脸上涂第二层粉,手一抖粉扑子掉地上,踩着裙子就往密道跑。

窦小因拽住她袖子:“公主,密道口有火光,宋将军的人在西侧堵着呢。”

魏楚回头看她,眼珠子转了一下,忽然笑了:“小因,你跟我多久了?”

“回公主,八年了。”

“八年啊……”魏楚拍了拍她手背,“你说这八年,本宫待你怎么样?”

窦小因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老实答道:“公主待奴婢如亲姐妹。”

魏楚笑得更深了,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往窦小因胳膊上一套:“那好妹妹,帮姐姐一个忙。”她冲宋昌平使了个眼色,宋昌平犹犹豫豫走过来,手里抖开一件公主常服,绯色缎面绣金孔雀,领口镶一圈雪狐毛,魏楚平时都不舍得穿,嫌太招摇。

窦小因往后退了半步:“公主……”

“聂青要抓的是我,”魏楚语速快起来,一边拆头发上的凤钗往窦小因脑袋上插,“他抓错人总得核实吧?核实就得耽搁工夫。你替我撑三天,三天后我接应你出城,到时候要什么给什么,真拿你当亲妹妹待。”

窦小因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魏楚嘴上说得热络,眼神飘着,压根儿没落在她脸上,净顾着瞄密道方向了。什么情同姐妹,真当她是傻子?可窦小因知道自己没得选,这宫里前门后门全是聂青的人,魏楚现在把她往外一推,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公主,”窦小因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绯色缎袍,苦笑着扯了扯嘴角,“您这镯子成色真好,可您知道聂青是什么人吗?传闻他杀人取乐,破城之后先屠三天,专挑细皮嫩肉的姑娘下刀。”

魏楚手一顿。

窦小因接着道:“您让我冒充您,行,可您得给我个信物,万一您真不回来,我好歹拿您东西换条命。”

魏楚犹豫了一下,把脖子上挂的玉牌摘下来塞她手里。窦小因低头一看,上头刻着“楚”字,凤纹镶金边,确实是公主贴身之物。

“够意思,”窦小因把玉牌揣进怀里,然后主动往宋昌平手里一推,“宋将军,绑吧,绑紧点,做戏做全套。”

宋昌平脸上挂不住,绳子系得松,窦小因自己紧了紧,一抬头,魏楚已经钻进密道了,连头都没回。

聂青的兵是在后花园假山洞里逮着窦小因的。她穿着那件绯色缎袍,头上插着公主的凤钗,怀里还抱着魏楚没绣完的一幅百鸟朝凤图——装就得装全套。几个兵油子拿火把往她脸上一照,呲牙笑了:“哟,逮着条大鱼。”

窦小因缩着肩膀,把脸往袖子里埋了埋,声音掐得又细又抖:“你们别碰我……我、我是公主……”

兵油子乐了:“知道您是公主,您要不是公主,咱还不费这劲呢。”说着拿绳子把她手腕一缠,推搡着往外走。

聂青在正殿等她。窦小因被推进去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踉跄着跪在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她没急着抬头,先瞄了眼地面——砖缝里没血,殿里头也没断胳膊断腿儿,几个魏国降将蹲在墙角,脸上灰扑扑的但好歹囫囵个儿活着。跟传闻不大一样。

“抬头。”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窦小因慢慢抬起脸,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聂青没穿甲胄,一身青色窄袖袍,领口敞着,脖子上有道旧刀疤横到耳根,眉骨棱角分明,人长得不赖,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皮子半耷拉着,跟打量牲口似的。

“魏楚?”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

窦小因适时抖了一下,声音颤颤巍巍:“你、你别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聂青没接话,目光往下滑了滑,忽然伸手把她下巴捏住了。窦小因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就势把眼睛一闭,睫毛抖得跟蛾子翅膀似的。

“公主殿下,”聂青凑近了些,鼻息喷在她额头上,“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给本帅唱个曲儿听听?”

窦小因睁开眼,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唱、唱什么?”

“十八摸。”

满殿的兵哄堂大笑。窦小因脸涨得通红——这回不用装,她真有点臊得慌——但她没哭,也没破口大骂,反而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摸出那幅没绣完的百鸟朝凤图,抖着手递过去:“我、我针线活还行……要不给您绣个荷包?唱曲儿我真不会,嗓子眼儿这几天上火,怕污了将军耳朵。”

聂青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松了手,嘴角往上扯了扯。窦小因心里门儿清,这人压根儿没信她是公主,但他没戳穿,反而顺着台阶往下走:“行啊,绣个荷包。绣不好老子扒你皮。”他扭头吩咐亲兵,“带下去,单独关着,别让人碰。”

窦小因被拎出去的时候,余光扫见聂青弯腰把她掉在地上的玉牌捡起来了。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自己怀里了。

当晚她被关在后院柴房里,隔壁是两个魏国降兵在嘀咕:“听说了吗?聂将军把那个‘公主’留下了,没杀。”

“啧,我就说外头传的瞎扯,什么不近女色,这不也挺会挑?”

窦小因靠着柴堆闭眼假寐,嘴角弯了弯。不近女色?怕是嫌外头那些送上门的蠢货太扎眼。聂青今天那一捏一放,分明是告诉她:我知道你是假的,但咱俩先搭台唱戏,唱好了都有好处。

她摸了摸袖子里藏的一把碎栗子,剩得不多,省着吃能撑两天。三天之后魏楚那边要是没动静,她得自己想办法活。聂青这人跟传闻对不上号,传闻说他屠城,今天殿里头那些降将可都全须全尾的。要么他图别的,要么他藏得深。

窦小因舔了舔嘴角的栗子渣,心想:管他哪样呢,先把荷包绣了再说。针线活儿她真会,八岁就给魏楚绣帕子换糖吃了,绣个鸳鸯戏水不在话下。

就是不知道聂青喜欢啥花样的。

第二节 离间

窦小因在柴房里蹲了三天,绣完了一个荷包。

正面鸳鸯戏水,背面并蒂莲开,针脚细得跟蚂蚁爬的似的,连柴房门口看门的兵卒都伸脖子瞅了两眼,咂嘴说这手艺搁魏城绣坊能挂头牌。窦小因低头咬断线头,心里头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三天了,魏楚连个屁都没放。

第四天夜里,宋昌平摸进来了。这人武艺稀松平常,翻墙进来还踩碎了两片瓦,被巡夜的兵卒撵了半条街,最后是从狗洞钻进柴房后院的。窦小因被他捂嘴那一下差点把绣花针扎他眼珠子里去,看清脸了才收手。

“公主呢?”她压着嗓子问。

宋昌平抹了把脸上的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公主说,让你回去。”

窦小因展开纸条,上头就一行小字,魏楚的笔迹,写的是“分化聂李,事成还你自由身”。连个“小心保重”都没舍得写。她把纸条凑油灯上烧了,抬眼看宋昌平:“我回哪儿去?我现在是‘魏楚公主’,聂青正拿我当鱼饵钓降兵呢,我跑了谁替他唱戏?”

宋昌平急得搓手:“公主的意思是让你想办法让聂青放你回去,就说……就说你遭了聂青的毒手逃出来的,公主那头配合你,假装追杀你,坐实了你是自己人。”

窦小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魏楚这算盘打得真响——让她回去当双面细作,明面上替公主做事,暗地里离间聂青和李密。万一事败,魏楚两手一摊:那丫头自己跑回去的,我可没让她当细作。横竖死的是她窦小因,公主手上干干净净。

“行,”窦小因拍拍手上的灰,“回去告诉公主,我干。但是让她把城东旧宅的地契给我备着,事成之后我要脱籍落户,不想再当奴婢了。”

宋昌平一愣:“公主待你如姐妹……”

“姐妹明算账嘛。”窦小因笑眯眯地把荷包往怀里一揣,又从柴堆底下摸出半块藏了三天的干馍,掰了一半给宋昌平,“吃了赶紧走,聂青巡夜的人半个时辰换一班,你再踩碎两片瓦,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宋昌平吭哧吭哧啃了馍,又从狗洞钻走了。

第二天一早,窦小因敲着柴房门喊冤:“我要见聂将军!我知道李密藏粮的地道在哪儿!”

聂青正在校场点兵,被亲兵叫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马鞭,靴子上沾着泥。他靠在门框上打量窦小因,眼皮子抬了抬:“李密的粮道?你知道?”

窦小因跪在地上,脸上换了一副愤愤的表情:“李密手底下那个刘子敏,上个月往城北染坊地窖运了三十车麦子,说是给李密他老娘做寿用的,谁家做寿用三十车麦子?我亲眼瞧见的,那地窖里还码着刀枪。”

聂青没吱声,马鞭在手里转了个圈。窦小因心里有数,这事他八成早就查到了,她递这个投名状,就是为了让聂青觉得她有用,舍不得杀。

果然,聂青拿鞭梢挑了她下巴一下:“你不是魏楚吗?魏楚跟李密是一伙的,你卖他做什么?”

窦小因把眼睛一红,咬着嘴唇道:“魏楚……魏楚把我扔下当替死鬼,自个儿跑了。她压根儿没想救我。我凭什么替她瞒着?将军您要是能容我一条命,我把魏楚跟李密之间的那些勾当全给您倒出来。”

聂青眯眼看她,那道旧疤被晨光照得发亮。半晌,他把鞭子往桌上一扔:“行,给你个机会。不过——”他蹲下来,拿拇指蹭了蹭她嘴角的干馍渣子,“你要是敢跟老子耍花腔,老子不杀你,老子把你绣的那个荷包塞你嘴里,噎死你。”

窦小因打了个哆嗦:“不敢不敢。”

聂青果然没放她走,但也没关柴房了,把她拨到后厨帮忙择菜。窦小因一边掐豆角一边竖着耳朵听,聂青手下有个副将叫吴景通,跟李密走得近,三天两头往李密那院跑。李密表面上把兵权交给聂青了,私底下还攥着城北三营的调令,吴景通就是他的传话筒。

窦小因瞅准了机会,故意在吴景通来后厨要酒的时候多嘴了一句:“吴将军,您那城北三营的粮饷是不是还没发?我听聂将军昨晚上说,李将军把粮截了给自家亲戚做生意呢。”

吴景通手里的酒坛子顿了一下:“聂青说的?”

窦小因慌慌张张捂住嘴:“我、我瞎听的,您可别往外传……”说完抱着菜筐就跑了,跑两步还掉了一只鞋,捡起来头也不回地窜进后厨。

她前脚走,后脚吴景通就沉着脸去找李密了。当天晚上李密把聂青叫去拍了一顿桌子,说聂青挑拨离间。聂青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把窦小因从灶台后面拎出来摁墙上:“你他妈故意的?”

窦小因缩着脖子:“我、我就是嘴碎……”

“嘴碎?”聂青凑近了,鼻尖快怼她脸上,“你这一碎嘴,李密跟吴景通俩人半夜关起门来嘀咕了一个时辰。你猜他们嘀咕啥?猜老子是不是想架空李密自己当老大。”

窦小因眨眨眼:“那您是不是想啊?”

聂青被她这一句噎住了,瞪了她半天,忽然松开手笑了:“窦小因,你胆子真够肥的。”

这是她头一回听见他叫自己真名。窦小因心里打了个突,面上还装傻:“窦小因是谁?将军您认错人了,我叫魏楚。”

聂青没搭理她这茬,往灶台边上一靠,从怀里摸出她绣的那个荷包在手指头上转:“李密跟吴景通本来就互相猜忌,你这一搅和,俩人抱团了。老子现在里外不是人。你说怎么办?”

窦小因蹲下来把掉地上的豆角捡回筐里,头也不抬地说:“抱团才好啊。他俩抱团了,吴景通就得把城北三营的兵符交到李密手上。李密一拿兵符,您就上书给李密说‘吴将军劳苦功高,该封个爵’。李密一听您夸吴景通,立马就怀疑吴景通跟您暗通款曲。到时候不用您动手,李密自己就把吴景通撸了。”

聂青转荷包的手停了。

半晌,他把荷包揣回怀里,伸手把窦小因从地上拽起来,拿袖子蹭了蹭她脸上的灶灰:“行啊窦小因,李密那老东西养了你八年,愣没看出来你肚子里装的全是坏水。”

窦小因仰着脸冲他乐:“将军谬赞。”

聂青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个荷包,你给魏楚绣过没有?”

窦小因一愣:“绣过啊,公主的帕子荷包全是我绣的。”

聂青“哦”了一声,把怀里荷包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原样揣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撂下一句:“明天起别择菜了,跟老子去议事厅端茶倒水。魏楚那点破事儿你全给老子倒干净。”

窦小因蹲回去接着择豆角,嘴里哼哼唧唧唱小调。唱了两句觉得嗓子痒,想起那天聂青让她唱十八摸的事儿,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门口看门的兵卒探头进来:“笑啥呢?”

窦小因举起一根豆角:“这豆角长了个歪把儿,像不像你家聂将军那道疤?”

兵卒脸都绿了:“你活腻了?”

窦小因把豆角往筐里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活腻了也得先把荷包绣完啊,你将军还等着拿它噎死我呢。”

第三节 计中计

聂青让窦小因去议事厅端茶倒水,李密头一个不乐意。

老头拄着拐棍堵在议事厅门口,拿拐头戳聂青胸口:“这丫头是魏楚的人,你把她搁跟前晃悠,安的什么心?”聂青眼皮都没抬,伸手把拐棍拨到一边:“她现在是老子的人。李将军要是信不过,连我一块儿换掉,城北三营给你,南门城防也给你,我回山里当我的土匪去。”

李密脸憋成猪肝色,到底没敢接这话茬。他手下那帮人什么德性他自己清楚,真把聂青撵走了,魏国降兵能当天晚上把他脑袋拧下来挂城门楼子上。老头吭哧半天,撂了句“你自个儿掂量着办”,拄着拐走了。

窦小因躲在屏风后头偷听,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嘴角还翘着。聂青斜她一眼:“得意什么?李密那老东西记仇,早晚找你麻烦。”

“他找我麻烦,您不正好拿他开刀?”窦小因把茶盏往他手边一搁,压低声音,“将军,我前两天听见吴景通跟李密嘀咕,说魏楚那边放出话来,要花三千两黄金买您的人头。李密嘴上说‘荒唐’,转头就让吴景通去查您每天走哪条路巡营。”

聂青端茶的手一顿:“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说了嘛。”

聂青瞪了她半天,把茶灌下去,杯子往桌上一墩:“行,你接着说,怎么防?”

窦小因蹲下来给他捏腿——这是她在魏楚身边练出来的本事,捏腿捏肩的时候主子最放松,话也好往脑子里钻——“吴景通既然接了查路的活,您就让他查。不光让他查,您还得亲自把巡营路线图给他送过去,跟他说‘吴将军辛苦,这图您拿着,省得您跟在我屁股后头绕圈’。”

聂青呲牙:“你让老子把命门往人手里递?”

“递了才好啊,”窦小因手上使劲,捏得聂青小腿肚子直抽抽,“您把图给他,吴景通必然得把图往上递。李密拿到图,要么自己动手,要么转手卖给魏楚的刺客。不管哪条路,只要刺客出现在图上标的那条道上,您就带着李秀平一块儿‘正好路过’。”

聂青把腿抽回来,眯眼看她:“让李密他闺女跟我一块儿挨刀?”

“李秀平那丫头片子天天跟您屁股后头喊‘聂大哥’,您带她巡营名正言顺。刺客来了,您护着她,回头李密得承您的情。要是刺客真把李秀平伤着了——”窦小因抬眼笑了笑,“李密自己把闺女送到刀口上,怪谁?”

聂青拿马鞭敲了敲桌面:“窦小因,你他妈比我黑多了。”

“将军过奖。”

三天后的夜里,聂青带着李秀平巡北门。李秀平这丫头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骑马不穿裙装,一身短打腰里别着两把短刀,跟在聂青马后头叽叽喳喳:“聂大哥,你上回教我那招擒拿手,我练了三天,连我爹的护院都打不过我!”

聂青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耳朵竖着听巷子里的动静。走到染坊拐角的时候,墙头上果然冒出来三个蒙面人,手里明晃晃的刀片子映着月光,照着聂青脑门就劈。

聂青一拽缰绳往旁边闪,顺手把李秀平从马上薅下来护在身后。李秀平那暴脾气,被人薅了后领子还不乐意,嘴里喊着“聂大哥你撒手我自己能打”,愣是挣出来跟刺客对了两招。她功夫确实有底子,但对面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两招一过就被人划了胳膊,袖子洇出血来。

聂青一脚踹飞一个刺客,回身把李秀平往马肚子底下一塞,自己肩膀上也挨了一刀。就在这时候,巷子另一头冲出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李密——他是被聂青提前派去的人“请”来的,说北门有魏楚的细作出没。李密赶到时候,正看见自家闺女捂着胳膊蹲在地上,聂青拿后背替她挡刀。

老头眼珠子当时就红了,拐棍抡圆了照着刺客后脑勺就是一棍子。三个刺客跑了俩,逮着一个活的,连夜一审,果然是魏楚花三千两黄金雇的。

李密脸上挂不住了。不管怎么说,刺客是冲着聂青来的,自己闺女算是遭了池鱼之殃。他要是这时候还跟聂青掰扯什么“功高盖主”,底下那帮兵油子能拿唾沫星子淹死他。第二天他主动拎了两坛酒去聂青屋里赔罪,聂青光着膀子让军医缝针,见他进来咧嘴一笑:“李将军,秀平那丫头没大碍吧?是我没护好。”

李密臊得老脸通红,把酒往桌上一墩:“往后北门巡防你说了算,老子不掺和了。”

聂青端起酒坛子跟他碰了一下:“瞧您说的,北门还得靠您坐镇。不过秀平这丫头有胆气,我手底下缺个管马队的,让她来试试?”

李密一愣。管马队是个肥差,能摸到兵权的边。聂青主动把他闺女往里头塞,这是明摆着给他递台阶。老头琢磨了琢磨,觉得这买卖不亏,点头应了。

李秀平欢天喜地来马队报到那天,窦小因正蹲在马厩后头给聂青洗沾了血的绷带。李秀平大摇大摆走进来,拍了拍聂青的马鞍子:“聂大哥,我爹说了,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你可得把真本事教给我,别糊弄。”

聂青靠在槽头嚼草根,抬下巴朝窦小因努了努:“先跟你小因姐学学怎么伺候人。马队二十匹马,每天刷毛喂料清粪,干得好再提别的。”

李秀平嘴撅得能挂油壶,到底没顶嘴,拎着桶去井边打水了。窦小因把绷带晾到绳上,凑到聂青耳边低声说:“李密把马队交出来,城北三营的粮道就等于掐在您手里了。下一步该收拾吴景通了。”

聂青把草根吐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她腰:“你给老子当婆娘,老子给你当枪使,这买卖老子亏不亏?”

窦小因拿湿绷带抽了他胳膊一下:“亏什么亏,李秀平那丫头片子还等着您教她擒拿手呢,您当师父的不得先给徒弟弄份像样的拜师礼?”

聂青看着李秀平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打水的背影,忽然乐了:“行,明天我带她去端吴景通的老窝,就当拜师礼了。”

窦小因蹲回去接着洗绷带,嘴里哼着魏城小调,脑子里已经开始算吴景通倒台之后那三营兵马该怎么分了。魏楚那头还等着她回信呢,她得想个法子把消息递出去,还不能让聂青起疑。

正琢磨着,聂青忽然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她肩膀上:“又憋什么坏水呢?”

窦小因面不改色:“琢磨晚上给您炖个猪蹄补补身子,您这一刀不能白挨。”

聂青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炖猪蹄行,里头搁点断肠草,老子正好试试你的手艺。”

第四节 鹤顶红

吴景通倒台比窦小因预想的还快。

聂青带着李秀平去“拜师”那天,压根没给吴景通反应的机会,直接踹了城北三营的营门,把吴景通跟李密私通的信件拍在案桌上,当着三千兵卒的面念了半炷香。吴景通急赤白脸想辩,说那些信是聂青栽赃,结果李秀平从马队里拽出来两个粮官,一个说吴景通扣了三个月军饷,一个说吴景通把营里的好铁卖了换钱给李密修宅子。底下兵卒当时就炸了锅,差点把吴景通撕了。

聂青拎着吴景通的后领子把他扔进大牢,转头把三营兵符塞李秀平手里:“你爹的人,你管。”李秀平攥着兵符还没回过神,聂青已经翻身上马走了。

消息传回魏楚那边,公主坐不住了。

窦小因是在马厩后头喂料的时候被宋昌平堵住的。这回宋昌平没钻狗洞,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穿了一身聂青营里伙夫的褂子,拿帽子压着眉毛,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窦小因瞅见他那一瞬间就知道要坏事——这人怎么蠢到这个份儿上?聂青营里头的伙夫哪个不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宋昌平细皮嫩肉跟个教书先生似的,一眼就能让人薅出来。

“公主让我给你带话,”宋昌平蹲在草料堆旁边假装捡鸡蛋,嘴皮子飞快地动,“吴景通是你搞掉的?”

窦小因把铡刀往草料上一剁:“是。聂青已经起疑了,你赶紧走,这地方不是你能来的。”

宋昌平不走,反而抓住她手腕:“公主说你私心太重,吴景通这么一倒,李密的人全让聂青换了血,你说好的是离间聂李,怎么把李密的人往聂青手底下塞?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窦小因抽回手,冷笑了一声:“你回去问公主,吴景通不拔,聂青跟李密能撕破脸?现在李密把闺女都送到聂青马队里当学徒了,李秀平那丫头管着三营粮道,聂青只要卡着粮不给李密嫡系发饷,李密手下人早晚得反水。这叫放长线。”

宋昌平被她噎了一下,吭哧半天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公主说……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聂青必须死。毒药下在茶里也行,饭里也行,你用不惯毒,这边还有根簪子,淬了鹤顶红的。”他把瓷瓶和簪子往草料底下一塞,拎着鸡蛋篮子就要跑。

窦小因攥着那根簪子,手心全是汗。魏楚等不及了,怕她靠聂青靠得太近,怕她真成了聂青的人。八年主仆情分,到头来连三天都等不住。

她正愣神,李秀平从马厩拐角窜出来,嘴里叼着根草杆,瞥了眼宋昌平跑掉的背影:“那谁啊?你相好的?”

窦小因把簪子往袖子里一滑,面不改色:“送鸡蛋的,我远房表哥。”

李秀平“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拽着她胳膊往校场跑:“快走快走,聂大哥跟人打架呢,可好看了!”

窦小因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跑到校场,聂青正跟一个降将比武,两人光着膀子拿木刀对砍,汗珠子甩得跟下雨似的。聂青眼角余光扫见窦小因,手上刀势忽然一变,三两下把那降将拍翻在地,然后拿木刀点着对方胸口笑:“服不服?不服明天再来。”

那降将爬起来抱拳认输,聂青把木刀往肩上一扛,走过来低头看窦小因:“你脸怎么这么白?李秀平又使唤你搬马鞍了?”

窦小因摇头:“晒的。”

聂青拿木刀柄戳了她腰一下:“放屁,今儿阴天。”

窦小因没接话,低头给他递汗巾子。聂青接过去擦脸,忽然顿住了。他鼻子抽了两下,低头凑近窦小因的袖口闻了闻:“鹤顶红?你袖子里藏什么东西了?”

窦小因往后退了一步:“没有。”

聂青眼神变了。他把汗巾子往地上一扔,一把攥住她手腕,从袖子里把那根簪子抖了出来。簪头淬着暗红色的药渍,在阴天底下看着格外扎眼。校场上人来人往,聂青没吭声,拽着窦小因就往马厩后头走,李秀平在后头喊“聂大哥你去哪儿”,他头都没回。

到了没人的地方,聂青把她往墙上一摁,簪子举到她眼前:“谁给的?”

窦小因闭了闭眼。瞒不住了,聂青这人看着粗,鼻子比狗还灵,那点鹤顶红的味儿他隔着袖子都能闻出来。她睁开眼,直直看着他:“魏楚。她让我三天之内杀你,不杀我就得死。”

聂青攥着簪子的手背青筋暴起,但没发火,反而问了句:“那你打算杀不杀?”

窦小因愣了一下。她以为聂青会暴跳如雷,会拔刀,会把她扔进大牢跟吴景通做伴。可这人就站在那儿,汗还没干,肩膀上那道新伤口的纱布洇着血,看她的眼神又凶又沉,底下压着的东西她一时半会儿摸不准。

“我要想杀你,”窦小因吸了口气,“你昨晚上那碗醒酒汤里就能搁料。这簪子我接了没扔,是因为我想留着当证据,万一魏楚那边倒打一耙说我叛了她,我好歹能拿这玩意儿自证。”

聂青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把簪子往地上一摔,抬脚碾了个粉碎,然后伸手把窦小因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摁:“窦小因,你他妈就是个祸害。”

他胸口热烘烘的,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窦小因被他按得喘不上气,闷声道:“你松开,我快憋死了。”

聂青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点,下巴抵着她头顶:“老子刚才在校场上,听李秀平说有个送鸡蛋的来找你,老子心里头咯噔一下,刀都差点砍歪了。”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窦小因,你听好了——魏楚要杀你,你就跟老子站一边。老子不管你是哪头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聂青的人。魏楚再来找你麻烦,老子带兵平了她。”

窦小因从他怀里挣出来,抬头看他:“你说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你说你不近女色,结果天天晚上钻我被窝。”

聂青噎了一下,耳朵根泛了红,恼羞成怒地拍了她后脑勺一下:“那是老子改主意了,不行?”

窦小因揉着后脑勺笑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簪子碎渣,抬脚也碾了两下,然后仰起脸问聂青:“那江山呢?李密还没倒,魏楚还在外头蹦跶,你江山美人要哪个?”

聂青把木刀往地上一插,弯腰把她抱起来往马厩外头走:“老子全要。先收拾李密,再平了魏楚,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坐皇后位子上,再敢往袖子里藏鹤顶红,老子拿金线把你手捆龙椅上。”

窦小因搂着他脖子,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李密手底下还剩几个能用的人。路过校场的时候李秀平正拎着木刀瞎砍木桩子,看见聂青抱着窦小因走过来,眼珠子差点掉地上:“聂大哥!你俩干啥呢!”

聂青头也不回:“给你找师娘呢,叫小因姐。”

李秀平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师娘好。”

窦小因冲她摆了摆手:“乖,明天师娘给你炖猪蹄。”

等走远了,窦小因凑到聂青耳边小声说:“李密那边不能硬来,他手里还有城北三营的旧部没清干净。你得让李秀平出面,她毕竟姓李,压得住。”

聂青偏头看她:“你刚差点被魏楚毒死,这会儿就琢磨着帮我收拾李密?”

窦小因理所当然地点头:“你都说我是你的人了,我不帮你帮谁?不过——”她揪了揪聂青耳朵,“你以后得把李秀平管严点,那丫头嘴太快,今儿差点把我表哥的事儿嚷嚷得全营都知道。”

聂青乐了:“你那个‘送鸡蛋的表哥’宋昌平是吧?老子明儿就让人贴告示,全城搜捕‘卖鸡蛋的细作’,把他撵出城去,省得你整天提心吊胆。”

窦小因把脸埋他脖子里闷笑。魏楚想杀她,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八年的主仆情分,抵不过聂青一句“老子全要”。

第五节 获胜

李密是被自己闺女摁下去的。

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可李秀平那丫头实心眼儿,聂青让她管马队她就真管,让她盯着她爹的旧部她就真盯。城北三营里头有个参将叫周淮安——跟当初守魏城那个草包同名,但不是一个人——此人收了李密二十两金子,答应在换防那天给聂青使绊子。李秀平带着马队巡夜,正撞见周淮安手底下的人在城墙上往下递绳子,当场薅住后脖领子摁地上了。

周淮安嘴硬,说自己是巡夜看岔了。李秀平也不跟他废话,抽了马鞭子把他抽得满地打滚,一边抽一边骂:“我爹养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聂大哥哪点对不住你?军饷月月足额,你娘看病还是聂大哥给找的大夫!”抽完了把人往聂青营帐里一扔,叉着腰说,“聂大哥,审吧,他要敢不说实话,我明天接着抽。”

聂青正跟窦小因蹲在炭盆边上烤红薯。他拿火钳子扒拉了两下炭灰,抬下巴朝周淮安努了努:“问你话呢,李密还许了你什么好处?”

周淮安挨了一顿鞭子早老实了,竹筒倒豆子全撂了:李密把城北三营的旧部联络图藏在府里祠堂的祖宗牌位底下,还答应事成之后把窦小因绑了送给魏楚换三万石粮。

聂青手里的火钳子顿住了。窦小因剥红薯的手也停了一下,俩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接着烤红薯。聂青把火钳子往炭盆里一捅:“秀平,带人去你爹府上把祠堂牌位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甭跟你爹吵,就说我请他喝酒,让他来营里坐坐。”

李秀平应了一声,拎着鞭子风风火火走了。窦小因把烤好的红薯掰一半递给聂青,低声说:“李密交出兵权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能老老实实养老,我给他留个宅子。他要是不老实——”聂青咬了口红薯,含含糊糊道,“你上回不是说魏楚答应事成之后给你地契脱籍吗?李密那宅子地段不错,过户给你,你也当回东家。”

窦小因白了他一眼:“我稀罕他那个破宅子?”

“那你稀罕什么?”

窦小因把红薯皮往炭盆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看着他眼睛说:“我稀罕你说话算话。”

聂青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拿红薯堵着嘴:“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你上回说带我去城北吃羊汤,说了三天了。”

“那不是忙嘛!”聂青把红薯皮一摔,“明儿,明儿一早关了城门就去。”

结果第二天城门没关成,魏楚那边先动了手。

公主大概是等急了,窦小因这边迟迟没递聂青的死讯,宋昌平又让聂青贴告示撵出了城,魏楚一咬牙,把她手里攥着的魏国降兵家眷全赶到了阵前。窦小因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马厩后头给聂青刷马,李秀平跑过来喊:“师娘!城外来了一帮妇人小孩,哭天喊地的,说魏楚要杀她们祭旗!”

窦小因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她太清楚魏楚的路数了,那些家眷里有一半是她当初经手安置的,魏楚拿捏着她们的命,就是在逼她动手杀聂青。她要是再拖下去,魏楚真能屠了那些人。

聂青从营帐里出来,一边系甲一边问:“多少人?”

“三四百,堵在北门外头。”李秀平急得直跺脚,“聂大哥,打不打?”

聂青看了窦小因一眼。窦小因深吸了口气,抬头迎上他目光:“不能打。魏楚巴不得你出城,她在城外肯定设了埋伏。你一出城,她趁虚拿攻城器械轰南门,城里头李密旧部再一反水,你就腹背受敌。”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那几百号人白死。”

窦小因蹲回去捡起刷子,在手里攥了两下,忽然转头问李秀平:“你马队里有多少人能装成魏国降兵的样儿?”

李秀平掰手指头算了算:“三四十个吧,衣裳一换就行。”

“够了。”窦小因站起来,把刷子往水桶里一扔,拽着聂青往帐里走,“你调两百弓弩手埋伏在城楼上,秀平带马队的人混进那帮家眷里头,趁乱把妇孺往城里领。魏楚的人只要敢动手,城楼上的弩箭就往她阵里招呼。但有一点——”她停下脚步,回头盯着聂青,“魏楚肯定留了后手,她不会把宝全押在北门。南门那头你得让李密去守。”

聂青皱起眉头:“李密?他刚被我撸了兵权,你让他守南门?”

“正因为刚撸了兵权,他才想戴罪立功。你给他一百人,就说‘李将军,南门交给你了,打好了这仗,城北三营还归你管’。他为了把兵权捞回去,能拿命去拼。”

聂青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忽然伸手把她脑袋往怀里一摁:“窦小因,你要是哪天想造反,老子这江山真坐不稳。”

窦小因被他摁得翻白眼:“你撒手,我话还没说完——李密守南门可以,但你得让李秀平带人去南门盯着他。万一他反水,秀平能压住场面。”

聂青松开手,冲外头喊李秀平:“丫头!带你师娘去换身衣裳,你俩一块儿去南门盯着你爹。北门老子自己来。”

李秀平懵了:“师娘也去?”

“你师娘比老子还黑,放出去不亏。”

窦小因换了身兵卒的短打,头发往帽子里一塞,乍一看就是个瘦小的传令兵。临出门前聂青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她手心里一摁。窦小因低头一看,是枚虎头铜符,巴掌大小,刻着“聂”字。

“我的私印,”聂青拿拇指蹭了蹭她手心,“万一南门那边出了岔子,你拿这个调我亲兵营,不用跟我打招呼。”

窦小因攥着铜符,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她低头把铜符系在腰里,闷声道:“你北门当心点,魏楚的弩手准头不错。”

聂青乐了:“你担心我?”

“我担心我要是当寡妇,李秀平那丫头哭起来太烦人。”

聂青笑得肩膀直抖,拍了她后脑勺一下:“滚吧,打完仗再说。”

这一仗从午后打到天黑。魏楚果然在南门埋了后手,李密带人刚上城墙,底下就冲出来一队黑衣弩手,照着垛口猛射。李密缩在墙根底下骂娘,李秀平拎着两把短刀从马道上冲过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爹你躲什么!你躲了底下兵谁带?”

李密被闺女踹得往前一扑,一咬牙站起来拔刀:“操他娘的,老子跟你们拼了!”老头打仗确实有两下子,带着一百守军硬是扛住了三轮冲锋。窦小因蹲在城楼角上拿聂青的铜符调了亲兵营从侧门包抄,把魏楚的弩手队给围了。

北门那头聂青更利索,城楼上的弩箭跟下雨似的往下泼,魏楚阵里那些家眷趁乱被李秀平的马队拽进城来,三四百号人一个没少。魏楚见势不好带人撤了,临走前撂下话:“窦小因,你等着。”

窦小因站在城楼上,看着魏楚的人马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出了口气。聂青从北门骑马赶过来,甲上全是箭孔,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见了她就咧嘴笑:“老子一个没死。”

“我这儿伤了三四个,没死人。”

“那大获全胜啊!”聂青翻身下马,一把把她从城楼上薅下来,原地转了个圈,“窦小因,老子以前觉得打仗就够痛快了,现在才发现带着你打仗更痛快。”

窦小因被他转得头晕,捶了他肩膀两下:“放我下来,李密还搁底下坐着呢。”

聂青放下她,扭头去看李密。老头正坐在墙根底下拿腰带缠胳膊上的刀伤,李秀平蹲旁边给他递水。聂青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老头肩膀:“李将军,今儿这一仗你头功。城北三营还归你管,明儿我把兵符给你送回去。”

李密老脸一抽,别过头去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老子不稀罕。”

“那你要啥?”

“你赶紧把这疯丫头领走,别让她再踹我屁股了。”李密指着李秀平骂,“刚才那一脚差点把老子腰踹折了!”

李秀平一缩脖子:“爹,我那不是急嘛……”

窦小因站在旁边看这父女俩拌嘴,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她扶着城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恶心过去了,才慢慢走回聂青身边。聂青正跟李密掰扯兵符交接的事,见她过来顺手揽住她腰:“咋了?”

窦小因抬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她算了算日子,又想了想最近总犯恶心、早上闻见油腥就想吐、月事也迟了快两个月的事,心里头已经有了七八分数。她拽了拽聂青袖子,低声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聂青看她脸色不对,跟李密说了句“回头再聊”就跟她走到城墙拐角。窦小因靠着墙站定,仰脸看他,半天憋出一句:“聂青,我好像有了。”

聂青愣住:“有了?有什么了?”

“你说有什么了?”窦小因拿脚尖踢了踢他小腿,“你的种。”

聂青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狂喜只用了三秒钟,然后他原地蹦起来骂了句脏话:“操!老子要当爹了?!”他嗓门太大,城楼上下的兵全扭头往这边看。李密一口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李秀平瞪圆了眼珠子喊:“师娘你怀了小聂大哥?!”

窦小因臊得拿袖子捂脸。聂青不管不顾地把她抱起来往天上抛了一下又接住,嘴里胡言乱语:“窦小因你太厉害了!老子打仗都没这么高兴过!”

“你放我下来!”窦小因揪他耳朵,“你当爹了不得给孩子见面礼啊?”

聂青把她放下来,搓着手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正色道:“见面礼要什么?你说,天上的月亮老子都给你摘。”

窦小因理了理被他揉乱的头发,慢悠悠道:“月亮不稀罕。魏楚还在外头蹦跶,李密旧部还没清干净。等你把这摊子收拾利索了——”她伸手揪住聂青的领子往下一拽,贴着他耳朵说,“江山给我儿子当见面礼,行不行?”

聂青低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他把窦小因的手攥在掌心里搓了搓,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行。老子明儿就整顿兵马,三个月之内平了魏楚。我儿子周岁宴上,老子让他坐龙椅抓周。”

窦小因拿脑袋撞了他胸口一下:“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更好,闺女随你,一肚子坏水,长大了接着祸害老子。”

远处李秀平扯着嗓子喊:“聂大哥!师娘!你们说完悄悄话没有!我爹胳膊还在淌血呢!”

聂青冲那边吼了一嗓子“来了”,然后低头在窦小因脑门上亲了一口:“走,先给你公公——呸,先给李密那老东西治伤。治完了老子跟他聊聊城北三营重新划防区的事。”

窦小因跟在他后头下城楼,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可她莫名其妙觉得挺踏实。魏楚想杀她,李密想卖她,宋昌平跑得没影了,公主那边八成已经把她从“自己人”划到“叛徒”里头去了。但没关系,她肚子里揣着一个,手里攥着聂青的虎头铜符,后头跟着个喊她师娘的李秀平,前头那个光会打仗不会绣荷包的男人正回头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快点,磨蹭什么呢?”

窦小因加快两步跟上去,顺手从他甲缝里揪了根草棍儿:“催什么催,怀着呢,走不快。”

聂青立马放慢脚步,胳膊往她腰后头一垫,小心翼翼地跟扶着什么易碎物件似的。窦小因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直乐,心想这江山要是真落到这傻子手里,她得操多少心啊。

算了,操心就操心吧,反正她乐意。

第六节 老子爱你

聂青说要三个月平魏楚,结果两个月零十天就把人堵在了南陵渡。

这仗打得没什么悬念。魏楚手里那点兵本来就是靠魏国旧部拼凑的,上回北门一仗折了弩手队,宋昌平又跑得没影了,剩下的人心早就散了。聂青围了南陵渡三天,第四天早上魏楚帐下的两个副将就把她绑了送过来,连带着宋昌平一块儿——这厮跑回魏楚身边表忠心,结果被副将顺手一道捆了,嘴里还塞了只臭袜子,聂青让人掏出来的时候他干呕了半天。

魏楚被押到聂青面前的时候,梗着脖子不肯跪。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绣金孔雀的绯色缎袍,跟窦小因当初替她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聂青坐在马扎上啃干粮,抬下巴朝旁边努了努:“窦小因,你老东家,不来叙叙旧?”

窦小因从聂青身后走出来。魏楚看见她那张脸,眼珠子先是一瞪,随即冷笑起来:“你倒是攀上高枝了。当初在宫里给我端洗脚水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威风。”

窦小因蹲下来跟她平视,心平气和道:“公主,我给您端了八年洗脚水,您连双袜子都没赏过我。聂青头回见我,就分了我半块饼。”

魏楚嘴硬:“半块饼就把你收买了?”

“那倒不是,”窦小因咧嘴笑了笑,“主要是他后来把李密、吴景通、周淮安一个一个都收拾了,您那头别说半块饼,连根鸡毛都没给我送过。您说我跟谁混?”

魏楚气得脸发白,还想再骂,聂青把干粮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过来:“行了,魏楚,你当初拿三四百号家眷堵老子城门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他转头问窦小因,“怎么处置?你说。”

窦小因想了想:“她到底当了这么多年公主,魏国旧部里头还有念她好的。杀了落人口实,关着吧。找个院子让她住着,粗茶淡饭管够,别饿死就成。”

魏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关我?你有什么资格关我?”

窦小因站起来,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凭我肚子里揣着聂青的种,凭他虎头铜符在我腰里挂着,凭李秀平管我叫师娘、李密见了我得喊声东家——够不够?”

魏楚脸彻底绿了。

宋昌平在旁边呜呜挣扎,聂青让人把袜子掏出来,他喘了口气立马嚷嚷:“小因!小因你救救我!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窦小因扭头看了他一眼:“宋将军,当初你钻狗洞来给我递纸条的时候,我让你赶紧走,你不听。现在让我救你?”她拍拍手,“好好蹲大牢吧,管饭。”

处理完魏楚的事,聂青把人马往回收,路过城北羊汤馆的时候忽然勒马停住了。窦小因骑在马上打瞌睡,被他拽缰绳晃醒了:“干嘛?”

“下来喝羊汤。”聂青翻身下马,伸手把她也接下来,“欠你的,说好打完了仗就喝。”

窦小因打了个哈欠:“你记性倒好。”

“那可不,老子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赖过账?”

俩人坐在羊汤馆油腻腻的条凳上,聂青要了两碗汤四个烧饼,窦小因闻着羊膻味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跑出去吐了。聂青端着碗追出来,一边给她拍背一边骂:“这破汤馆子不干净,老子回去让人把掌柜的抽一顿。”

窦小因吐完了直起腰,拿袖子擦嘴:“跟人汤馆有什么关系?你儿子闹腾。”

聂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乐得差点把汤碗扣自己脑袋上,赶紧又端回去:“那换个不膻的,吃馄饨去?”

“就羊汤吧,多搁醋少搁辣,我能吃。”窦小因坐回去,拿筷子戳烧饼,“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魏楚倒了,李密那头你答应人家城北三营还归他管,不能食言。”

聂青呼噜呼噜喝汤:“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不过李密那老东西管着三营我终究不放心,得找个由头把他架起来。你脑子好使,给想个辙。”

窦小因咬着烧饼琢磨了一会儿:“简单。你登基之后封李密个太傅,太傅是三公之首,听着好听,但没实权,管不了兵。再让李秀平接三营的兵符,闺女接爹的班名正言顺,李密还挑不出理。”

聂青拿筷子指了指她:“你连你公公都坑。”

“谁公公?我还没嫁你呢。”

“嘿,孩子都揣上了,你想赖账?”聂青把碗一放,“回去就办婚事,老子等不了。”

窦小因拿烧饼塞他嘴:“急什么,先把登基大典办了,把人心稳住。李密手底下那帮旧部好些人还观望呢,你正经坐了龙椅,他们才肯服。”

聂青嚼着烧饼含含糊糊道:“行,你说了算。反正老子当皇帝,你当皇后,咱俩一块儿坐龙椅上,谁来了都不好使。”

窦小因低头喝汤,嘴角弯了弯。她从前在魏楚身边当差,整天琢磨怎么活过明天,从没想过有一天能坐羊汤馆里跟人商量当皇后的事。聂青这人糙归糙,说出来的话跟钉子似的,一颗一颗往地上砸,没有虚的。

喝完汤往回走的路上,聂青忽然勒住马,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她手里塞。窦小因低头一看,是个皱巴巴的荷包,就是她当初在柴房里绣的那个,鸳鸯戏水,歪歪扭扭——她那时候手冻得抖,针脚不太齐。聂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拆了重新绷了线,针脚拿金线描了一遍,丑得挺别致。

“你什么时候拿去修的?”

“上回巡营路过绣坊,扔给里头师傅弄的。”聂青别过脸去,耳朵根有点红,“老子自己缝了两针,扎了三次手,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窦小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把荷包翻到背面。背面并蒂莲底下,聂青拿歪歪扭扭的针脚绣了三个字,跟狗爬的似的,一看就是他亲自动的手:老子的。

窦小因:“……”

聂青清了清嗓子:“绣错了,本来想绣‘老子愿意’。”

“你管这叫‘愿意’?这仨字横看竖看都是‘老子的’。”

“那你别要,还我。”

窦小因把荷包往怀里一揣:“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她抿着嘴乐了半天,忽然正色道,“聂青,你知不知道你绣这玩意儿多危险?你拿针扎着自己不要紧,万一扎漏了手指头,打仗握不住刀怎么办?”

聂青理直气壮:“老子乐意。”

“行行行,你乐意。”窦小因把马靠过去,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也乐意。”

聂青偏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连人带马缰绳一块儿拽过来:“窦小因。”

“嗯?”

“老子爱你。”

窦小因愣了一下。这人平时荤话连篇,“老子要你”“老子稀罕你”张口就来,正经话反倒没说过几回。她还没回过神,聂青又补了一句:“你说这仨字用金线绣荷包上是不是比‘老子的’好看?”

窦小因拿马鞭抽了他胳膊一下:“你绣上瘾了是吧?赶紧走,李秀平还在营里等着汇报伤亡呢。”

聂青夹着马肚子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那绣不绣?”

“绣!”

“绣哪面?”

“绣里头!我自己看!”窦小因吼完这句,脸有点发烫。聂青在前头哈哈笑,笑得马都跑歪了。

回去路上窦小因心想,魏楚当初把她推出去挡刀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这刀挡来挡去,她给自己挡了个皇后当。聂青这人毛病一大堆,打仗猛,嘴糙,绣花功夫惨不忍睹,但是有一件好——他说“老子全要”的时候,是真全要,江山也分她一半,荷包也给她绣,说爱你仨字就真绣仨字,扎三回手也绣。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丑了吧唧的荷包,觉得这买卖划算。

第七节 有凤来仪

登基大典定在腊月初八。

聂青本来想定在十一月初一,说早坐一天龙椅早踏实。窦小因翻了个白眼,说腊月里各州县官员进京述职,正好一并把新印发了,省得跑两趟。聂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头又问她:“那你肚子怎么办?腊月里显怀了,龙袍遮不住。”

窦小因低头看了看自己腰,确实圆了一圈,上回李秀平给她量尺寸裁新衣裳,皮尺搁腰上一围,那丫头倒抽一口凉气:“师娘,你这腰比我爹还粗。”被窦小因拿鸡毛掸子撵了半条街。

“遮不住就遮不住,”窦小因满不在乎,“你儿子将来要坐龙椅的,提前露个脸怎么了?”

聂青拿她没辙,转头吩咐礼官把皇后礼服腰围放三寸。礼官战战兢兢问“放三寸够吗”,聂青瞪了他一眼:“你嫂子自己说够,你照办。”

大典那天冷得邪乎,城头旗杆上的红绸冻得梆硬,风一吹跟铁片子似的哗哗响。窦小因天不亮就被李秀平从被窝里薅出来梳妆,七八个嬷嬷围着她转,往脸上扑粉的、盘头发的、往指甲上涂凤仙花汁的,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李秀平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嗑到第三把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小声说:“师娘,我爹今儿也来,他让我问你——他那个太傅的衔儿,俸禄能不能预支半年的?他看上一匹西域马,手头紧。”

窦小因从镜子里剜了她一眼:“跟你爹说,太傅是虚衔,俸禄得走户部批,让他找聂青要。”

李秀平缩了缩脖子:“我爹说找聂大哥要显得不正经……”

“那他找我要就正经了?”窦小因摆摆手,“行了行了,回头我让聂青从私库里拨点给他,就说预支的。你爹那个脾气,直接给钱他不要,非得拐个弯。”

李秀平欢天喜地跑了。

大典的流程窦小因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聂青先上圜丘祭天,回来在正殿受百官朝贺,然后她去后殿行册封礼,再一块儿上城楼亮个相。聂青那头倒利索,穿龙袍跟穿甲胄一个架势,往那一杵,礼官喊“跪”,底下人呼啦啦跪了一片,他抬了抬下巴说了句“都起来吧”,完事。到了窦小因这头就麻烦了,皇后礼服一层套一层,外头还有件拖尾大氅,她挺着个肚子往台阶上走,李秀平在后头给她提裙摆,一边提一边叨叨:“师娘你慢点,这台阶冻了冰……”

窦小因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李秀平手疾眼快拽住她胳膊,大氅没掉,人也没摔,就是头上的凤钗歪了。底下观礼的百官里头有人倒抽气,窦小因面不改色地扶了扶凤钗,冲底下笑了笑:“天冷,地滑,诸位大人回去路上也当心。”

百官里头有个老御史嘴欠,嘀咕了一句“不成体统”。聂青在台阶上头听见了,当场把脸一沉,拿手指点了点那老御史:“你,出列。刚才说什么,大点声。”

老御史哆嗦着站出来:“臣、臣说皇后仪态有失……”

聂青冷笑:“皇后怀着我儿子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仪态怎么了?你要觉得不成体统,你上来替她站。”

老御史脸都白了,扑通跪下磕头。窦小因走到聂青身边,扯了扯他袖子:“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跟人较什么劲。”她扭头对那老御史摆摆手,“起来吧,下回嘴别这么快。”

聂青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追究。

册封礼行完,帝后一块儿上城楼亮相应百姓。窦小因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底下黑压压全是人头,喊“万岁”的、喊“皇后千岁”的,闹哄哄跟开锅似的。聂青站在她旁边,忽然伸手把大氅解下来给她裹上:“风大,别冻着我闺女。”

窦小因拿胳膊肘杵他:“万一是儿子呢?”

“儿子也行,儿子抗冻。”

底下百姓喊声太大,窦小因凑到他耳边问:“你今儿怎么没戴冕旒?光着头不嫌冷?”

聂青摸了摸头顶:“那玩意儿十二串珠子垂眼前,老子走路都看不清道。再说了,我戴不戴都长这样,老百姓又不瞎。”

窦小因笑得差点岔气。

大典散了之后两口子回后宫吃第一顿御膳。御膳房做了一桌子菜,聂青扫了一圈,拍桌子问管事的:“怎么全是素菜?肉呢?”

管事太监战战兢兢:“皇后娘娘吩咐说怀孕见不得荤腥,让多备素菜……”

聂青转头看窦小因。窦小因正拿筷子夹一块醋溜藕片,见他瞪眼,慢悠悠道:“看我干什么?我吃不下肉,你跟着吃两天素怎么了?当皇帝还挑食?”

聂青蔫了,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来:“那李密今儿找我了,说太傅俸禄的事……”

“我让秀平跟他讲了,从私库拨。”

“我知道,我拨了。”聂青把碗一放,表情有点古怪,“老头收了钱,塞给我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对银打的虎头小镯子,做工粗糙,一看就是老匠人手工敲的。聂青说,“李密讲,他闺女说师娘肚子里有个小的,他没什么好送的,翻出来他当年给李秀平打的老银器,重新融了敲了这对镯子。还让我跟说,以前的事……就算了。”

窦小因捏着那对小银镯子看了半天。李密那老头倔了一辈子,当年差点把聂青和她一块儿坑死,如今居然低头了。她叹了口气:“收着吧,等孩子生出来戴上,让李密过来抱抱。”

聂青咧嘴笑:“你不记仇了?”

“记啊,怎么不记。”窦小因把银镯子揣进怀里,夹了块藕片塞嘴里,“回头让李秀平多踹他几脚解解气就完了。”

晚上歇下来,窦小因坐在榻上拆头发,拆到一半从镜子里看见聂青在屋里转圈,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来,跟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似的。

“你消停会儿行不行?转得我眼晕。”

聂青停下来,叉着腰看她:“我在想一件事。”

“说。”

“我今儿当皇帝了,你当皇后了,那咱俩办事是不是得有个规矩?比如我进你屋是不是得让人先通传?你见我用不用磕头?”他越说越认真,眉头都拧起来了,“还有,底下人叫你娘娘,叫我万岁,咱俩晚上关起门来,这些虚头巴脑的能不能免了?”

窦小因把最后一根钗子拔下来,头发散了一肩。她冲聂青招招手:“你过来。”

聂青走过来,窦小因拽着他腰带把他拉到跟前,仰着脸说:“你听好了——关起门来,你还是聂青,我还是窦小因。你爱钻我被窝就钻,爱拿我手当枕头就拿。白天在朝堂上我该给你磕头磕头,该喊万岁喊万岁,那是做给底下人看的。晚上回来——”她揪了揪他耳朵,“你敢跟我摆皇帝架子,我就带球跑。”

聂青乐了,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我儿子踢我了。”

“才四个月,踢什么踢,那是肠子咕噜。”

“我说踢了就是踢了。”聂青抬头看她,眼睛亮堂堂的,“窦小因,老子今儿在城楼上往下看的时候,心里头就想了一件事。”

“什么?”

“老子以前造反,是想替底下人讨个公道。现在坐了龙椅,最大的念想就是——你跟我儿子都好好的,这江山咱仨一块儿坐。”

窦小因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忽然伸手把他头发揉乱了:“行。你坐中间,我坐左边,孩子坐右边。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往后宫里塞人,我拿虎头铜符调亲兵营半夜翻你牌子。”

聂青把脑袋从她手底下挣出来:“就你这一个我都伺候不过来,还塞人?我疯了?”

窦小因咯咯笑,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聂青站起来把被子抖开:“睡吧睡吧,明儿还得上朝呢。头一天早朝,你跟我一块儿去,坐我旁边。”

“我去干什么?”

“你脑子好使啊,谁要跟我耍花腔,你底下踢我一脚,我就知道该拍桌子还是该点头。”

窦小因钻进被窝,闷声道:“合着我就是你朝堂上的军师。”

“军师哪有大白天钻我被窝的?”聂青吹了灯躺进来,胳膊一伸把她捞到怀里,“睡吧,明儿还得给你儿子挣江山呢。”

窗外头,腊月的风呜呜刮了一宿,正殿屋檐底下挂了八盏大红灯笼,上头绣着凤衔珠,让风吹得晃晃悠悠,红彤彤的光映着雪地,远远看着像一路烧过去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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