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礼前三天,我的未婚夫为了另一个女人,叫停了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站在婚纱店的试衣镜前。
裁缝蹲在我身后,替我收最后一点腰线。裙摆上那排小珍珠,是我跑了三趟店才定下来的。
手机响了。婚庆公司的负责人问我:“许小姐,周先生说婚礼先延期。酒店那边我们已经通知停工了,花材下午就送到了,这部分费用怎么处理,得跟您确认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说延期?”
“周先生今天下午亲自来的。”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才说:“你们先别撤。我问清楚再回电话。”
我拨给周叙言。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也是。
裁缝捏着珠针问:“许小姐,腰这里还要再收一点吗?”
“先不用了。”
我想起上周周叙言陪我来试婚纱。他坐在沙发上接工作电话,我问他好不好看,他抬起头,笑着说:“好看。婚礼那天我肯定得哭。”
我原本还想拍一张修改后的照片发给他。
第七遍电话接通时,我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知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医院,晚点回去说行吗?”
“你让婚庆停工了?”
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正打算跟你说。”
“什么时候?”
“晚棠今天动了手术,身边没人。我想把婚礼往后挪半年,等她情况稳定一点再办。”
我紧紧攥着婚纱防尘袋的提手。
“你先去通知了酒店和婚庆?”
“现场都已经开始布置了,再拖一天,损失只会更大。”
他说的是实话。我们为了省钱,婚礼上的每一项开销都算过。
可正因为算过,我才更不明白。
“那你为什么没先跟我商量?”
周叙言叹了口气。
“知意,我知道你很期待这场婚礼。我也期待。但人命关天,晚棠刚做完手术,情绪很不好。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需要人陪,你可以陪她。”我说,“我问的是我们的婚礼。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决定要不要延期。”
“结果还不是一样?”
如果他问过我,我也许会难过,会生气,甚至会答应延期。可他没有问。
我和周叙言在一起七年。从出租屋里两个人合用一个小电锅,到后来攒钱付了婚房首付,连买一张沙发,我们都要看三家店才拍板。
结婚这么大的事,他却替我们两个人决定了。
“我爸妈知道了吗?”我问。
“我给叔叔打过电话。他说先照顾病人,婚礼的事以后再谈。”
我喉咙一紧。
原来连我爸都比我先知道。
我爸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买好了来参加婚礼的车票,问我家里还缺不缺什么。他一个习惯节省的人,特意买了新皮鞋。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虚弱的声音。
“叙言,是知意吗?你快回去吧,别因为我耽误你们。”
林晚棠。
周叙言追过她,是他朋友喝醉酒时告诉我的。上个月她回国,他去机场接人,还带我们一起吃过饭。
席间她笑着说,自己刚回来,很多事还得麻烦叙言。那时我没多想。
此刻,我听见周叙言放柔了声音:“你别起来,医生让你多休息。”
等他重新拿起电话,语气里多了些疲惫。
“知意,晚棠现在确实离不开人。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别在这个时候跟她计较。”
“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不许你照顾她吧。”
“那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婚纱店的姑娘正在替我把婚纱挂回去。她动作很轻,怕弄掉裙边的珍珠。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把同一句话问了三遍。
“周叙言,”我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我也可以不同意?”
他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就因为婚礼推迟半年,你要把七年的感情都算进去?”
那句话比争吵更让我难受。
七年好像成了他的底气。因为七年已经过去了,我就该再等半年;因为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我就不会真的离开。
“你还记得上周我让你看婚礼誓词吗?”我问。
“知意,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你还没看吧。”
“等我回去看,好不好?先让我把医院这边安顿好。”
电话那头有人叫他。
他匆匆说:“你先回家休息。婚礼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
我盯着地上装婚纱的袋子,忽然笑了一下。
“周叙言,不用商量了。”
“什么?”
“婚礼取消。”
“知意,你别赌气。”
“我不是说延期。”我说,“我是说,我们不结婚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反而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委屈。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谈。先别做决定。”
他说完挂了电话。
婚纱店的姑娘走过来,问我还要不要约下次试穿。
我本来想说不用,开口时却没发出声音。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条婚纱。
改好的腰线刚刚合身,裙摆的珍珠也一颗没少。为了穿上它,我连着两个月没吃过晚饭后的甜点。
“先放这儿吧。”我说,“明天我来处理费用。”
出了店,天已经黑了。
路过花店,我看见橱窗里摆着白色洋桔梗。那是周叙言挑的婚礼用花。他说白色干净,拍照也好看。
其实我喜欢红玫瑰。
那天我提了一句,他笑我:“都是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俗。”
我便没再坚持。
回到家,玄关里放着两双拖鞋。周叙言那双歪着,鞋底还沾了点灰。
我弯腰摆好自己的鞋,没有像往常那样替他把另一双扶正。
餐桌上堆着没寄出去的请柬。
烫金的名字挨在一起:周叙言,许知意。
周叙言发来消息。
【今晚我留在医院。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婚礼的事先别跟别人说,等我回来一起处理。】
我回复:【我明天会跟婚庆核算费用,也会正式通知双方父母。我们分手了。】
发出去后,我盯着聊天框。
他没有再回复。
两年前,他给我戴上订婚戒指时,手指抖得差点套错。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往后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
我把戒指取下来。戴久了,无名指上留着一道浅浅的白印。
戒指放在请柬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去书房找婚庆合同,拉开第二层抽屉时,看见最里面压着一本旧书。
我知道它在那里。
那本书是大学时买的,封面磨得发白。我把它拿出来,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
纸条还在。
【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个号,我不换。】
沈既白的字一直不好看,最后那个“换”字写得尤其潦草。
七年前分手,我删了他的微信,换过手机,也搬去了另一个城市。唯独这张纸,搬过几次家都没扔。
不是没想扔。
有一次周叙言帮我整理书架,问这是谁写的,我说是大学同学留的。他没再问。我后来把书压到了抽屉最底下。
我从来没打过这个号码。
我也不是在等沈既白。和周叙言在一起的这些年,我确实想过跟他过一辈子。
只是偶尔,在特别难过的时候,我会记起还有一个人,曾认真地告诉我,遇到事就打给他。
我把纸条拿到台灯底下。
七年了。号码也许早就换了主人。
即使没换,他也可能结婚了,可能有了孩子,可能早已忘记我是谁。
我打开手机,输入那十一位数字。
按下拨号键之前,我停了很久。
我当然知道此刻不该问他娶不娶我。婚礼刚取消,连房子和费用都没处理清楚,这样问,像把一个刚从生活里退出去的人留下的位置,随手塞给另一个人。
可我想起沈既白说过的那句话。
那年毕业前,他骑车载我经过学校门口的民政局,突然说:“等以后有资格了,我要跟你来这儿。”
我笑他,结婚哪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
他说:“总得先让你愿意。”
我已经七年没想起那天他穿的是什么衣服,却还记得他回头看我时,车把晃了一下,差点撞上路沿。
电话响了三声。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
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也陌生。
我几乎不敢开口。
“是沈既白吗?”
那头安静了一瞬。
“许知意?”
他居然认出了我。
我眼睛一下热了,低头盯着膝上的纸条。
“你……结婚了吗?”
“没有。”
他没问我为什么打电话,也没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捏紧纸条。
“沈既白。”
“嗯。”
“你以前说过,等我们毕业,就跟我结婚。”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现在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许知意。”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我心慌。
“七年前,是你不要我的。”
02
“七年前,是你不要我的。”
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条,指尖把边角揉出了一道褶。
“沈既白,我……”
“太晚了。”他说,“明天再说吧。”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沿,直到屏幕暗下去。
周叙言发来消息:【我没同意分手。你先休息,别在气头上做决定。】
我没有回。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婚庆公司,约好下午核对费用。酒店的订金能退多少,我也一项项问清楚,记在本子上。
十一点,我给沈既白发消息。
【昨天的电话很冒失。能不能见一面?半小时就好。】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两点,城南路的白榆咖啡。】
我盯着那个店名看了一会儿。
大学时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就在城南路附近。那天我俩的钱只够买一张电影票,他非说自己不爱看爱情片,让我进去。我拿着票站在检票口等,他最后还是被我拽了进去。电影看到一半,他趴在扶手上睡着了。
这些年我偶尔路过那条街,从来没往里走。
两点差五分,我到了咖啡馆。
沈既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七年不见,他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深灰色衬衫,面前摊着电脑。以前他一见我就会站起来,隔老远喊我的名字。今天他只合上电脑,说:“坐。”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冰美式。
沈既白抬头:“你以前胃不好,能喝冰的了?”
“现在好多了。”
“那就按她点的。”他对服务员说。
我把包放在腿上,没敢看他。
“昨天你问我愿不愿意娶你。”他先开了口,“今天想说什么?”
“先跟你道个歉。那句话不应该那么问。”
“你和周叙言怎么了?”
我把婚礼延期的事说了,尽量不添自己的情绪。说到周叙言已经通知酒店,却没有告诉我时,沈既白一直没插话。
“所以你昨天想起了我。”
“是。”我承认,“可那通电话打出去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号码在哪里。七年里我一次都没拨过,也一直没扔。”
他看向窗外。
“我不该把你拖进我的烂摊子。”我说,“今天来只是想亲口说清楚,不是要你接住我。”
沈既白转回头:“你昨晚才说分手。”
“我知道。”
“他同意了?”
“没有。但分手不需要他批准。我们还没领证,合同和共同买的东西,我会自己处理。”
他看了我片刻,低头端起杯子。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婚庆公司的负责人。
我向沈既白示意了一下,接通电话。
“许小姐,周先生刚才打电话,说之前的延期通知作废,婚礼先照常准备。我们这边到底听谁的?”
我愣了一下。
昨天他要停,就让人停。今天他想恢复,又让人恢复。原来一场婚礼,只有新娘是可以不必商量的。
“先不要恢复。”我说。
“可周先生说......”
“我是合同上的共同签约人,任何新增费用我都不认可。下午我会按约定过去,当面核对已经产生的费用。请把我的意见也记录下来。”
负责人答应了。
挂断电话,我看见周叙言紧接着发来的消息:【我知道你难过。婚礼的事我已经让他们继续办了,晚上回去谈。】
我回了一句:【不办了。下午我去结算费用,我们之后只谈善后。】
发完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沈既白把桌上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以前一紧张就把手藏起来。”他说。
我低头看着紧攥在一起的手指,想笑,眼睛却先酸了。
以前只要我不高兴,他总要追着问个明白。有一回我考试失利,在操场边坐了半小时,他买来两瓶汽水,陪我坐到天黑。回去路上他才问:“现在能说了吗?”
我抽了张纸巾,低头擦眼角。
“沈既白,”我问,“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还行。换过工作,跟朋友合伙做了家公司,忙的时候也挺乱。”
他没有问我好不好。
其实不用问。他知道我订了婚,也知道我如今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看了眼时间,离约定的半小时已经不远。
“我还得去婚庆公司。”我起身,“今天谢谢你肯来。”
刚站直,胃里忽然一阵发空。我扶了下桌沿。
沈既白皱眉:“吃午饭了吗?”
“早上吃了两口面包。”
他看了一眼表,起身走到柜台,问有没有能带走的热食。店里没有,他去隔壁买了一碗小米南瓜粥,连同勺子放到我面前。
“吃完再走。退婚也不用饿着办。”
我掀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鼻子忽然有点堵。
大学时我胃疼,他也曾骑车绕半座城买粥。回来后粥洒了一半,他还嘴硬,说路不好走。
眼前这碗不是当年的味道。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坐在旁边,一勺勺催我吃。
我吃完粥,自己收好餐盒。
“我先走了。”
“许知意。”
我停下。
“七年前的事,你不用今天解释。”他站在桌边,“但如果下次见面,别再拿结婚开头。”
“那还能有下次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辆公交车缓缓靠站,车门开了又合。等车开走,他才说:“可以重新认识。”
我心里轻轻一颤。
“但别让我再当一次你的退路。”
我点头:“不会了。”
往门口走时,他忽然又叫住我。
“许知意,你昨天在电话里说,七年前你去找过我。”
我回过身。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沈既白看着我,神情有一瞬间很难辨认。
“因为那天,我看见你了。”
03
“因为那天,我看见你了。”
沈既白站在咖啡馆门口,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在医院?”我问。
“嗯。你从走廊那头走出去,我看见了。”
我抓紧包带。七年前那天,我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我去过。
“那你为什么不叫住我?”
他看着街对面的红灯,隔了一会儿才说:“因为那句话,就是说给你听的。”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
原来他知道我在那里,也知道我听见了什么。
手机震动起来,是婚庆公司的王经理,提醒我下午的核算不能再推。我看了一眼来电,没接。
“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
“不是三两句能讲清的事。”沈既白说,“今天你要去办退婚。等你办完,如果还想问,我会告诉你。”
我点点头。不是不想问,而是再站在这里,我怕自己连下午该办的事都办不成。
走出几步,我又回头:“你刚才说,可以重新认识。”
“嗯。”
“那以后你别再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
他怔了怔,低声说:“好。”
下午两点,我到婚庆公司时,王经理已经把费用清单打印了出来。
“已经发生的场地定金和人员预留费用在这里。昨天的停办通知也是周先生提的,今天他又让我们恢复。我们不敢再擅自操作了。”
“先按取消核算。”我拿起笔,“我之前说过,不同意恢复。新的费用不要算在我名下。”
她点头,把需要双方确认的地方圈给我看。
翻到花艺那一页,我看见“白色洋桔梗”几个字。
最早我想用红玫瑰。周叙言说太艳,来参加婚礼的长辈未必喜欢。我那时还笑他讲究,后来真的改了。
现在看着那张纸,我忽然觉得可惜的不是花。
王经理刚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周叙言走在前面,林晚棠跟着他。她穿一件宽大的针织衫,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针眼。
“知意。”周叙言看见桌上的清单,停住脚,“我不是跟你说了,晚上回家谈?”
“我昨天就说了,今天来办取消。”
他坐下,试着把那张清单推远:“婚礼能恢复。我已经跟酒店讲过,再折腾下去,亲戚朋友都要知道了。”
“昨天你让他们撤掉布置的时候,就不怕别人知道?”
“昨天晚棠刚做完治疗,我脑子也乱。”他放轻了声音,“是我没提前和你商量。这件事我认错。婚礼照办,之后你想怎么生气都行。”
他道歉的样子太熟悉了。以前我们吵架,他也这样哄我,等我气消,再继续过日子。
可这次不是忘了纪念日,也不是深夜才回家。
“叙言,”林晚棠轻声说,“其实我下周复查,自己去也可以。你们不要为了我闹成这样。”
周叙言立刻转头:“下周医生还要看报告,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她没再坚持,只小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看着两个人,忽然明白,她不用开口要什么。周叙言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他给林晚棠倒了杯温水,又回头劝我:“你看,她也不想影响我们。婚礼就别取消了,好不好?”
“你下周陪她复查。”我问,“那婚礼彩排呢?”
周叙言一时没答上来。
林晚棠把水杯放下:“知意,我可以改时间的。”
“没关系。”我说,“你按原来的时间复查。”
她有点惊讶。
我把费用清单重新拉到面前:“婚礼不用再安排了。”
周叙言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七年了,你真舍得?”
七年当然舍不得。
婚房是我们一起看的,厨房的瓷砖也是我跑了三家店才选定的。上个月他还站在客厅里,拿卷尺比画以后婴儿床放哪里。他说房间小了点,将来可以换。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有一个孩子。
“舍不得。”我说。
他的眉头终于松开:“那我们......”
“所以我昨天等你回电话,等到婚纱店关门。”
他看着我。
“我穿着那件改了三次的婚纱,站在镜子前。店员问我,周先生会喜欢吗。我连你的电话都打不通。”
周叙言张了张嘴:“知意,我当时在医院……”
“我知道。”我说,“你一直在医院。直到晚上才想起来告诉我,我们的婚礼没了。”
王经理低头整理文件。林晚棠攥着杯子,没有再说话。
“婚礼是两个人的事。”我把笔递给周叙言,“你可以决定不办,我也可以决定不再办。”
他没接笔。
“我没说不娶你。”
“可我说了,我不嫁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反倒没那么怕了。
周叙言望着我,像是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我没有在等他哄。
“费用的事我们可以再核。”我把已确认的页码交给王经理,“需要我承担的按合同来。没确认的部分请发邮件,别再由任何一方单独改安排。”
我起身要走。
周叙言追到会议室门口,拉住我的手腕:“知意,我们回家谈。别在这里弄得人尽皆知。”
“放手。”
“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是......”
我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往后退了一步。
“周叙言,我说放手。”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王经理,终于松开了。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从他旁边走过去。手腕有点发红,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电梯里,我给沈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我办完了。上午你说的话,我想听完。你今晚方便吗?】
电梯下到一楼,他回了。
【方便。你在哪儿?】
我报了大楼的地址。他说自己在附近见客户,问我要不要在楼下找个地方坐坐。
我走出玻璃门的时候,他还没到。
外面起了风,我站在台阶边等。五分钟后,一辆车停在路边,沈既白下车,手里什么也没拿。
他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脸色。
“办完了?”
“还有几笔费用要核,但婚礼不会办了。”
他点头,没有问周叙言,也没有说一句做得好。
“你上午说……”
身后突然有人叫我。
“许知意!”
周叙言从大楼里追出来。他看见沈既白,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谁?”
“我的一个旧相识。”我说。
“旧相识?”他看着沈既白,“你昨晚说要退婚,今天就有人来接你?”
“我昨晚提出退婚,跟他没关系。”
周叙言没有接话,盯着沈既白看了几秒。
“我们以前见过吗?”他问。
沈既白说:“应该没有。”
“你叫什么?”
“沈既白。”
周叙言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我们刚恋爱的时候,他问过我初恋的事。我只告诉他,大学谈过四年,毕业时分开了。后来有一次吵架,我哭得厉害,说起那个名字,也说过那个人不要我了。
周叙言转过头,声音低了下来。
“沈既白?”
“许知意,你不是告诉过我......”
他看向站在我身旁的男人。
“是他先不要你的吗?”
04
“是他先不要你的吗?”
周叙言问这句话时,看的是沈既白。
我站在两人中间,忽然想起七年前那条医院走廊。沈既白说,他看见我走了。可那天我分明以为,他根本不知道我去过。
“我当时是这么跟你说的。”我对周叙言说。
“所以现在呢?他随便解释两句,你就信了?”
“我还没听他解释。”
周叙言怔了一下。
“那你跟他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我想听。”
我说完,他脸色更难看了。
林晚棠从婚庆公司的旋转门里出来,抱着周叙言落在会议室的外套。
“叙言,医生刚才打电话了……”
周叙言几乎立刻转过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就是让我确认下周复查的时间。”她轻声说,“你们继续谈,我可以自己去。”
“别折腾了,我陪你去。”
话出口,他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从前他也这样照顾过我。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半夜出去买药,回来时头发上还沾着雪。正因为记得那些事,此刻我才更清楚,眼前的周叙言并不是我不认识的人。
他只是把原本留给我的那份在意,慢慢挪给了别人。
“你先送她回去吧。”我说,“婚庆公司剩下的账单,我会邮件发给你。”
“知意,我们能不能别当着外人的面谈这个?”
他看了一眼沈既白。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以前在一起过。昨晚才重新联系。”
“你觉得我会信?”
“那是你的事。”
他向前迈了一步,似乎还想说什么,林晚棠在身后轻轻叫他。周叙言回头的那一瞬,我已经走到了台阶下。
沈既白没有替我回答一句话。他跟下来,走到我身旁才问:“你现在去哪儿?”
“城南路。”
他看了我一眼。
“那家面馆?”
“嗯。还开着吗?”
“开着。”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选那里。
上车后,我们隔着一个座位坐着。周叙言又发来消息,说我拿前男友刺激他,等我冷静了再谈。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开过第二个路口,我问沈既白:“你上午说,在医院看见我走了。”
“嗯。”
“你看见我以后,为什么不叫住我?”
他望着前面的车流,过了好一阵才说:“当时我不想让你回来。”
“不想,还是不敢?”
沈既白转过脸来看我。
我等着他回答。他却低下头,反复捻平袖口一道本来就不明显的褶皱。
直到车停在城南路口,他也没再开口。
面馆比记忆里小了些。原先靠窗的木桌换成了不锈钢的,墙上的菜单也重新印过,唯独老板娘还在柜台后面忙。
“二位吃什么?”她把菜单放到桌上,“面里加葱吗?”
沈既白刚张嘴,又停住。
“你自己点。”他说。
“牛肉面,不要葱。”
“我也一样。”
老板娘走出两步,又回头打量我们:“哎,你们是不是以前常来?有一回下大雨,这小伙子把伞落在店里,过了好几天才来拿。”
我记得那把伞。沈既白把伞全偏向我,回宿舍以后自己湿了半边肩膀,第二天就发了烧。
“是我们。”我说。
老板娘笑着走开:“好些年没见了。”
她没有问我们这些年去哪儿了。可这句寻常的招呼,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沈既白把筷子拆开,搁在碗边。以前他总会顺手替我把筷子上的木刺磨平。现在用的是一次性竹筷,边缘很光滑。
“你还留着那个号码。”我说。
“工作也在用。没必要换。”
“哦。”
他抬头:“失望了?”
“有一点。我还以为是因为我。”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笑了。沈既白却没笑。
面端上来后,我们安静吃了一阵。汤有些烫,我放下勺子,重新问他:“你当年知道我在走廊,为什么还说那种话?”
他没有装作不记得。
“那句话我说过。你听见的也没错。”
“我问的是为什么。”
“那时候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我不想再把你牵进来。”
“所以你就让我走?”
“我说不清。”他停了停,“至少当时,我确实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我握紧了杯子。
“你知不知道,我去医院之前,已经跟学校说好推迟入职报到?”
沈既白猛地抬头。
那是七年来,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毫无防备的惊讶。
“你没跟我说过。”
“你那几天不肯接电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问:“后来呢?”
“后来我按原定时间去上班了。”
他说了声“嗯”,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他当时究竟遇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明知道我站在门外时,还说得那么绝。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清楚:那段关系不是像我们各自以为的那样,在同一天结束的。
“你现在还觉得,是我先不要你的吗?”我问。
沈既白慢慢把筷子放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句话让我失望,却也比一句匆忙的道歉更能让我相信他。
结账时,我付了自己的那碗。他没有和我争,只在出门时跟我说:“我刚才差点又想告诉你,过去的事别问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来,你最讨厌别人替你决定该知道什么。”
我们沿着街边走到公交站。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刚点起炉子,纸袋里的热气飘到风里。
“你今晚还想问吗?”他问。
我摇摇头:“今天够了。不是不问,是我们都得想想怎么说。”
一辆公交车从站前驶过,没有停。这条路早就不通往我们的大学了。
我望着路对面的电影院招牌,忽然想到之前聊起的那场只买了一张票、两个人最后都没进去的电影。
“周六有空吗?”我问。
“干什么?”
“看电影。这次买两张票。”
他看着我,像是想答应,又忍住了。
“许知意,我不能因为你回头,就当七年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我也不想你过几天后悔。”
“那就只是看场电影。”我说,“你不用答应别的。”
他终于点了头。
“周六下午。”
车来了。我上车以后,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和从前那个追着公交车跑了半条街的人很不一样。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既白发来的消息。
【电影你选。】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你说的推迟报到,是医院那天之前办的?】
我盯着屏幕。
【对。怎么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我快到家,才收到短短一句。
【我一直以为,你那时候已经决定走了。】
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忽然意识到,七年前我们不只是没听见彼此的解释。
我们连对方究竟在什么时候放弃,都弄错了。
05
周六中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城南路的电影院。
售票机吐出两张票,座位挨在一起。我把票夹进手机壳里,突然想起七年前那次。
那时沈既白刚交完房租,兜里只剩几十块钱,偏要请我看电影。买票时发现钱不够,他骗我说自己不喜欢爱情片,让我一个人进去。
我没答应。他只好去找室友借钱。等我们猫着腰坐进放映厅,电影已经开场十分钟。第二天,他被室友追着要钱,我笑了他整整一周。
今天的票不贵。我买得起两张,也不用再让谁去借钱了。
一点四十,沈既白到了。
他穿着黑色外套,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等很久了?”
“刚来。”我把票递给他,“这次真买了两张。”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买了连座。”
“售票机上只剩这排。”
“嗯。”他没拆穿我。
我去买水时,他跟了过来。柜台前只剩一瓶常温矿泉水和一瓶冰的,我伸手去拿常温的,他也正好伸手。指尖碰到一起,我们都停了一下。
“你拿吧。”他先收回手。
我把水拿起来,想起从前他总说我手凉,冬天连瓶水都不肯让我自己拧开。如今他记得,却不再自作主张。
电影是部普通的喜剧。开场没多久,沈既白的手机亮了两次,他都按掉了。第三次响起时,他看清来电显示,眉心微微一沉。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接了电话。
我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听见他问:“验收时间提前一周?合同里的付款节点也要改?”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我知道现在改不了全部交付范围。”沈既白说,“你先别答应,我回公司看一下。”
挂断电话,他没有马上坐下。
“公司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合作方临时要求提前验收,还要改付款条件。我得回去和合伙人一起定方案。”
我看着银幕:“那你去吧。”
他没动:“电影才刚开始。”
“我看完就好。”
“你一个人看?”
“票都买了,总不能浪费。”我转头看他,“你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不用为了陪我,把工作说得没那么重要。”
沈既白看了我一会儿,点头:“我处理完给你发消息。你不用等我。”
这次他没有突然离开,也没有只丢下一句“有事”。他把具体情况告诉了我,也把选择留给了我。
可他走出放映厅时,我还是看了一眼旁边空下来的座位。
电影继续放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我却一点儿也没看进去。过了十几分钟,我把手机拿出来,打下【你要是不方便,改天也可以】,看了片刻,又删掉了。
他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不必再替他补上一句离开。
我把剩下的电影看完。散场时,片尾字幕已经滚到最后一行。
走出影院,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城南路往大学方向走。路边那家烤红薯店已经变成打印铺,天桥也重新刷过漆。我站在桥下,给沈既白发了条消息。
【我在学校附近。你忙完了再说,不用赶。】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我:【我现在过去。】
他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拆封的文件。看见我,他先把文件收进包里。
“事情处理完了?”
“先定了个临时方案,周一还要继续谈。”他说,“公司现在人不多,这个项目要是丢了,后面几个月会很难。”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我也没有追问。只是第一次知道,他如今的生活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从容。
我们沿着天桥往校门口走。校门今天不对外开放,隔着栏杆还能看见老图书馆。门前多了几棵树,原来那块贴满社团海报的公告栏也不见了。
“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接我下课吗?”沈既白忽然问。
“记得。”
那天我穿着新买的高跟鞋,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鞋子磨脚,我又不肯说,硬撑着走了半条街。沈既白看出来,蹲下让我上背。我嫌人多,他就把自己的球鞋脱给我,自己穿着袜子踩过操场边的石子路。
后来那双鞋沾了水,整整两天没干。
“你那时真傻。”我说。
“嗯。”他看着前面的路,“你也是。明明疼,非说不疼。”
我们都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淡下去,却没有刚见面时那么生疏了。
走到公交站,站牌已经换了新的线路。原来去医院的那趟车不从这里经过了。
我盯着站牌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一直以为,七年前我听完那句话,就回学校了?”
“我看见你出了医院。”沈既白说,“后来没再见到你。我以为你已经决定走了。”
“我没有马上回学校。”
他转过头。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去了车站。”我说,“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以后,才提着行李离开。”
沈既白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在车站坐了一夜?”
“嗯。”
“为什么?”
我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那时候我不知道该回学校,还是去找你。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不想见我。坐到天亮,我才发现自己连下一步该去哪儿都想不明白。”
他很久没有说话。
车停在我们面前,车门打开,司机喊了一声。我没有上车,沈既白也没有动。
“那天,”他终于开口,“我后来下楼找过你。”
我怔住了。
“我去医院门口找了一圈,没看见你。”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我以为你已经走远了。”
我想问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找,为什么没有打电话,为什么那天明明看见我,却还是说了那样的话。
可那些问题挤在一起,最后一个也没问出口。
公交车关上门,慢慢驶远。
沈既白没有催我,也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我说:“原来我们都以为,对方已经走了。”
他看着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天分别时,他没有送我上车,只问了一句:“下次还一起看电影吗?”
我点头:“看。”
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知意。”
我回头。
“下次如果我有事要走,我会提前告诉你。”他说,“但我也希望,你别总把没说出口的话,替我说完。”
我没有答应什么,只朝他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上,手机亮了一下。
沈既白发来一条消息:【那天我后来下楼找你,不是想让你回来。】
我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想做什么?】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想把那句话收回去。】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06
那天之后,我和沈既白没有再提那张车票。
他凌晨发来的那条消息,我一直没有删。
【那句话,我想收回去。】
我回了他五个字。
【想好了再说。】
第二天中午,我给他发消息。
【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
【可能会晚,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回道:
【九点前能到就一起吃。太晚的话,下次也可以。】
这次他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晚上八点五十二分,沈既白推开餐馆的门。他衬衫袖口挽着,电脑包还拎在手里,眉间压着一点疲惫。
“等久了?”
“刚到。”
他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旁边。手机屏幕亮了几次,他看了一眼,没急着回。
“项目还没处理完?”
“合作方把验收时间提前了十天,今天又发来一版补充条款。”他把手机翻过去,“原来约定的交付范围没变,付款节点却往后挪,还多加了两项内容。”
“你们不同意?”
“团队不同意。”他说,“我也不同意。东西可以做,但不能今天说好一套,明天又换一套。”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手指却一直压着手机边缘。
手机再次震动。他看了一眼,终于接起来。
“补充条款我看过了。新增的内容可以另谈,原合同里的验收标准不能改……不是我不配合,是你们不能把延期的风险全放到我们这边。”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沈既白听完,停了几秒。
“明早我把修改意见发过去。今晚不会签。”
他挂断电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抱歉。”
“没关系。”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这句没关系是不是又一次客气。
我拿起菜单,指了指上面的招牌菜:“先吃饭。再不吃,菜要凉了。”
他这才笑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比上次自然。我们聊了工作,也聊了搬家的事。他问我新住处离公司远不远,我说还好,楼下有便利店,窗户朝南,早上能晒到太阳。
“东西都搬完了?”
“差不多。最后一箱书还没拆。”
“需要帮忙吗?”
我看着他:“你明天不是还要处理项目?”
“所以我问你需不需要,不是现在就去。”
我没忍住笑了。
“暂时不用。等我拆不动了再说。”
他点点头,没有坚持。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又亮起来。这次他只看了一眼,发了条消息,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你不用为了陪我,把工作都推掉。”我说。
“我没推掉。”他顿了顿,“只是有些事可以明天处理。”
我没有再劝他。我们都已经不是七年前的人了,谁也不必为了证明在意,就把自己的生活全部让出来。
饭后,他送我走到路口。
夜风有些凉,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沈既白抬起手,像是想替我整理,动作到一半又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可以帮你弄一下吗?”
我点头。
他替我把被风吹歪的围巾理好,指尖从下巴旁边掠过,很快收了回去。
“好了。”
“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口,我们都安静了一瞬。
以前这些事不需要道谢。如今连一次整理围巾,也要先问过对方。
走到路口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叙言。
我接起来。
“知意,你现在在哪儿?”
“外面。”
“我今天回了趟家。”他声音有些沉,“你把东西都搬走了?”
“嗯。”
“我以为你只是先搬出去住几天。”
我没说话。
“衣服、书,还有你放在厨房的那些东西,全都不在了。”他停了一下,“连那只蓝色的杯子也带走了。”
那只杯子是我大学毕业后买的。杯沿有一道很浅的缺口,周叙言嫌它旧,我一直没舍得扔。
“那是我的东西。”我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没想到,你连这些都不想留了。”
“周叙言,婚礼取消那天,我就已经做了决定。”
“我们七年感情,你连当面谈一次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在婚纱店等过你。”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那天我确实没去。”他说,“可我后来不是解释了吗?晚棠身体不舒服,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
“你可以照顾她。”我说,“但你不能替我决定,我应该等多久。”
他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半晌才问:“你现在和沈既白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人。
沈既白没有看我,只把目光落在路口的红灯上。
“我们正在重新认识。”我说。
“所以你这么快就......”
“不是因为他。”我打断他,“就算没有沈既白,我也不会再回去。”
这一次,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周叙言只说:“我知道了。”
挂断后,我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屏幕上很快又跳出一条消息。
【我明天去把剩下的东西整理出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把婚礼的事谈完。】
我回复:【费用和物品清单发给我,其他不用再谈了。】
发送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沈既白问:“要回去了吗?”
“嗯。”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路口时,红灯还剩十几秒。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主动握住。
他脚步微微一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紧手指,也没有抽开。
走过路口,他才低声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你说过,不想把我当成退路。”
我抬头看他。
“我不是因为周叙言才来找你。只是以前有些话没说完,我不想再假装不在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没办法因为你回来,就当七年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我可能还是会介意,可能有些事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那就慢慢来。”
他终于握住我的手。
“许知意,我们认真试一试吧。不是把过去当作没发生,也不是急着给以后一个保证。”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手往前走。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在回家以后反复确认周叙言有没有发来新消息。
而沈既白走到楼下时,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再见。
他只问:
“明天忙完,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
“那明天见。”
我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手机在包里轻轻震了一下。
我没有拿出来。
有些离开,不是等对方发现了,才算开始。
07
周叙言约我见面,是为了婚礼剩下的费用和物品。
消息发来时,我正在整理搬家清单。
【明天下午有空吗?有几笔费用需要核对。另外,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看了两遍,回他:【半小时。只谈该处理的事。】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咖啡店。
周叙言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只文件袋,旁边的咖啡没动几口。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憔悴,衬衫领口有些皱,眼下压着淡淡的青色。
我坐下,把手机放在桌边。
“清单带了吗?”
他把文件袋推过来:“带了。婚庆公司那边的费用,我按合同重新核过。该退的部分会退,已经发生的费用,我承担一半。”
“好,明细发我,我核对以后转给你。”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停了一下,才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昨天我陪晚棠去复查了。”
我没有接话。
“医生说她现在情况稳定,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行,不需要长期住院,也不需要有人一直陪着。”
“她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她说还要观察,医生没办法确定什么时候能好。”周叙言低头看着杯子,“昨天我问了医生,才知道上周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问她为什么没告诉我。她说,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在医院害怕,看到我过去就安心一点。后来知道我准备结婚,她更不想让我那么快走。”
“她承认自己不想让你结婚了?”
“没有这么直接。”周叙言皱了下眉,像是在回想那场谈话,“我问她是不是故意把情况说得严重。她哭了,说她确实怕我以后不再管她。她没说自己做得对,也没说要我取消婚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看着他:“所以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她没有骗你,还是想告诉我她骗了你?”
“我不知道。”他声音有些哑,“我只是觉得,婚纱店那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
“你不用替她解释。”
“我不是替她解释。”
“那你也不用替自己解释。”
他抬起头。
我把文件袋拉到面前,没有打开。
“周叙言,那天我在婚纱店等了你两个小时。后来店员问我要不要先把婚纱换下来,我说再等一会儿。你没有来。至于你当时在医院做什么,我后来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一直在解释你为什么没来,却没问过我那两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把屏幕扣了过去。
“医生说晚棠的情况没那么严重以后,我其实松了口气。”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可我又觉得自己不该松这口气。她确实生病了,我也确实答应过她家里要照顾她。我总觉得只要她需要,我就应该去。”
“那我呢?”
这三个字出口时,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周叙言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以前以为你会理解。”他说,“你一直都很懂事。我觉得晚一点回去,跟你解释一下,你就会等我。”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我会难过。他只是习惯了把我的理解当成理所当然。
“我不是一直都懂事。”我说,“我只是以前不想让你为难。”
“知意……”
“后来我发现,你每次都不用为难。因为最后让步的人总是我。”
他低下头,许久才说:“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可已经这样了。”
咖啡店里有人起身,椅脚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响。周叙言望着桌上的文件袋,像是还有很多话,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前几天回了趟家。”他说。
我没有问是哪一个家。
“冰箱里那半盒牛奶过期了。你买的饺子还在冷冻层,袋子上贴着日期。餐桌边放着婚纱照的样片,我一直没拆。”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写的那本誓词。”
我记得那本册子。婚庆公司发给我们的,封面是浅米色的。我们约好各写一半,婚礼当天交换。
“我以前没认真看过。”他说,“昨天才拆开。第一页写着,希望以后不管多忙,至少每天能好好吃一顿饭。后面还有一句,吵架的时候不要冷战,有什么事当天说清楚。”
他抬眼看我:“你写这些的时候,是真的相信我们能做到吧?”
“是。”
“我那时候也相信。”
我把文件袋打开,逐项核对金额。纸张翻动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着。核到最后一页,我签下名字,把其中一份推回去。
“费用就按这个办。东西清单我晚上发你。”
周叙言没有接那份纸。
“知意,我想说对不起。”
我把笔放下。
“你可以为自己做过的事道歉,但我不一定还需要听。”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难堪,很快又压了下去。
“我不是想让你回来。”
“那就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你和沈既白,真的在重新开始了?”
“我们在认真了解彼此。”
“你不怕再发生一次七年前的事?”
我看着他。
“怕。但怕不代表我就要回到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里。”
周叙言没再问。
离开咖啡店时,他没有送我。我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客厅角落还放着搬家时留下的最后一箱书。箱子不大,我一直没拆,是因为里面装的都是大学时期的旧教材和笔记。
我蹲下来,拿出最上面几本书。一本旧英语教材翻开时,里面滑出一个已经泛黄的纸袋。
纸袋很薄,边角被压出折痕。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张七年前的火车票。
日期被磨得有些模糊,出发站和目的地却还看得清楚。
我坐在地板上,手指捏着那张票,半天没有动。
搬家时我收拾过很多东西,丢掉了旧衣服、坏掉的台灯,还有一些早就用不上的杂物。
唯独这本书,我一直没舍得扔。
手机亮了一下。
沈既白发来消息:【搬完了吗?】
我看着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
过了很久,我才回复:
【搬完了。】
我没有告诉他,我找到了那张票。
至少今晚,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08
那张车票,我最后还是没有放回旧书里。
第二天上午,我给沈既白发了消息。
【我找到七年前那张票了。今天有时间吗?】
他很快回复。
【有。你想在哪里见?】
【来我这里吧。有些事,我想当面说。】
他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后,他看见桌上的车票,脚步停了一下。
“就是这张?”
我点头,把票推到他面前。
票面已经褪色,日期还能辨认。出发站是他当年所在的城市,目的地是他工作的那座城市。那天晚上,我原本打算跟他一起回去。
沈既白看了很久。
“你买了票?”
“嗯。”
“可你最后没来。”
“我去了车站。”
他抬起头。
我没有急着往下说。先前那些年,我在心里把这件事讲过很多遍,讲到后来,连自己都快要相信,那只是一个不值得再提的旧故事。
可车票就在桌上。
它提醒我,那天我真的去过。
七年前,沈既白的父亲突然住院。他每天在医院和家里之间来回,电话常常接不通。我刚拿到外地的工作机会,原定月底报到,却向单位申请推迟了时间。
我没有把所有安排告诉他。我想等见到他,再商量以后怎么办。
那天我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赶到医院,手里拿着入职材料。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身边经过。我给沈既白打电话,他没接。
病房门虚掩着。
我正准备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知意是不是又联系你了?她为了你连报到都往后推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是沈既白的母亲。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有疲惫,也有担忧。
我停在门外。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他坐在病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父亲刚做完检查,床头还挂着输液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朝门口的方向扫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我跟她早就结束了。”他说。
母亲似乎愣了一下:“你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她还专门跑来......”
“我没打算娶她。”沈既白打断她,“以后也不想再跟她有关系。她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再管我。”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故意留给门外的人听的。
我手里的文件袋滑了一下,纸角撞在墙边。
里面的人停住了说话。
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等他出来解释。
那一刻,我甚至没有哭,只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手里拿着的那份入职材料,忽然变得很可笑。
我原本想告诉他,我可以再推迟报到,可以陪他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也可以和他一起回工作的城市。那些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到了病房门口,却一句也用不上了。
我转身离开。
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只知道,那时候我不想再听见任何解释。
我去了车站。
那张票是我提前买好的,原本想着等他父亲的情况稳定,就和他一起回去。车次在晚上。我坐在候车厅里,把入职材料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又一张张放回去。
手机响过几次。
我看见屏幕上跳出沈既白的名字,没有接。
后来我把手机关了。
广播提醒乘客开始检票。有人拖着行李往前走,有人抱着孩子匆匆跑过。我把车票攥在手里,没有起身。
那趟车最终开走了。
我没有上车。
我在候车厅坐到天亮,才买了另一张回学校所在城市的票。
第二天打开手机时,有几通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
【你先别走,等我解释。】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没有回复。
我把他的号码拉黑。毕业后换了城市,也换了号码。不是因为我再也不想知道他的消息,而是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再听见他的声音,我就会忍不住问他: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我不敢问。
因为我怕答案还是那句“早就结束了”。
讲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沈既白一直没有打断我。他的手压在车票旁边,渐渐泛白。
“我那天确实看见你了。”他说。
我抬头。
“你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文件袋。我看见了。”
“所以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他没有否认。
“我妈刚问我,你是不是为了我推迟了报到。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你来了医院,也知道你可能会跟我回去。我不想让你留下。”
“所以你就说那些话?”
“是。”
他回答得很轻。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你听见我不想娶你,就会回去,按原来的计划工作。你不用跟着我,也不用看我怎么处理家里的债和医院的事。”
“可你后来又追出来了。”
“你走以后,我妈问我是不是疯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票,“她说你大老远跑来,连门都没进就走了。我才意识到,你可能全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我追到电梯口,只看见门合上。后来我去了医院门口,又去了附近的路口。我不知道你去了车站。”
“你为什么不继续找?”
“我打了电话。你没接。我发了短信,你没有回。”
他看着我,眼里有疲惫,也有迟来的难堪。
“第二天我又打过。后来号码就打不通了。我问过以前认识的同学,只知道你回了学校。那时候我父亲还在住院,家里的事也没有处理完。我想过去找你,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
“你就没去?”
“没有。”
他没有替自己找借口。
“我怕你当面告诉我,你不想再见我。也怕你真的愿意回来,而我还是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把你的沉默当成了答案,也把自己的不敢当成了尊重。”
我看着他。
“你知道吗?你那天可以告诉我家里的情况。你可以说你现在没有能力谈结婚,也可以说你需要时间。就算最后我们真的走不到一起,我也能接受。”
我把车票从他手边拿回来。
“但你不能一边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一边替我决定我应该离开。你让我听见那些话,再让我自己猜你的苦衷。你知道我那几年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家里出了事,也不是你没钱,而是我一直以为,你连让我陪你一起面对的机会都不愿意给。”
沈既白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一次,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听见了。”
他伸手,似乎想碰一碰我的手背,最后还是停在桌边。
“你还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影子从玻璃上掠过去。桌上的旧车票薄得几乎握不住,却在我们之间放了七年。
“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说,“我只是终于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但这不代表我已经不介意了。”
他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愿意继续见你,也愿意重新认识现在的你。”我说,“但我们不能因为今天把话说开了,就当作以前没有发生过。”
“好。”
“以后有事,你可以告诉我。你不需要每次都表现得很坚强,也不用替我决定什么。”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会试着做到。”
我把车票收进信封,没有再放回旧书里。
沈既白起身准备离开时,我送他到门口。
他换好鞋,回头看我。
“知意,那天我下楼找你,是想把那句话收回去。”
“我知道了。”
“可我还是晚了。”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只是在他关门之前,轻声说:
“这次别再让我猜了。”
门轻轻合上。
我回到桌边,把那张车票放进抽屉最上层。
七年前,我没能坐上那趟车。
七年后,我们终于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了。
至于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我还不知道。
但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替他做决定。
09
那天之后,沈既白没有急着问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照常给我发消息。忙到很晚,会提前告诉我;临时有事,也会把原因说清楚。我们见了几次面,有时吃饭,有时下班后沿街走一段。没有刻意制造惊喜,也没有急着把七年前没过完的日子补回来。
真正让我觉得他变了,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我们约好下班后吃饭。下午五点多,他发来消息,说合作方临时要求开会,时间可能拖到很晚。
【我得留下来处理,估计赶不上七点。你不用等我。如果你想改天,我来安排。】
我看了一会儿,回他:【我可以晚一点吃。你先开会,结束后告诉我结果。如果太晚,我们就改天。】
他没有再说“你别等了”,也没有替我取消约定,只回了句:【好,我结束后联系你。】
那天晚上九点半,他才从公司出来。我们最后没有去餐馆,只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份热饭,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
他把会议的情况简单告诉我,没有把不好的部分藏起来,也没有说几句“没事”就带过去。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医院。
那时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却选择让我从一句狠话里猜他的处境。
现在他至少愿意把事情说出来,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
几天后,我们又在常去的那家小餐馆吃饭。沈既白送我到楼下时,停在台阶前,没有像以前那样伸手替我拿包。
“知意,我想认真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以男朋友的身份和你交往。不是因为七年前的车票,也不是想把过去补回来。我喜欢现在的你,也想让你看看现在的我。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会因为重新开始,就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我知道。”
“以后遇到事情,不要替我做决定。”
“好。”
“也不要只告诉我你能处理好的那一部分。”
他点头:“我会尽量做到。”
我没有再让他保证什么。
“好,我们试试。”
他伸手抱了抱我,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第二天下午,周叙言发来消息,说婚礼剩余的费用和物品已经整理好,问我什么时候方便核对。
我回复了一个时间。
见面时,他把文件袋和一只纸箱放在桌边。纸箱里是我留在婚房的几本书、两只杯子,还有婚庆公司寄来的样片。他没有再提复婚,也没有问我和沈既白进展如何。
“费用我重新核过了。”他说,“已经发生的部分按之前说好的分担,能退的款项我会直接退到你账户。物品你清点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今天把交接做完。”
我逐项看过清单,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周叙言一直坐在对面,等我把纸箱里的东西检查完。
“还有一句话,”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在和沈既白交往。我今天不是来阻止你,也不是想让你再考虑一次。”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回箱子里。
“那你想说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把事情处理好,最后再向你解释,你就会理解。现在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什么。”他停了停,“婚礼那天让你一个人等着,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我没有说原谅。
“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把文件各自收好。离开咖啡店时,他抱起空了一半的纸箱,问我要不要送我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
“好。”
他把纸箱递给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路边等车,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太多难过。七年的关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笔的句号。不是因为谁说了最后一句话,而是该归还的东西、该结清的费用,都已经处理完了。
晚上,沈既白来接我。
车开出两个路口,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接通后打开了免提。
“我看过你们刚发的版本。”他说,“合同里约定的是三个功能模块,第二轮测试结束后按原标准验收。现在新增的两项功能、数据迁移和三十天并行运行,都不在原来的交付范围里。”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沈既白听完,语气仍然平稳:“新增内容可以单独评估和报价,但不能把它们作为原项目验收的前提。尾款也不能因为新增需求一直挂着。”
对方似乎提高了声音。
他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们愿意配合合理的验收,但不会在没有补充协议的情况下继续投入。今天我会把已完成的交付记录和合同条款整理好,明天给你们正式回复。”
电话挂断后,车里安静下来。
“合作方?”我问。
“嗯。”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电脑里的项目文件夹,“原合同总共三个模块,前两轮测试已经完成,剩下的是按约定做最终验收。现在他们要增加两项功能,还要求把旧数据全部迁移,再连续运行三十天没有问题才肯签验收单。”
“这些一开始没有写在合同里?”
“没有。前几次会议纪要里也没有确认过。我们之前口头讨论过可能增加的功能,但没有签补充协议。”
他翻出一份验收记录给我看。上面有双方确认过的测试结果,也有每一轮修改的时间。
“项目已经做了四个多月,团队的成本都投进去了。按合同,验收后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尾款没结。如果他们一直不签,这笔钱就收不回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记录,没有贸然给他出主意。
“你们留了每次交付和沟通的记录?”
“留了。代码版本、测试报告、邮件和会议纪要都在。”他说,“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多做两项功能,而是如果为了拿到尾款答应所有条件,团队还得继续投入一个多月。到时候新需求做完,他们再提出别的标准,我们还是拿不到验收。”
“那你准备怎么选?”
“明天先发正式函件,把原合同范围内已经完成的内容和新增要求分开。该验收的要求他们按合同验收;新增的部分重新报价。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会暂停新增开发,先把已经完成的项目和应收款处理清楚。”
他说得很清楚,却没有轻松多少。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团队群里的消息。
【沈总,明天的工资能按时发吗?我家里这周要交房租。】
沈既白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我没有问他账上还剩多少钱,也没有说“肯定会没事”。这些话都太轻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
“团队里有八个人。这个项目如果停了,接下来就得缩掉一部分业务。工资暂时能发,但下个月开始,可能要有人转岗,也可能有人会走。”
“他们知道现在的情况吗?”
“我明天会开会说清楚。不能让大家一直以为项目还按原计划走。”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我。
“我本来想等事情有结果了再告诉你。”
“但你答应过我,不让我猜。”
“嗯。”
我把安全带解开,又重新扣好。
“我不懂你们项目的具体情况,也不能替你决定该不该继续做。但你至少要把真实情况告诉团队,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有多少选择。”
沈既白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会。”
“还有,别为了证明自己能撑住,就把所有压力都藏起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车窗外的路灯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起来很疲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话题轻轻带过。
“知意,我现在确实不知道最后能保住多少。”他说,“可能要缩小公司,也可能会失去这个客户。我不想拿好听的话哄你。”
“那就不用说好听的话。”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先把明天的会开好。需要我陪你吃饭,或者听你说说,都可以。但公司的决定还是你自己做。”
他反握住我的手,停了一会儿才说:“好。”
到楼下时,他没有再说一定会解决,也没有向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只说:“明天开完会,我告诉你结果。”
我点头:“好。”
上楼后,我收到他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开会。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告诉你。】
我回:【知道了。早点休息。】
窗外开始下雨。
七年前,他把所有难处藏起来,替我决定了离开。七年后,他终于愿意把眼前的难处摆在我面前。
我知道,坦诚并不能让项目继续,也不能保证那八个人都能留下。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把门关上。
10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既白准时走进会议室。
我没有去公司。出门前,他告诉我,今天要和团队谈项目调整,不适合让我在场。我没有坚持,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不管结果怎么样,记得吃饭。】
他回了一个好。
那场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晚上见面时,沈既白才把经过一点点告诉我。
他没有再用“还在沟通”安抚大家,而是把合作方发来的邮件、原合同、验收记录和公司的资金情况都摆到了桌上。
项目已经完成合同约定的三个功能模块,前两轮测试也有双方确认的记录。合作方却把新增的两项功能、旧数据迁移和三十天并行运行都列进最终验收条件。双方没有签过补充协议,尾款却因此被暂停。
“我不想让大家替一个没有确定结果的项目继续垫时间。”沈既白在会上说,“原合同范围内已经完成的部分,我们会继续提交验收材料。新增需求先停,等补充协议和费用确认以后再决定做不做。”
坐在靠门位置的陈屿先开了口。
“那客户不验收,尾款就一直压着?我们前面四个月做的东西怎么办?”
“交付记录、测试报告和每轮修改的邮件都在。”沈既白说,“我会按合同要求他们验收。必要的话,后续会通过正式流程处理。但这笔钱没有到账之前,公司不能把它当成已经有的钱。”
另一个员工问:“那下个月工资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既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资金表翻到下一页,告诉他们账上的钱能够支付本月工资和必要开支,但如果尾款继续收不回来,按原来的规模运营,下个月就会出现缺口。
“这个月工资按时发。”他说,“下个月的安排,我最迟周五给每个人明确答复。可能要缩减业务,也可能有人需要转岗。如果有人想提前找工作,我不会拦着,交接和推荐我会尽量配合。”
陈屿低头看着桌面。他跟沈既白做了三年,团队最初只有三个人,后来才慢慢扩到八个。
“我家里最近也有事。”他说,“如果下个月不确定,我可能得先找个稳定的地方。”
沈既白点头:“可以。你不用因为跟我做了三年,就把自己的生活押在这家公司上。你手上的项目我会安排交接,工资和该结的费用不会少。”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又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当场辞职。大家只是把自己关心的问题问完,拿着各自的记录离开。
沈既白告诉我,散会后陈屿没有马上走,只问了一句:“如果客户最后还是不验收呢?”
“那就按合同和证据处理。”沈既白说,“但公司不能为了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把所有人都拖进去。”
下午,他把正式交付材料发给合作方,要求对方按原合同完成验收,新增需求另行评估和报价。
对方仍然拒绝,邮件里坚持所有新增内容都属于最终验收的一部分,否则无法支付尾款。
沈既白没有继续在电话里争辩。他把往来邮件、会议纪要和交付记录整理好,交给负责合同的顾问,询问下一步如何保留证据、处理应收款项。新增开发则暂时停止。
“所以现在还是没有结果?”我问。
“没有。”他说,“顾问也不能保证尾款一定能收回来。至少先把该做的程序做好,不能再靠口头沟通拖下去。”
晚上七点多,他给我发来消息。
【今天的会开完了。】
我问:【吃饭了吗?】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还没有。】
我把电脑合上,拿起外套。
【我过去找你。】
这次他没有拒绝,只把公司地址发给我。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只亮着靠窗的几盏灯。白板上还留着项目排期,几处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暂停”。窗边那盆绿植有些蔫,托盘里积着一点水。
陈屿还在工位上。他把几本不常用的资料放进纸箱,桌面收拾出一块空处,旁边仍摆着水杯和一张小小的全家福。
沈既白见我看过去,低声说:“他只是先把资料带回去,没说已经决定离职。”
陈屿看见我们,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沈总,我先把旧资料带回家,免得之后搬办公室时弄乱。”
“好。”沈既白说,“你自己的东西不用急着收。等安排确定了再说。”
陈屿点点头,抱着纸箱离开。
沈既白的会议室里摊着合同和一份人员成本表。我把晚饭放到他手边。
“先吃一点。”
“我还有几项要核。”
“先吃饭,吃完再说。”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合上电脑。
我们坐在会议桌两边吃饭。饭有些凉了,他吃得很慢。我没有问他是不是还有办法,也没有说事情一定会好起来。
吃到一半,他告诉我,公司准备退掉现在办公室的一半面积,暂停招聘,把原本准备扩展的业务先收起来。留下的人重新分工,先做能够独立交付、回款周期相对短的项目。
“这样公司会小很多。”我说。
“嗯。”
“舍不得吗?”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舍不得。这几年一点点做起来的东西,不是说停就能不难受。但如果为了维持原来的样子,让所有人一起承担不确定的风险,那更不应该。”
我看着白板上被划掉的排期,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比上次来时空了许多。
吃完饭,他带我走到门口。经过陈屿的工位时,他停了一下,把桌上那盆快要枯掉的绿植拿起来,放到窗边有光的位置。
“这间办公室月底可能就要搬了。”他说,“先找个小一点的地方,够几个人办公就行。”
“那就搬。”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来。
“知意,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转过身。
“你不用把时间花在我这里。”他说,“接下来公司会很忙,收入也可能不稳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也不知道最后能保住多少。我不想你因为和我在一起,又把自己的生活拖进这些事情里。”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可我还是会怕。怕有一天你发现,跟我在一起的日子比现在辛苦。”
我想起七年前的医院。他也是这样,把害怕藏起来,再替我选好一条他认为更稳妥的路。
“你可以怕。”我说,“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替我做决定。”
他抬起眼。
“你可以告诉我公司现在有多难,可以告诉我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也可以承认你现在给不了任何保证。”我握住他的手,“我会自己判断要不要留下。你不需要先把门关上,替我选好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最后公司还是做不起来呢?”
“那就面对结果。”我说,“公司做不起来,不代表你这个人就不值得被喜欢。”
我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陪你,不是替你扛。你的公司怎么调整,你自己做决定。我有我的工作和生活。我们只是不用再把彼此挡在门外。”
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握紧。
“好。”他说,“我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你。哪怕我自己也还没有答案。”
那天我们没有谈未来,也没有讨论什么时候结婚。
离开办公室时,沈既白关掉会议室最后一盏灯。走廊暗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写满项目计划的白板。
“明天还要继续谈尾款。”他说。
“那就明天再谈。”
“可能不会顺利。”
“我知道。”
电梯门打开,他牵住我的手。
我知道,陪伴不能让那笔尾款自动到账,也不能保证陈屿和其他人都会留下。公司缩小以后,生活也许会比从前更紧一些。
但这一次,他没有替我决定该不该留下。
而我也没有把他的困难说成一件轻而易举就能过去的小事。
我们只是一起走进电梯,去面对明天。
11
陈屿离开的那天,天刚好放晴。
我到公司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摞资料装进纸箱。原先八个人的工位已经空了三张,靠门的位置只剩下几道桌脚挪动过的痕迹。
沈既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工资和补偿都核对过了?”我问。
“都结清了。”他说,“推荐信也给他了。”
陈屿听见声音,抬头朝我笑了一下:“知意姐。”
他跟沈既白做了三年。团队最初只有三个人,后来项目多了,才慢慢招到八个人。前些日子他还在会议上问过下个月的工资,如今纸箱已经封好,放在脚边。
“新工作找到了吗?”我问。
“找到了,下周入职。”他把胶带压平,“工资比这里高一点,离家也近。”
他说得轻松,目光却在办公室里停了一会儿。
沈既白把文件递给他:“这是推荐信。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陈屿接过去,没有马上放进箱子里。
“沈总,我不是觉得公司不好。”他说,“只是家里现在等不起。我爸身体不太好,我得找个稳定点的地方。”
“我知道。”沈既白说,“公司现在确实给不了你想要的稳定。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陈屿点了点头。
他抱起纸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那盆绿植。
“这盆还带走吗?”
“带。”沈既白说,“新办公室有窗户。”
陈屿笑了笑:“那就好。别忘了浇水。”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朝我们挥了下手。门合上以后,沈既白仍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转身。
我没有劝他想开一点。
一个人跟着自己做了三年,最后因为公司不够稳定而离开,这里面有不舍,也有沈既白必须面对的现实。陈屿没有做错,沈既白也不该要求他留下。
“他走了以后,剩下的人都谈过了吗?”我问。
“谈过了。留下的五个人知道公司接下来会缩小规模,也知道工资和业务安排可能发生变化。他们愿意再试一段时间。”沈既白把文件收进抽屉,“另外两个人已经先后离开了。陈屿是最后一个办完交接的。”
“你会觉得是自己没做好吗?”
他想了一会儿。
“有一部分确实是公司没做好。项目风险判断得不够早,客户临时增加需求时,我也没有及时把边界说清楚。”他看向空出来的工位,“但陈屿离开,不代表我们这三年全做错了。他有家里的压力,公司现在也给不了他稳定。既然如此,我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沈既白没有再谈公司的规模。他把新办公室的租赁合同拿给我看,面积比原来小了一半,租金也少了不少,五个人办公足够。
“确定租这里了?”
“确定了。离地铁近,附近吃饭也方便。先把日常开支降下来,等业务稳定了再说其他的。”
他说得平静。我知道他并不是不难过,只是终于不再把缩小规模当成一种失败。
三天后,合作方安排了最后一轮验收。
那天下午,我下班后带了晚饭去公司。沈既白提前告诉我,团队要重新跑一遍原合同里的三个功能模块,可能会拖到很晚。我没有进会议室,只把饭放在外面的桌上,在走廊等他们结束。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
赵启盯着屏幕上的测试结果,报出一个边缘情况。第三个模块在特定数据下出现了异常,和前一次测试记录不一致。
“先别急着提交。”沈既白说,“把这组数据单独跑一遍,确认是环境问题还是代码问题。”
几个人重新核对数据和版本记录。有人去检查测试环境,有人翻出上一次通过的报告。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偶尔几句确认。
过了四十多分钟,问题终于找到了:测试环境里有一项旧配置没有同步,导致结果出现偏差。团队重新部署后,又连续跑了几轮。
这一次,三个模块的结果都通过了。
沈既白没有立刻庆祝,只让赵启把测试记录、版本号和截图整理到交付材料里。随后,他才接通合作方负责人的视频电话。
对方逐项核对了结果,又问了几个问题。沈既白把对应的记录调出来,没有回避,也没有把新增需求混进原合同范围。
“原合同约定的三个模块已经完成。”他说,“新增的两项功能和数据迁移,我们可以单独评估,但需要补充协议和报价。今天先确认原合同的验收结果。”
视频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表示会按原合同流程提交验收确认。
电话结束后,赵启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回总算过了。”
沈既白看了一眼屏幕:“先把材料发出去,等书面确认。没收到确认之前,不算结束。”
他说得还是谨慎,但我看见他肩膀松了一些。
晚上八点多,正式的验收确认邮件终于发了过来。对方确认原合同三个功能模块通过验收,尾款进入财务付款流程。新增需求仍然需要另行协商,付款时间也没有给出明确承诺。
赵启把邮件放到群里,发了一个简单的庆祝表情。
沈既白这才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饭我买了,大家吃完再走。”
我把带来的晚饭递给他。他看见袋子里的几份热菜,才想起我一直在外面等。
“你等了这么久?”
“也没有很久。”
“下次不用等。”
“我不是在等你处理工作。”我把筷子递给他,“我是来送饭的。”
他笑了一下,接过饭盒。
那天留下的五个人一起吃了晚饭。没有人提公司什么时候能恢复到以前的规模,也没有人说项目验收通过就万事大吉。大家只是难得坐在一张桌边,把这几天积着的话说了几句。
回去的路上,沈既白告诉我,陈屿已经给他发了消息,说新工作办完入职了。
“他说谢谢你们,也祝公司顺利。”
“你怎么回的?”
“让他好好工作,有空再联系。”
他停了一下,又说:“他离开不全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好,但公司现在确实给不了他想要的稳定。我不能把这件事说成只是他人生换了方向。”
我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
“你能承认这一点,就够了。不是所有离开都需要找一个谁对谁错的答案。”
周末,周叙言发来消息。
【婚庆公司最后一笔退款已经到账,我转给你了。明细也发在邮件里,你有空核对一下。】
我打开手机银行,确认那笔钱已经到账。随后又打开邮箱,把婚礼相关的几封邮件逐一核对。场地、婚庆、摄影,还有那些已经退回来的款项,都有了最终记录。
我把邮件归进一个文件夹,名字仍然是“婚礼”。
看了几秒,我又把文件夹改成了“已结束”。
周叙言随后发来第二条消息。
【林晚棠下周去外地做后续治疗,我会陪她过去一段时间。她现在情况稳定,医生说按计划治疗就好。】
我想了想,回复:
【希望她治疗顺利。你也照顾好自己。】
他没有再说别的,只回了两个字。
【谢谢。】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再点开那个文件夹。
有些关系结束以后,不需要再补一场告别。该结清的已经结清,该归还的也已经归还。剩下的日子,各自往前走就好。
周末下午,我去了沈既白的新办公室帮忙收拾。
地方确实不大,五张工位摆得整齐,窗户朝南,墙边留了一整面白板。那盆绿植也被搬了过来,枯掉的叶子剪去以后,枝节旁冒出一点新芽。
“还活着。”我说。
“陈屿走之前特意交代的。”沈既白把一箱书放进柜子,“他说这盆养了两年,别因为搬办公室就扔了。”
我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没有再说什么。
收拾到傍晚,最后一只纸箱也拆开了。沈既白把几本常用的资料放到桌边,又在白板上写下下周的工作安排。字不多,只有几项必须完成的交付和内部调整。
“以后就五个人了?”我问。
“先这样。等业务稳定了,再考虑招聘。”
“会不会觉得地方太小?”
“以前总想着把公司做大,觉得人多、项目多,才算有成绩。”他把笔放下,“现在觉得,能把手里的事情做好,让留下的人拿到该拿的钱,就已经不容易了。”
我看着那面空出来的白板。
“比以前小。”
“嗯。”
“但挺亮的。”
他转头看我,笑了。
离开时,夕阳正好落在走廊尽头。沈既白锁好门,走过来牵住我的手。
“下周有空吗?”他问。
“有事?”
“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不是要你当场答应什么,只是关于以后,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我看着他,没有追问。
七年前,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先想好所有答案,再来告诉我该怎么选。现在他终于愿意把问题摆在我面前,也愿意听听我的想法。
我点头:“好。”
我们走出写字楼,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
公司缩小了,陈屿去了新的地方,周叙言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尾款还在付款流程里,新增需求仍未谈妥,沈既白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并不少。
但这些都不再需要被说成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们只是牵着手,走进渐渐亮起的夜色里。
这一次,我们都没有替对方选择方向。
12
沈既白带我去看房那天,窗台上还有几处没擦净的白漆。
那是一套普通的两室一厅,在六楼,没有电梯。厨房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并肩站着,阳台朝南,能望见街边一排梧桐树。
“你不是膝盖偶尔会疼吗?”我问,“怎么挑了六楼?”
“所以还没定。”沈既白把房门轻轻带上,“离你公司近,我才想着让你也看看。要是你觉得不合适,我们再找。”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捆葱。
“你今天要是已经交了定金呢?”
“那我就一个人住。”
我回头看他,他也笑了。
七年前,他可不这样。那时候连周末去哪儿看电影,他都爱先把路线查好,到了地方才告诉我。
我们没有当场租下这套房子。走到楼下,我说自己想再看几处,有电梯的最好,租金别超过我们能稳定负担的范围。
“公司现在刚调整完。”我说,“不用急着买房,也不用为了结婚撑什么排场。”
沈既白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还有,我不会辞职。”
“谁让你辞了?”
“提前告诉你。”
他笑出了声,伸手握住我:“知道了。”
周末我们又去看了两套。最后选中一间不算新的小房子,离地铁十分钟,房租和通勤都合适。签约那天,我坚持把双方的付款方式和各自要承担的费用写清楚。
沈既白看着我列的表格,笑说:“许知意,你比我们公司做项目预算还仔细。”
“你们公司的预算不是刚出过问题?”
“……这话没法反驳。”
我原以为,关于结婚的事情还要等很久。
毕竟他的公司才刚刚稳定下来,原项目的尾款仍在付款流程里。新办公室只有五个人,每天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我也忙着自己的工作,搬家以后连客厅的窗帘都没来得及装。
直到一个周五晚上,沈既白忽然问我,周末愿不愿意陪他去大学附近吃碗面。
我说:“你现在还怀念那家面馆?”
“有件事想在那里跟你说。”
我笑他神神秘秘,他却没有接话。
周六下了点小雨。
面馆的招牌换过了,老板娘却还记得我们。她看见沈既白,先问:“这回还是不要葱?”
沈既白看向我。
“我自己说。”我笑着回答,“不要葱。”
老板娘笑了,转身去厨房。
沈既白坐在我对面,半天没动筷子。我看他把筷子摆正,又拿起来,终于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不大,边角被他握得有些发热。
“我原本准备了很多话。”他说,“来的路上都忘了。”
我没有打开盒子。
七年前,这个人也曾对我说,等毕业了、有了自己的家,就娶我。后来我们连告别都没能好好告别。
沈既白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知意,我以前总想着,等我把一切安排好了,再来接你。结果我最想和你过日子的时候,先把你弄丢了。”
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哑。
“我现在还是没办法保证事事顺利。公司可能还会遇到困难,房子也是租的。我有时候也会害怕,也可能做错事。”
“这些我都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他笑了一下,“但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
“许知意,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望着那枚戒指,忽然想起婚礼取消那晚,我从手上摘下另一枚戒指,放在邀请函旁边。那时指根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过了好些天才消下去。
我没有马上伸手。
沈既白也没有催。
“沈既白,”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大学那次只买了一张电影票?”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你为了哄我高兴,能做很多傻事。”
“现在也能。”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以后别总做傻事了。”
“好。”
“有困难就告诉我。有想法也告诉我。我们不一定每次意见都一样。”
“嗯。”
我把手伸过去。
“我愿意。”
他替我戴戒指的时候,试了两次才对准,指尖微微发抖。我笑他紧张,他却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这次总算没错过。”
面端上来时,汤已经凉了一些。
我们谁也没提换一碗,就这么坐在老面馆里,把两碗面慢慢吃完了。
后来我们领了证。
婚礼安排在几个月后。没有豪华酒店,只有一家临街的小餐厅,玻璃窗外种着几棵树。来的人不多,是双方家里人和几个熟悉的朋友。
我没有穿之前那件缀满珍珠的婚纱。新裙子是自己挑的,裙摆刚好到脚踝,走路不碍事。
母亲替我整理头纱时,手指停在肩膀上。
“这次,真想好了?”
“嗯。”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轻轻点头:“那就好。”
推开休息室的门,沈既白站在走廊上,正对着手机屏幕研究怎么打领带。
我走过去,替他解开重打。
“你怎么又弄成这样?”
“早上打好了,刚才觉得歪,拆了。”
“你不是开会都不紧张吗?”
“开会错了还能改。”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红,后半句话却没说出来。
“沈既白。”我轻声叫他。
“嗯。”
“我们都已经领证了。”
他终于笑了。
婚礼仪式没有安排很长。轮到说誓词时,沈既白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
他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我还是不念了。”
台下有人笑。
他握住我的手,沉默了几秒。
“知意,我以前答应过你,等有了自己的家就娶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
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在发颤。
“后来我有了房子,也有了工作,却找不到你了。”
台下安静下来。
“这七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我没有说那句话,会怎么样。现在我不想再说如果了。”
他低头看着我。
“以后我可能还是会犯错。但我不会再用一句‘为你好’,替你决定我们该不该在一起。”
我点头,喉咙发紧。
轮到我时,我原本也准备了誓词。
可看着他,我突然不想照着纸念了。
“沈既白,我以前真的很恨你。”
台下轻轻响起一阵吸气声。
“可我也真的很想你。”
他眼眶更红了。
“我以为我们早就没有以后了。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能走到今天,我也很高兴。”
我停了一下。
“以后不用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才敢回家。晚饭凉了可以热,工作忙了可以改时间。我们慢慢过。”
沈既白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
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依然有些凉。我替他把戒指推到指根,听见身后母亲吸鼻子的声音。
那一刻没有人说什么永远。
我却第一次觉得,婚礼不是一场需要按时完成的交代。
仪式结束后,客人陆续离开。沈既白把收到的礼物放进车后备箱,问我还想不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旧车站。”
我看了他一眼,点头。
车站翻修过,原来的候车厅已经不见了。我们把车停好,沿着新修的步道走到玻璃门前。进站的旅客拖着行李经过,广播里播报着下一班列车。
我已经认不出当年坐过的位置。
沈既白站在我身边,问:“当年你就是在这里坐到天亮的?”
“大概是那边。”我指向玻璃门旁一处空地,“以前那里有长椅,现在全改了。”
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应该找到你的。”
“你不知道我在这里。”
“可那些话是我说的。”
我没有替他否认。
我们都知道,七年前的错误不该因为今天结了婚,就被说成命中注定的浪漫。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那张旧车票。
沈既白怔了一下:“你带来了?”
“嗯。”
票面已经褪色,边缘柔软得快要起毛。我把它给他看,又小心放回信封。
“这次不扔了?”
“不扔。”我说,“也不用再一直翻出来看了。”
他伸手握住我。
站了一会儿,他轻声问:“还走吗?”
我转头看他。
“不走了。”
我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是以后再替我做决定,我还是会生气。”
他点头:“那我好好听你说。”
我们沿着步道往停车场走。身后有人拖着行李跑起来,赶在检票口关闭前冲了进去。
我没有再回头。
回家的路上,我们讨论明天谁去买菜,窗帘什么时候装,周一我有早会,他要去新办公室处理客户的付款进度。
车开到路口,红灯亮了。
沈既白放慢车速,忽然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豆浆和鸡蛋。”
“还要别的吗?”
“再买两个包子。你别又只买一份。”
他笑了。
“这回买两份。”
灯变绿了。
车子驶过路口,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