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人人都知,我是最人淡如菊的镇北侯夫人,
哪怕侯爷病重那日,气若游丝向族老宣布:
“嫡子性情软弱,不堪承爵。”
“外室子聪慧孝顺,堪为镇北侯府继承人。”
满堂死寂,我的神色也没有改变半分。
别人不知道我的底气来自何处也就罢了,
偏偏夫君仍指着我,大发慈悲般开口:
“你自请下堂,把正妻金印交给承业的母亲。”
“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你日后还可留在府里,伺候新主母。”
外室子跪在地上,也跟着挑衅:
“母亲别怪父亲,我也不想争,只是侯府不能后继无人。”
我看着这对父子,忽然笑了。
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沓地契和账本,扔到众人面前。
“巧了。”
“侯府确实后继无人。”
“因为这府里从门口石狮子到后院茅厕,都是我拿嫁妆养出来的。”
第1章
夫君谢崇山半靠在拔步床迎枕上,喘气如破风箱。
外室柳如烟红着眼眶坐在床沿替谢崇山拭汗。
她那十六岁的私生子谢明耀跪在脚踏边,捧着药碗一口口吹凉往上递,演足了母慈子孝。
我端坐在花梨木椅上,十四岁的儿子景行挺直脊背立在我身侧。
我垂着眼帘,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腕间佛珠。
“啪。”
指甲磕在珠子上,在寂静的内堂里格外清脆。
谢崇山眉头紧拧,浑浊的眼珠瞪向我:
“昭宁,你拨弄那破珠子做什么?半点主母体统都没有!”
我抬起眼皮,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吞:
“侯爷息怒,不过是手滑罢了,您接着说。”
谢崇山冷哼一声,显然习惯了我这副“人淡如菊”的木讷模样,朝吴账房抬了抬手。
吴账房当即展开拟好的条陈与奏折底稿,高声宣读:
“镇北侯谢崇山立谕:吾不幸染疾,恐时日无多。嫡子谢景行年幼木讷,不堪承袭重任。”
“庶长子谢明耀聪敏仁孝,深得吾心。”
“今特修请封折子呈报朝廷,废谢景行世子之位,改立谢明耀为世子,承袭镇北侯爵!”
堂下几位姻亲倒吸一口凉气。
吴账房却继续念道:
“另,侯府名下十二间大铺面、京郊六处良田庄子,尽数交由谢明耀及柳氏掌管。”
“原配沈氏与幼子谢景行,拨城西旧宅一处,每月支二十两纹银养老!”
景行猛地攥紧拳头,被我轻轻按住手背。
柳如烟已先一步拿帕子抹起眼泪:
“姐姐别怪侯爷狠心,侯爷也是为了侯府门楣着想。”
“景行撑不起家业,等明耀袭了爵、我管起内宅,定会赏姐姐一口安生饭吃的。”
谢明耀也敷衍拱手,眼角满是狂喜与傲慢:
“是啊母亲,只要您乖乖画押、交出掌家金印,日后我成了镇北侯,自会给二弟寻个混饭吃的闲差。”
谢崇山沉声发话:
“昭宁,老夫这是为你母子求个清净。把文书拿过去,让她按手印!”
我垂眸扫向吴账房捧来的文书。
最上面是家业条陈,底下却赫然夹着两页纸。
一页是让我退位让贤的自请下堂书;
另一页是将我十里红妆锁死在侯府的交还金印并嫁妆充公契。
既要废我儿子的世子之位,又要吞光我沈家嫁妆,还要我亲手按手印自请下堂。
我捏着那两页纸忽然笑出声,反手将文书甩回吴账房怀里。
满堂寂静中,我冷冷盯住谢崇山:
“谢崇山,你要废嫡立庶,还要把侯府给外室子,你问过我这个真正的主人答应了吗?”
柳如烟尖声叫道:
“姐姐!侯爷病重至此,你怎敢直呼侯爷名讳,还为这点身外之物气他?”
“你平素温良贤淑的样子都是装的吗!”
我眼神如冰刀刮过她的脸:
“主母当堂说话,哪有你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插嘴的份?给我闭嘴!”
柳如烟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左侧首位的五叔公重重一拍茶盏,指着我喝道:
“放肆!沈氏,平时看你端庄少言,竟如此善妒泼悍!”
“侯爷处分谢家自己的爵位和产业,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第2章
我转过头,冷冷看向吹胡子瞪眼的五叔公:
“五叔公这话好生奇怪。柳如烟母子进府五年,哪一文不是从我正院账上支出去的?”
“怎么吃着我的、花着我的,如今倒要我感念一个外室赏口饭吃?”
“五叔公一把年纪,连谁是主子、谁是白吃白住的闲人都分不清了吗?”
五叔公老脸涨成紫茄子色,张着嘴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床上的谢崇山剧烈喘息起来,拍着床沿怒吼:
“反了!沈昭宁,老夫还没咽气呢,这镇北侯府轮不到你撒野!”
“来人,去正院把掌家金印给老夫搜出来!”
“不必劳烦下人。”
我淡淡开口,朝身后贴身侍女素琴抬了抬手。
素琴当即捧出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我迎着满堂族老惊疑的目光,缓声道:
“既然侯爷今日把族老和各房管事都请齐了,那正好做个见证。”
“等这匣子里的东西看完了,诸位再议这世子之位和十二间铺面该归谁不迟。”
指尖抚过木匣上熟悉的字迹,我恍惚记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
那时我父亲身为江南第一皇商,病重缠绵榻上。
而镇北侯府表面勋贵风光,内里却早已被掏空,欠下十余万两巨债,眼看就要被夺爵抄家。
还是落魄世子的谢崇山,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指天立誓此生绝不纳妾,侯府内外大权尽由我一人做主。
父亲临终前屏退左右,只将我和沈氏总号大掌柜周先生叫到病榻前。
老人家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眼底满是冷峻:
“昭宁,爹这辈子走南闯北什么险都敢赌,唯独不敢拿你一辈子的安稳去赌男人的良心。”
“你记着,沈家陪嫁的银两、铺面和庄子,半文都不许并入侯府公产!”
“他谢崇山只有表面代管的体面,绝无典卖处分之权!”
父亲去世后,我大病了一场。
谢崇山彼时对我百般温存,日日守在榻前喂汤端药,温声哄我:
“昭宁,外头俗务繁杂伤神,你只管在正院安心将养、外头的应酬差事有为夫替你顶着。”
我念着夫妻情分,将侯府对外的体面全留给了他,
只在幕后拿嫁妆银子替他填补亏空。
这一撑就是十年。
直到五年前,谢崇山突然领着一身缟素的柳如烟,
还有个比景行还大一岁的谢明耀进了府。
他叹气说这是军中同袍的遗孀与孤儿,求我容他们暂住西跨院。
我见那孩子眉眼与谢崇山有七分相似,当即暗查。
一查发现。
什么同袍遗孤,分明是谢崇山早就已经在京郊偷养的外室与私生子!
第3章
柳如烟母子住进西跨院不过半年,便撕下了那副寄人篱下的可怜相。
谢崇山更是连遮羞布都懒得再扯,直接寻了个由头将谢明耀记入族谱,称作庶长子。
打那以后,这侯府里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谢崇山嘴里便只有同一句话:
“明耀在外头没名没分苦了十几年,景行打小锦衣玉食,让着兄长一些怎么了?”
“你身为当家主母,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景行十二岁开蒙宴那日,谢崇山早早应下要亲自为儿子簪冠训勉。
我与景行在正厅从正午等到暮色四合,满桌席面热了三次又彻底冷透。
谢崇山连个人影都没露。
后来还是门房小厮说漏了嘴。
原来他一早便带谢明耀去赴诗会,
当众向满座同年引荐谢明耀才是他最得意的长公子。
到了我父亲忌日,谢崇山推说兵部点卯脱不开身,连一炷香都不肯去灵前上;
转头我却在街口看见,
他动用侯府全副仪仗,护送柳如烟去护国寺替谢明耀求文昌签。
我依旧没闹,只让人把正院的门关得更紧了些。
可我的退让,在他们眼里却成了软弱可欺的凭据。
两年前腊月,柳如烟随口提了一嘴西跨院嘈杂、耽误谢明耀温书备考。
谢崇山竟招呼都不打一声,
直接带家丁强行撬开了听雪阁的大门。
而真正让我对谢崇山彻底死心的,
是那年除夕前三天的雪夜。
谢明耀在朱雀街纵马狂奔,撞翻了都察院御史家眷的马车。
偏巧那晚景行受寒发起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浑身抽搐。
我急命素琴去前院取夜间出府对牌请太医,
等来的却是满脸戾气的谢崇山。
他一把扣住出府对牌,站在廊下冷冷盯着我:
“御史府明日就要上折子参奏,明耀将来是要考功名、袭爵位的,绝不能留半点污点!”
“你现在就写封认罪书,就说今日当街纵马伤人的是景行,景行年幼,御史府顶多斥责两句便算了!”
我抱紧怀里滚烫如火炭的儿子,声音发颤:
“谢崇山,景行快烧没命了!你先把对牌给我请大夫,纵马的事根本不是景行做的!”
谢崇山却厌恶地一拂袖,转身就走:
“少拿这套苦肉计糊弄老夫!每次明耀遇上要紧事,你就拿景行装病来要挟!”
“你不肯写认罪书,今晚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那一夜,我硬守到五更天把景行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也是那一夜,我隔着风雪把心里最后一点夫妻情分碾成了灰。
三日后,谢崇山派人送来一纸词句含糊的各铺面通管文书逼我盖印。
我当场将文书扔进炭盆烧成灰烬,连夜召来周先生,只吩咐了一句话:
“周叔,十五年了,该收网算总账了。”
第4章
打那夜起,我白日里依旧是那个不争不抢的“人淡如菊”主母。
柳如烟要在后宅摆谱立威,我从不拦着;
谢崇山以为我彻底认了命,对我越发肆无忌惮。
可每逢入夜落锁,正院内室的烛火便亮到天明。
与周先生将这十五年来侯府每一笔开销一页页核对清楚。
为防谢崇山狗急跳墙。
我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等他把最后一分真面目彻底摊在日光底下。
思绪收回,松鹤堂内的炭火噼啪作响。
谢崇山恼羞成怒,抓起床头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沈昭宁,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这是镇北侯府的家事,拿个破匣子出来唬谁!”
他撑着枯瘦的身子,当着满堂族老的面厉声喝道:
“老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明耀承袭爵位乃是板上钉钉!”
“你现在就把主母之位腾给如烟!”
说到这里,谢崇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大发慈悲地睨着我:
“念在你入府十五年还算老实本分的份上,等你自请下堂之后,老夫准你留在府中偏院。”
“往后就在府里伺候明耀这个新世子和如烟,也算全了你一场情分!”
柳如烟立刻接过话头,掩着嘴角笑得得意:
“是啊姐姐,侯爷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
“你一个下堂妇,能留在府里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谢过侯爷大恩?”
谢明耀更是昂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听见没有?还不快把金印交出来画押!否则连这留在府中伺候本世子的福分都休想有!”
满堂族老有的皱眉,有的冷眼旁观,都笃定我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
我看着眼前这群吸血食髓却还自命不凡的豺狼,再不装半分人淡如菊的温顺模样。
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指尖轻轻一挑,拨开了紫檀木匣的铜锁:
“周先生,把东西都请出来,给咱们这位大发慈悲的老侯爷过过目。”
周先生应声入内,与素琴一道,将匣中整整十五年的侯府全部开支垫资证明、银号兑付票根,以及一沓盖着顺天府鲜红官印的产权红契,一字排开铺满了八仙桌!
满堂哗然中,我迎上谢崇山惊怒交加的视线,一字一顿冷笑出声:
“大发慈悲留我在府中伺候你的外室子?”
“谢崇山,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你这表面光鲜的镇北侯府,其实早就是一个靠我沈家银子撑着的空壳子!”
第5章
“空壳子?沈氏,你休要胡言乱语!”
谢崇山脸色骤变。
首位的三叔公却已坐不住,快步走到桌前翻看总账册与红契。
周先生上前一步,洪声禀报:
“列位族老请看!十五年前侯府亏空十二万两,此后十五年开销累计支银三十八万两整。”
“侯府公中分文未出,全是我家夫人用沈氏嫁妆垫付。”
周先生翻开那沓鲜红官契,逐页亮给众族老核验:
“抵当期满未赎,侯府名下十二间大铺面、京郊六处田庄早已在顺天府办妥过户。”
“如今契上写的全是我家夫人沈昭宁一人的名字,与镇北侯府再无半文干系!”
三叔公捧着盖有顺天府大印的红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崇山……这真是你签押的?侯府账上当真连一间铺子都不剩了?”
满堂族老轰然炸锅。
谢崇山被戳破老底,老脸涨成黑紫,指着我咆哮:
“毒妇!你竟敢背着老夫把产业全过到自己名下!你从一开始就在防着老夫!”
我冷笑一声,拈起方才夹在条陈底下的两页纸当众抖开:
“我不防着你,难道等着让你吞掉三十八万两白银,再去给你外室子当牛做马?”
我环视全场,声音如冰:
“既然侯爷执意要废嫡立庶,把侯府一切都给谢明耀,那从今日起,我撤回所有嫁妆。”
“,这空壳侯府你们自己拿命去填!”
几个仰仗侯府分红过活的族叔顿时慌了神,连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了。
谢崇山见族人动摇,眼珠一转,强撑着一口气冷笑道:
“撤?你拿得走那些死契,还能拿得走外头的活财路不成!”
“列位叔伯莫慌,侯府真正的进项,靠的是京城三大盐茶商行与漕运总柜每年的干股分红与周转账期!”
“那些大掌柜认的是老夫这张脸和明耀的手腕。她沈昭宁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宅妇人,懂什么外务调度?离了我们父子,不出三天那些商行就得断供!”
谢明耀立刻挺起胸膛大声附和:
“不错!她一个只会拨算盘的内宅妇人,也配碰侯府的外务命脉?”
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朝周先生微微颔首。
周先生当即将一枚赤金麒麟总号印信,并东家底册重重拍在桌案正中!
我迎着全场死寂,一字一句道:
“忘了告诉侯爷,三大盐茶商行是我沈氏暗桩。”
“谢崇山,你拿我的商行威胁我,不可笑吗?”
第6章
满堂死寂。
谢明耀脸色煞白,失声叫道:
“不可能!三大盐茶商行和漕运总柜怎么会是你沈家的产业?你在骗人!”
我冷冷睨着他,反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外务都由你接洽,那我倒要问问新世子,三大商行每月十五在哪家银号汇兑、漕运总柜靠哪道水路分账,你答得上来半句吗?”
“连账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也敢在这儿大言不惭说撑起侯府?”
谢明耀喉头一哽,瞬间面红耳赤,一个字也答不出。
我不给他喘息之机,抬手翻开桌案右侧那本蓝皮专账,声音陡然转厉:
“我沈家的三十八万两垫资,今日自会一笔笔收回。”
“但接下来这笔账,却得请谢氏阖族和朝廷法度一起来算——”
“这五年来,谢崇山背着公中,私自挪用朝廷拨付的边军抚恤公银与谢氏宗族祭田银,合计四万六千两!这笔救命祭祖的公款,一文不剩全流进了柳如烟母子的腰包!”
此言一出,连三叔公和五叔公都骇得猛然站起身来。
挪用宗族祭田银已是家法大忌,私吞朝廷抚恤公银更是抄家夺爵的重罪!
谢明耀慌忙狡辩:
“你血口喷人!父亲支取公银,全是为了修缮宗祠和供我游学拜师,哪有一文钱私用!”
“是吗?”
周先生冷笑一声,当众抖开四张加盖通汇银号骑缝章的流水长单,逐条高声念出:
“崇德十二年五月,支取修缮祠堂公银一万二千两。次日,这笔银票原封不动兑入买下一座三进私宅,房契户主写的正是柳如烟!”
“崇德十三年八月,支取世子游学拜师银一万五千两。其中九千两进了长乐赌坊,六千两进了东市珍宝阁!”
“崇德十四年三月,支取刊印诗集扬名银一万两。经查,全数付给了南城三家书肆的落魄举人,雇人捉刀代笔,替谢明耀买了个才子虚名!”
“至于今年开春支取的打点上官节敬银九千两,转头便换成了柳氏箱笼里的三套赤金点翠头面与一匣子辽东东珠!”
四笔铁证,日期、银票字号与去向严丝合缝。
满堂族老听得目眦欲裂。
柳如烟双腿一软瘫跪在地上,拉着谢明耀哭喊道:
“族老明鉴,这些账目妾身和明耀当真什么都不懂啊!”
“全是侯爷一手安排的,我们母子只是听命行事啊!”
我俯视着她涕泪横流的脸,冷声反问:
“不懂?你拿一万二千两抚恤公银把三进私宅落到自己名下时怎不说不懂?”
“谢明耀花一万两公款代写诗文、在诗会上冒名顶替时,怎不说半点不懂?”
床上的谢崇山急火攻心,“噗”地吐出一口暗血。
我拂了拂衣袖,向满堂族老朗声宣告:
“列位族老,半个时辰前,我已将全部铁证,正式递交宗人府!”
第7章
原本被谢崇山用来逼妻废嫡的松鹤堂,转眼成了审问他的公开刑堂。
谢崇山彻底慌了手脚。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哑声朝堂下摆手:
“列位叔伯先退下……让我和昭宁私下说几句话!”
我坐回太师椅上,冷声截断:
“不必退。方才侯爷不是特意请阖族长辈当众见证吗?”
“怎么这会儿账算到自己头上了,倒怕人听见了?”
族老们正怕被连累,自然无人挪步。
谢崇山只得当众软下声调,挤出两滴老泪:
“昭宁……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好歹做了十五年夫妻!”
”老夫也是病糊涂了,那封废嫡立庶的折子老夫这就撕了,世子之位本来就是景行的!”
他喘息着哀求道:
“老夫已是半截入土的人,求你念在夫妻情分上,去宗人府把状子撤回来,铺面也留在府里撑门面,给老夫和明耀留条活路吧!”
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我只觉得荒唐可笑。
我缓步走到拔步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得清晰:
“谢崇山,你现在倒想起十五年夫妻情分了?”
“两年前除夕雪夜,景行高烧抽搐快要没命,你扣住出府对牌不准请大夫,逼我让景行替谢明耀顶下当街纵马伤人之罪时——你不是我夫君吗?”
“你招呼都不打,命人砸开听雪阁大门,把我父亲留下的御赐古梅摔碎在泥雪里,给谢明耀腾院子时——你不是我夫君吗?”
“就在两刻钟前,你在条陈底下夹带自请下堂书,想白吞我沈家三十八万两银子,还要大发慈悲留我在府里伺候你外室母子时——你难道不是我夫君吗?”
谢崇山被我问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我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那不叫一时糊涂,你那是吸干了沈家的血、还要把我和景行往死里踩的吃绝户毒计!”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知道疼了,才拿夫妻情分来堵我的嘴——谢崇山,我不答应!”
我转身从周先生手中取过早就备好的两纸文书,直接拍在他床头:
“第一,即刻交出镇北侯府全部印信、腰牌与库房钥匙。”
“第二,亲手签下私挪公银认罪书呈交宗人府。”
“第三,柳如烟母子今日日落前滚出听雪阁。”
“第四,那四万六千两公款,拿柳氏母子的私宅细软连本带利抵偿!”
三叔公当即带着众族老围上前,厉声催促:
“崇山,快签!难道你想害死谢氏满门不成!”
在满堂逼视下,谢崇山浑身瘫软,颤抖着手按下了手印。
第8章
谢崇山候审的次日清晨,谢明耀便在京城掀起了风浪。
他换了一身发白的素布直裰,当众跪哭,又买通市井说书人在各大茶肆散播流言。
在他的哭诉里,他成了“寒窗苦读十余载、只因庶出便遭嫡母忌恨的孤苦才子”;
而我则成了“仗着娘家铜臭、趁老侯爷病危强夺家权、把庶子逼上绝路的恶毒主母”。
不明真相的茶客与太学生听信了说辞,纷纷指责我刻薄寡恩。
景行从国子监回来时气得脸色通红,提剑就要去茶楼理论。
我伸手拦住他,神色平静:
“同跳梁小丑争执什么?他既喜欢让满京城评理,那娘便送他一场全京城都看得懂的大戏。”
半个时辰后,周先生带着沈氏商行的伙计,同时张贴出三张丈许长的朱印榜文——
第一张,是沈氏十五年来替镇北侯府垫付三十八万两亏空的银号总单与顺天府过户红契清册;
第二张,是谢崇山临终前妄图废嫡立庶的私折底稿,以及逼正妻自请下堂、留府给外室子当奴婢的自请下堂书摹本;
第三张,则是谢明耀与柳如烟侵吞四万六千两边军抚恤公银买私宅、进赌坊的银票字号流水,外加南城三家书肆落魄举人亲笔画押的代写诗文收银供状。
三张铁证榜文之下,只配了一行碗口大的墨字:
“孝道不靠茶楼哭,清白全看官印契。”
榜文一出,满京城瞬间哗然大反转!
那些方才还在替谢明耀鸣不平的太学生,一个个羞愤交加,当场端起茶泼在谢明耀脸上。
谢明耀在千夫所指中抱头鼠窜,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当日午后,我便带着侯府护院与宗人府差役,直接堵住了听雪阁院门。
柳如烟死死抱住装满赤金头面的箱笼不肯撒手,披头散发地哭骂我赶尽杀绝。
我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脏,直接命护院上前夺下。
柳如烟还在依依不舍:
“夫人,妾身真的知错了!”
“妾身愿为奴为婢,求夫人给条活路吧。”
我懒得理她。
只留给他们母子两身粗布衣裳,轰去西偏院与谢崇山作伴。
当晚,西偏院里便传出了激烈的争吵与砸碗声。
谢崇山躺在冷榻上咳得撕心裂肺,哑声让柳如烟母子给他倒杯热水。
可柳如烟和谢明耀见他如今爵位难保,哪还肯装半点贤惠孝顺?
谢明耀指着谢崇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废物!喝什么药,早点咽气算了!”
第9章
三日后,宗人府将全部卷宗呈报御前,明黄圣旨与宗人府裁决一道到了镇北侯府。
满院族人跪听宣旨。
谢崇山那封妄图废嫡立庶的请封折子,被圣上当廷朱批“荒谬绝伦”严词驳回;
圣旨当场革去其镇北侯爵位,命爵位降袭一等,直接由嫡子谢景行承袭。
至于尚未追齐的公银尾款,顺天府严拿柳如烟、谢明耀母子追缴问罪。
圣旨宣毕,景行双手接过袭爵金册与印绶。
三叔公等族老纷纷朝我和景行躬身行礼,再无人敢提半句异议。
而躺在西偏院冷榻上的谢崇山,则在一夕之间成了没爵、没权、没钱的废人。
那日午后,我正在重新清扫干净的听雪阁里,看着花匠为两株重获新生的古梅修剪枯枝。
西偏院的小厮接连跑来传了三次话。
第一次,说谢崇山悔不当初,想当面同我磕头赔罪;
第二次,说他手里还留着两封军中旧部的书信,只要我去见他一面,便交出来替景行铺路;
第三次,只说他已经油尽灯枯、喘不上气,苦苦哀求见我这结发妻子最后一面。
我握着银剪,咔嚓一声剪断梅枝上最后一截烂木,连头都没抬,三次皆只回了两个字:
“不见。”
他那些发烂发臭的旧人脉,我和景行半点也不稀罕;
至于临终忏悔,更不过是走投无路时的自欺欺人。
当夜三更,西偏院里便出事了。
谢明耀和柳如烟听说圣旨已下,顿时慌了神。
母子二人非但没管高烧喘息的谢崇山,反而将他仅剩的碎银搜刮得一干二净。
谢崇山死死抓着谢明耀的衣角嘶声呼救,却被一脚踹翻在床下,头磕在青砖上血流如注。
柳如烟母子头也不回地揣着那点碎银,趁夜翻过后墙卷钱跑路。
谢崇山趴在冰冷的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惜废嫡弃妻也要捧上青云的外室母子弃他如敝履,急怒攻心之下连呕数口黑血,没等天亮便在凄凉悔恨中咽了气。
消息传到正院时,我正替景行整理进宫谢恩的朝服,自始至终未曾踏入西偏院一步,只吩咐管事买口薄棺按最简规制发落。
至于连夜卷钱逃窜的谢明耀母子,还没逃出通州码头,便被顺天府捕快抓获归案,直接押入大牢服苦役抵债。
开春之后,朝廷册封的诰命文书下达,我正式成了侯府说一不二的太夫人。
我以沈氏皇商雷厉风行的铁腕肃清了府中所有烂账与蛀虫。
院中古梅新蕊初绽,十四岁的景行身披袭爵戎装,在晨光中朝我郑重一拜,阔步迈出府门。
这一次,没了那些吸血的豺狼,我自会辅佐我的儿子,将这门楣真正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