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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13:15

姜明姝一把抢过我母亲遗留的玉簪,台下百姓齐齐欢呼。

国师挥起带倒刺的长鞭,一下下打在我身上,太子端坐高台,一言不发,默许所有人拿我献祭。

他们说旱灾是我带来的灾祸,要用我的血献给邪神,换全城活下去的雨水。

人人都觉得自己在行大义,没有人想过,他们合力要杀死的这个人,一旦挣脱束缚,这片天下,没人能承受后果。

1

我跪在祭台上,手脚锁着铁链。

台下乌泱泱跪着满城人,盼我死。

我是姜荼荼,人间那个祭给邪神的妖女。

假的。

地府冥王,才是我。

来人间歇个脚,顺便看看——这些人,能恶成什么样。

姜明姝走上来,穿着我的嫁衣,手里捏着根白玉簪。

阿娘的遗物。

她蹲下,在我眼前晃了晃:“这簪子,阿姐替你收着。”

抬脚,踩住我手背。

碾。

咯吱。

骨头碎了,血渗出来。

她退开,笑:“妖女,也配戴阿娘的簪?”

我没吭声。

把碎掉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疼。

但我在心里,给她演技打了个分。

六分。

演得还算像样。

啪。

一鞭子抽在背上。

倒刺勾着皮肉,带起一片血。

国师站在台侧,鞭梢沾着我的血,冷声念:

“妖女祸国,天降旱灾。”

“今日血祭,以命偿天。”

又一鞭。

衣服裂开,血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我脚边汇成一小滩。

台下跪着的百姓里,有人悄悄抬起头。

他们在看。

看我被打。

看这个害他们饿了三年、盼着我死的妖女,今天终于要偿命。

先是低低的一声:

“打死她。”

“打死妖女,老天就下雨了。”

一声起,万声和。

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他们喊得越大声,仿佛旱灾就真能结束。

我跪在祭台上,垂着眼。

血在流,疼在烧。

我却只想笑。

原来一个人将死的时候,是最受万人期待的。

国师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在祭台上。

他跪下去,疯了似地念咒,声音嘶哑:

“请邪神!请邪神降世,吞此妖女!”

黑水。

祭台四周的沟渠里,浑浊的黑水翻涌起来。

咕嘟,咕嘟。

像烧开了一样。

然后,触手。

数根粗长的触手破水而出,缠上我的脚踝。

冰凉,黏腻。

倒刺一根根扎进皮肉。

腐蚀的粘液落在我皮肤上,滋滋冒烟。

白烟升起来。

烧灼的疼,顺着脚踝往上爬,直窜进骨头缝。

我倒抽一口凉气,喉头一甜,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我忍住了,没吐。

触手越缠越紧,倒刺越扎越深。

然后——它顿住了。

就在尖刺快要钻进我经脉的刹那。

它停了。

尖尖发颤。

像是……怕。

像是本能地,在畏惧我身体里藏着的东西。

国师没看见。

他以为是邪神力量不稳,念咒念得更急:

“请邪神!杀了她!杀了她!”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怕什么。

我又没打算,现在就动手。

袖子被轻轻碰了一下。

容渊。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单膝跪地,垂着头。

指尖抵进我掌心。

塞进来一个冰凉的东西。

带气泡的。

是罐冰镇可乐。

草莓味的。

地府最近新出的款。

他嗓音压得极低:

“属下知道殿下爱喝,一直随身带着。”

我攥着那罐可乐。

指尖,还在抖。

我拉开拉环。

哧拉一声

气泡声,在死寂的祭台上炸开。

全场,都愣住了。

念咒的国师卡了壳。

狂喊的百姓噎住了。

连高台上的太子,都抬起眼,朝我看来。

我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汽水冲进喉咙,压住那口血腥味。

甜,且凉。

在这满地血腥里,刺眼得过分。

容渊低声:

“殿下,玩够了吗?”

“属下可以,清场。”

他的声音很轻。

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垂着眼,看着脚踝上越缠越紧的触手。

看着台下,那些刚刚还在喊我死的人。

我咽下最后一口,把罐子捏扁。

轻声说:

“再等等。”

“让他们,再演一会儿。”

眼底的杀意,沉下去,压得死死的。

血还在流。

触手还在缠。

白烟还在冒。

可我的手,稳稳的。

因为我知道——

这些债。

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等到清场那天。

连本带利,还给他们。

2

祭台上的气泡余响慢慢散干净。

那一声哧响,像一把细针,扎进所有人沸腾的恨意里。

可只是一瞬。

下一秒,姜明姝率先回过神。

她站在祭台边缘,嫁衣大红,艳得刺目。

她攥紧那支从我手上抢去的玉簪,举高。

玉簪的尖,对着我。

“妖女!你还敢故弄玄虚!”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劈碎短暂的错愕。

“邪神已经来了,你今天必死无疑!”

台下的呐喊重新炸起来。

比刚才还要吵。

“吞了她!”

“邪神快吃了这个妖女!”

国师喘着粗气,抹掉嘴边血沫。

方才邪神触手那一滞,他只当是献祭力度不够。

是我身上妖力阻碍了邪神降临。

他不信邪神怕我。

半分都不信。

他抬手,亮出自己的手腕。

獠牙狠狠咬下去。

皮肉撕裂。

滚烫的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滴落在祭台青石面上。

血珠落地,立刻渗进石缝,画出一圈圈扭曲的绿纹。

血阵成型。

绿光从纹路里浮起来,贴着地面盘旋游走。

腥臭味混着硫磺味,扑面而来。

“召天罚鬼火!”

国师嘶吼。

绿光翻涌。

无数细小的毒蛇从血阵缝隙钻出来。

蛇鳞发灰,眼瞳是死寂的绿。

每一条蛇的脊背,都裹着一团跳动的幽绿鬼火。

火不暖。

是蚀骨的寒。

蛇群攒动,沙沙作响。

潮水一般朝着我涌过来。

鬼火飘在蛇群上方,拖出长长的光尾。

距离我,只剩半尺。

火苗猛地一晃。

光色暗下去一截。

像是风刮过烛火,摇摇欲灭。

只是短短一眨眼。

旁人捕捉不到。

只有我和身侧的容渊看得明白。

这是本能的畏惧。

是阴邪之物靠近冥王,天生的退缩。

国师见状,牙关咬得更紧,拼命催动咒力。

他手腕伤口淌出更多鲜血,灌注进阵法。

暗淡下去的鬼火再度暴涨。

绿光亮得晃眼。

毒蛇吐着分叉的信子,继续往前冲。

近了。

更近了。

高台之上,李承衍,大燕太子。

他一直静静坐着,冷眼俯视祭台。

直到鬼火成型,他才缓缓抬手。

一声令下,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人声。

“东宫暗卫。”

“围。”

唰。

祭台四周的立柱阴影里,骤然窜出数十道黑衣人影。

长刀出鞘。

冷白刀光连成一圈牢笼,锁死我所有退路。

刀锋斜斜对着我的要害。

颈侧、心口、小腹。

每一处,都是一击毙命的位置。

他们脚步轻,落地无声。

层层逼近。

包围圈越收越小。

姜明姝在一旁疯叫。

“烧她!烧死她!”

“鬼火把她烧成灰烬!”

脚踝上的触手依旧缠得死紧。

倒刺扎进皮肉,粘液持续腐蚀。

白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皮肉灼烧的痛感持续不断,顺着经脉盘旋。

我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嫌脏。

那些毒蛇的涎水,鬼火飘出来的灰烬,落在身上都觉得碍眼。

身侧的容渊动了。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搭上刀柄。

刀鞘摩擦,发出极轻的嗡鸣。

幽冥的杀气已经蓄满。

只要他拔刀。

眼前这群毒蛇、鬼火、暗卫,连同台上的国师姜明姝,瞬间就会化为飞灰。

我抬手。

按在他的小臂上。

轻轻往下压。

他的动作顿住。

侧头看我。

眼底没有疑问,只有等待。

我微微摇头。

“别急。”

我的声音很低,只有他听得见。

“还没看够。”

我要看看。

这群人,为了杀我,底线到底能低到哪里。

国师还在不断往血阵里渡血。

他脸色越来越白,失血让他眼前发晕,可眼底的癫狂越来越盛。

“鬼火!去!”

蛇群加快速度。

幽绿的火舌舔舐着空气,离我的衣摆已经不足三寸。

暗卫继续缓步收拢包围圈。

刀锋反光,映着台下百姓一张张狂热的脸。

有人涨红着脸,奋力呐喊。

他们不认识我。

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只是听说,旱灾是我引来的。

杀了我,就能下雨,就能吃饱饭。

于是他们心安理得地盼着我死。

没有一个人想一想。

三年大旱,是谁克扣赈灾粮。

是谁借着灾荒敛财。

是谁把所有罪责,一股脑扣在我这个替罪羊头上。

没有人想。

仇恨最简单。

找一个靶子,所有人一起咒骂,一起期盼她毁灭。

仿佛这样,苦难就会消失。

我看着他们。

看着嘶吼的国师。

看着疯狂起哄的姜明姝。

看着高台上漠然旁观的太子。

看着包围圈里面无表情、随时准备挥刀的暗卫。

看着台下密密麻麻,齐声催死的百姓。

后背的鞭伤还在渗血。

手背被碾伤的骨头,一阵阵抽痛。

脚踝被触手腐蚀的伤口,灼烧感一波接着一波。

所有痛感都清晰无比。

但我没有动怒。

我只是在记账。

一笔一笔。

清清楚楚。

容渊的小臂肌肉绷得很硬。

我能感觉到他压着的杀意。

他不想看我受半分苦楚。

他想现在就清理掉所有冒犯我的人。

我指尖微微用力,再一次按住他。

“再忍忍。”

我重复一遍。

鬼火已经飘到我面前。

冰冷的绿火热浪扑面而来,蛇信子几乎要舔到我的裤脚。

暗卫的刀尖,距离我的肩膀,只差一掌。

四面八方,全是杀招。

退路,已经被封死。

所有人都认定。

下一刻,鬼火就会裹住我,暗卫的刀会刺穿我。

我会在祭台上,化作一具焦尸。

姜明姝笑得肩膀发抖。

她摩挲着手里那支玉簪。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是我在这人世间,仅存的一点念想。

现在落在她手里,成了她炫耀胜利的玩物。

她抬眼看向高台的太子,眼里满是邀功。

李承衍淡淡颔首。

他认可她做的一切。

认可抢簪。

认可踩碎我的手骨。

认可鞭打。

认可把我推上祭台献祭邪神。

他们是一对。

郎情妾意。

踩着我的血肉,成全他们。

我目光扫过他们二人。

心底的账本,又添重重一笔。

国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妖女!无处可逃了!”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奋力催动血阵。

绿火暴涨,蛇群猛冲。

暗卫齐齐沉腰,握刀的力道加大。

包围圈,继续收紧。

触手还缠在我的脚踝,不断蠕动。

腐蚀的白烟,持续升腾。

疼痛层层叠叠往身上堆。

我依旧站着,没有出手。

没有释放威压。

没有召唤阴兵。

没有碾碎眼前这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凡人。

我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他们拼尽全力,往自己的因果债簿上,写下更多罪孽。

容渊依旧蓄势待发。

刀在鞘中,杀气不泄。

只等我一句命令。

我没有给。

我盯着扑来的鬼火毒蛇。

火苗依旧在靠近我的时候,隐隐发颤。

畏惧藏得极浅,只有我能感知。

国师一无所知,还以为是自己的咒法威力无穷。

他越疯狂,欠下的债就越重。

很好。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微微偏头,对着身侧的容渊,用气音轻说。

“继续看。”

“好戏,才刚开场。”

绿火在我眼前疯狂跳动。

刀锋在侧,寒光凛冽。

蛇群沙沙爬动,越来越近。

台下的呐喊,震得祭台青石都像在发抖。

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斩杀妖女的狂喜里。

没有人知道。

他们猎杀的,是地府至高的冥王。

没有人知道。

现在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每一分苦楚,每一句诅咒,每一次挥刀与纵火。

来日,都会加倍返还。

我垂眸,看向脚踝处不断腐蚀血肉的触手。

又抬眼,望向扑到身前的鬼火毒蛇。

再扫一圈四周合围的暗卫。

眼底平静无波。

没有焦躁。

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沉寂的等待。

等他们把恶念推到顶峰。

等他们把自己的路,彻底堵死。

等到那个时刻到来。

我才会开口。

才会收账。

风卷着血腥味,扫过整座祭台。

绿火摇曳,刀光森森。

杀局已成。

而我,依旧不动。

3

鬼火在离我三寸的地方盘踞。

蛇群嘶嘶吐信,徘徊着,迟迟不敢再近半步。

国师赤红的眼睛瞪着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已经发现不对。

那些蛇,那些鬼火,明明应该扑上来撕咬我。

可它们停在半途,原地打转。

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横在我身前。

它们怕我。

这份怕,国师读不懂。

他只当是邪神力量不足,是我这妖女的护体妖气在作祟。

“区区妖气,也敢阻本座请神!”

他啐了一口血。

腕上的伤口,又添一道新的撕裂。

鲜血汩汩涌出,浇灌在血阵之上。

绿纹狂闪,阵心猛地塌陷。

一股更阴冷的气息,从地底翻涌上来。

触手疯狂抽搐。

缠在我脚踝上的那几根,猛然收紧。

倒刺根根暴涨,深深嵌进我的血肉。

嗤——

腐蚀的粘液浇在我小腿上,白烟腾起,浓得遮住我的视线。

烧灼的剧痛,顺着骨骼一路窜上脑仁。

我倒吸一口凉气。

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这次我没能完全压住。

嘴角挂下一道刺眼的红。

姜明姝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流血了!她撑不住了!”

她尖叫着,几乎要跳起来。

“邪神在咬她!她马上就要死了!”

台下百姓的呐喊声浪,随之拔到最高。

“咬死她!”

“邪神吃了她!”

容渊浑身的气息骤然一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

幽冥的杀气,瞬间溢满了整片祭台。

他听不得别人咒我死。

他忍不了我看上去处于下风。

哪怕只是演戏。

他侧身,一步踏出。

刀锋即将出鞘。

“殿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够了。”

“属下请旨,现在清场。”

他刀鞘震颤,刀意已经蓄满。

只要我点头。

眼前这满台的人,包括高台上的太子,都会在呼吸之间,化作飞灰。

我看得出来。

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从他踏进这座祭台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看着我被人踩碎手骨。

看着我被人鞭打见血。

看着我被人困在祭台上,被触手腐蚀,被鬼火围猎。

每一幕,都在他心口上割刀。

如今,他要动手了。

我抬手。

按在他的小臂上。

力道不重,却稳。

他的动作,顿住。

刀意依旧没有收敛,杀意还在他眼底翻涌。

我看着他,轻轻摇头。

“再等等。”

“我说了,让他们,再演一会儿。”

容渊没动。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瞬间的不赞同。

但他终究还是退了半步。

刀锋归鞘。

杀气,重新压回心底。

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依旧绷得发白。

他退开的那一步,没有逃过国师的眼睛。

国师狞笑出声。

他以为容渊是被邪神威压震退。

他以为我身边的护卫,已经怕了。

他以为,胜利在望。

“怕了?都怕了!”

国师张开双臂,仰天狂笑。

“妖女!你的护身符,也护不住你了!”

他猛地俯身,一口咬在自己心口。

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血肉模糊,砸进血阵。

阵心剧烈震颤。

地底翻涌的阴冷气息,骤然暴涨。

触手像是被注入了邪力,疯狂扭动起来。

缠着我脚踝的触手,一根根绷得死紧。

倒刺深陷,几乎要勒断我的脚踝。

腐蚀粘液一股股浇下来,白烟浓得几乎要吞没我的小腿。

剧痛一波比一波剧烈。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姜明姝捂嘴尖叫,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快意。

“二姐!疼吗?”

“疼就叫出来啊!”

“叫出来,让满城人都听听,你这个妖女是怎么被邪神活活咬死的!”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承衍坐在高台上,微微前倾。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

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裹着森寒。

“姜荼荼。”

“你本是国师钦点的祭品。”

“今日血祭,是你自找的报应。”

“怨不得旁人。”

报应。

我差点笑出声。

我娘被他们逼死的时候,他说过报应吗。

我沦为祭品、被踩碎手骨、被鞭打见血的时候,他说过报应吗。

现在,轮到我快要死了。

他们倒是义正辞严起来。

冠冕堂皇。

可笑至极。

我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

没有辩解。

更不奢求他半分怜悯。

我只想看看。

他还能说出多少,自以为正义的鬼话。

百官在台下躬身而立。

有人摇头叹息,装出悲悯的模样。

有人低头不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都知道。

这分明是一场被强加在无辜少女头上的血祭。

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字。

因为坐在高台上的,是太子。

因为发号施令的,是国师。

因为满城百姓,都盼着这个妖女去死。

只要牺牲一个姜荼荼。

旱灾就能平息。

他们就能继续安稳地做官,安稳地过日子。

至于姜荼荼是不是无辜。

谁在乎。

我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高台上的太子。

祭台边的姜明姝。

挥舞长鞭的国师。

合围的暗卫。

磕头求雨的百官。

呐喊助威的百姓。

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印进我的记忆里。

我的账本,记得很满。

触手还在收紧。

腐蚀还在蔓延。

白烟依旧滚滚。

剧痛一波接一波,几乎要压弯我的脊梁。

可我的背,始终挺得笔直。

因为我心里清楚。

这些人施加在我身上的一切,都会原样奉还。

连本,带利。

容渊站在我身侧。

他的手,不知何时又搭上了刀柄。

他没有再开口请旨。

但那股压到极点的杀气,比任何时候都浓。

他在等。

等我说那句“够了”。

等那个清场的命令。

鬼火在蛇群头顶跃动。

暗卫的刀光在四周合拢。

触手死死缠着我的脚踝。

台下的呐喊震天。

血祭进行到最后关头。

所有人都笃定。

这个叫姜荼荼的妖女,死定了。

只有我知道。

好戏,才要开场。

4

国师的咒声已经嘶哑到变形。

他一次次撕咬自己的皮肉,一次次把精血灌进血阵。

脚下那片青石,已经被血浸透。

绿纹像活物一样蠕动,越缠越密。

地底的阴气,铺天盖地涌上来。

整座祭台都在震颤。

触手。

铺天盖地的触手。

方才还只缠着我脚踝那几根,如今从四面八方破水而出。

黑的、灰的、泛着腐绿黏液的长须。

一根接一根,缠上我的小腿,爬上我的膝盖,捆住我的腰。

倒刺根根竖起,嵌进血肉。

腐蚀的粘液成片浇下。

白烟浓得遮天蔽日。

我几乎要看不见对面的姜明姝。

烧灼的剧痛,从脚底一路烧到心口。

我倒吸一口凉气。

嘴角的血沫,压不住地往外溢。

姜明姝的笑声,穿过白烟传过来。

尖锐,刺耳,带着淋漓的快意。

“二姐!你听见了吗!”

“邪神在吃你!它在吃你!”

她尖叫着,拼命往前挤,恨不得跳上祭台,亲眼看着我被活活咬死。

台下百姓的呐喊,已经连成一片轰鸣。

“咬死她!”

“邪神快吃光她!”

“吃了妖女,老天就下雨了!”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

他们红了眼。

他们盼着我死。

盼着我这个所谓的灾星,今天在祭台上,被邪神撕成碎片。

那些咒我死的声音,像浪潮,一波接一波砸过来。

我垂着眼。

看着缠在腰间的触手,一根根收紧。

看着腐蚀的白烟,不断从伤口升起。

疼痛没有尽头。

像是有人拿着火钳,一寸一寸,烙遍我全身。

我倒抽凉气。

指甲嵌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落。

染红了脚下的青石。

高台之上,李承衍缓缓站起身。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俯视着被触手包裹的我。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姜荼荼。”

“你作恶多端,祸乱大燕,致使天降大旱,民不聊生。”

“今日血祭,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你,认命吧。”

认命。

他说,认命。

我娘临死前,也是被这么逼着“认命”的。

她跪在祠堂里,被泼了一身脏水,被骂是祸国妖妃。

她说她冤枉。

没人听。

她撞死在柱子上那天,只有我一个人,跪在血里,抱着她渐渐冰凉的身体。

李承衍那时站在廊下,淡淡看了一眼,说了同样两个字。

“认命。”

如今,轮到我了。

我仰起头。

透过腐蚀的白烟,看向高台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

我想笑。

可他身后的国师,已经催动了最后一击。

国师呕出一大口血,扑倒在地。

他浑身颤抖,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

“邪神!”

“吞了她!”

“吞了这个妖女,我以一身精血供奉于你!”

话音落下。

血阵轰然爆开。

地底的阴气,如山洪倾泻。

数不清的触手,同时暴涨。

从四面八方,猛地朝我扑来。

毒蛇跟着鬼火,一起冲到我的眼前。

蛇信子几乎要舔到我的脸。

鬼火贴着我的睫毛灼烧。

暗卫的刀,同一时刻出鞘。

冷白刀光,从四个方向,齐齐刺向我的要害。

四面八方,全是杀招。

全是要我命的杀招。

没有一丝空隙。

没有一丝退路。

姜明姝尖叫着:

“去死吧!去死吧!”

台下百姓的呐喊,震得青石嗡嗡作响。

李承衍负手而立,淡漠俯视。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着这个妖女,下一刻血溅祭台,尸骨无存。

他们笃定。

她死定了。

绝无生路。

触手缠着我的腰,还在收紧。

腐蚀的白烟,几乎要吞没我的身形。

刀锋离我的脖颈,只差半寸。

鬼火已经烧到我的衣角。

所有人都在狂喜。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我的死亡。

而我只是。

缓缓。

低下头。

目光,落在那根缠着我脚踝、不停蠕动的触手上。

它在我脚边。

弯折着,蜷缩着。

明明方才还狰狞可怖,恨不得将我撕碎。

此刻,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隐隐发颤。

我没有看它太久。

我只是。

轻轻地。

吐出一个字。

“滚。”

5

“滚。”

一个字。

很轻。

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可这一声,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劈进所有人耳朵里。

全场。

静了。

国师的咒声,卡在喉咙里。

姜明姝的尖叫,戛然而止。

台下的呐喊,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

连高台上负手而立的李承衍,都怔了一瞬。

紧接着,他眼底涌起冰冷的杀意。

“姜荼荼,死到临头,还敢——”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瞬。

那股阴冷到极点的气息,陡然炸开。

是威压。

冥王的威压。

铺天盖地,如山岳倾覆。

一瞬间,整座祭台的空气,都像是凝成了实质的铅。

方才还狰狞狂舞、恨不得将我撕碎的触手。

剧烈颤抖。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飞快地,收缩。

一根。

一根。

一根。

像退潮一样,飞快地往回缩。

缠在我腰上的,松开了。

爬在我腿上的,退开了。

缠着我脚踝的那根,缩得最快。

它蜷缩着,抖得像筛糠,飞快蜷成一条手腕粗细的黑蛇。

瘫在我的脚边。

瑟瑟发抖。

再没有半点方才的凶戾。

国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条瘫在我脚边、抖得不成样子的黑蛇。

“不……不可能……”

“邪神……邪神怎么会……”

他嘶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用了什么妖法!你——”

“吵。”

我淡淡开口。

只一个字。

国师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灭。

他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台下百姓,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喊着“咬死她”的人,此刻像被扼住了喉咙。

他们茫然地张着嘴。

看着祭台上那个本该被邪神吞噬的妖女。

她站着。

浑身是血。

满身是伤。

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让人心头发寒的平静。

“老王。”

我慢悠悠开口,对着乌云翻滚的天际。

“别躲了。”

声音不高。

却像一道命令,穿破云层,直达地府。

天空。

忽然裂开一道缝。

乌云翻涌。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云缝里,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

扑通。

砸在我面前。

官帽摔歪了。

那人手忙脚乱扶正帽子,抬头看我,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阎罗王。

王魁。

堂堂地府阎罗王。

此刻跪在我面前,笑得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狗腿子。

“殿下!殿下息怒!”

他一边赔笑,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

懒人沙发。

先掏出一张,摊开。

零食。

满满当当的零嘴。

最后,捧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

孟婆牌跳跳糖。

他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谄媚到骨子里:

“殿下,您老这是闹哪出啊?”

“小的刚泡上茶,就听说您在这儿被人欺负了……”

“您受委屈了!都是小的失职!小的这就去把那帮不长眼的——全剁了!”

他越说越激动,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

“急什么。”

王魁的动作,顿时僵住。

他讪讪地退回来,乖乖跪好,脸上的谄媚半分不减。

“是是是,殿下说不急,那就不急。”

“殿下您先歇着,喝口跳跳糖……不,喝口茶,缓缓!”

他手忙脚乱地,把一包跳跳糖递到我面前。

祭台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

看着那个本该血溅祭台的妖女。

看着她面前,那个跪得恭恭敬敬、自称“小的”的圆脸男人。

都说不出话。

国师抖着手指着我:

“你……你到底是谁……”

“我?”

我抬手,接过王魁递来的跳跳糖,撕开一角。

倒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

我垂眸,看着脚边还在发抖的黑蛇。

缓缓开口。

“地府冥王。”

“姜荼荼。”

“怎么,我躲在这儿渡个假,你们就真把我当成了,任人宰割的祭品?”

话音落下。

一片死寂。

6

“地府……冥王……”

国师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听不懂。

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的癫狂一点点崩塌,变成茫然。

“不可能……”

“冥王怎么会是姜家那个……”

他猛地转头,看向高台上的李承衍。

“殿下!她妖言惑众!她——”

话音未落。

一道刀光。

快得看不清。

银光一闪。

国师的双臂,齐根断落。

血喷溅而出,洒了一地。

他整个人向后栽倒,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柄替他召鬼火的、咬出无数伤口的双手,滚落在地,还在抽搐。

容渊收刀。

刀锋归鞘,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他站在我身侧,垂着眼,面无表情。

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掸去一片灰尘。

方才还在叫嚣着要劈死我的暗卫,全都僵在原地。

刀举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姜明姝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滚落在地的那双断臂,看着国师凄厉打滚的身影。

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们……”

她指着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你们竟敢……这可是国师!”

“国师?”

我抬眼,淡淡看她。

“方才要碾碎我手骨的时候,可没见你顾念什么国师。”

“要我替你们念一声,善哉?”

姜明姝噎住。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承衍在高台上,缓缓沉下脸。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

可他仍是储君。

他不信眼前这个女人,真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冷:

“姜荼荼,你莫要张狂。”

“孤乃大燕储君,你敢在孤面前行凶?”

“孤以储君之名,定你——”

“闭嘴。”

我淡淡开口。

他的话,戛然而止。

李承衍的脸,瞬间涨红。

他何时受过这般羞辱。

“姜荼荼!你——”

“李承衍。”

我打断他。

“我给你一个机会。”

“现在,跪下,给阿娘磕三个头。”

“认罪。”

“我可以只废你,留你一条命。”

李承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仰头大笑。

“废孤?”

“姜荼荼,你是不是疯了!”

“孤乃储君,你让孤向你下跪?”

“孤倒要看看,你能拿孤如何!”

他猛地抬手。

“暗卫!”

“给孤拿下这个妖女!”

可这一次。

没有人动。

那些暗卫,握着刀,站在原地。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们看着站在我身侧、刀尚未出鞘的容渊。

方才那一刀。

他们连影子都没看清。

他们不敢动。

“废物!”

李承衍怒骂一声。

他甩袖,正要亲自拔剑。

我却已经懒得看他。

我抬手。

指尖,划过虚空中浮现的一本册子。

封面漆黑,泛着死气。

生死簿。

“国师,姜承嗣。”

我翻到那一页。

指尖在名字上轻轻一点。

“命格:极恶。”

“业障缠身,口舌生蛆。”

话音落下。

瘫在地上哀嚎的国师,猛地僵住。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

呕——

成群的蛆虫,从他嘴里涌出来。

白花花的,密密麻麻。

他惨叫着,疯狂抓挠自己的喉咙,拼命想把那些蛆挖出来。

可越挖,涌得越多。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被自己吐出的蛆虫淹没。

“呕……救我……救我……”

他嘶哑地嚎叫。

没有任何人上前。

没有人敢。

姜明姝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她终于怕了。

她抖着手指着我,声音发颤:

“你……你是妖怪!你是魔鬼!”

“魔鬼?”

我轻笑一声。

“姜明姝。”

“你抢我嫁衣,夺我娘遗物,踩碎我手骨。”

“这笔账,我记得很清楚。”

“现在,该你还了。”

我指尖在生死簿上,轻轻一划。

“姜明姝,气运冻结。”

“命格——恶犬之相。”

话音落下。

姜明姝猛地瞪大眼睛。

她只觉得浑身一寒。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身上被抽走。

她慌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却摸到,脸侧的皮肤,正在一寸寸变得粗糙。

长出灰黑的毛。

她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我的脸!我的脸!”

就在她惊惶失措的当口。

祭台边缘,传来低沉的犬吠。

几只野狗,不知何时围了过来。

它们龇着牙,涎水横流,盯着她,像是盯着猎物。

姜明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退。

“滚开!滚开!”

她尖叫着。

野狗却一拥而上。

疯扑在她身上,撕咬她的衣裙,撕咬她的皮肉。

姜明姝凄厉惨叫。

“太子!太子救我!”

李承衍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方才还在他面前邀功的女人,如今被野狗撕咬。

他眉头一皱。

眼底没有半分心疼。

只有嫌恶。

他上前一步,抬脚。

一脚把姜明姝踹进狗群深处。

“滚开,脏东西。”

他冷冷开口。

姜明姝的惨叫,瞬间被淹没在狗群的撕咬声里。

我看着他。

看着他面无表情,把方才还并肩的未婚妻,一脚踹进狗群。

心底那本账,又添一笔。

“李承衍。”

我缓缓开口。

“你连自己的女人,都嫌脏。”

“还真是,薄情寡义。”

李承衍猛地回头看我,眼底杀意翻涌。

“姜荼荼,你别得意太早!”

“孤乃大燕储君,身负国运!”

“你今日伤孤一分,大燕百万军民,必叫你血债血偿!”

“身负国运?”

我挑眉。

“那我倒要看看。”

“你的国运,护不护得住你。”

7

李承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周身的气势变了。

那股储君的威严,夹着杀意,铺天盖地压下来。

“姜荼荼。”

他一字一句。

“孤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现在跪下,自废妖法,孤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全尸?”

“李承衍,你是在跟我,讲条件?”

李承衍被我这轻飘飘的态度激怒。

他猛地抬手,长袖一挥。

“东宫暗卫!”

“今日,谁斩下此妖女首级,孤封他为万户侯!”

重赏之下。

那些僵住的暗卫,终于动了。

他们咬咬牙,齐齐拔刀。

刀光连成一片,如潮水般朝我涌来。

“不知死活。”

容渊冷冷吐出四个字。

他抬起手。

指尖,轻描淡写地一弹。

一道无形气劲,迸发而出。

噗、噗、噗。

接连几声闷响。

冲在最前的数十名暗卫,身形猛地一顿。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巨力钉住,整个人悬在半空。

然后。

齐齐倒飞出去。

砰!砰!砰!

一个个,被死死钉在祭台四周的石柱上。

刀从手中脱落,钉在半空,四肢悬垂。

一动不动。

李承衍瞳孔骤缩。

他派去围杀的暗卫,一个照面,全被钉死在柱子上。

“你……”

他指着容渊,声音发颤。

“你到底是……”

容渊垂着眼,站回我身侧。

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李承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环视一圈。

国师废了。

姜明姝废了。

暗卫,全被钉死了。

他如今,孤家寡人。

他咬了咬牙。

猛地伸手,握住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鞘上,盘踞着一条鎏金蟠龙。

大燕历代相传的,天子剑。

承载着大燕国运。

“姜荼荼。”

他缓缓拔剑。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倾泻而出。

那是国运之光,浩荡磅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孤手持天子剑,身负大燕国运。”

“你便是冥王又如何?”

“你今日动孤一分,便是与大燕一国为敌!”

金光暴涨。

李承衍举剑,借国运加持,一剑朝我劈来。

剑光如龙,卷着滔天金浪。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身侧的容渊,动了。

他身形一晃。

迎上那道金色剑光。

他没有拔刀。

只是抬起手中的刀鞘。

轻描淡写地,往那柄天子剑上一磕。

一声脆响。

那柄承载着大燕国运、历代相传的天子剑。

在刀鞘的一磕之下。

寸寸碎裂。

金光炸开,化作漫天碎片。

洒落一地。

李承衍握着半截剑柄,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剑柄的天子剑。

又抬头,看向那个只用刀鞘就碎了国器、神色平静的男人。

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

他面前的这两个人。

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国师不行。

姜明姝不行。

暗卫不行。

天子剑。

也不行。

他终于,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后退半步。

“你……你们……”

他声音发颤。

“孤乃大燕储君……你们敢动孤……”

“储君?”

我抬眼,看着他。

缓缓开口。

“李承衍。”

“你今日,让人踩碎我的手骨。”

“你今日,让我血溅祭台,献祭邪神。”

“你今日,夺我阿娘遗物,逼死我阿娘。”

“这笔笔血债,你都该还了。”

“我——”

“我知道,你最大的依仗,是这太子之位。”

“那我今日,便废了你这太子之位。”

话音落下。

我抬手。

指尖,落在虚空中浮现的一块玉简之上。

因果玉简。

我落笔。

一笔一划。

“李承衍,命格改写。”

“由储君之命,改为——”

“太监。”

“净身入宫。”

最后一个字落下。

李承衍猛地瞪大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一股剧痛,从下腹窜起。

喉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消失。

他抬手去摸下巴。

摸到一把,正在脱落的胡须。

他惊惶地低头。

眼睁睁看着自己胸前的衣襟,一点点塌陷下去。

喉结,在慢慢平复。

他踉跄后退,撞在高台栏杆上。

“不……不……”

他抖着手,指着自己。

“孤……孤怎么会……”

然后。

一股不受控制的温热,顺着他的腿,往下淌。

他低头。

看着自己身下的衣袍,迅速湿透。

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尖叫出声。

那声音,尖细刺耳。

早已没有了方才储君的低沉威严。

像个太监。

像个失禁的废人。

“啊——!”

他抱着自己,瘫坐在高台上,凄厉尖叫。

台下百姓,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子。

此刻。

胡须脱落,喉结平复。

瘫倒在地,失禁尖叫。

像个被抽去了所有尊严的废物。

鸦雀无声。

我垂眸,看着高台上那个彻底崩溃的身影。

没有半分怜悯。

“李承衍。”

我淡淡开口。

“你的国运,护不住你。”

“你引以为傲的储君之位,我也一并,收走了。”

“方才你说,要让我血债血偿。”

“现在,轮到你了。”

8

李承衍尖细凄厉的哭喊,在祭台上方来回回荡。

骚臭味混着血腥味、腐腥气,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台之下,分列两侧的文武百官,脸色惨白如纸。

方才他们或是冷眼旁观,或是跟着附和血祭,没有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他们以为牺牲我一人,便可保全自身、安稳度日。

可短短片刻,国师口涌蛆虫、四肢尽废;姜明姝被野狗撕咬,哀嚎渐弱;东宫暗卫尽数钉死石柱;太子国运破碎,命格被改成阉人,当众失禁崩溃。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落在他们眼里。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祭典的肃穆。

这哪里是献祭妖女,分明是他们一群凡人,冒犯了地府冥王,自取恶果。

不知是谁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冥王殿下饶命!”

这一声,像是推倒了堤坝。

接二连三,扑通扑通的磕头声接连响起。

满朝文武,不分品级,尽数跪伏。

官帽滚落一地,乌纱乱作一团。

有人额头狠狠磕在青石上,很快磕出血痕。

“殿下恕罪!臣等不知情!”

“是国师蛊惑,是太子逼迫,臣等不敢反抗啊!”

“我等从未有心加害殿下,求殿下开恩!”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取代了先前喊着杀我的呐喊。

台下那些狂热的百姓,此刻也慌了。

一张张涨红的脸褪尽血色,恐慌在人群里飞快蔓延。

先前喊得最凶的那些人,双腿发软,跟着百官一起跪下,不停磕头。

“饶命……冥王饶命……我们不懂!”

他们从前跟着起哄,只觉得杀掉我就能平息旱灾,哪里知道自己咒骂、期盼去死的人,是执掌幽冥的冥王。

王魁还跪在我脚边,手里攥着半包没递完的孟婆跳跳糖,探头看了一眼跪满一地的人,咂了咂舌。

“好家伙,刚才这群人喊杀喊得最起劲,现在求饶倒是利索。殿下,要不小的直接把这批人的业簿一并勾了?”

他说着就要去掏随身的因果册子。

“不必。”

我淡淡出声,拦住他。

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跪地的人影。

“祸首已经清算。”

“国师、姜明姝、李承衍,该受的报应,一样不少。”

“至于你们。”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盲从之罪,可暂不索命。但口舌业障,一笔记在簿上。往后余生,善恶自偿。”

盲从者可恨,却和主谋不同。

他们是被人蒙蔽、被仇恨裹挟,可每一句催我去死的话,都不会凭空消散。因果不会立刻取他们性命,却会跟着他们,伴其一生。

百官闻言,如蒙大赦,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依旧不敢抬起。

容渊静立在我身侧,刀鞘垂落,周身杀气缓缓收敛,却依旧警惕地扫视人群。只要有人敢再起歹念,他会毫不犹豫出手。

我抬眼,望向乌云沉沉的天际。

“阴兵听令。”

一声令下。

云层之中,号角呜咽。

黑压压的身影踏着黑雾,自虚空迈步而出。

身披玄甲,手持哭丧棒、勾魂链,面容隐在黑盔之下,寒气席卷四方。

整座祭台,被阴兵团团围住。

瘫在地上不停抽搐呕蛆的国师,生机已经快要断绝,残存的魂魄摇摇欲坠。

被野狗啃噬得奄奄一息的姜明姝,魂魄早已经吓散大半。

还有钉在石柱上,早已气绝的数十名暗卫。

“收魂。”

我轻吐二字。

阴兵上前,铁链哗啦作响。

勾魂锁精准缠上三人残魂,一扯,将飘荡的魂魄锁入幽冥锁链之中。

国师残魂还在嘶鸣咒骂,被阴兵一棒子敲得安分下来。

姜明姝的魂魄只剩呜咽,再无半分从前骄纵。

“押回地府,打入拔舌地狱,日夜受刑。”

我平静吩咐。

“是!”

阴兵齐声应和,声音隆隆,震得地面微颤。

锁链一收,三道残魂被黑雾裹着,转瞬消失在云层缝隙,押往幽冥。

高台上的李承衍,目睹阴兵锁魂,吓得连哭喊都卡在喉咙里。他蜷缩在高台角落,浑身发抖,尖细的嗓子不停发抖,不敢再放出半句狠话。

他还活着。

我没有收他的性命。

废掉储君命格,改成阉人,留他活在世间,日复一日承受尊严尽碎的折磨,便是给他的报应。

我缓缓抬手,肩头那些被触手腐蚀、被皮鞭撕裂的伤口,黑雾缓缓流淌而过。

灼烧的痛感慢慢褪去,破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方才染满红衣的血迹一点点消散,大红嫁衣重新平整鲜亮。

属于冥王的力量,不再刻意压制,缓缓从我身上舒展。

一股苍茫、古老,执掌生死轮回的威压,笼罩整座祭台。

风停了。

弥漫在空气里的硫磺腥臭味,被幽冥清气一点点涤荡干净。

乌云缓缓向两边散开,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下来,落在我的身上。

王魁连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恭迎冥王殿下归位!”

容渊单膝跪地,垂首。

“属下参见殿下。”

阴兵齐齐单膝叩拜,甲片碰撞之声整齐划一。

“参见冥王殿下!”

震天的参拜声响起。

台下百官、百姓埋着头,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我立于祭台中央,红衣烈烈。

方才我是任人宰割的祭品姜荼荼。

此刻,是执掌幽冥,定生死、判因果的冥王。

我目光望向远处大燕皇宫的方向。

今日祭台这笔账,了结了主犯。

但大燕朝堂之中,借着三年大旱克扣粮款、借灾谋利之人,尚还有不少藏在暗处。

这事,还不算完。

我轻声开口。

“王魁,你先带阴兵返回地府,看好狱门。”

“容渊,随我。”

“去皇宫。”

9

皇宫的宫门,在我面前轰然洞开。

我带着容渊,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守卫、宫人,远远看见一袭红衣踏雾而来,吓得腿软跪地,没人敢拦。

直到大殿前的广场。

十万禁军,黑压压列阵。

铁甲森森,长戟如林。

阵前,老皇帝一身龙袍,负手而立。

他望着我,眼底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片森寒的杀意。

“好一个姜荼荼。”

“朕的儿子,你也敢废。”

“你祸乱大燕,害死太子,朕今日,便以国法,将你碎尸万段!”

他猛地抬手。

“护国大阵,起!”

话音落下。

十万禁军同时踏步。

轰、轰、轰。

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颤动。

一道金色光幕,从阵心冲天而起。

将整座皇宫,笼罩其中。

那是大燕国运凝结的护国大阵。

金光浩荡,如铜墙铁壁,连神明都要避其锋芒。

“放箭!”

老皇帝一声令下。

万箭齐发。

遮天蔽日的箭矢,挟着金光,如暴雨般朝我倾泻。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容渊上前一步。

他抬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漆黑裂缝,凭空撕裂。

幽冥之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以大燕列祖列宗之名。”

“幽冥,开门。”

他低声道。

话音落下。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威严的身影,从裂缝中缓步走出。

大燕开国太祖。

太宗。

历代先帝。

他们穿着冕服,头戴帝冠,面容沉肃。

那是大燕的列祖列宗。

他们的魂魄,早该归于地府。

此刻,却应召而来。

“见过冥王殿下。”

太祖拱手,朝我行了一礼。

“祖……祖宗?!”

老皇帝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他望着那些本该躺在皇陵里的先祖,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怎么会……”

“不肖子孙。”

太祖冷声开口。

他抬起手中那柄玉笏,一步步走向老皇帝。

“你纵容国师、宠信妖妃,逼死无辜,戕害忠良。”

“你克扣赈灾粮款,致使三年大旱,民不聊生。”

“你,有何颜面,坐这大燕江山?”

“朕……朕没有!”

老皇帝嘶声反驳。

太祖没有听他辩解。

他抬手,玉笏狠狠抽在老皇帝脸上。

啪!

一声脆响。

老皇帝踉跄跌倒,捂着脸,满口是血。

“这一笏,是为被你害死的百姓。”

太祖冷声道。

老皇帝还想挣扎。

太宗已经走上前,抬脚,一脚将他踩在脚下。

“这一脚,是为你不肖子孙,祸乱祖宗基业。”

禁军早已跪了一地。

他们望着列祖列宗的魂魄,军心彻底崩溃。

那面金色光幕,寸寸碎裂。

护国大阵,轰然崩塌。

老皇帝被踩在地上,浑身发抖,再无半分帝王威严。

我没有看他。

我抬眼,望向皇宫上方。

那里,盘旋着一团浓郁的金色紫气。

那是大燕积攒数百年的国运。

我抬手。

指尖虚虚一握。

那团紫气,被我凭空摄来。

在掌中,压缩、凝实。

最终,化作一枚泛着金光的功德包。

“降雨。”

我轻声道。

功德包炸开。

漫天金光散落。

下一秒。

乌云汇聚。

三年未落一滴雨的京城上空,骤然翻涌。

轰隆——

惊雷炸响。

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倾泻而下。

落在大地上,落在干裂的田埂上,落在跪了一地的禁军身上。

三年大旱。

一场甘霖,终于落下。

百姓们怔在原地。

有人伸手接住雨水,愣愣地看着。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谢冥王殿下!谢冥王殿下!”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混着雨声,响彻京城。

我站在雨中。

红衣被雨水打湿,却更显夺目。

然而下一刻。

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云层深处,骤然亮起。

“大胆妖孽!”

一声呵斥,从云端传来。

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浮现在半空。

祂头戴冕旒,手持一柄镜子,周身神光流转。

司雨神君。

天庭正神。

祂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声音冷厉:

“小小冥王,也敢擅改天时,私降甘霖?”

“你可知,你这是逆天而行?”

我抬眼,淡淡看向祂。

“私降甘霖?”

“三年大旱,你们天庭,可降过一滴雨?”

司雨神君一滞。

“这旱灾,本就……”

“本就如何?”

我打断祂,语气平淡。

“我早查过你的账。”

“你借着这场旱灾,贪墨了多少香火功德,吞了多少本该降给人间的雨水。”

“你心知肚明。”

司雨神君的脸色,瞬间变了。

祂厉声道:

“妖孽!休得胡言!”

“本神今日,便以照妖镜,将你照出原形,就地正法!”

祂猛地举起手中那柄镜子。

金光大盛。

一束光柱,直直朝我眉心射来。

我没有躲。

只是抬手。

两指,轻轻一夹。

那束足以将妖邪照成飞灰的金光,在我指尖,寸寸湮灭。

我反手,屈指一弹。

当——

一声脆响。

那面照妖镜,在我指尖之下,碎裂成漫天粉末。

司雨神君僵在半空。

祂看着自己碎裂的宝镜,又看向我。

眼底终于浮现出惊惧。

“你……”

“我什么?”

我缓缓上前一步。

“你贪墨功德,私吞雨水,害死万千百姓。”

“这笔账,我替他们,记下了。”

话音落下。

我抬手。

一巴掌。

轰——!

那具金色的虚影,被我扇得当场爆开。

化作漫天金粉,洒落人间。

云端深处,传来司雨神君又惊又怒的嘶吼:

“姜荼荼!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立于雨中,红衣猎猎。

“再敢来打扰我度假。”

“我便把这地府,整个搬上天庭。”

云层深处,再无半点声息。

10

雨还在下。

砸在地上,砸在禁军跪伏的脊背上,砸在满城百姓仰起的脸上。

三年大旱,一朝甘霖。

整个京城,都在哭。

可这哭声里,藏着几道不该有的惨叫。

老皇帝被太宗一脚踩在泥水里,龙袍糊满了泥,再没有半分帝王样子。

他挣扎着抬头,还想吼,还想骂。

可他刚张嘴,我指尖已经落在他眉心。

“收。”

一个字的功夫。

一道龙魂,从他天灵盖被生生抽了出来。

老皇帝的肉身,当场软倒,瘫在泥里。

同一刻,高台上那个蜷缩着的太监太子李承衍,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他的魂,也被我抽了出来。

连同被我早已送入拔舌地狱、此刻又召回的国师残魂,以及被野狗啃得只剩一口气、魂魄散了大半的姜明姝。

四道魂魄,飘在半空,彼此撞在一起。

“父皇!”

李承衍尖着嗓子,扑向老皇帝。

“父皇救我!儿臣被那妖女……儿臣成了太监!儿臣不活了!”

老皇帝甩开他,一巴掌扇过去。

“废物!连个女人都收拾不了,还连累了朕!”

李承衍被扇得跌开,怨毒地瞪着老皇帝。

“是你!是你非要她当祭品!是你贪图国师那套鬼话,才害了儿臣!”

“放屁!朕何曾让你去惹她!”

父子两个,在泥水里扭打起来。

姜明姝的魂魄,狼狈地爬起来,扑到李承衍脚边。

“太子!太子你看看我!我是明姝啊!”

“你答应娶我的!你说过要让我当皇后的!”

李承衍一脚踹开她。

“滚开!脏东西!谁要娶你这个被野狗咬过的贱妇!”

姜明姝尖叫道:

“李承衍!是你把我踹进狗群的!是你!”

国师的残魂,则疯疯癫癫地在旁边打转,嘴里不停念叨:

“邪神……邪神吃了她……邪神……”

四道魂魄,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父子反目,夫妻成仇,恩义情分,在死亡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我站在雨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他们方才还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此刻却像四条疯狗,咬得你死我活。

“殿下。”

王魁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手里提着一个黑黢黢的麻袋。

他嘿嘿笑着:

“这几位,小的就替殿下收着了?”

我点了点头。

王魁拎着麻袋上前。

他抡圆了,麻袋一罩,一股脑把四条还在互相撕咬的魂魄,塞了进去。

像装厨余垃圾。

“唔唔唔!”

“放朕出去!”

“妖女!你不得好死!”

麻袋里传来闷闷的嘶吼、撞击、啃咬。

王魁收紧袋口,随手打了个结,往肩上一甩,拍了拍。

“消停点,再嚎,回地府爷给你们一人加一顿拔舌套餐。”

麻袋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又是一阵混乱的撕咬声。

我垂眸,取出生死簿,翻到四人的名讳。

指尖,在“命格”一栏,一笔一划,重新刻写。

“姜承嗣,国师,罪孽滔天,入业障地狱,永生不死,痛觉放大百倍。”

“姜明姝,夺人遗物,戕害亲妹,入拔舌地狱,以发缝寿衣,永世不得缝完。”

“李承衍,纵凶行凶,逼死无辜,入寒冰地狱,以锈针缝补己身尊严,永世不得复原。”

“姜承宗,老皇帝,昏聩纵恶,克扣赈灾,入铜钱地狱,永生数铜钱山,断指反复再生。”

最后一笔落下。

王魁肩上那个麻袋,猛地剧烈抖动起来。

“放开朕!朕是天子!朕是一国之君!”

“天子?”

我淡淡开口。

“在生死簿上,你,不过一页业债。”

“带去地狱吧。”

王魁咧嘴一笑,扛起麻袋,冲我躬身:

“殿下放心,这VIP包间,小的亲自给几位安排得明明白白。”

“永生不死,痛觉百倍,一个都跑不掉。”

他说完,转身,踏着黑雾,消失在天际。

雨,渐渐小了。

我立于雨中,红衣猎猎。

身后的祭台、皇宫、满城百姓,都被这场甘霖冲刷。

三年大旱的因果,我替他们,平息了。

那四条恶魂,也被我,亲手送进了该去的地方。

可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

九霄之上,天庭。

那柄被我扇爆的照妖镜碎片,散落人间,迟早会有人来收。

而那场被我强行降下的甘霖,也迟早会有人,来问我讨个说法。

我仰头,望向雨后澄澈的天际。

嘴角,微微勾起。

“来人间渡个假,倒是碰上不少事。”

“也罢。”

“该来的,总要来。”

11

雨停了。

京城的地,被这场甘霖泡得透软。

泥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

我正要抬脚离开。

人群,动了。

跪了满地的百姓,先是怔怔地接住雨水,又抬头,看向雨里那个红衣的身影。

不知是谁,先扑过来,抱住我的裙摆。

“冥王殿下!殿下显灵了!”

“求殿下赐小人一场富贵!小人愿终身供奉殿下!”

“求殿下让小人考中功名!”

“求殿下让我家闺女嫁进王府!”

此起彼伏的恳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磕头,有人哭嚎,有人伸手要来扯我的衣角。

那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贪婪。

方才祭台上,他们还盼着我死。

如今雨一落,他们又把我当成了活菩萨,恨不得把一生的愿望,都压到我身上。

我微微皱眉。

“退开。”

容渊上前一步,冷声开口。

可百姓已经红了眼。

他们只看到我抬手降雨,只看到我神通广大。

他们哪里还听得进半个字。

“殿下!殿下发发慈悲!”

“就求您这一次!就这一次!”

有人甚至掏出一锭银子,往我面前一跪:

“殿下!小的愿为殿下塑金身!塑一尊大大的金身!供在庙里!”

塑金身。

我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

那是赈灾银。

是朝廷发下来,本该买粮赈济旱灾的银子。

如今,被贪官层层克扣,不知转了多少手,落到了这个人手里,成了他讨好我的敲门砖。

我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

一股黏腻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我涌来。

是香火愿力。

那些百姓心中升起的贪求、欲望、索取,化作了金色的愿力丝线。

一根根,缠绕上我的身体。

起初是稀薄的金光。

很快,越缠越密。

那金光,缠上我的手臂,缠上我的腰,缠上我的脖颈。

一根根收紧。

勒得人喘不过气。

我低头看去。

那些金光,表面爬满了细小的蛆虫。

在蠕动,在啃噬。

凡人的贪欲,从来不是什么香火功德。

它是枷锁。

是蛆虫。

是把神明绑死在人间欲望上的锁链。

我皱了皱眉。

这些愿力,杀不得,灭不得。

因为它们来自活人的心念,牵动着他们的生死因果。

若强行斩断,伤的是那万千凡人。

容渊也看出了门道。

他没有拔刀。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柄黑伞。

“哗”地撑开。

伞面漆黑,泛起一层幽冷的光。

那是幽冥之物,专司净涤愿力。

伞下的黑气,如水般流淌而下。

缓缓漫过那些缠绕在我身上的金色锁链。

金光,在黑气里,一点点消融。

像是积雪,遇上滚水。

那些贪婪的愿力丝线,一根根,从我与生俱来、承载众生业障的冥王之躯上,褪去。

缠绕的蛆虫,也随之化作黑烟,消散无形。

容渊一手撑伞,站在我身侧。

他抬眼,冷眸扫过那些还在磕头求愿的百姓。

无形的威压,悄然散开。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寒意。

“冥王,不欠你们什么。”

“你们所求,当凭己力,自去挣来。”

他这半句话落下。

那些还跪着磕头、伸手讨要的百姓,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猛地想起,眼前这位,可是抬手就废了太子、扇爆了神君的存在。

一张张贪婪的脸,渐渐染上惧色。

有人悄悄缩回手。

有人低下头,不敢再与容渊对视。

那漫天纠缠的愿力金光,在容渊的黑伞涤荡之下,彻底散尽。

我终于长出一口气。

那股被无数只手拉扯的窒息感,消失了。

我抬手,拂了拂袖口,将最后一点残余的黑气掸去。

就在这时。

一道阴风,平地卷起。

浓重的死气,从地底涌上来。

我抬眼。

只见黑雾翻涌处,几个身影,缓步走出。

为首一人,白袍白须,手捧一本半人高的厚册。

生死簿。

判官。

身后,还跟着数名手执判官笔、勾魂链的阴司官员。

判官远远望见我,脚步一顿。

随即,他抱着那本生死簿,快步上前,到我面前。

“臣,地府主簿判官,参见冥王殿下。”

他躬身行礼。

“殿下不在幽冥,人间这几日积压了无数勾魂、轮回、业障之案,积压如山,臣等……”

“打住。”

我抬手,打断他。

“我正要回地府。”

“不过是人间这些贪欲,缠得我挪不开脚。”

判官一噎。

他抱着那本半人高的生死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为难。

“殿下……这……这许多业障案卷,还等着殿下亲自定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堂堂冥王,被一个判官,抱着生死簿,堵在人间要回去加班。

我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

“回吧。”

我话音落下。

脚下,一道漆黑的裂缝,缓缓裂开。

幽冥之气,从裂缝中翻涌而上。

那是通往地府的路。

容渊收了黑伞,站到我身侧。

他回头,淡淡看了一眼那些还跪着的百姓。

又看了一眼那位抱着生死簿、如释重负的判官。

我没有再多说。

我转身,一步,踏进那道裂缝。

黑雾翻涌。

将我整个人,连同红衣、连同满身因果,一并吞没。

身后,是京城雨后初晴的天光。

身前,是幽深无边的地府。

我回来了。

回了我的主场。

那本被王魁塞进麻袋的账,那四道被送入地狱的恶魂,那些凡间未了的贪欲与业债。

都等着我,一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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