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江湖上跑腿送货,碰上惹不起的人,就搬出闻雪城城主的名号。
这一招百试百灵,直到我在面摊吃饭,撞见一个被追杀的小姑娘。
我把她护在身后,冲追兵喊道:“她是闻雪城的人!你们敢动她,沈城主饶不了你们!”
追兵果然停下了。
隔壁桌却有个红衣姑娘放下筷子,问我:“你跟沈城主很熟?”
“那当然。她见了我,还得叫我一声许大哥。”
姑娘盯着我看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刀。
追兵脸色大变,扭头就跑。
我也认出了那把刀,赶紧拉着小姑娘起身。
“沈城主,您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沈照雪挡在我面前,笑着开口:
“许大哥,你要去哪儿?”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碗面。
早知道就不加肉了。
亏得慌。
01
我在路边吃面的当口,一个小姑娘钻到了我桌子底下。
她跑得太急,撞翻了我手边的醋碟。
醋顺着桌沿流下来,滴了我一裤子。
我低头看她。
她也抬头看我,一张小脸白得跟纸似的,手里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哥哥,救救我。”
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几个男人就追到了面摊前。
“人呢?”
为首的男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男人走过来,一脚踢开旁边的凳子。
“我问你,看见一个小丫头没有?”
桌子底下,小姑娘攥着我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把面咽下去,指了指后面。
“那边。”
几个男人朝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趁他们转头,我低声对小姑娘说:“等会儿我把桌子掀了,你往林子里跑,别走大路。”
她点点头。
我把碗放下,刚要动手,对面桌上忽然有人开口。
“你们找的人,是不是穿着件蓝衣裳?”
坏了。
小姑娘身上穿的就是蓝衣裳。
那几个男人立刻回头,为首的盯着我桌子底下,伸手就来抓人。
我一脚踹翻凳子,拉着小姑娘站起来。
“干什么呢?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
“少管闲事!”男人拔出腰间的刀,“这丫头偷了我们主家的东西,我们带她回去问话。”
小姑娘躲在我身后,哭着说:“我没有偷东西!”
“你说没偷就没偷?”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刀尖都快碰到我的衣裳了。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他的刀。
空手接白刃这门本事,我小时候倒是想学过。
后来师父告诉我,我这双手长得挺好,没必要非拿去试刀。
我咽了口唾沫,先把小姑娘往后推了推。
“她偷你们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
“那你要这么说,我还非管不可了。”
男人显然没料到我这么硬气,抬手招呼后面的人:“一起上!”
我眼皮一跳,赶紧喊道:“等等!你们知道她是谁的人吗?”
“谁的人?”
“闻雪城!”
男人手里的刀停住了。
我见这招有用,赶紧挺直腰杆:“她是闻雪城的人,你们要是敢碰她,回头沈城主找上门,你们可别后悔。”
闻雪城在江湖上名气很大,尤其是那位沈城主。
听说她年纪轻轻,刀法就已经高得没边。有人在她面前拔剑,剑刚拔出来,人已经被她扔出门了。
我从前没少拿她的名头唬人,回回都挺管用。
这次也一样。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的那个迟疑着问:“你也是闻雪城的?”
“那还能有假?”
我拍了拍胸口,“我跟你们说,沈城主和我关系好得很。你们要是不信,等她来了,我让她亲口告诉你们。”
隔壁桌传来一声轻响。
我转头看去。
刚才提醒他们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衣,年纪瞧着和我差不多大,长得很好看。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问我:“你跟沈城主,关系有多好?”
我正忙着应付面前这几个人,哪有工夫跟她细说。
“姑娘,这事说来话长,等我解决完他们再跟你讲。”
“我不急,你现在讲也行。”
她说完,伸手把桌边的刀拿了起来。
刀鞘漆黑,上面刻着几道雪纹。
我盯着那把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前些天我路过茶楼,听说书先生讲过沈城主的事。那先生讲得唾沫横飞,还拿出一幅画给大伙儿看。
画上的人长得像个胖萝卜,听众嫌他画得不像,差点把茶壶扣他脑袋上。
唯独那把刀,画得有模有样。
跟眼前这把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再看那红衣姑娘。
她也正看着我,像是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我张了张嘴。
“姑娘,你这刀……”
“怎么了?”
“挺好看。”
“是么?”她把刀放回桌上,“你刚才说,跟我关系好得很?”
我:“……”
我就知道,人在江湖上,话不能说太满。
面摊前一片安静。
那几个男人认出了她,连刀都顾不上收,转身就往外跑。
我本来也想跑,可小姑娘还拽着我的衣角。
我只好把她往身后一藏,陪着笑脸:“沈城主,刚才我看他们要欺负人,一着急就借了您的名头。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心里更没底了。
“这样,我给您赔个不是。您要觉得不解气,您说怎么罚,我只要能做到,绝不推辞。”
“叫什么名字?”
“许长安。”
“她呢?”
我低头看小姑娘。
小姑娘紧紧挨着我,小声说:“我叫小满。”
沈照雪打量她一眼:“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小满摇头,眼眶却红了。
“我不知道。”
我看得出来,她不肯说实话。
这也不奇怪。她刚被人追了半条街,这会儿又来了个带刀的陌生人,换我也不敢随便说。
沈照雪没有追问,站起来拿上刀。
“这里不能待了。他们认出我,回去肯定会找帮手。先带她离开。”
我赶紧点头:“您说得对。小满,跟这位姐姐走,她可厉害了。”
小满却死死拉住我的手。
我掰了两下,没掰开。
沈照雪看着我们:“你也跟上。”
“我?”
“不愿意?”
“那倒没有。”我往面摊外看了一眼,“您看,他们要找的是小满,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还有点事,要不……”
“你刚才不是说,跟我关系好得很?”
“那是我随口……”
“既然关系这么好,陪我走一段都不行?”
她说完就走。
我低头看了看小满,又看了看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面。
这叫什么事啊?
我叹了口气,牵着小满追上去。
刚走到镇外,身后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回头一看,方才那几个男人去而复返,后面还跟着一群骑马的人。
小满吓得抓住我:“他们抓了我哥。”
沈照雪停下脚步,抽出腰间的刀。
“许长安,带她从林子里走。翻过前面的坡,有条下山的路,我随后去找你们。”
我看了眼后面的人。
少说也有十来个。
“他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人行吗?”
沈照雪侧过脸:“你留下帮我?”
我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干笑一声。
“我还是先带她走吧。”
02
我拉着小满跑进林子,一路都没敢停。
身后传来几声喊叫,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响。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里树木太密,什么都看不见。
小满跟不上,被树根绊了一跤。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发现她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脚底沾着泥,脚背还划破了一道口子。
“还能走吗?”
她点头,刚迈一步就疼得缩了回去。
我蹲到她面前:“上来。”
“可是他们还在追我们。”
“我知道。你现在自己走,等他们追上来,咱俩就只能一起挨揍了。快点。”
小满趴到我背上,手臂搂住我的脖子。
她轻得很,我背着她往坡上走,没走多远,就听见后头有人追了上来。
“在那边!”
我心里一紧,抬脚踢下一块石头。
石头顺着斜坡滚下去,撞得树枝哗啦响。
追兵果然朝那边去了。
我背着小满绕到另一条路,顺着山坡往下。走到半道,小满忽然说:“哥哥,你把我放下来吧。”
“怎么了?”
“我太重了,你跑不快。”
“谁说的?你再吃两年饭都未必能把我压着。”
“他们抓到我,只会带我走。你要是跟我一起,会被他们打死的。”
这丫头说话还挺实在。
我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看她。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好一会儿才说:“我哥看见他们抓人了。”
“抓什么人?”
“好多小孩。他们把小孩关在车里,我哥想去闻雪城找人帮忙,被他们发现了。”
我想再问,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背着小满躲到树后,正想着该往哪儿跑,一道人影从林间走了出来。
红衣,佩刀。
是沈照雪。
她衣裳上沾了点泥,除此之外,看着和出门前没什么区别。
我总算松了口气。
“沈城主,后面那些人呢?”
“甩开了。”她走过来,“她的脚怎么了?”
“跑掉了一只鞋,路上磨破了。”
沈照雪伸手:“把她给我。”
小满搂着我的脖子,没动。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这位姐姐刚才一个人拦了那么多人,比我厉害多了。你跟着她,比跟着我安全。”
小满这才慢慢松开。
沈照雪接过她,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前面有个镇子,先去找大夫。”
我跟在旁边走了一会儿,越走越觉得不对。
我明明只打算陪他们走到镇外,怎么又跟着进山了?
如今人也找到了,是不是该走了?
我正琢磨怎么开口,沈照雪忽然停下。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她抬了抬下巴。
我低头一看,手臂上擦破了一大片,袖子也扯坏了。刚才在林子里只顾着跑,我竟然没发现。
“没事,小伤。”
“进镇让大夫一起看看。”
“不用了,擦点水就行。”
沈照雪没再劝我,抱着小满继续走。
到了镇上,她找了家医馆。大夫先给小满洗脚上药,又找了块干净布包好。
小满疼得直吸气,却一声没哭。
大夫夸她懂事,转头看见我手上的伤,让我也坐过去。
“真不用。”我说。
沈照雪站在门边:“刚才背她跑了那么远,手再碰上水,明天你还想不想拿东西了?”
大夫也说:“坐下吧,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我只好坐下。
药水碰到伤口,我疼得一缩。
小满盯着我:“哥哥,你怕疼啊?”
“谁怕了?我这是没坐稳。”
沈照雪站在旁边,像是笑了一声。
我抬头看她,她却转身去问大夫,附近有没有合适小满穿的鞋。
看完伤,我们找了一家客栈。
小满坐在房里喝粥,手边摆着沈照雪买回来的鞋。她喝了几口就不吃了,一直盯着窗外。
我问她:“你哥叫什么?”
“周山。”
“他被抓的时候,身边还有别人吗?”
“有。”她攥着勺子,“我哥让我先跑,说他会来找我。我跑了好久,他们一直追我,我都不知道我哥怎么样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从桌上拿了块干净布递给她。
“先别哭了。你哥让你跑,就是想让你去找人帮忙。现在沈城主在这儿,她肯定会管的。”
小满抬头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坐到她对面,声音放轻了些:“你还记得你哥是在哪儿被抓的吗?”
“驿站后面的山路。”
“哪个驿站?”
小满说了名字,又把自己知道的事慢慢说了出来。
她哥哥在驿站附近帮人搬货,前几日夜里,商队停在院中。他替人送水,听见车里有小孩哭。
他想掀开车帘看看,被车夫发现,两人吵了起来。
第二天,哥哥带着她离开驿站,说要去闻雪城。
没走多远,他们就被人追上了。
沈照雪问:“你有没有见过车夫的脸?”
“见过,他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小满比划了一下,“其他人叫他六哥。”
我一听,脑子里闪过个人影。
“脸上的伤,是不是从这里到这里?”
我在自己脸上比了比。
小满用力点头:“就是他!”
我和沈照雪对视一眼。
前几天我从渡口经过,见过一个脸上有伤的男人。他领着几个伙计赶车,嫌船夫收的钱多,站在岸边吵了半天。
当时我就在旁边等船,听他手下叫过一声六哥。
沈照雪问我:“你确定是他?”
“脸上的伤很像,别人也叫他六哥。不过我只见过他一回,还得再看一眼才敢认。”
她点点头,叫来随行的人,让他们先回闻雪城传信,请秦九娘带人去查那处驿站。
我听见她安排妥当,心里也松了口气。
沈照雪有人手,这事交给她,比我一个送货的到处乱撞强。
我站起来,拎起包袱。
“那你们先歇着,我……”
小满抬起头。
她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包袱。
我到了嘴边的话突然有点说不出口。
沈照雪看了我一眼:“你想走就走。今天多亏你护着小满,冒用我名号的事,我不跟你计较。”
这话说得挺好。
可她一说完,小满的眼圈又红了。
我挠挠头,重新坐回去。
“我明天还要去趟面摊。”
沈照雪问:“去做什么?”
“把面钱补上。刚才走得急,忘给了。”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倒是记着。”
“那当然。我许长安行走江湖,别的不好说,吃面从来不给人赖账。”
小满终于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心里却还惦记着她哥。
03
第二天一早,我真回了趟面摊。
面摊老板见我来了,先瞪我一眼:“昨天那桌子可是你踹翻的!”
“是我,我给您赔。”
“还有碗,摔了两个。”
我一摸兜,拿出碎银递过去。
老板接过银子,脸色好了些,又找了几个铜板给我。
我没要,让他再给我煮碗面。
昨天那碗吃到一半就跑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面刚端上来,小满就跟着沈照雪到了。
她换了双新鞋,走路还有点不自在,进门先看我的碗。
我招呼她:“要不要吃?”
“我吃过早饭了。”
“吃过还能再吃一点。”
我让老板再拿个碗,把自己的面拨给她一半。
沈照雪坐在对面,问我:“你自己够吃吗?”
“够了。待会儿饿了,我再买两个包子。”
她没有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盘卤肉推过来。
我看了她一眼。
“给我的?”
“小满还在长身体,你也多吃点。”
“我都这么大了,还长什么身体?”
“不是说要去买包子?省下来。”
我夹起一块肉,觉得这位城主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至少她不会因为别人多说一句话,就把人扔出门。
吃过面,我们去渡口找船夫打听。
昨天送出去的人还没回来,沈照雪身边只带了两名随行护卫。她让他们分头去镇上问问,有没有人见过脸上带伤的男人。
我陪着她和小满走到河边,找到前几日吵架的船夫。
船夫姓何,认识我。见面先问我手怎么包成这样。
我说:“跑山路摔的。”
何叔看了一眼沈照雪,又看看小满,把我拉到一边。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还带回来一大一小。”
“您别瞎想。上回跟您吵架的那个人,您还记不记得?”
“脸上有伤那个?怎么不记得。他嫌我收钱多,后来绕去下游坐别人的船,结果碰上风浪,车上的货湿了一半。前两天回来,还想找我借地方晒货呢。”
“他往哪儿去了?”
“说是要去东边。他那几辆车走得慢,算算日子,应该还没走多远。”
沈照雪走过来,问清车队离开的方向,又问车上有没有孩子。
何叔摇头。
“车都盖得严严实实,我没瞧见。不过他们走的时候,有一辆车里像是有人说话。我还当他们带了家眷,也没多问。”
小满急了:“我哥会不会也在车上?”
“不能确定。”沈照雪蹲下来,扶着她的肩,“我已经让人往那边去找了。你哥要是在车上,我们会把他带回来。”
小满咬着嘴唇:“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你脚上的伤还没好。”
“我能走。我哥不认识你们,他要是不肯跟你们走呢?”
许长安蹲到旁边:“你哥要看见沈城主,一定比看见我还高兴。”
“为什么?”
“她刀快啊。你哥要是被人欺负了,她能帮着把人打回来。”
小满看看沈照雪,又看看她的刀。
“那你呢?”
“我?”我挠了挠头,“我跑得快。你哥要是饿了,我能去给他买吃的。”
小满抿着嘴笑了。
我们在渡口等到下午,两名护卫先后回来,都没找到六哥。
沈照雪决定先在镇上住一晚,等闻雪城的人来,再安排下一步。
我陪他们回客栈,路上沈照雪问我:“你上回见到那个人,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跟何叔吵得太凶了。我当时就在旁边,差点被他们撞进河里。后来我帮何叔把船拉住,那人还瞪了我一眼。”
“你经常走这条路?”
“走过不少回。附近几个镇子我都熟,哪家饭便宜、哪条路好走,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闭着眼睛就不必了,万一摔了,还得找人扶你。”
“我这轻功可不是白练的。”
“是吗?”
沈照雪看着前面一段高墙,“从这儿翻过去,能到客栈后院。你翻一个给我看看。”
我瞧了瞧墙。
墙倒不算高,可她站在旁边这么看着,我忽然有些紧张。
“这有什么难的?”
我退后两步,踩着墙边的石头往上一跃,稳稳落在墙头。
正要回头,脚边突然蹿出一只猫。
猫冲我叫了一声,我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幸好我反应快,抓住墙沿,没直接摔下去。
沈照雪站在墙下,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
“需要扶吗?”
“不用。”
我咬牙翻回墙头,跳到后院,再从客栈里绕出来。
沈照雪和小满还站在原地。
小满憋着笑:“哥哥,你轻功真好。”
我指着墙头:“你们刚才都看见了,是那只猫先动的手。”
沈照雪终于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方才坐在面摊旁边问话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多看了两眼,直到她叫我:“许长安,你还走不走?”
“走,当然走。”
我赶紧跟上。
当晚,客栈只剩两间房。
小满不敢一个人睡,沈照雪便让她跟自己住。
我住在隔壁,睡前还特意检查了窗户和房门。
刚躺下没多久,外头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像有人踩到了院里的水盆。
我睁开眼,听了一会儿,悄悄起身。
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正蹲在沈照雪房门外。
我一把抓起门边的木盆砸过去。
“谁!”
那人躲开木盆,拔腿就跑。
沈照雪听见动静,推门追了出去。
我刚想跟上,忽然看见另一道人影从墙边摸过来,手里拿着短刀,正要爬上小满住的窗户。
我来不及多想,冲过去抱住他的腰。
那人被我撞下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要爬,我压着他,抬头看清他的脸。
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
是六哥。
04
六哥比我壮实,胳膊也比我粗。
我抱着他的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能让他站起来。
他抬手往我背上捶,我挨了两下,差点没喘上气。
“你松不松手!”
“你先把刀扔了!”
“做梦!”
他举着短刀,想往后扎。我看得心惊肉跳,抱着他就地一滚,刀尖擦着我的衣服过去,扎进了泥里。
屋里传来小满的声音:“许哥哥!”
“别出来,把门关好!”
话音刚落,窗户就被推开了。
小满抱着一张凳子,使劲往外砸。
凳子没砸中六哥,倒落在我脚边,差点砸到我的腿。
我冲她喊:“你往哪儿砸呢?”
“我怕砸到你!”
六哥趁我分神,一把推开我,爬起来就往窗边去。
我顾不上疼,捡起凳子砸向他的后背。
这一回砸中了。
六哥踉跄一步,回头瞪着我。我抓着凳子腿,刚准备再来一下,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趴下!”
我认出是沈照雪的声音,立刻扑倒在地。
一道刀光掠过去。
六哥手里的短刀被打飞,整个人退到墙边。
他见走投无路,突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砸在地上。
一股浓烟腾起来,呛得我直咳嗽。
等烟散开,人已经翻墙跑了。
沈照雪追到墙边,看见小满还趴在窗户上,便停住了。
“下来,别摔着。”
小满赶紧缩回屋里,从门口跑出来,扑到我身边。
“许哥哥,你没事吧?”
我撑着凳子站起来,后背疼得厉害,嘴上却说:“没事,就是刚才差点被你砸着。”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下次砸他的时候,记得看准一点。”
小满抓着我的袖子,脸都白了。
我见她是真吓着了,没再逗她,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了,他跑了。”
客栈掌柜和伙计也出来了。掌柜看着院里的狼藉,心疼得直拍腿。
沈照雪让护卫留下看守,又给了掌柜一些银子,让他明日找人修。
我扶着腰回到房里,刚坐下,沈照雪便拿着药瓶进来了。
“衣服脱了。”
我愣住。
“什么?”
“看看你背上的伤。”
“不用脱,我自己来就行。”
“你够得着?”
我伸手往后摸,刚碰到伤处就疼得龇牙。
沈照雪把门带上,走到桌边。
“你再磨蹭一会儿,天都亮了。”
我犹豫片刻,还是把外衣脱了,里衣也褪到腰间。
她倒了些药酒在手上,按住我的肩膀。
“忍着点。”
“你轻点就行。”
话刚说完,药酒擦上来,我一下坐直了。
“嘶——”
“疼?”
“还好。”
她手上稍微使了点力。
我抓住床沿:“疼疼疼!城主,你跟我有仇啊?”
“刚才不是说还好?”
“我那是怕说疼了,你下手更重。”
“你怎么知道?”
我转头看她:“你还真这么想?”
沈照雪眼里带着笑,手上的力道却轻了些。
她把药擦匀,又给我嘴角涂了点药膏。
涂到一半,她忽然问:“刚才为什么扑过去?”
“他要抓小满啊。”
“你打不过他。”
“我要是知道打不过就不扑了,那会儿也没顾上想。”
沈照雪给药瓶盖上塞子,搁回桌上。
“以后遇见这种事,先喊人。”
“我喊了,喊完你就追出去了。”
她顿了一下。
我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回来得挺快。要不然我那凳子还真撑不了多久。”
沈照雪看着我:“下次我会留个人在院里。”
我正要说不必,她已经拿起药瓶。
“你睡吧。后半夜有人守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衣服穿好,夜里凉。”
门关上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刚才只顾着说话,衣服还挂在腰间。
我赶紧穿好,躺回床上,闭上眼却睡不着。
一闭眼,眼前就晃过她方才替我上药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背上的伤压得疼,又赶紧翻回来。
第二日一早,闻雪城的人到了。
领头的是个穿青衣的女子,年纪比沈照雪大些,一进门就拉住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昨晚有人闯客栈?你怎么不等我们来了再走?”
“人跑了,小满没事。”
“我是问你有没有事。”
“没有。”
女子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我。
沈照雪说:“秦九娘,这是许长安。小满是他救的。”
秦九娘向我道谢,听说我冒用过闻雪城的名号,又把我打量了一遍。
“胆子不小啊。”
我赔笑:“以前不懂事。”
“以后还敢不敢了?”
“那肯定不敢。”
沈照雪站在一旁,慢悠悠地说:“昨天在林子里,他还说跟我关系好得很。”
我看向她:“那不是在面摊说的吗?”
“你记得倒清楚。”
秦九娘笑出声,带来的人也跟着笑。
我低头喝粥,决定今天少说话。
秦九娘带来了消息:那处驿站已经空了。伙计说商队运的是山货,小满的哥哥做完活就离开了,他们没见有人抓他。
“附近几个村子也问过了,有人见过那支车队,车上盖着布,没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秦九娘说。
沈照雪道:“昨天六哥出现在客栈,说明小满说的事是真的。他们这么急着抓她,很可能还没把人送远。”
我想起何叔的话:“他说车队走得慢,要是往东边去,渡口那一带离不开船。”
秦九娘立刻安排人去查。
小满听说要去渡口,也要跟着。
沈照雪本想让她留在客栈,可她昨晚认出了六哥,说不定还能认出其他人。客栈已经被找上门,留她在这里也未必安全。
商量过后,秦九娘挑了几个可靠的人,一同护着她去渡口。
我跟着去了。
渡口人很多,挑担的、赶车的挤在一起,还有几个人站在船边吵价钱。
小满忽然拽住我。
“许哥哥,那个孩子我见过。”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旁边站着几个孩子。一个男人催他们上船,说是去投奔亲戚。
孩子们都低着头,袖子垂得很低。
有个孩子走得慢,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袖子往上滑,露出一截绳子。
绳子另一头系在旁边孩子的手上。
我心里一沉,赶紧把小满交给秦九娘。
沈照雪已经看见了,扶着刀走过去。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头有人大喊:“起火了!”
人群轰的一声散开。
车夫趁乱拽着孩子往船上跑,沈照雪追过去,我也跟了上去。
孩子们被推上船,我拉住最后一个,低头替他解绳子。
船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揪住我的衣领。
我抬头,看见六哥站在舱门口。
他身前还押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男人。
小满在岸上看见,尖叫了一声。
“哥!”
六哥把刀抵在那人脖子上,冲沈照雪喊:“你再过来,我就把他扔下去!”
05
我离六哥最近。
他手里的刀贴着小满哥哥的脖子,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要见血。
沈照雪停在船边,刀还握在手里。
六哥盯着她:“把刀放下,让你的人都退开!”
秦九娘已经带人围了过来,听见这话,怒道:“人还在你手里,你让我们退到哪儿去?”
“退回岸上!”六哥吼了一声,刀往下一压,“听不懂吗?”
小满哥哥疼得皱眉,却强撑着没出声。
小满在岸上哭,秦九娘拉住她,不让她冲过来。
沈照雪看了看船上的孩子,把刀插在岸边的木桩旁。
“人我不追了,你把他放了。”
“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放。”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放人?”
“你现在有得选吗?”
六哥示意船夫解缆。
船夫哆哆嗦嗦地去解绳子,我还蹲在几个孩子身边,手里抓着没解开的绳结。
“六哥。”我尽量笑得和气,“这几个孩子绑得太紧了,再不松开,手都要勒坏了。”
六哥瞪着我:“你给我闭嘴!”
“我这不是怕他们哭起来,把人都招来么?您看,岸上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他朝岸边看了一眼。
看热闹的人被护卫拦在远处,仍有不少人探着脑袋往这边瞧。
六哥低声骂了一句,让手下拿布把孩子的嘴堵上。
我赶紧挡了一下:“不用,我哄着他们,你们先开船。”
旁边的打手伸手来推我。
我顺势往旁边一躲,脚碰翻了船头的木桶。
桶里的水哗啦流了一地,打手没站稳,脚底一滑,整个人撞向六哥。
六哥手上的刀偏了。
我一把抓住小满哥哥,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趴下!”
沈照雪拔刀上船,动作快得我只看见一道影子。
六哥反应过来,抬刀去挡,两把刀撞在一起,他被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另一个打手想抓孩子,我抄起木桶砸过去。
桶没砸到人,砸在船板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秦九娘趁机带人冲上船,三两下把那打手按住。
没一会儿,六哥也被沈照雪制住。
我赶紧低头解绳子。几个孩子的手腕都勒红了,有个小男孩一边抽泣,一边问我:“我娘呢?”
我不知道他娘在哪儿,只能说:“先上岸,岸上有人给你们找吃的。等会儿我们再问你家住哪里,好不好?”
他望着我,慢慢点头。
小满跑上船,扑到哥哥身边。
“哥!哥,你醒醒!”
她哥哥靠在船舱边,身上全是伤,听见声音才勉强睁开眼。
“小满……”
“我在这儿,你别睡。”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不敢碰他的伤。
沈照雪让人去请大夫,自己蹲下来查看。
男人撑着精神,说话断断续续。
“还有孩子……他们把人送到山里了。”
沈照雪问:“你见过那个地方吗?”
“我被带过去过一回。他们蒙着我的眼,我看不见,只听见水声,很大的水声。”
“附近有没有村子?”
“我不知道。路上颠得厉害,像是山路……后来他们怕我跑,把我绑在车上,又带到渡口。”
他说到这里,咳了好几声。
小满吓得抱住他:“哥,你别说了。大夫马上就来。”
男人望着妹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大夫赶到后,给他止血包扎。沈照雪安排人把他和小满送回闻雪城,又让秦九娘找人安顿获救的孩子。
孩子们有的记得家在哪儿,有的只知道村口有棵树。
一个小姑娘一直抱着自己的鞋,不肯让人碰。我蹲下来问她为什么不穿,她小声说:“鞋底破了,娘给我补过。弄丢了,她会找不到我。”
我听得心里发堵,帮她把鞋穿好。
“不会丢的。你穿着它,走路也方便。”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鞋带递过来。
我给她系好,抬头发现沈照雪站在不远处。
她正跟秦九娘说话,视线却落在我这边。
我站起来,走过去。
“山里有水声的地方不少。往东有一处瀑布,往北还有条河,水流急的时候,隔老远都能听见。”
“你都去过?”
“送货走过。北边那条路难走,马车上不去。要说关着孩子,又能走车,我觉得东边的可能大些。”
秦九娘说:“我派人去看看。”
“我带路吧。”我说。
两人都看向我。
我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反正我认得路,省得你们绕远。”
秦九娘道:“山里不太平,贺承山的人很可能还在。你腿脚是快,真碰上他们,未必跑得掉。”
“那你们不是也去吗?”
沈照雪问:“你不是有事要办?”
“事情可以晚两天。”我看了眼岸边的孩子,“人找到了,我再走也不迟。”
她没立刻答应,先问秦九娘要带多少人、从哪几条路上山。
安排妥当后,她把一包东西丢给我。
我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肉饼。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上岸的时候。”
“给我的?”
“路上吃。你方才忙着解绳子,早饭都没吃完。”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还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今早在客栈,你拿了两个,还想拿第三个。”
“我那不是怕路上饿?”
沈照雪看了看我手里的肉饼:“那你现在多吃点,山上未必有地方买。”
小满扶着哥哥上马车,临走前趴在窗边喊我。
“许哥哥!”
我走过去:“怎么了?”
“等你找到其他人,能不能来看看我?”
“你先把伤养好。下回见面,我要是再看见你少只鞋,可就不给你买新的了。”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鞋,认真地把脚往车里收了收。
她哥哥靠着车壁,虚弱地向我道谢。
我摆摆手:“谢她吧,要不是她带人拦住船,我也救不了你。”
沈照雪站在旁边,听见这话,伸手把车帘放下。
“走吧。”
马车慢慢驶远。
我看了一会儿,跟上沈照雪。
“城主,我带路。”
06
山里的路不好走。
头天夜里下过雨,车辙里积着水。我们沿着路走到山脚,马蹄陷了好几回,秦九娘只好让人把马留在村里,向村民借了几头驴。
许长安我从小在乡下待过,骑驴算不上多厉害,至少能让它往前走。
沈照雪那头却不怎么听话。
她牵着缰绳往前,它站着不动。她松开一点,它又低头啃草。
秦九娘带人先去前面探路,临走时特意看了两眼。
“城主,要不要我给你换一头?”
“不用。”
“这头脾气倔,怕是不肯走。”
沈照雪牵着缰绳:“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秦九娘走后,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照雪看过来:“很好笑?”
“没有。我就是想起来,村里有头驴也这样,谁牵都不走。”
“后来呢?”
“后来它把主人的菜园子啃了,主人追着它打了半天。”
沈照雪低头看了眼面前的驴。
我赶紧说:“当然,你这头看着乖多了。”
“你过来。”
“干什么?”
“帮我看看。”
我牵着自己的驴过去,伸手摸了摸她那头的脖子。
“它可能饿了,你拿点草喂它,等它愿意跟你走了,再……”
话还没说完,那驴忽然往前一蹿。
我躲得快,沈照雪却被缰绳带得一晃,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她离我很近,发间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一下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儿。
驴跑出几步,又停下啃草。
沈照雪松开我,走过去把缰绳捡起来。
“你刚才想笑什么?”
“没什么。”
“继续说,它饿了怎么办?”
我看了眼那头驴:“我觉得它吃得挺好的。”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拍了拍驴脖子,牵着它继续走。
到了山腰,路越来越窄。我们把驴拴在一户人家门外,请主人帮忙照看。
屋里住着个采药的婆婆,见我们衣服上沾满泥,非要留我们吃饭。
我本想拒绝,她已经端出两碗热汤。
“山里走路费劲,喝点再去。你们小两口这是从哪儿来啊?”
我端着碗,差点把汤洒了。
沈照雪正在放刀,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连忙说:“婆婆,我们……”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婆婆笑着打断我,“我家那个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出门在外,一句好听的都不肯说。”
我看向沈照雪,指望她说句什么。
她接过婆婆递来的筷子:“多谢您。”
然后低头喝汤。
我:“……”
婆婆家的饭菜简单,却做得很香。我早上吃了肉饼,这会儿还是饿得厉害,一连添了两碗饭。
婆婆高兴,又给我盛了一勺菜。
“多吃点。你家娘子吃得少,你可得照顾好她。”
我拿着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沈照雪倒是很自在,把碗里的菜吃完,还帮婆婆收了桌子。
临走前,我拿出些银钱,婆婆说什么也不肯收。
沈照雪问她山里有没有人赶着马车经过。
婆婆想了想:“前天夜里过去几辆车,天黑,我没看清车上装的什么。不过早上去溪边,瞧见一只小鞋,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她从屋檐下拿出一只布鞋。
鞋很小,鞋面绣着半朵花。
我接过来,发现鞋底还沾着泥。
沈照雪问清婆婆捡鞋的地方,道过谢后,和我一起往溪边走。
走出一段路,我才问她:“刚才婆婆说咱俩是夫妻,你怎么不说清楚?”
“你不是开口了?”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那我现在回去告诉她?”
她说着就要转身。
我赶紧拉住她:“不用了,人家饭都做完了,你回去说这个干什么?”
“那你还问?”
我松开她的袖子:“我就是随口问问。”
沈照雪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继续走。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我跟在后头,想起婆婆那句“你家娘子”,耳朵有点热。
溪边有车轮碾过的痕迹,旁边的草也被压倒了。
我们沿着痕迹往前走,终于听见远处的水声。
瀑布下面有几间木屋,门都敞着,屋里空无一人。
灶里的火还没熄透。
沈照雪摸了摸锅边:“人刚走不久。”
我在屋里找到几只破碗,还有一件小孩穿的衣裳。衣裳被扔在角落,袖口上缝着一块红布。
我拿着衣裳出门,沈照雪正站在路边看车辙。
“往那边去了。”她指着山下,“至少有两辆车。”
我们追出去一段,路边忽然传来呻吟声。
一个男人躺在草丛里,腿上流着血。
我认出他是车夫装扮,赶紧过去扶他。
男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别走大路……他们就在前面等着。”
沈照雪抬头看向山道。
两边林子安静得过分,连鸟叫都听不见。
她伸手把我往旁边一推。
一支箭擦着我的肩膀,钉进身后的树干。
07
“趴下!”
沈照雪一声喊,我抱着车夫滚到坡下。
箭接二连三射过来,钉在树上,震得树叶直落。
我躲在石头后面,心跳得厉害。车夫腿上的血还在流,我撕下衣角给他捆住。
“你先撑着,秦九娘的人就在附近。”
车夫脸白得吓人,抓着我的手说:“他们知道你们要来,一早就在这儿等着。孩子已经被送走了,你们别往前追……”
“送到哪儿去了?”
“河对岸的石场。贺爷说闻雪城的人盯得紧,先把孩子藏两天,等船来了再带走。”
他说完,疼得直吸气。
坡上传来打斗声。我探头看了一眼,沈照雪正和几个人交手。
她的刀很快,近身的人没一个能讨着好。可对方躲在林子里放箭,她又要顾着我们这边,一时抽不开身。
有人顺着坡摸下来,冲着车夫就来。
我拎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对方躲开,一脚踹在我肩上。
我摔进泥里,疼得眼前发花。
那人提刀走过来:“把他交出来!”
“他都伤成这样了,你们还不肯放过?”
“少废话!”
他扑过来,我往旁边一滚,抓住拴驴的绳子,使劲扯开。
先前那头不肯走的驴被我拍了一巴掌,受惊冲出去,正撞上那人的腿。
男人骂了一声,举刀要砍驴。
我趁机抱住车夫,把人拖到溪边。
“你藏好,别出声。”
“你去哪儿?”
“上面还有人。”
我把他安顿在石头后面,又跑回坡上。
沈照雪已经放倒了几个追兵,肩头却多了一道血痕。
我心里一紧,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臂。
“你受伤了!”
“擦破一点,不碍事。你带他先走。”
“那你呢?”
“我随后就到。”
“你上回也这么说。”
她一刀挡开扑来的人,回头看我:“上回我不是到了?”
“那是我跑回去了!”
我喊得太急,嗓子都有些哑。
沈照雪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身后又有人扑上来。
她推开我,转身迎上去。
我帮不上她,只好捡起石头往放箭的人那边扔。扔了两下,没砸着人,倒让对方发现了我。
一支箭射过来,擦着我耳边钉进树里。
我吓得蹲下。
沈照雪喝道:“许长安,别乱跑!”
“我没跑,我就在这儿!”
“那你躲好!”
我老老实实躲回石头后面,听见远处有人喊城主,接着是秦九娘的声音。
“沈照雪!你人呢?”
沈照雪应了一声。
秦九娘带人冲进林子,埋伏的人见势不妙,陆续逃了。
我赶紧跑到沈照雪身边。
她肩上的衣裳破了,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你这叫擦破一点?”
“箭没扎进去。”
“那也流血了。坐下,我给你包一下。”
秦九娘带来的护卫正在照看车夫,药箱放在一旁。我拿过来,找了干净布,又倒上止血的药。
沈照雪坐在石头上,看着我忙活。
我把她破开的衣袖往旁边拨了拨,手碰到她的肩膀,动作一下轻了许多。
“疼不疼?”
“还好。”
“你刚才听见我怎么说的了?这会儿又拿来骗我。”
她忍着笑:“有一点疼。”
“那你忍着,我马上包好。”
我以前给自己包过伤,给别人还是头一回。布缠了两圈,结却打得不好看,歪在一边。
沈照雪低头看了看。
“你以前给姑娘包过伤吗?”
“没有。”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包得难看。”
我伸手去拆:“那你找别人包。”
她按住我的手:“这样就行。”
她手掌温热,我一下忘了要拆绷带。
秦九娘走过来,瞧见我们这副样子,脚步停了停。
“城主,车夫认出刚才有个人是城里的守卫。”
沈照雪抬头:“看清了?”
“他说见过几回,在东门当差,脸上有颗痣。”
我心里一沉。
怪不得贺承山的人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沈照雪沉吟片刻:“先把车夫带回去,找他认人。石场那边不能大张旗鼓地去,让人先守住路,看看有没有车出来。”
秦九娘应了,又说:“小满哥哥醒了。他说在驿站见过贺承山,认得那张脸。”
“贺承山现在在哪儿?”
“在城里。他听说孩子失踪,主动来找我,说要帮忙。”
我想起车夫嘴里的“贺爷”,忍不住道:“他胆子倒大,还敢往你们面前凑。”
“他知道我们在找人,自己凑上来,反倒方便打听消息。”秦九娘说。
沈照雪站起来,肩上的伤牵得她皱了下眉。
我伸手扶她:“你慢点。”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没有推开。
“回城。”
08
闻雪城比我想的热闹。
城门外有卖糖人的,有卖布鞋的,还有个老汉蹲在墙边给人补锅。
我从前经过这里,大多只待一晚,第二天就走,没仔细逛过。
这回跟着沈照雪进城,守门的人一见她,赶紧行礼。
其中一个年轻守卫还问:“城主,您上回说的那只兔子,什么时候给我?”
沈照雪看他:“你娘同意你养了?”
“我还没问。”
“那你先回去问。上次你带回家的狗,最后是谁养的?”
年轻守卫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我跟着走远,忍不住问:“你还送人兔子?”
“他捡的兔子,腿伤了,放在我那儿养着。”
“你还会养兔子?”
“怎么,我看着不像?”
我想了想:“传闻里没说过。”
“传闻里还说什么?”
“说你脾气不好,有人跟你多说两句话,你就把人扔出去。”
“你信了?”
“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她偏头看我:“为什么?”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话,也没见你动手。”
沈照雪望了望城门外:“现在扔也来得及。”
我赶紧往前走了两步。
秦九娘给我安排了住处,还找人拿来一身衣裳。
我身上的衣服在山里滚过,又被刀划破,确实该换了。
换好出来,秦九娘绕着我看了一圈。
“这衣服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穿着不好看?”
“衣服挺好,就是你站那儿像来借钱的。”
“我今天一文钱都没跟你借。”
“那你见了城主,腰挺直点。你老缩着脖子做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有吗?”
沈照雪从院门进来,听见我们说话,看了我一眼。
“挺好。”
我立刻看向秦九娘:“听见没有?”
沈照雪走近,替我把翻进去的衣领拉出来。
“你要是再把衣裳穿正些,就更好了。”
她手碰到我的脖子,我站着没敢动。
秦九娘在旁边咳了一声,转头去看院里的花。
沈照雪收回手:“贺承山到了。小满哥哥藏在后面认人,你跟我一起去。”
我问:“他要是认出我怎么办?”
“见过你的人是六哥,贺承山未必认识你。真认出来了,你就坐着,别急着说话。”
“我要是忍不住呢?”
“那你想好再说。”
我答应下来,跟着她去了前厅。
贺承山穿着一身锦衣,见沈照雪进来,立刻站起身。
“沈城主,久闻大名,今日总算见着了。”
他四十来岁,笑起来很和气,跟寻常做生意的人没什么两样。
沈照雪请他坐下,问他为什么来闻雪城。
“听说附近丢了孩子,我手底下有些人,路也熟,想着兴许能帮上忙。”贺承山叹了口气,“这做父母的,孩子一丢,那还不得急疯了?”
他说得真切,我听着却想起车夫腿上的伤,手里的茶杯握得紧了些。
贺承山的目光转向我。
“这位公子是?”
我正想着怎么答,沈照雪朝身边的椅子示意。
“坐这里。”
我挪过去坐下。
贺承山笑了笑:“看来这位和城主关系不错。”
沈照雪说:“他是我的人。”
我刚喝了口茶,差点呛出来。
贺承山多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说起近来商路上的事,又主动提到东边的山路不好走,让我们找人时小心。
沈照雪听着,偶尔问一句,始终没提石场。
等贺承山走后,小满哥哥从屏风后面出来。
他脸上还有伤,指着门外说:“就是他。那天他去驿站,六哥叫他贺爷。”
秦九娘问:“你确定没认错?”
“我记得他的声音。”男人撑着桌子,“他走之前还问六哥,车里那些孩子哭不哭。六哥说有个孩子病了,他让人把嘴堵上,别惊动路过的人。”
小满站在哥哥身边,抓着他的衣角。
沈照雪让人送兄妹俩回去歇着,随后跟秦九娘商量过河的事。
贺承山如今就在城里,一旦惊动他,石场那边的人很可能对孩子下手。
秦九娘说已经找了可靠的船夫,夜里送他们过河,另一队人从陆路绕过去,守住石场附近的出口。
事情安排好,众人散去。
我跟着沈照雪出了门,走到院里才想起刚才那句话。
“你在贺承山面前说,我是你的人。”
“嗯。”
“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哪里不对?”
“就……”我想了想,“他好像以为咱俩有什么。”
沈照雪停住脚步:“你觉得我们有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
院里的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落了几片。
我捡起一片拿在手里,没话找话:“你这院里种的什么树?”
“许长安。”
“啊?”
“你刚才说贺承山误会了,误会什么?”
我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藏着笑。
我反应过来,把叶子放回树下的石桌上。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你想多什么了?”
“城主,秦九娘刚才说今晚过河,你的伤还没好,要不要先让大夫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你去哪儿?”
“找大夫。”
“哦。”
“你陪我去。”
“好。”
到了医馆,大夫拆开绷带,重新给她上药。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肩上的伤,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大夫说伤口不深,养几日就好,但不能再让伤处碰水,也别使太大力气。
出了医馆,我问她:“今晚非得你去吗?”
“孩子还在他们手里,我不去,难道坐在城里等消息?”
“秦九娘也能带人去。”
“九娘要守着贺承山。他要是发现不对,带人跑了,石场那边的人也会收到消息。”
我知道她说得有理,还是忍不住道:“那你答应我,别一个人冲在前头。”
她侧过脸:“你担心我?”
“我担心没人给我指路。河对岸我不熟。”
“你刚才不是还说,那一带你走过?”
“走过一回,也不能全记住。”
她没揭穿我,只说:“好,我不一个人往前冲。”
夜里,我收拾好东西去河边,远远看见船夫倒在岸上,船身歪向一边,水正往里灌。
我赶紧跑过去。
船夫肩上挨了一刀,还清醒着,抓住我说:“有人……有人把船凿了。”
河对岸亮起一片火光。
石场的方向,有人高声喊了起来。
09
秦九娘先到,见船夫伤成这样,立刻让人把他送去医馆。
“还有别的船吗?”我问。
“有,得去上游找。”
沈照雪赶到河边,看见对岸的火光,脸色沉了下来。
“石场那边可能出事了。”
秦九娘已经派人往上游去,闻言说:“你先别急,我再叫几个人过来。”
“等人齐了再走,恐怕来不及。”沈照雪转向我,“上游那处渡口,你认不认得?”
“认得。我带你去。”
秦九娘拦了一下:“你肩上的伤还没好。”
“只是过河,不动手。”
“到了对岸还能由着你不动手?”
沈照雪握住她的手臂:“九娘,孩子还在那里。你带人随后跟上,我不会硬闯。”
秦九娘看着她,最后松开了手。
“我从下游过去。你们要是找到人,往林子里撤,别留在河边。”
她又看向我:“照顾好她。”
我一愣:“我?”
“你不是说腿脚快?她要是乱跑,你就追上去拽着。”
沈照雪道:“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秦九娘把一包药塞给我,“她肩上的伤要是裂开,先用这个。”
我把药收好,跟着沈照雪往上游走。
上游渡口停着条小船,船主见了沈照雪,二话没说把船借给我们。
沈照雪掏出一把小刀递给我。
刀鞘很短,正好能放进袖子。
“带着防身。”
我拔出来看了看,刀刃泛着光。
“这么好的东西,你不怕我拿去卖了?”
“你要卖多少?”
“少说也得……”
我说到一半,见她盯着我,又把刀收回去。
“你送的,我留着。”
沈照雪怔了一下,走到船头解缆。
“我没说送你。”
“啊?”
“先借你用。等人救出来,再还给我。”
我把刀往袖子里一藏:“那你可得记着找我要。”
船过河后,我们顺着山路摸到石场附近。
里面亮着火把,几辆车停在空地上,孩子们被人赶着往车上爬。
有个小男孩走得慢,车夫举手就要打。沈照雪已经冲了出去,一刀挡住车夫的手。
我趁着他们乱起来,跑到车边解绳子。
“都下来!快,跟我走!”
孩子们吓坏了,有的站着不动,有的哭着往后躲。
我把离我最近的小男孩抱下来,指着旁边的林子:“从那边走,林子里有人接你们。你们几个大的带着小的,别乱跑。”
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拉住两个孩子,带着他们往林子里跑。
我又去扶后面的,忽然听见有人喊:“拦住他们!”
几个打手追过来。
沈照雪把人拦下,对我说:“带孩子走,我随后过来。”
我听见“随后”两个字,心里有些不踏实。
“你别追远了!”
“我知道,快走!”
我带着最后几个孩子进林子,走了没多远,前方突然冒出两个人。
他们拎着棍子,挡住去路。
孩子们吓得往后退。
我把他们挡在身后,故作镇定:“秦九娘的人马上就到,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对方根本不信,举起棍子就冲过来。
我抓起一把泥土扬过去,拉着孩子往旁边跑。年纪大的姑娘摔了一跤,我把她扶起来,听见石场那边有人喊沈照雪的名字。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火光晃动,看不清她在哪儿。
“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碰见带红绳的人就喊他们。”我把姑娘往前推,“别停,我把他们引开。”
姑娘抓着我的袖子:“那你呢?”
“我跑得快,追不上。”
我朝另一边跑了几步,捡起树枝砸向追兵。
“喂!你们追我啊!”
那两个人果然冲着我来了。
我带着他们在林子里绕圈,绕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秦九娘的声音。
“许长安!”
“这儿!”
秦九娘的人冲过来,把追兵按住。
我喘得直不起腰,指着孩子们离开的方向:“他们往那边去了,快去接。”
秦九娘让人去找,又问我:“城主呢?”
“她还在石场。”
我们一起赶回去,只看见几辆空车横在地上。火已经被人扑灭,沈照雪却不见了。
我在地上捡到她的刀鞘。
刀鞘上沾着泥,旁边还有一串杂乱的脚印,通向河边。
秦九娘抓住一个被制住的打手,问他沈照雪去了哪里。
那人吓得直哆嗦:“她追着贺爷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往哪边走了。”
“贺承山不是在城里吗?”我问。
秦九娘脸色难看:“他傍晚借口回去换衣服,带人从后门走了。我留的人追到半路,被他甩开了。”
我握着刀鞘,往河边跑。
秦九娘叫住我:“你去哪儿?”
“找她。”
“我让人跟你一起。”
“孩子怎么办?”
“已经有人接到了。”她把一名护卫叫来,“你跟他走,有消息立刻回来。”
我们沿着河边问人,问到下游,一个打鱼的老汉说,刚才看见有人带着个红衣姑娘上船。
“姑娘好像受了伤,被两个人扶着。领头那个穿得挺讲究,我见过他,姓贺。”
我心里一沉,问清方向就跑。
赶到河湾,一艘船正慢慢离岸。
贺承山站在甲板上,身边两个人押着沈照雪。
她肩上的绷带被血浸透,双手被绑在身后。
我刚想喊,身边的护卫拉住我。
“别出声,他们人多。我们先回去找秦管事。”
船越走越远,我看了看岸边拴着的小船。
“你去找人,我先跟上。”
“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先跟着,不上去。等你们到了,再一起救人。”
护卫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跳上小船,解开绳子。
“快去!船再走远就看不见了!”
10
我嘴上说不上船,划出去没多远,心里就没底了。
河道弯弯曲曲,天又黑。护卫回去找人,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工夫。
我怕贺承山把船停到别处,也怕他拿沈照雪出气。
小船划得慢,我不敢靠太近,只能借着岸边的芦苇遮挡,远远跟着。
过了一阵,大船停在一处船坞旁。
我把小船系在树根上,悄悄摸过去。
船上有两个守卫,岸边还有几个人。贺承山站在船头,正在吩咐手下搬东西。
“天亮前离开这里。石场那边不用管了,能走几个是几个。”
有人问:“沈照雪怎么办?”
“她的人追得紧,留着还能挡一挡。等出了这片水道,再把她放了。”
“她要是不肯放过我们呢?”
贺承山沉默片刻:“那也得先有命出去。”
我躲在船后听着,手心出了汗。
船舱里隐约传来动静。我绕过去,见窗户半开,里面亮着灯。
沈照雪坐在舱中,双手绑着,旁边有两个人看守。
我不知道怎么提醒她,想起小时候在河边学过几声水鸟叫,便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里面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
一个看守站起来,骂道:“哪来的鸟,大半夜叫个不停。”
他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进水里。
水声很大,另一个看守立刻拔刀。
我翻进窗户,刚站稳,沈照雪抬脚踢翻凳子,正好绊住那人的腿。
我扑过去压住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刀。
“别动!”
那人抬手挣扎,沈照雪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把人撞到墙边。
我赶紧割开她手上的绳子。
“怎么样?还能走吗?”
“能。”她揉了揉手腕,看我一身水,“你怎么上来的?”
“从窗户。”
“我看见了。我是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人看见贺承山带你上船,我就跟过来了。秦九娘的人也在后头,很快就到。”
她看着我,忽然问:“刚才那鸟叫是你?”
我有点不自在:“你听出来了?”
“没有。我还在想,河边的鸟怎么叫得这么难听。”
“你听错了,我平时叫得挺像。”
“那你再叫一声,我听听。”
“等出去再说。”
我把她的刀鞘递过去。她接住,怔了怔。
“你还带着它?”
“在石场捡的。刀呢?”
“被他们拿走了。”
我们把看守绑好,刚走到门边,外面突然响起贺承山的声音。
“沈城主,既然醒了,何必躲着不见人?”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他手下已经围住船舱。
贺承山站在前面,手里还抓着一个孩子。
孩子大概七八岁,脸上沾着灰,正拼命挣扎。
“放开他!”我喊道。
贺承山看了我一眼:“原来是你。石场里那些孩子,是你带走的?”
“人都已经出来了,你再抓一个也没用。”
“有没有用,得看你们肯不肯让路。”
沈照雪推开门,站到我身边。
“你把孩子交出来,我让你走到岸上。秦九娘的人快到了,你带着孩子跑不了多远。”
贺承山冷笑:“我交了人,你们还会放我走?”
“你抓了那么多孩子,还想让我送你出城?”
“那些孩子我又没杀。”贺承山抓紧孩子的胳膊,“我花钱从人手里买来,送到别处,也有人家愿意养他们。你们非要把事情闹大,逼得我无路可走。”
我听得火冒三丈:“人家父母还在找,你把孩子带走卖了,倒成了替他们找人家?”
“你知道什么?”贺承山瞪着我,“有些孩子家里连饭都吃不起,卖了还能活。我手下那么多人,也要吃饭。你们一句抓人容易,他们以后怎么办?”
“那你问过这些孩子愿不愿意吗?”
孩子被他勒得直哭。
贺承山不再跟我争,拖着孩子往船头退。
沈照雪握着刀,缓缓跟上。
我看了眼船边,发现小船已经悄悄靠过来。先前那个船夫不知何时赶到,正藏在船后,冲我摆手。
我心里有了主意,故意往贺承山另一边走。
“你手下有人已经被抓了。你把孩子放了,自己跑,也许还能少挨一顿。”
贺承山盯着我:“你少唬我!”
“我唬你干什么?你没听见岸上有动静?”
他下意识往岸边看。
沈照雪也跟着挪了一步。
贺承山突然反应过来,拖着孩子退到船头,一脚踢开搭板。
船身晃了一下。
孩子脚下一空,半个身子悬到了水面上。
11
孩子哭得厉害,双手死死抓着贺承山的胳膊。
我站在船舱门边,离他还有几步。船板被水浸湿,直接冲过去,未必来得及。
旁边有根系船的绳子,我悄悄抓住一头。
沈照雪往前走了半步。
贺承山立刻吼道:“别过来!”
“你抓着他,只会让船夫不敢靠岸。”沈照雪停下,“把人拉上来,有什么事冲我说。”
“你让他们退开!”
秦九娘的人已经到了岸边,正在往这边赶。贺承山看见火把,急得满头是汗。
我趁他说话,慢慢把绳子展开。
他手下一人察觉不对,冲过来要抢。我抡起绳子砸过去,那人抬手一挡,我顺势把绳圈套向孩子。
绳子落在孩子腰上,没套牢。
“抓住!”我喊。
孩子哭着抓住绳子。
贺承山回头去扯,沈照雪猛地上前,刀背打在他手腕上。
他吃痛松手。
孩子掉进河里,水花溅了我一脸。我拽住绳子往回拉,船夫从小船上扑过去,把孩子托出水面。
“拉住了!”船夫喊。
我和他一起把人拽上小船。
贺承山被沈照雪逼得后退,抓住旁边一个伙计挡在身前。
那伙计吓得大叫:“贺爷,我跟了你这么多年!”
贺承山一把将他推向沈照雪,转身往船尾跑。
我追过去,他回头一脚踹来,正踢中我肚子。
我摔在甲板上,疼得直不起腰。
贺承山拔出短刀,指着我:“你再过来试试!”
他身后就是另一块搭板,只要过去,就能上岸。
我捂着肚子,喘了口气,忽然冲他身后喊:“秦九娘来了!”
他猛地回头。
岸上确实有几个人举着火把跑过来,为首的正是秦九娘。
贺承山慌了,脚下一滑,踩上湿透的绳子,险些摔倒。
我趁机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举刀要扎,我抽出沈照雪给我的小刀,挡了一下。两把刀撞在一起,我手腕被震得发麻。
沈照雪赶到,一脚踢开贺承山手里的刀,将他按在船板上。
秦九娘带人上船,把贺承山和几个手下绑了。
她看见沈照雪肩上渗出的血,脸色一下沉下来。
“不是说不硬闯吗?”
沈照雪说:“人都出来了。”
“我问的是你的伤!”
“回去找大夫看。”
秦九娘气得想骂,见她还站得稳,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先坐下。我让人去拿药。”
沈照雪坐到船舱门口,我把袖中的药包拿出来。
“这个是你给我的。”
秦九娘接过去,拆开她肩上的绷带,重新上药。
沈照雪疼得皱眉,却没吭声。
我蹲在旁边看着,想问疼不疼,又怕问了被她笑话,只好把干净布递给秦九娘。
等伤口包好,秦九娘让人送她回城。
贺承山被押上岸前,忽然冲沈照雪喊:“我手下那些人,有不少只是赶车搬货,他们根本不知道车里装了什么!你要抓就抓我,别把他们都关进去!”
秦九娘道:“谁做过什么,我们会查清楚。你先顾好自己吧。”
贺承山还想说话,被人带走了。
石场那边,护卫找到了剩下的孩子。有人连夜送他们回闻雪城,又请来大夫,一一查看。
被抓去赶车、做工的人也一并带了回来。愿意认人的认人,知道消息的把事情说出来,等家人来接。
天快亮了,我坐在船边拧衣裳上的水。
沈照雪从舱里出来,手里拿着秦九娘让人送来的外衣。
“穿上。”
“你自己不冷?”
“我没下水。”
我接过衣裳披上。衣服大了一点,袖子盖住半只手,倒暖和。
她站在我旁边,望着河面。
我想起她被绑在船上的样子,心里还没缓过来。
“刚才在船上,你怕不怕?”
她说:“怕。”
我转头看她。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贺承山抓了个孩子,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人推下去。后来你又爬上船,我怕你被他们发现。”
“我轻功这么好,哪那么容易被发现?”
“那你掉进河里的时候,是谁把你拉上船的?”
“我那是故意掉下去,想看看船底有没有洞。”
她终于笑了。
我也笑了两声,笑完又问:“你肩上还疼不疼?”
“疼。”
“那你回去好好养着,别再拿刀了。”
“你管我?”
“秦九娘临走前让我照顾你,我总得有个交代。”
沈照雪转过身,伸手替我把披歪的衣领拉好。
“许长安。”
“嗯?”
“事情办完了,你还要走吗?”
我原本想说等孩子都安顿好,再出去接活。可她站在我面前,手还碰着我的衣领,我突然不想这么说。
我想留下来。
又觉得这话说出口,往后就不一样了。
沈照雪等了一会儿,松开手。
“你慢慢想,不急着答。”
秦九娘在岸上叫她,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上岸,直到秦九娘扶着她坐进马车,才低头把湿衣服拧干。
12
回到闻雪城,我睡了大半天。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桌上放着饭菜,旁边压着一张纸。
字是秦九娘写的,让我醒了就吃,别饿着肚子到处找人。
我把饭吃完,换了身干净衣裳,先去看小满和她哥哥。
小满哥哥能下床了,走得慢,却坚持要到院里晒太阳。
我去的时候,小满正端着药碗追他。
“哥,大夫说了,药要趁热喝!”
“我待会儿再喝。”
“待会儿就凉了。”
“凉了也能喝。”
“不行!”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
小满哥哥看见我,像看见救星:“许兄弟,你来得正好。你跟她说说,我喝了这么多天,伤都快好了,还喝什么?”
我接过小满手里的碗,闻了一下。
“这药挺苦啊。”
“可不是么。”
“那你赶紧喝,一口喝完,苦一回就过去了。”
小满哥哥瞪着我。
我把碗塞到他手里:“你看我干什么?大夫开的药,我又不敢替你倒。”
小满站在一边盯着,等哥哥喝完,才把碗拿走。
她从屋里取出个草环,递给我。
“我编的,送给你。”
草环有些歪,边上还翘着一截草叶。
我套到手腕上,晃了晃。
“好看。你什么时候学的?”
“跟照顾我的婶婶学的。”她看着我,“你要走了吗?”
我想起早上收到的信。
以前找我送过药的一位大娘托人捎信来,说家里的东西要送到隔壁镇,问我方不方便跑一趟。
那地方不远,来回几日就够了。
“出去一趟,送完东西就回来。”
小满松了口气:“那你回来以后,还来看我吗?”
“看啊。你哥到时候要是还不肯喝药,你就让人叫我,我替你盯着。”
“他快好了,不用再喝了。”
她哥哥在旁边说:“听见没有?下回别来了。”
小满不理他,凑到我身边,小声说:“你回来的时候,也去看看沈姐姐。”
“她怎么了?”
“她这几天总问人,你醒了没有。刚才还去你住的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装得平静。
“她可能找我有事。”
小满眨眨眼:“那你快去吧,别让她等着。”
我从她手里接过一颗蜜饯,塞进她哥哥嘴里,趁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出了门。
沈照雪在院里练刀。
肩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她只练了几招,秦九娘就在旁边喊:“大夫让你歇着,你又把刀拿出来做什么?”
“活动活动,不使力。”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沈照雪把刀收回鞘里,抬头看见我。
“醒了?”
“刚醒不久。”我走过去,“你肩膀怎么样?”
“好多了。”
秦九娘在旁边哼了一声:“昨天让她抬手拿东西,她还说疼。”
“昨天是昨天。”沈照雪看向她,“你不是要去找人?”
秦九娘慢悠悠地站起来:“是要去。许长安,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着她,别让她再练了。”
她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叮嘱:“刀也收起来。”
我把刀从沈照雪手里接过来,搁到屋里。
出来时,她已经坐在石桌边,桌上放着一盘剥到一半的瓜子。
我坐到对面,拿了一把。
“有人请我送东西,明天要出去一趟。”
她剥瓜子的手停了停。
“送到哪里?”
“隔壁镇,不远。是以前认识的一位大娘,托我把东西带给她儿子。”
“几天回来?”
“走得快,三四天吧。”
沈照雪把剥好的瓜子放到盘子里。
“那你路上小心。”
我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往下说,忍不住问:“就这些?”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让我早点回来。”
她抬头看我。
“我让你早点回来,你就回来?”
“本来就要回来。”
“那我说不说,有什么分别?”
我抓着瓜子,想了一会儿。
“你说了,我走在路上能高兴点。”
她笑了。
“那你早点回来。”
我也笑了:“好。”
第二天,她送我到城门口。
我背着包袱走出一段,又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见我回头,朝我摆了摆手。
我走得比平时快,东西送到后,连人家留饭都没吃,转头就往回赶。
路过镇上,见有人卖糖炒栗子,我买了一包。
先前在客栈,小满看见栗子就走不动路。沈照雪买了一包,坐在旁边替她剥,小满吃得满嘴都是,她自己却没吃几个。
我当时问她:“你不喜欢?”
她说:“挺喜欢的。”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留点?”
“小满吃得下。”
我看了看小满怀里那一大包栗子,又看了看她手上剥出来的壳,最后跑去买了一包。
结果回来时,小满已经吃饱了,剩下的被我和秦九娘分了。
这回我特意多买了些,揣在怀里,怕凉了不好吃。
赶回闻雪城,我先去了沈照雪的院子,里面没人。
又去问秦九娘,秦九娘正在忙,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不是让我看着她?她人呢?”
“城墙上。”
我转身就走。
秦九娘在后面喊:“许长安!”
我回头:“怎么了?”
她看着我怀里露出来的纸包。
“栗子还有我的份吗?”
“有,你待会儿自己去拿。”
我一口气跑上城墙,远远看见沈照雪站在垛口旁,正和守卫说话。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来。
“你回来了?”
“嗯,东西送到了。”
守卫看了看我们,找了个借口走开。
我把栗子递给她。
“路上买的,还热着。”
她接过去,纸包捂了一路,边角都有点皱了。
“你一直揣在怀里?”
“怕凉了。”
沈照雪剥开一颗,递到我嘴边。
“你吃。”
“给你买的。”
“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咬住栗子,手指碰到她的手,她却没有立刻缩回去。
风从城墙上吹过来,我把纸包接过,帮她挡着风。
她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
我看着她,想起那天在河边,她问我还走不走。
这几天我赶路,脑子里总想着这句话。白天赶路的时候想,晚上住店的时候也想。
我以前走到哪儿算哪儿,接了活就上路,挣够钱便歇几天。这样的日子我过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这回离开闻雪城,我一路都惦记着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想见她。
见到了,又想多待一会儿。
“沈照雪。”
“嗯?”
“你上回问我,还走不走。”
她手里捏着一颗栗子,抬头看我。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栗子放到墙边,“送货的活,我以后还要做。有时候去得远,可能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
“我知道。”
“但我想留在闻雪城。出门前跟你说一声,办完事就回来。”
沈照雪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原本在路上想好了该怎么说,真到了她面前,又觉得哪句都不太合适。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你想让我等你回来?”
“你要是不忙,也可以送我出去。”我摸了摸鼻子,“我以前一个人走惯了,这回出城,你站在门口,我走出去老远还想着回头。”
她把手里的栗子放回纸包,问我:“那你想以什么身份留下?”
我听见城墙下有人吆喝,远处还有马车经过的声音。
沈照雪就在我面前等着。
我伸手握住她。
“我想娶你。”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你想好了?”
“想好了。路上想了一遍,刚才上城墙的时候又想了一遍。”
“你不是一直怕我?”
“现在也有点怕。”
“那还敢娶?”
“怕你跟我回去抢栗子吃。”我看了看她,“还有点怕你嫌我挣得少。”
沈照雪笑了:“那怎么办?”
“我多跑几趟。你要是实在嫌少,等你伤好了,咱俩一起出门,你负责打架,我负责带路。”
“谁说要跟你出去打架了?”
“那你就陪我走走。你不是没去过南边吗?我知道有个地方,河里能捞到这么大的鱼。”
我空出一只手比划。
沈照雪看了看:“你亲手捞的?”
“别人捞的,我看见了。”
“就知道你在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挑眉:“面摊那回?”
“那回不算。”
“林子里呢?你说跟我关系好得很。”
“这回是真好。”我握紧她的手,“你要是答应了,以后我出去说跟你关系好,谁也不能说我撒谎。”
沈照雪看了我一会儿,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以为她要说话,她却拉住我的衣领,亲了我一下。
很轻,碰完就松开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空了一瞬。
沈照雪退开些,看着我:“你不是很会说吗?”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你跟我关系好。”
“哦。”我看着她,“现在更好了。”
她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随后牵起我的手。
我们沿着城墙往下走,走到楼梯口,我想起一件事。
“以后我出去送货,还能不能说自己是闻雪城的人?”
“可以。”
“别人要是不信呢?”
“你回来找我。”
“你陪我去?”
“嗯。”她握着我的手往前走,“我亲口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沈照雪回头看我。
“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
我被她牵着走下台阶,怀里那包栗子还热着。
走到院门口,秦九娘已经等在那里,伸手就把纸包拿了过去。
她打开看了一眼,问我:“就这么点?不是说有我的份?”
我赶紧去抢:“给你留几个,你别全拿走!”
沈照雪站在一旁看我们抢,等我好不容易把纸包夺回来,她才伸手拿了一颗。
秦九娘啧了一声:“城主,他刚才说这包是给你买的,我吃两个都不行。”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吃了?”
“那你抱这么紧做什么?”
我看了看怀里的纸包,又看了看沈照雪。
她正低头剥栗子,剥好以后,递给了秦九娘。
秦九娘接过去,笑眯眯地吃了。
我把纸包塞到沈照雪手里。
“你自己拿着。待会儿吃完了,我可不再去买。”
沈照雪问:“真不买了?”
“你明天想吃的话……”
我话还没说完,秦九娘已经笑得转过身去。
沈照雪看着我,弯起眼睛。
“那我明天还想吃。”
我叹了口气:“行,给你买。”
她剥了一颗栗子,喂到我嘴里。
“多买点,九娘也爱吃。”
秦九娘在旁边应得响亮:“还是城主疼我。”
我含着栗子,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闻雪城挺好。
往后出门再远,也有地方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