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死在鹰嘴崖下。
全镇都说他失足。
我只拿到一本撕烂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千万别回应。
当晚,瞭望塔的老电台响了。
是舅舅的声音。
“川娃,我在三号塔,快回话。”
【第一章】
舅舅下葬那天,黑石沟下着冷雨。
棺材还没落土,林业站站长钱有福就把一张纸拍到我胸口。
“签了。”
我低头看。
自愿放弃抚恤金申请书。
我抬眼看他。
钱有福叼着烟,眼皮都没抬。
“你舅自己喝了酒往崖底下跳,站里没追他责任就不错了,还想要钱?”
旁边几个帮忙抬棺的村民不吭声,眼睛往别处瞟。
我把纸叠好,塞回他上衣兜里。
“我舅不喝酒。”
钱有福笑了。
他回头冲人群喊:“听见没?城里混不下去的人,回来就知道要钱!”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最响的是赵二虎。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挤到前面,拿手指头戳我肩膀。
“霍川,在城里当了几年保安?一个月挣三千有没有?”
我没说话。
“你舅那个老东西,死了都不安生,天天在山里转悠,转到崖底下去了吧?”
他凑过来,嘴里的酒气喷到我脸上。
“要我说,就是报应。”
我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把。
木刺扎进掌心。
我想抡过去,铁锹抬起一寸,又放下了。
舅舅的棺材还没埋。
我不能在他坟前打架。
赵二虎看我不动,笑得更大声。
“怂样。跟你舅一个德行。”
他吐了口痰,正吐在棺材盖上。
我盯着那口痰。
雨点砸在上面,没冲干净。
钱有福拍拍手。
“行了,入土吧。”
他看都没看我,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舅那个护林员的岗空着,没人愿意去黑石沟守塔。你要实在没饭吃,去顶几个月,一个月一千二。”
他说完,又冲赵二虎挤了挤眼。
两个人一起笑出声。
我听懂了那个眼神。
他们觉得我不敢去。
“我去。”
钱有福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啥?”
“我去守塔。”
赵二虎的笑也停了,他看了钱有福一眼。
钱有福很快又咧开嘴:“行,有骨气。明天就上山,冻死了站里不管。”
下午,站里一个老会计把舅舅的遗物交给我。
一个帆布包。
一把砍刀,一个军绿色水壶,一台老式手摇电台,一本日记。
日记被撕掉了一大半。
剩下几页,字迹越往后越乱。
最后一页只有五个字,笔尖戳破了纸。
千万别回应。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老会计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舅死前三天,来站里找过钱站长,两个人在屋里吵了半个钟头。”
我抬头。
老会计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帆布包,走了四个小时山路,爬上黑石沟三号瞭望塔。
塔上一张铁床,一个煤炉,一台挂在墙上的老电台。
窗外全是林子。
天黑得很快。
我生上火,把舅舅的日记放在枕头边。
夜里十一点,墙上的电台忽然沙沙响了。
我坐起来。
电台的指示灯是灭的。
我没开机。
沙沙声停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钻出来,带着哭腔。
“有人吗?我腿断了……我在沟底……求求你们,回句话……”
【第二章】
我盯着电台。
手已经摸到了通话键。
那个声音还在喊。
“我是刘老栓……采药的刘老栓……我被石头砸了,动不了……谁听见了,回句话……”
刘老栓。
我认识他,镇东头的采药人,小时候还给过我一把野山楂。
我想按下去,拇指压在按键上,压出一道白印。
枕头边的日记本被风掀开了。
千万别回应。
我把手指头松开了。
电台里的声音又喊了十来分钟,越来越弱,最后断了。
我一夜没睡。
天亮以后,我下山去了镇东头。
刘老栓家的门开着,刘婶坐在门槛上剥玉米,眼睛肿着。
“婶,老栓叔呢?”
刘婶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
“失踪八天了。”
我后背一凉。
“八天?”
“上山采药,就没回来。派出所来看了一眼,说山大,找不着。”
刘婶抓住我的袖子。
“川娃,你舅出事前,你老栓叔天天跟他在一块儿。那天晚上,你老栓叔在屋里听对讲机,听着听着就跳起来,说是你舅在山里喊他,喊他去送绳子。”
“他回话了?”
“回了。他拿着对讲机回了一句,我在呢,马上到。”
刘婶的嘴唇在抖。
“第二天早上,你舅就让人在崖底下找着了。可是你舅……你舅是前一天下午就摔死的啊。”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板发麻。
前一天下午就死了的人,晚上在电台里喊人送绳子。
刘老栓回了话。
然后刘老栓也没了。
我回到林业站,想找钱有福调舅舅的巡山记录。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声喇叭。
一辆黑色越野车横在门口。
赵二虎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三个汉子,人人手里拎着棍子。
“哟,守塔的回来了?”
他走到我跟前,伸手就去拽我肩上的帆布包。
“你舅那台电台,是站里的公物,拿来。”
我往后撤了半步。
“钱站长说了,东西给我。”
“钱站长又说了,收回来。”
赵二虎一把攥住包带。
我没松手。
他眼睛一瞪,反手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
嘴里一股铁锈味。
院子里站着几个站里的职工,没人上前。
赵二虎甩了甩手,笑了。
“城里保安,就这点出息?”
他又抬手。
这一次,我攥住了他的手腕。
往外一拧。
咔嚓。
赵二虎嚎了一嗓子,膝盖砸在水泥地上。
后面三个汉子愣了一秒,抡着棍子冲过来。
我侧身,第一根棍子擦着耳朵过去。
一脚踹在第一个人膝盖窝,他扑倒。
第二个人的棍子砸下来,我拿帆布包挡住,顺势一肘撞在他下巴上。
他仰面倒地,半天没起来。
第三个人举着棍子,站在原地,没敢动。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赵二虎。
他抱着手腕,脸白得没有血色。
“你……你等着……”
“我等着。”
我把帆布包背好,又看了一眼他的车。
车顶上装着一根奇怪的天线,带着一个圆环。
我在部队见过这种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有福从办公室跑出来,看见满地的人,脸都绿了。
“霍川!你敢在站里打人!”
我没理他,转身出了大门。
那天晚上,我重新爬上三号瞭望塔。
十一点。
电台又响了。
沙沙声过后,一个声音钻出来。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是舅舅。
“川娃。”
“川娃,我在三号塔底下。快回话。”
【第三章】
川娃。
这个世上,只有舅舅这么叫我。
我爸妈走得早,是舅舅把我拉扯大的。
他叫我川娃,叫了二十多年。
“川娃,舅冷。你下来给舅开个门。”
我的手攥着窗框,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塔底下黑漆漆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川娃,你回句话,舅就上来。”
我想喊一声舅,嗓子眼里堵着,喊出来就是一声闷哼。
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疼。
疼得我清醒了。
舅舅已经下葬了。
我亲手填的土。
电台里那个声音还在喊,一遍一遍,语气一模一样,停顿一模一样。
第三遍的时候,我听出来了。
“川娃,舅冷。”
这一句后面,每次都有一声咳嗽。
咳嗽的长短,每次分毫不差。
人不会这样咳嗽。
这是录音。
我蹲下来,把那台老电台从墙上摘下来。
它没插电。
指示灯是灭的。
它怎么会响?
我拿起舅舅的手摇电台,拧开后盖。
电池仓里没有电池。
塞着一卷纸。
我抖着手展开。
是日记被撕掉的那几页,舅舅的字。
第一页写着:
我发现黑石岭有人偷挖金矿。是赵广奎的人。山里那个老通讯站,他们修好了。
第二页:
他们录了很多人的声音。夜里在电台上放。谁回话,他们就用车顶那个圆圈天线测方向。测到了,人就没了。
第三页:
老周回了话,没了。小孙回了话,没了。都说是失足、迷路。
第四页,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墨水晕开了一块。
钱有福收了赵家的钱,他压下了所有的失踪报案。我明天去县里。如果我没回来,川娃,千万别回应。不管听见谁的声音,哪怕是我的。
我把那几张纸攥在手心里。
纸角扎得掌心生疼。
舅舅没有失足。
舅舅去县里之前,就被他们截住了。
那个在电台里喊刘老栓送绳子的声音,是他们放的舅舅的录音。
刘老栓回了话。
所以刘老栓也没了。
电台里的声音停了。
塔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响。
是汽车发动机熄火的声音。
接着,车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打在塔身的铁梯上。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二虎说他就在这塔上,没回话,测不着。”
另一个声音骂了一句。
“测不着就上去看看。”
铁梯响了。
咚。
咚。
有人在往上爬。
【第四章】
我吹灭煤炉。
塔里一下子黑透了。
铁梯一共七十二级。
我在这塔上睡了两晚,每一级都数过。
咚。
第十级。
我把舅舅的那几页纸塞进贴身口袋,把帆布包挂在铁床底下。
咚。
第二十五级。
我手机调成录音,塞进胸前的兜里,露出一个话筒孔。
咚。
第四十级。
我拿起舅舅那把砍刀,又放下。
不能砍。
砍了,我就成了杀人犯,他们正等着这个。
我换了一根拴门的铁棍。
咚。
第六十级。
爬梯子那个人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
“老韩那个老东西就是回了话,才让咱们测着的,这小子比他舅还精。”
底下那人接话。
“少废话,赵老板说了,今晚必须把那台电台拿回来。老东西的日记少了几页,搞不好在电台里。”
第七十级。
一只手扒住了塔门的边沿。
我屏住气。
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
那只手往里一推。
门开了。
手电光扫进来,照在铁床上。
空的。
“人呢?”
那人往里探了半个身子。
我从门后闪出来,铁棍横着抽在他扒门的手上。
他惨叫一声,手一松。
我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领子,把他拽进塔里,按在地上。
膝盖顶住他的后腰。
“别动。”
他扭头,手电光晃到他脸上。
我认出来了,下午在院子里跟着赵二虎的一个汉子。
“你……你他妈……”
“我舅是不是你们弄死的?”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膝盖往下压。
他疼得脸都扭了。
“不是我!是二虎!是二虎推的!”
底下那人听见动静,在塔底下喊:“大成?咋了?”
我捂住大成的嘴。
底下那人又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骂了一句,脚步声往车那边跑。
车门砰地关上。
发动机轰地响了。
他跑了。
他会去叫人。
我没时间了。
我把大成拿绳子捆在铁床腿上,嘴里塞了块抹布。
从他腰上摘下一个对讲机。
这个对讲机比普通的厚一圈,背面贴着一张纸,写着一串频率。
我又在他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上面一根短天线,屏幕上一个箭头。
手持测向仪。
我在部队电子对抗营干了六年,这东西我拆过上百个。
我把它揣进兜里,背上帆布包,从塔后面的应急绳滑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手心磨掉一层皮。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刚往前走了几十步,兜里的对讲机响了。
沙沙两声。
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钻出来。
“大成,回话。”
这个声音我听过。
镇上开砂石厂的赵广奎。
赵二虎他爹。
“大成,回话。”
他停了一下。
“不回话?”
他笑了一声。
“那就是在霍川手上。小子,你听着。你舅回了话,你那个老栓叔也回了话。你要是够种,你也回一句。”
我攥着对讲机。
拇指压在通话键上,压得骨节发白。
我松开了。
一句话都没说。
对讲机那头也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广奎又开口了,声音冷下来。
“不说话也行。天亮以前,你下不了这座山。”
【第五章】
我没下山。
我在林子里找了个石缝,蹲了一夜。
天亮以后,测向仪上的箭头一直在跳,他们的车在山道上来回转。
中午,箭头停了。
车往山下去了。
我等到傍晚,绕小路摸回镇上,想直接去县里。
一进镇口,我就觉得不对。
路边几个大妈看见我,扭头就走。
小卖部老板娘把门帘一甩,啪地关上了门。
我走到林业站门口,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护林员霍川,殴打村民,盗窃站内通讯设备,即日起停职,移交派出所处理。
落款,钱有福。
告示旁边站着一圈人,指指点点。
“就是他,城里待不下去,回来抢他舅的抚恤金。”
“听说他舅死那天,他就在镇上,谁知道是不是……”
“嘘,小点声。”
我刚要开口,两个穿制服的人从院子里走出来。
是镇派出所的老马和一个辅警。
老马看着我,叹了口气。
“霍川,跟我走一趟。”
“马叔,我舅是被人害死的,我有证据。”
“有证据去所里说。”
钱有福从他身后钻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马所长,就是他。打断了二虎的手腕,还把大成捆在塔上一夜,大成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小子,你舅那几页破纸,在你身上吧?交出来,我让老马放你一马。”
我盯着他。
他嘴角往上一挑。
“不交也行。进去关几天,在里面摔一跤、磕一下,谁说得清?”
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想一拳砸在他那张肥脸上,拳头捏紧又松开。
老马就站在旁边。
我动手,就正中他们下怀。
我把手伸出去。
“马叔,铐吧。”
钱有福愣了一下。
老马也愣了。
我被带进派出所,关进了一间小屋。
搜身的时候,辅警从我身上搜走了手机、对讲机、测向仪。
那几页纸,我早就缝进了鞋垫底下。
他没搜到。
夜里,门开了。
赵二虎吊着一只胳膊,晃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那个辅警,辅警把门带上,站在了门外。
赵二虎拿那只好手拍我的脸。
“挺能打啊?”
啪。
又一下。
“你舅当年也挺能。你知道他最后说啥了吗?”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他说,别动我外甥。”
我浑身的血往脑门上冲。
“然后我一脚,把他踹下去了。”
他直起身,咧着嘴笑。
“你猜怎么着?他摔下去还没死,在底下哼哼了半宿。”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手铐把我扯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手腕上的皮磨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赵二虎往后退了一步,笑得更欢了。
“急了?急也没用。你那手机,钱站长已经拿走了。里面录的东西,今晚就能删干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你就会在里面畏罪自杀。”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腕上的血。
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半夜两点,门锁响了一声。
我抬头。
进来的不是赵二虎。
是刘婶。
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白得吓人。
“川娃,快走。老马让我来的。”
【第六章】
老马在后院等我。
他把手机、对讲机、测向仪都塞回我手里。
“手机里的东西我备份了,钱有福拿走的是空壳。”
我愣住了。
老马点了根烟,手在抖。
“你舅出事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说有大事,让我第二天在所里等他。我等了一天,没等到人。”
他吐了口烟。
“我报上去三回,回回让钱有福压下来。县里来人,他请吃一顿饭,人就走了。我一个镇派出所的,斗不过他。”
“马叔,那你现在……”
“你舅的录音我听了。赵二虎那几句,够了。”
他看着我。
“可光这个不够定赵广奎。人在哪儿,矿在哪儿,你舅和老周他们埋在哪儿,没有现场,赵广奎找个律师,最后顶罪的就是赵二虎一个人。”
刘婶在旁边捂着嘴哭。
“老栓……老栓说不定还活着……”
我把测向仪揣进兜里。
“马叔,我上山。”
“你疯了?他们十几个人,有枪。”
“他们有测向,我也有。”
老马盯着我看了半天,把半包烟塞进我口袋。
“我去县里,找森林公安。天亮前出发,最快明天中午能带人回来。你千万别硬来。”
我点头。
凌晨三点,我又进了山。
这一回,我不是去瞭望塔。
我按舅舅日记里写的,往黑石岭走。
天亮的时候,我爬上一道山梁,看见了那个地方。
一座灰色的老房子,半截埋在山坡里,房顶上立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塔。
七十年代的老通讯站。
铁塔上挂着新换的天线,白色的,在一片灰里扎眼得很。
房子旁边,山坡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黄土翻得到处都是。
几个人背着筐,从洞口一趟一趟往外运石头。
他们走路的样子很怪,拖着脚。
我趴在灌木丛里,看清楚了。
那些人的脚踝上,拴着铁链。
最后一个从洞里出来的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快贴到地上。
是刘老栓。
我咬住牙,牙根发酸。
他还活着。
旁边一个汉子拎着棍子,一棍子抽在刘老栓的背上。
“快点!磨蹭什么!”
刘老栓一个趔趄,膝盖跪在碎石上,筐里的石头撒了一地。
那个汉子抬脚就要踹。
我的手已经摸到了砍刀把。
就在这时候,老房子的门开了。
赵广奎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冲锋衣,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往那个汉子身上瞥了一眼。
“别打死了,还有用。”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还得用他的嗓子,录几句新的。”
【第七章】
我等到了天黑。
通讯站那边点上了灯。
洞口的人被赶进一间铁皮棚子里,门上挂了把锁。
看守的只剩两个人,围着一堆火烤土豆。
我从后山绕过去,摸到铁皮棚子的背面。
棚子是拿铁皮钉在木架子上的,底下离地有一道缝。
我拿砍刀撬开两颗钉子,把铁皮往外掰开一个口子。
里面一股屎尿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出来。
我捂住鼻子,钻了进去。
黑暗里,好几双眼睛同时盯着我。
“老栓叔。”
角落里那个白头发的人一抖。
“川……川娃?”
他扑过来,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外面烤土豆的两个人说话声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松开手,刘老栓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死紧。
“川娃,你不该来,你快走……”
“我带你们出去。”
我拿砍刀背砸他脚上的锁扣,砸了三下,砸开了。
棚子里还有四个人,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有一个是舅舅日记里写的小孙。
小孙还活着。
我挨个砸锁。
砸到第四个的时候,刘老栓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川娃,有件事,你得知道。”
“出去再说。”
“你舅那天……”
他声音哑了。
“你舅那天,也回了话。”
我的手停住了。
“他明知道是假的,他还是回了。”
“为什么?”
刘老栓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因为电台里放的,是你的声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你给你舅打电话的录音。你在电话里说,舅,我出事了,回不去了。他们就剪出来,在电台里放。”
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我在部队训练受伤,给舅舅打电话报平安,说了一句,舅,我受了点伤,过年回不去了。
就那一句。
被他们剪成了,舅,我出事了,回不去了。
“你舅听见那句,抓着电台就回话了。他喊,川娃你在哪儿,舅来接你。”
刘老栓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他知道是假的。他写了那么多遍别回话,他自己知道是假的。可是那是你的声音啊。”
我蹲在那里,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手里的砍刀在抖。
舅舅那么谨慎的一个人。
他是为了我才回的那句话。
外面火堆边,一个看守站起来,往棚子这边走了两步。
“里面什么动静?”
我把最后一把锁砸开。
“走。”
我们从铁皮口子钻出去,刚钻出两个人,那个看守绕到了棚子后面。
手电光打在我脸上。
“有人跑了!”
他一嗓子喊出来,通讯站那边的灯全亮了。
狗叫声,脚步声,汽车发动的声音,一起炸开。
我拽着刘老栓往林子里跑。
身后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木屑溅到我脖子里。
赵广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很平静。
“别急,他们跑不远。把山口都堵上。”
“今晚有雨。”
【第八章】
雨来得很快。
先是几滴,砸在叶子上啪啪响,接着整片林子都哗哗地响成一片。
我们六个人挤在一个岩洞里。
刘老栓的腿在跑的时候摔伤了,小腿肿得发亮。
小孙发着高烧,牙齿磕得咯咯响。
另外三个人蜷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我掏出手机。
没信号。
我又掏出测向仪,屏幕上的箭头乱转。
不对。
整座山的频段都是满的。
一片杂音。
他们开了干扰。
通讯站那根新天线,不光是放录音用的,还在压着整座山的信号。
老马就算带了森林公安来,进了山也联系不上我。
我翻出那个对讲机,调到他们的频道。
里面全是他们的人在说话。
“东边山口堵上了。”
“西沟有两个人守着。”
“赵老板说了,天亮前找不着,就放火烧林子。”
我手一紧。
放火烧林子。
这么大的雨,烧不起来。
可是雨停了呢?
刘老栓靠着石壁,喘着粗气。
“川娃,你别管我们了,你一个人能跑出去。”
“闭嘴。”
我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的测向,靠的是信号。
谁发出信号,箭头就指向谁。
他们的干扰,靠的是通讯站那根天线。
天线一断,整座山的信号就通了。
信号通了,我就能把赵二虎那段录音,直接发到县森林公安的应急频道上。
可是通讯站离这儿四里路。
雨夜,山路,十几个人带着枪在搜。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凌晨一点。
离天亮还有五个小时。
我从包里翻出舅舅那台手摇电台。
刘老栓看着我。
“你要干啥?”
“他们不是喜欢听回话吗?”
我把手摇电台调到他们的频道,又把大成的那个对讲机调到同一个频道。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
是昨天夜里在对讲机里录下的,赵广奎那几句话。
“大成,回话。”
“不说话也行。天亮以前,你下不了这座山。”
我又翻出另一段,是被我捆在塔上的大成哭着喊的那一句。
“不是我!是二虎!是二虎推的!”
刘老栓看懂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川娃,你这是……”
“他们拿死人的声音钓活人。”
我把手摇电台揣进怀里。
“我拿活人的声音,钓他们。”
我背上包,钻出岩洞。
雨砸在脸上,睁不开眼。
刚走出十几步,对讲机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是赵二虎。
“爹,测着了!西边有个信号,刚冒了一下!”
我停住了。
我还什么都没按。
我低头看手摇电台。
指示灯亮着。
刚才调频道的时候,摇柄碰到了发射键。
它冒了一下。
只冒了一下。
够了。
够他们测到方向了。
【第九章】
我把手摇电台塞进一个树洞里。
用石头卡住发射键。
它开始一直往外发。
一直发着大成那一句。
“不是我!是二虎!是二虎推的!”
这一句,在他们所有人的对讲机里循环播放。
我拿着大成的对讲机,往反方向跑。
对讲机里乱成了一锅粥。
“二虎,大成说的啥?”
“放屁!他胡说!”
“二虎,老韩真是你推的?”
“爹!你别信!那是霍川那小子搞的鬼!”
赵广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全都往西边去。抓到人,别留活口。”
我一口气跑了四里地,摸到了通讯站的后墙。
雨小了。
通讯站门口只留了一个人守着,抱着枪,缩在屋檐底下抽烟。
我从后墙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瓦片。
那人猛地回头。
“谁?”
我没给他第二句话的工夫。
一拳砸在他喉咙上。
他捂着脖子跪下去,枪掉在地上。
我一脚把枪踢进草丛,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
他趴下不动了。
我冲进通讯站。
屋子里一排旧机器,中间一台新的,嗡嗡响着,屏幕上跳着频谱。
干扰器。
旁边一台电脑,桌面上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素材。
我点开。
几十个音频文件。
韩守山。刘老栓。周长贵。孙海。
还有一个,叫霍川。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文件上。
我想点开,指尖悬在键盘上空,最后没按下去。
我拔掉了干扰器的电源。
屏幕一黑。
整座山的杂音,一下子消失了。
我掏出手机。
一格信号。
两格。
我调出县森林公安的应急频道,那是老马临走前塞给我的号码。
我把赵二虎在派出所里那段录音,和电脑里那个素材文件夹,一起往外发。
进度条走得很慢。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刹车声,开门声,脚步声。
我回头。
赵广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端着一把猎枪。
他身后,赵二虎吊着胳膊,脸上全是泥。
“你他妈……”
赵二虎要冲进来,被赵广奎一把拽住了。
赵广奎看了一眼地上的干扰器,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
他笑了。
“小子,有两下子。当兵的?”
我没说话。
进度条,百分之六十。
“东西发出去也没用,县里有我的人。”
他抬起枪口,对准我的胸口。
“把手机放下,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盯着他的枪口。
我想往旁边扑,腿绷紧了,又硬生生定住。
我一动,他就开枪。
手机就会掉在地上。
进度条,百分之八十。
我开口了。
“赵广奎,你知道我在部队是干什么的吗?”
他眯了一下眼。
“电子对抗。”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个测向仪,是我们营十几年前淘汰的型号。它有个毛病,信号太强的时候,箭头会反着指。”
赵广奎的脸色变了。
“你西边那十几个人,现在正跟着箭头,往鹰嘴崖底下走。”
赵广奎腰上的对讲机响了。
“老板!这箭头不对啊!前面是崖!”
“老板!老刘掉下去了!”
“老板,救——”
一阵惨叫,接着是哭喊。
赵广奎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
我扑过去,一把攥住枪管往上一抬。
砰。
子弹打穿了房顶,碎瓦片哗啦啦砸下来。
我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我反手一拧,猎枪到了我手里。
我拿枪托砸在他脸上。
他仰面倒在门口的泥水里。
赵二虎嚎叫着扑过来,我抬脚踹在他断了的那只手腕上。
他惨叫一声,在泥里打滚。
手机震了一下。
发送成功。
我低头看。
屏幕上弹出一条回复。
森林公安分局,收到,直升机已起飞,十五分钟到达。
【第十章】
天亮的时候,直升机的声音压过了整座山。
两架。
后面跟着六辆车,从山道上开上来,最前面那辆车上,坐着老马。
穿着迷彩的森林公安冲进通讯站,把赵广奎和赵二虎按在泥地上。
赵二虎还在喊。
“不是我!是我爹让我干的!都是我爹!”
赵广奎被按着脸,嘴里塞满了泥,眼睛死死瞪着他儿子。
“你个畜生……”
“爹!是你说的,老韩不死,矿就保不住!”
“你闭嘴!”
赵广奎挣扎着要扑过去,被两个人死死压住。
他挣了几下,不动了。
他趴在泥里,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没声音。
后来是呜呜的哭。
他这辈子开砂石厂、开矿、养打手,在黑石沟横着走了二十年。
现在他趴在泥里,哭得鼻涕糊了一脸。
最后一辆车开上来的时候,下来的人是钱有福。
他小跑着过来,一脸焦急。
“哎呀,同志,我是林业站的钱有福,我也是听说出了事,赶紧上来配合工作……”
一个领头的森林公安转过身,看着他。
“钱有福?”
“是是是,我就是。”
“正好。”
那人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赵二虎在派出所里那段录音放了出来。
“你那手机,钱站长已经拿走了。里面录的东西,今晚就能删干净。”
又按了一下。
电脑素材文件夹里,还有一个音频。
是钱有福和赵广奎喝酒的录音。
“老韩那事,我压住了。县里来人,一顿饭的事。你那矿上的分成,下个月记得打过来。”
钱有福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这是假的,是合成的……”
“是不是合成的,回去鉴定。”
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他手腕上。
钱有福的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泥水里。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就收了点钱……我就收了点钱……”
他身下的泥水,慢慢洇开一片深色。
他尿了。
刘老栓被抬上担架,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手。
“川娃,你舅……你舅要是看见了……”
他说不下去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
小孙烧退了一点,躺在另一副担架上,冲我咧嘴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天下午,森林公安在鹰嘴崖底下挖出了三具遗骸。
老周的,还有两个外地来的采药人。
赵二虎指认了推舅舅下崖的位置。
一个月后,我又上了一趟三号瞭望塔。
站里新来的站长说,这个岗位以后正式编制,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我说愿意。
那天傍晚,我把舅舅那台手摇电台修好了,挂回墙上。
天黑以后,我坐在铁床上,翻着舅舅那本日记。
最后一页。
千万别回应。
我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舅,我没回。
我合上日记,刚要躺下,墙上的电台忽然沙沙响了一声。
我坐起来。
指示灯是灭的。
通讯站的机器全被拉走了,赵家的人全在里面。
这座山里,没有人再放录音了。
电台又沙沙响了一声。
一个声音钻出来,很轻,很哑。
“川娃。”
我攥紧了床沿。
这一回,后面没有那声咳嗽。
“干得好。”
我盯着那台电台,盯了很久。
我想按下通话键,拇指放上去,又挪开了。
窗外,整座黑石沟的林子都安静下来。
我对着窗外,没按任何键,轻轻说了一句。
“舅,你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
塔底下,有一串脚印,从林子里走出来,在铁梯前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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