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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3:14:23

我一个跑外卖的,今天差评都不要了。

就为了一张捡来的准考证。

半路被一车旗袍女人别倒,她们骂我底层碰瓷,说我冲撞她家天才儿子。

我爬起来,膝盖淌血,先摸兜。

证还在。

她们不知道,这张纸的主人才是今年的全市榜首。

更不知道,这张纸是从她们车上掉下来的。

【第一章】

六月七号,早上七点四十。

我叫程大顺,跑外卖第五年。

这个点是早餐高峰,我电瓶车后箱里塞着三份豆浆油条,一份小笼包,还有一杯加了三份糖的美式。

点美式的那位备注写着:加三份糖,别问为什么。

我没问。

我只想在八点前把这一车送完,冲一把准时率。

红灯,我停在梧桐路口,脚撑地,低头看导航。

一张纸被风卷着,啪一下拍在我脸上。

我抓下来一看。

二零二五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准考证。

考生姓名:宋小川。

考点:市第一中学。

照片上的男孩剃着平头,校服领子洗得发白,眼睛直勾勾瞪着镜头,一看就是那种被班主任逼着拍证件照的倒霉孩子。

我抬头看四周。

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刚从我旁边开过去,车窗上贴着一个红纸剪的大字:中。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开始冒汗。

高考。

这玩意儿丢了,孩子进不了考场。

我当年就差三分没上本科,我妈到现在逢年过节还要提一嘴,说要是那天早饭别吃韭菜盒子,我能多想出三分。

我看了眼手机。

七点四十二。

一中离这儿六公里,九点开考,开考十五分钟后不让进。

时间够。

但我这一车早饭不够。

我盯着订单界面,手指头停在取消键上,按下去又抬起来。

取消一单扣五块,超时一单扣三块,差评一个扣二十。

五单加起来,今天白干。

照片上那个平头小子还瞪着我。

我骂了一句,手指头按下去。

取消。取消。取消。取消。

最后那杯三份糖的美式,我犹豫了一下。

也取消了。

系统弹窗:骑手您好,您今日取消率过高,将影响您的接单权重。

我回了它一句:你懂个屁。

然后拧满电门,车头一甩,冲着一中方向就去了。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姐冲我喊:“大顺,你车上的豆浆洒了!”

我头也不回:“洒了就洒了,救人要紧!”

“救谁啊?”

“救国家栋梁!”

大姐举着铲子愣在原地,蛋液顺着铲子边往下滴。

我一路连闯三个黄灯,没闯红灯,我是有底线的。

到滨江大道,前面堵了。

一溜黑色豪车停在路中间,车门全开着,下来七八个穿旗袍的女人。

大红的,大紫的,还有一个穿金色的,在太阳底下闪得我眼睛疼。

她们手里拿着向日葵,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正在被一个领头的女人往脖子上套红绳。

领头那个女人穿着正红色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烫着大波浪,嗓门比我们站长还大。

“旗开得胜!一举夺魁!嘉豪必中状元!”

其他女人跟着喊:“必中状元!”

喊完还鼓掌。

那胖男生一脸不耐烦,手里抓着一个肉松面包往嘴里塞。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五。

这堵的是主路,旁边只有一条非机动车道,被她们的车占了一半。

我按了下喇叭。

“各位姐姐,让一让,我赶时间!”

没人理我。

我又按了一下。

那个穿金色旗袍的回头,上下扫我一眼,捂着鼻子往后退:“哪来的送外卖的,身上一股油条味。”

我闻了闻自己,确实。

“姐,我真有急事,有个孩子准考证丢了,我给他送去。”

红旗袍女人听见这话,扭过头来。

她盯着我手里那张纸,眼皮跳了一下。

就跳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送外卖的还管这闲事?你是想上新闻吧?”

“我不想上新闻,我想过去。”

“那你等着。”

她转回去,接着给胖儿子整理红绳。

我看着那条被车门挡死的非机动车道,深吸一口气,把车往右边路沿上一别,准备从人行道绕过去。

车头刚上路沿。

一辆白色奔驰突然倒车。

后保险杠直接怼在我前轮上。

我连人带车翻了出去。

【第二章】

我在地上滚了两圈。

右膝盖先着地,擦出一道口子,血混着沙子往外冒。

后箱摔开了,里面那几杯没送出去的豆浆全洒了,白花花流了一地,顺着路沿往下水道淌。

我第一反应不是看腿。

是摸兜。

准考证还在。

我松了口气,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回去。

白色奔驰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先低头看她的保险杠。

“哎哟,刮了!”

她指着保险杠上一道白印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我一手捂着膝盖:“姐,是你倒车撞的我。”

“谁撞你了?你自己往我车上蹭的!”

红旗袍女人走过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影子罩住我,高跟鞋尖离我手指头就十厘米。

“小伙子,碰瓷碰到这儿来了?”

我抬头看她:“我碰什么瓷,我有正事。”

“正事?”她冷笑一声,回头冲那群旗袍女人招手,“姐妹们看看,这就是现在的底层人,为了讹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金旗袍女人掏出手机开始拍:“拍下来拍下来,现在碰瓷的太多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拍什么?刚才是她倒车撞我,路口有监控!”

“监控?”红旗袍女人弯下腰,凑到我脸跟前,香水味呛得我直咳嗽,“这条路的监控上个月就坏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跑这条路五年,从来没关心过监控好不好使。

那个胖男生也晃过来了,嘴里还嚼着面包渣:“妈,他身上的豆浆溅我鞋上了。”

红旗袍女人低头一看,男生那双白球鞋上确实沾了几个白点。

她当场炸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我儿子今天高考!这双鞋是开过光的!大师说了,今天不能沾一点脏东西!”

我看着那双鞋。

鞋侧面印着一个对勾。

“大姐,开光的鞋也是耐克啊?”

“你闭嘴!”

她一脚踢在我车轱辘上,车辐条哗啦响了一下。

“我们家嘉豪今天是要考状元的!大师算过,这条路是他的青云路!你一个送外卖的往这儿一倒,彩头全让你坏了!”

紫旗袍女人跟着帮腔:“就是,晦气死了,一大早撞见个血光之灾。”

“谁撞谁啊?”我气得嗓子发紧,“你们占道,倒车撞人,现在还怪我流血?”

“你还敢顶嘴?”

红旗袍女人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抽了两张红票子,往我脸上一甩。

钱打在我脑门上,飘到地上,落进那摊豆浆里。

“拿着滚。别在这儿碍我儿子的眼。”

我看着那两张泡在豆浆里的一百块。

膝盖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在兜里震,是站长打来的,估计看到我连取消五单了。

我没接。

我从地上把那两张钱捡起来,甩了甩上面的豆浆,站起来,塞回她手里。

“大姐,你的钱我不要。你让开,我得走。”

她的手被塞了一把湿钱,整张脸都扭了。

“你拿脏手碰我?”

“那是你的钱,脏不脏你自己心里没数?”

周围几个旗袍女人倒吸一口气。

红旗袍女人深吸了好几口,胸口一起一伏,旗袍扣子都快崩开了。

她盯着我,突然不吵了。

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我攥着准考证的那只手上。

“你手里那是什么?”

“准考证,我捡的,送人。”

“给我看看。”

她伸手就来抢。

【第三章】

我往后一缩,手背到身后。

“你看什么?又不是你家的。”

“我是家长委员会的,帮你核实一下是哪个学校的孩子,我认识的人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提,眼睛一点都没笑。

我跑外卖五年,什么人没见过。

点了外卖说没收到的,收到了说少了一根筷子的,凌晨三点让我顺路帮忙倒垃圾的。

这种笑,我熟。

这是准备坑我的笑。

“不用了大姐,上面写着考点,我自己送。”

我扶起电瓶车。

前轮瓢了,转一圈蹭一下挡泥板,咔啦咔啦响。

还能骑。

我跨上去,刚拧电门。

红旗袍女人一伸胳膊,拦在我车头前面。

“走?撞了人就想走?”

“谁撞谁啊!”

“我儿子被你吓着了!他今天要考试,心态崩了你负得起责吗?”

那胖男生正蹲在路边打游戏,手机里传出来一声:“First Blood!”

他兴奋地拍大腿:“漂亮!”

我指着他:“大姐,你儿子心态挺好的。”

红旗袍女人头都没回:“他那是强颜欢笑!”

紫旗袍女人已经拨了电话:“喂,交警吗?滨江大道这边有人碰瓷,对,送外卖的,撞了我的车还想跑……”

我看了眼手机。

八点零六。

交警过来要多久?做笔录要多久?

等弄完,那个叫宋小川的孩子早被拦在考场外面了。

我咬着后槽牙,脑子转得飞快。

硬冲,冲不过去,一群人围着。

讲理,讲不过,人家嘴多。

我掏出手机,打开骑手群。

我们这片骑手有个群,叫滨江铁骑互助会,三百多号人,平时用来骂差评、分享哪个小区保安好说话、哪个商家出餐慢。

我按住语音键,冲着手机嚎:

“兄弟们!滨江大道和梧桐路口!我被一车旗袍拦了!我手里有个高考生的准考证要送一中!谁在附近,过来搭把手!”

发出去三秒钟。

群里炸了。

“大顺你又惹事了?”

“旗袍?好看吗?”

“高考证?我靠真的假的!”

“我在滨江花园,两分钟到!”

“我在一中门口送早餐,我等你!”

红旗袍女人听见我语音,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你还要叫人?你们这些人就是一窝的!”

我收起手机:“大姐,你叫交警,我叫兄弟,咱们公平。”

两分钟后。

我听见身后一阵嗡嗡声。

回头一看,十几辆电瓶车从各个路口钻出来,黄的蓝的都有,头盔上还顶着各种小竹蜻蜓、小黄鸭。

领头的是老韩,我们站跑得最快的骑手,外号滨江秋名山。

他一个甩尾停在我旁边:“哪呢?谁拦你?”

我一指。

老韩看了一眼那群旗袍,咽了口唾沫:“这么多人?”

“你怕了?”

“我怕个屁,我是想说,这阵容挺适合拍短视频的。”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录。

旗袍团瞬间乱了。

金旗袍女人一手挡脸:“不许拍!侵犯肖像权!”

老韩:“你刚才不也拍我兄弟了吗?”

“我那是取证!”

“我这也是取证。”

骑手们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把旗袍团的车围在中间。

那个胖男生终于抬起头,看见一圈黄头盔,手里的手机啪嗒掉了。

“妈……这是什么阵仗……”

红旗袍女人挺直腰杆,声音却开始发虚:“你们想干什么?聚众闹事是犯法的!”

我说:“我们不闹事,我们就想过去。”

就在这时,胖男生突然往他妈身后躲,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妈,他手里那张证,是不是我早上从宋小川书包里抽出来那张?”

声音不大。

但老韩的手机正贴着他录。

全录进去了。

【第四章】

空气停了三秒钟。

红旗袍女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猛地回头,一巴掌拍在胖男生后脑勺上:“你胡说八道什么!”

胖男生捂着头:“我没胡说,你不是让我……”

“闭嘴!”

她一把捂住儿子的嘴。

我捏着那张准考证,手指头一点点收紧,纸边都捏出了褶子。

我想起来了。

我捡到这张纸之前,一辆黑色商务车从我旁边开过去,车窗上贴着个红纸剪的“中”字。

我扭头看那一溜豪车。

最前面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窗上,贴着一个红纸剪的“中”字。

车窗还开着一条缝。

老韩也看见了,他手机镜头慢慢转过去,对准那条缝。

“兄弟,”他声音都变了,“这情节不对啊,我以为是你英雄救美,结果是你英雄救考生,对面是反派啊?”

我没说话。

我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混着沙子,一动就扯着疼。

我盯着红旗袍女人。

“大姐,这张准考证是你儿子偷的?”

“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儿子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看错了!他紧张!他胡言乱语!”

她嗓门越说越高,高到破音。

紫旗袍女人凑过来,小声拉她:“贺姐,要不先撤吧,人太多了……”

红旗袍女人一把甩开她:“撤什么撤!是他碰瓷在先!”

她又转头冲我,伸出一根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头,戳在我胸口上。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状元堂的老板!全市最大的高考培训机构!你一个送外卖的,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我低头看着她的指甲。

那指甲上还贴着一颗小钻,钻上刻了个“状”字。

“大姐,你指甲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

“但你戳的是我刚才摔着的肋骨。”

她把手缩回去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十五。

我没时间跟她耗。

“兄弟们,帮我挡一下。”

老韩一挥手:“开道!”

十几辆电瓶车同时按喇叭,滴滴滴响成一片,往前一挤,把旗袍团往两边挤开了一条缝。

红旗袍女人尖叫:“拦住他!不能让他走!”

她扑上来拽我车后座。

我往前冲,她往后拽,后箱盖子被扯开,里面最后一盒小笼包飞出来,啪一下扣在她旗袍前襟上。

热汤汁顺着她胸口往下流。

她低头看着那一片油印,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包子。

“我的旗袍!三万八!”

我车已经冲出去了。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嚎叫:“程什么顺!我记住你了!”

我头盔上的反光贴写着我名字,她看见了。

我也没打算藏。

我咬着牙,瓢了的前轮咔啦咔啦响,一路往一中冲。

后视镜里,那辆贴着“中”字的黑色商务车,发动了。

它跟上来了。

【第五章】

滨江大道到一中,还剩三公里。

我电瓶车最高速度四十五,那辆商务车油门一踩就是八十。

它很快贴到我身后。

我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开车的是个光头司机,副驾驶坐着红旗袍女人,她正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哭。

我没听见她说什么,但看嘴型,看动作,她在直播。

商务车按喇叭,一声一声往我后背上砸。

我右手死死拧着电门,左手扶着车把,瓢了的前轮越转越歪,车头开始左右晃。

老韩从旁边追上来,跟我并排:“大顺!那车要别你!”

“我知道!”

“你往右边小路走!它进不去!”

前面就是菜市场后巷,一米五宽,两边全是卖菜的摊子。

我车头一拐,钻进去了。

商务车急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叫,停在巷口。

巷子里全是人。

卖鱼的大哥正在杀鱼,一刀下去,鱼尾巴甩出来一串水,正好甩我脸上。

“哎哎哎!看路!”

“对不起大哥!救人!”

“救谁啊?”

“高考生!”

卖鱼大哥愣了一下,举着刀冲后面喊:“让开让开!送考的!”

整条巷子的摊主全回头了。

卖菜的大妈把菜筐往里一挪。

卖豆腐的大叔把板车往墙上一推。

卖鸡蛋的老太太抱着鸡蛋篮子往门洞里一缩:“快过去孩子!别碰着我鸡蛋就行!”

我从人缝里钻过去,车把蹭着一捆大葱,带出来两根,挂在我后视镜上,一路飘着。

出了巷子口,是一中后门那条街。

我看了眼手机。

八点三十一。

还有半个小时。

我刚松了口气。

街对面,那辆黑色商务车绕过来了。

它停在一中后门正对面,光头司机下了车,往我这边走过来,手里攥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红旗袍女人也下来了,胸前那片小笼包油印还在,她拿一条丝巾围着脖子挡住。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穿着保安制服。

不是一中的保安。

制服上印着三个字:状元堂。

“就是他!”红旗袍女人指着我,“他撞了我的车,抢了我儿子的东西!”

两个保安冲过来,一左一右扯住我车把。

“下来!”

我死死抓住车把:“我没抢东西!”

“那你兜里是什么?”

“准考证,宋小川的!”

红旗袍女人尖着嗓子:“你听听!他连我儿子同学的名字都知道!他是踩点踩好的!他是团伙作案!”

我差点笑出来。

“大姐,名字是印在上面的,我认字。”

“你认字?”她冷笑,“你认字能送外卖?”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送考的家长全看过来了。

我没生气。

真的。

被人骂底层这事,我听了五年,耳朵早起茧了。

但我看见了旁边那个卖早点的老太太,她听见这句话,把头低下去了,手里擦桌子的抹布捏得死紧。

我看见一中后门门口站着的那个保洁阿姨,她扶着扫把,转过身去了。

我看见老韩从我身后挤上来,他头盔都没摘,指节攥得发白。

我开口了。

“大姐,你说认字的人不送外卖,那我问你,你儿子认字吗?”

她一愣:“当然认!”

“那他怎么认不出那张准考证上写的不是他名字?”

周围家长一下子安静了。

【第六章】

红旗袍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身后那两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手底下松了劲。

我趁机把准考证从兜里掏出来,高高举起来。

“宋小川!谁认识宋小川!”

一中后门的铁栅栏后面,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一个瘦高的男孩,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站在门里面,两只手扒着栅栏,眼圈红透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碎花衬衫,围裙还系在腰上,围裙兜里插着一把煎饼铲子。

她看见我手里那张纸,腿一软,扶着栅栏蹲下去了。

“是我的……那是我的……”男孩声音哑着。

门口执勤的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证,又看了看男孩:“宋小川?你准考证找到了?”

男孩拼命点头。

我刚要往门那边走。

红旗袍女人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腕。

指甲掐进我肉里。

“把东西给我!”

她压着声音,凑到我耳朵边上。

“你开个价。五万?十万?你把证给我,你说你捡错了,这事就算了。”

我扭头看她。

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为什么非要拦着他?”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因为他占了我儿子的位置。”

“什么位置?”

“状元的位置!”

她声音没压住,喊出来了。

“我开了十年状元堂!我儿子必须是今年的状元!我花了两百万给他请老师!我对外说了三年他是状元苗子!我的招生广告上印的是他的脸!”

她手指着栅栏后面那个瘦高男孩。

“他一个卖煎饼的儿子,凭什么一模二模三模全市第一?凭什么?”

男孩他妈在栅栏后面抬起头。

她的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泛白。

我看着红旗袍女人,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信什么彩头。

她是怕。

怕她花两百万堆出来的儿子,输给一个卖煎饼的。

怕她十年的招牌,砸在一个穷孩子手里。

所以她让儿子偷了人家的准考证。

我把她的手掰开了。

一根一根。

“大姐,你儿子考不上状元,不是因为别人占了他位置。”

“是因为他早上在路边打王者荣耀。”

周围有家长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

红旗袍女人整个人都在抖。

她回头冲两个保安吼:“抢过来!给我抢过来!”

两个保安犹豫了一秒,扑上来。

我往后一退,背撞上了一个人。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来,按住了那个保安的肩膀。

“干什么呢?”

我回头。

一个穿着交警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我看着那杯咖啡,杯套上写着:加三份糖。

是我早上取消的那一单。

【第七章】

交警大哥姓郑,是这片的交警中队长。

他早上点了一杯加三份糖的美式,等了半个小时没等来,被取消了,就自己去买了一杯。

路过一中,正好撞上。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你就是那个取消我订单的骑手?”

我脖子一缩:“郑队,我真有急事。”

“我知道。”他抬了抬下巴,“你们骑手群那段视频,已经转到我们交警队的群里了。”

老韩在后面举手:“我发的!”

郑队看了他一眼:“你还挺骄傲。”

“那是,我这条播放量已经三万了。”

郑队没理他,转头看向红旗袍女人。

“这位女士,你说这个骑手碰瓷?”

红旗袍女人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警察同志,他撞了我们车,还抢我儿子东西,我一个女人带孩子,我太难了……”

金旗袍、紫旗袍这时候也赶到了,站成一排,齐刷刷点头。

“我们都看见了!”

“就是他撞的!”

郑队点点头,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举起来。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白色奔驰倒车,后保险杠怼在我前轮上,我连人带车飞出去。

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的。

紫旗袍女人脸色变了:“那条路的监控不是坏了吗?”

郑队说:“坏的那个是老的,上周刚换了新的,你们不知道?”

紫旗袍女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郑队又划了一下。

第二段视频,是老韩录的。

胖男生缩在他妈身后那句话,清清楚楚:

“妈,他手里那张证,是不是我早上从宋小川书包里抽出来那张?”

周围家长一片哗然。

“偷准考证?”

“这还是人吗?”

“状元堂的老板?我闺女就在她那儿上课!”

红旗袍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收回去了。

她指着老韩:“这是剪辑的!是伪造的!”

老韩:“大姐,我连剪映都不会用,我上一条视频还是竖着拍横着发的。”

郑队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表:“八点四十二,孩子先进去考试,别耽误。剩下的事,我们慢慢说。”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准考证从兜里掏出来,往栅栏那边跑。

执勤老师接过去,核对了一遍,递给宋小川。

男孩接过那张纸,两只手都在抖,捏着它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妈在旁边推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谢谢叔叔!”

我说:“别叫叔叔,叫哥,我才二十八。”

男孩憋了半天,冲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哥,谢谢你。”

“谢什么,好好考,考完给我点个外卖,记得给五星。”

他眼泪掉下来了,抬手抹了一把,转身往考场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哥!我一定考第一!”

“行!你考第一,哥请你吃烧烤!”

他跑远了。

我扶着栅栏,膝盖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小川他妈从门里出来,蹲在我旁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煎饼,还热着。

“孩子,吃一口吧,你还没吃早饭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加了两个蛋。

我嚼着煎饼,抬头看见红旗袍女人被郑队拦在一边,她隔着人群死死瞪着我。

她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你等着。

【第八章】

我没等多久。

当天下午,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先是站长:“大顺!你被平台封号了!”

“为什么?”

“有人投诉你恶意取消订单、碰瓷顾客、暴力抢夺财物,还附了视频!”

“什么视频?”

“你自己上网看!”

我打开短视频平台。

热搜第三:外卖骑手当街碰瓷高考家长,抢夺考生物品。

视频是红旗袍女人发的。

她剪掉了白色奔驰倒车那一段,只留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把湿钱塞回她手里那一下。

又剪掉了她儿子那句话,只留了我说“你闭嘴”那一下。

还有小笼包扣在她胸前那一幕。

慢放了三倍。

配文:一个母亲的高考噩梦。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种骑手就该封杀!”

“高考日还碰瓷,太没人性了!”

“人肉他!头盔上有名字!”

还有一条点赞最高的:“底层就是底层,读书少就容易犯罪。”

我盯着那条评论,手指头停在屏幕上,好半天没划过去。

老韩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大顺!她们找了水军!我那条视频被举报下架了!”

“为什么下架?”

“说我侵犯未成年人隐私!因为里面有她儿子的脸!”

我闭上眼睛。

这女人,脑子是真好使。

晚上七点,我家门口来了一群人。

不是记者。

是几个举着手机的网红,对着我家门拍。

“家人们,这就是那个碰瓷骑手住的地方!”

我妈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大顺,你到底干了什么?”

“妈,我捡了张准考证,送回去了。”

“那人家为什么骂你?”

“因为那张证本来就是她们偷的。”

我妈愣了半天,一拍大腿:“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没人信。”

我妈不说话了,转身进厨房,叮叮当当一阵响,端出来一碗韭菜盒子。

“吃吧。”

“妈,你不是说韭菜盒子影响发挥吗?”

“你又不考试,影响什么发挥!”

我咬了一口韭菜盒子,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程大顺先生吗?我是状元堂的律师。我当事人要求你公开道歉,赔偿精神损失费二十万,旗袍损失三万八,车辆维修费一万二。三天内不处理,我们将起诉。”

我嚼着韭菜盒子:“律师先生,我问一下。”

“你说。”

“你当事人儿子偷准考证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那段视频已经被认定为不实信息。”

“那新换的监控也是不实信息?”

又沉默了两秒。

“监控只能证明交通事故,不能证明你没有抢夺。”

“那宋小川能证明。”

“宋小川?”律师笑了一声,“一个高三学生,他敢出来作证吗?他妈在巷子口卖煎饼,摊位证都还没办下来。”

我嘴里的韭菜盒子突然嚼不动了。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全是面粉。

“儿子,怎么了?”

“妈,”我嗓子发干,“我可能把那个孩子他妈给连累了。”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宋小川他妈的煎饼摊。

巷子口,摊子没出。

隔壁卖豆腐的大叔说:“昨天晚上城管来了,说她摊位没证,把车拖走了。”

“谁举报的?”

“谁知道呢。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还在高考,这不是要人命嘛。”

我站在巷子口,盯着那块空出来的地,地上还有煎饼糊糊干掉的印子。

我摸出手机,给郑队打电话。

“郑队,那段监控,能不能公开?”

“公开要走流程,但你要是起诉对方,可以申请调取作为证据。”

“那我起诉。”

“起诉对方什么?”

“诽谤,故意伤害,还有偷准考证。”

郑队那边停了一下:“偷准考证这条,得有证据。”

“视频里她儿子说了。”

“视频是你同事拍的,对方说剪辑,你得证明没剪。”

我挂了电话,坐在巷子口的台阶上,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原始视频,老韩手机里有。

但老韩不会剪辑,他平时连删照片都不会,手机里存了三万张,八成原文件还在。

我又打给老韩。

“老韩,你手机里原视频还在吗?”

“在啊,我从来不删东西。”

“行,别删,千万别删。”

“我这手机还有一年分期没还完,删了我还怎么活?”

我又想起一件事。

那个胖男生说准考证是从宋小川书包里抽出来的。

书包。

一中考场门口有监控。

宋小川早上从哪儿出发?路上有没有碰到贺嘉豪?

我站起来,往一中走。

一中门口,宋小川他妈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眼睛红着,盯着考场大门。

我走过去,蹲她旁边。

“阿姨,您摊子的事我知道了。”

她看见我,赶紧摆手:“孩子,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没办证。”

“阿姨,我问您个事,小川早上是怎么来考场的?”

她想了想:“他坐公交车来的,五路车,到一中站下。”

“路上碰到谁了吗?”

“他说……公交站碰到他同班的贺嘉豪了,贺嘉豪他妈开车来接儿子,看见小川,还非要让小川也上车,说顺路,捎他一程。”

我脑子一下子亮了。

“小川上车了?”

“上了,坐了一站路就下来了,说车里人太多,香水味熏得他头疼。”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公交公司的官方服务号。

五路车,每辆车都有车载监控。

公交站,也有站台监控。

【第十章】

六月十号,高考结束第二天。

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是老韩、郑队,还有宋小川和他妈。

宋小川穿着那条短了一截的校服裤子,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们准备了两天的证据。

公交站台监控,清清楚楚拍到贺嘉豪他妈开着那辆贴着“中”字的商务车,停在站台边,冲宋小川招手。

宋小川上了车。

一站路后,宋小川下了车,书包拉链开着。

车开出去两百米,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张纸被扔了出来。

风一吹,飘到了梧桐路口。

拍在我脸上。

老韩手机里的原视频,经过鉴定,没有剪辑痕迹。

那句“我早上从宋小川书包里抽出来那张”,一个字都没少。

白色奔驰倒车撞我的监控,郑队已经按程序调了出来。

状元堂的律师在法院门口拦住我们,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程先生,我当事人愿意和解。”

我说:“我不和解。”

“我们可以赔偿,二十万,三十万……”

“你们之前要我赔二十万。”

律师擦了擦汗:“那是误会。”

“误会?”我站起来,“宋小川他妈的摊子被拖走也是误会?我被封号也是误会?网上骂我底层就该犯罪也是误会?”

律师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法院门口停下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窗上那个红纸剪的“中”字,被人撕了一半,只剩个“口”。

红旗袍女人从车上下来。

她没穿旗袍。

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没烫,素着一张脸,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她一下车就冲我走过来,走到一半,腿一软,扶着车门站住了。

“程大顺。”

她声音嘶哑。

“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状元堂的家长全退费了!我的招生广告全被撤了!网上全是骂我的!我儿子的学籍被学校调查了!他可能连高考成绩都作废!”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吼出来:

“我十年的心血!全毁在你手里!你一个送外卖的!凭什么!”

我看着她,开口了。

“大姐,你十年的心血,不是毁在我手里。”

“是毁在你儿子打开宋小川书包那只手上。”

她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半张着。

过了好几秒,她突然蹲下去,抱着头,嗓子里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介于哭和笑之间。

“我就是想让他赢一次……我就是想让他赢一次……”

她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念叨着这句话。

她身后,那个胖男生从车里探出头,看着他妈蹲在地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里传出一声:

“Defeat。”

胖男生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关了。

六月二十五号,高考出分。

我正在送外卖,站长给我恢复了账号,还给我发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最美外卖骑手。

我把锦旗插在后箱上,跑了一天单,被五个顾客问是不是我自己做的。

晚上九点,我手机响了。

是宋小川打来的。

“哥。”

“嗯。”

“我考了全市第一。”

我停下车,靠在路边,手机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宋小川他妈在背景里哭,哭着哭着又笑,笑着笑着又骂:“你给你哥打电话,你哭什么,你哭什么!”

宋小川吸了吸鼻子:“哥,你说考第一请我吃烧烤,还算数吗?”

“算。”

“那我能带我妈一起吗?她说要给你摊十个煎饼,加三个蛋。”

“行。”

“还有,”宋小川顿了一下,“哥,我想报北大的法学院。”

“为什么?”

“我想以后当律师,帮那些被冤枉的人打官司。”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好好学,以后我再被投诉,就找你。”

宋小川笑了:“哥,你能不能少被投诉?”

“那不行,投诉是我的业绩。”

他笑出了声。

挂了电话,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订单。

一杯美式,加三份糖,备注:这次别取消了。

下单人:郑队。

我笑了一声,拧开电门,冲着交警中队的方向开过去。

后箱上那面锦旗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路过梧桐路口的时候,红灯。

我停下来,脚撑地。

一阵风刮过来,一张纸啪地拍在我脸上。

我抓下来一看。

是一张超市小广告:本周鸡蛋特价,每斤四块九。

我盯着那张广告看了三秒,叠好,塞进兜里。

宋小川他妈的煎饼摊重新开张了,鸡蛋用得多。

绿灯亮了。

我拧满电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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